第二章
电脑显示器上出现弗吉尼亚州的区号七〇三,接着电话便拨出去了。
铃声响后,一个小女孩接起了电话。“这里是金凯德家。”
“嗯……帕克在吗?我想找你父亲说话。”
“请问您是?”
“林肯·莱姆,从纽约打来的。”
“请稍等。”
一会儿后,电话那头出现了一个悠闲自在的声音,说话者正是那位全国最优秀
的文件档案鉴定专家。“嗨,林肯,有一两个月没见了吧?”
“一直很忙,”莱姆回答,“你呢,最近在做什么?”
“哦,还不是那些麻烦事,差点引起国际争端。我们这里的英国文化协会要我
去鉴定一本爱德华国王的日记,那是他们从私人收藏家手里买来的。请注意我这句
话的时态,林肯。”
“你的意思是他们已经付了钱了。”
“六十万美元。”
“还真有点贵。他们真的那么想要吗?”
“哦,这件事背后倒是有不少有趣的传言,涉及丘吉尔和张伯伦。不过,当然
这不关我的事。”
“当然与你无关。”莱姆耐着性子说。每当他想要请别人免费提供协助时,脾
气和耐性总是会变得稍好一些。
“这本日记我看过了,我还能做什么?我只能提出质疑。”
“质疑”一词本身并无恶意,可是如果出自像金凯德这样的文件鉴定专家,就
等于已给这本日记烙上“伪造”的恶名。
“哦,他们会处理的,”他继续说,“不过,我这才想起他们还没付我钱……
不,亲爱的,要等蛋糕凉透之后才能撒上糖霜……因为我说了真话。”
金凯德是联邦调查局总部文件鉴定科的前任科长,也是一位单亲爸爸。为了能
多陪陪两个孩子——罗比和斯蒂芬尼,他辞去了调查局的工作,在家里成立了一个
私人文件鉴定工作室。
“玛格丽特好吗?”萨克斯对着麦克风说。
“是你吗,阿米莉亚?”
“是我。”
“她很好,不过我好几天没见到她了。这星期三我们带孩子们到星球乐园玩,
在我正要开始用激光枪和她对打时,她的呼叫器响了。她接到命令,必须去踹开某
人的门然后逮捕他,地点大概是巴拿马、厄瓜多尔之类的地方,详细情况她并没有
告诉我。话说回来,你们还好吧?”
“我们正在办一个案子,现在需要你的协助。情况是这样的:我们要追捕的疑
犯在警卫室的登记簿上写下了名字,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所以,你们需要我帮忙做笔迹鉴定?”
“问题是,我们在登记簿上找不到疑犯的名字。”
“名字消失了?”
“是的。”
“而你们也肯定疑犯的确签了名?”
“完全肯定。那名警卫亲眼看着疑犯把字迹留在登记簿上,这一点毫无疑问。”
“现在却什么也看不到?”
“什么都没有了。”
金凯德突然哈哈大笑。“他还真聪明,这样登记簿上就不会留下他进入大楼的
记录了。接着,后面的人会把名字写在原本他写过但已变成空白的位置,破坏他之
前留下的字迹。”
“没错。”
“登记簿的下一页留下什么痕迹了吗?”
莱姆看着库珀,后者马上调亮灯光,倾斜地照着登记簿的下一页。除了用铅笔
轻轻涂在页面上之外,专家采集证据的另一种方法便是用灯光照射。库珀摇了摇头。
“没有痕迹。”莱姆告诉文件鉴定专家,然后又问,“他是到底怎么办到的?”
“他用了泻药。”金凯德说。
“什么意思?”塞林托问。
“意思是说他用了隐形墨水,我们的行话叫‘泻药’。早期的医用泻药中含有
酚酞,但现在这种药物已被食品药品管理局「注」禁止使用了。把一颗含有酚酞的
泻药溶解在酒精里,就能制造出蓝色墨水。这种墨水是碱性的,你可以拿来写字,
但墨水和空气接触过一段时间后,蓝色的墨迹就会完全消失。”
「注」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 ),隶属于美国卫生教育福利部,负责全国
药品、食品、生物制品、化妆品、兽药、医疗器械以及诊断用品等的管理。
“确实如此,”莱姆说,回想起过去学过的化学基础知识,“因为空气中的二
氧化碳使墨水发生酸化,所以最后颜色就会被抵消。”
“完全正确。现在已经很难找到酚酞了,不过还是可以用百里酚酞指示剂和氢
氧化钠做出同样效果的东西。”
“这种东西必须到特定的地方购买吗?”
“嗯……”金凯德想了一下,“可以说……等等,亲爱的,爸爸在打电话……
不,没关系。所有蛋糕放到烤箱里看起来都会歪向一边。我马上就过去……林肯?
我只能说,就理论上这是很有创意的做法,可是我在调查局服务这么多年,却从来
没遇过哪个疑犯或间谍使用过这种隐形墨水。你知道的,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小说
里,或一些舞台表演者才会使用。”
表演者,莱姆厌恶地想,不禁又看向写字板,望着贴在上面的斯维特兰娜·拉
斯尼诃夫悲惨遇害的照片。“凶手在什么地方能买到这种东西?”
“看来应该是在玩具店或魔术用品商店。”
有意思……
“谢谢你,帕克,这对我们很有帮助。”
“有空来玩吧,”萨克斯说,“把孩子们都带来。”
这个邀请立刻让莱姆皱起了眉头,他低声对萨克斯说:“你怎么不干脆让他们
把所有的朋友都找来,把整个学校的……”
萨克斯笑着嘘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莱姆生气地说:“发现的事情越多,知道的事却越少。”
贝迪和索尔打电话来,说斯维特兰娜在音乐学校里似乎人缘不错,没有什么敌
人。她在校外的兼职环境也很正常,不至于与人结怨而遭到报复,因为她干的是在
儿童生日聚会上献唱的工作。
法医实验室送来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个塑料证物袋,装着那副凶手用来铐住
被害人的旧式手铐。他们遵照莱姆的指示,没把这副手铐解开。由于强行打开手铐
的锁头会破坏极具价值的证物,因此他们完全按照莱姆的吩咐,用挤压的方法把手
铐从被害人手腕上硬脱了下来。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库珀说着把手铐举了起来,“除了在电影里。”
莱姆表示同意。这副手铐是老式的,很重,而且是用表面粗糙不平的锻铁打造
的。
库珀用毛刷和胶带仔细处理过整副手铐,却找不到任何证物。但由于这副手铐
的样式实在过于老旧,因此也缩小了来源的范围,多少对他们产生了一些鼓舞。莱
姆让库珀把手铐拍成照片,以便让调查员拿去给厂商做比对。
塞林托又接到另一个电话。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一脸困惑地说:“不可能……
你确定吗?……是……好的。”挂了电话,他看着莱姆说:“真搞不懂。”
“怎么了?”莱姆问。他已经不想再听到任何谜题了。
“是那所音乐学校的总务处主任打来的,他说学校根本没有那名清洁工。”
“可是那两名巡警都看见了。”萨克斯立刻说。
“学校的清洁工星期六是不工作的,他们只在工作日的傍晚打扫,而且其中没
有人符合那两名警员的描述。”
没有那名清洁工?
塞林托翻开笔记本。“他就在演奏厅的第二扇大门外面打扫,当时他……”
“啊,该死,”莱姆突然吼道,“那个人就是凶手!”他看着塞林托。“那个
清洁工的外表看起来和疑犯完全不一样吗?”
塞林托核对了一下笔记本的记录。“那名清洁工大约六十来岁,秃头,穿着灰
色的连身工作服。”
“灰色的工作服!”莱姆叫道。
“没错。”
“那就是那些丝质纤维的来源,它来自那套工作服。”
“你在说什么?”库珀问。
“嫌疑犯杀了那位学生,而警方突然出现时,他用闪光弹扰乱她们的视线,趁
机跑进演奏厅,设置好引信和数码录音器,让她们以为他还待在里面,然后他换上
清洁工的衣服,从第二扇门跑了出去。”
“林肯,这可不是在A 线地铁上抢项链,只要脱下一件运动衫就行,”身材矮
胖的塞林托指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怎么可能做到呢?估算一下,他离开警察
的视线大概只有六十秒。”
“那好,如果你能提出任何与超自然力量无关的解释,我倒愿意听一听。”
“我说不出,总之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莱姆不快地嘟囔着,一边把轮椅驶到写字板前,托马斯已经把萨
克斯拍摄的脚印数码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了上面,“那么,这些证据又怎么说?”莱
姆先看了看嫌疑犯的脚印,然后又去看萨克斯在清洁工出现的走廊附近采集到的脚
印。
“鞋子。”他宣布。
“是一样的吗?”塞林托问。
“没错,”萨克斯说,她也走到了写字板前,“都是爱步牌,十号。”
“天哪。”塞林托喃喃地说。
莱姆问道:“好,来看看我们都掌握了什么?我们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嫌疑犯,
中等身材,没留胡子,有两根手指畸形。刻意掩饰指纹,因此可能有前科——这就
是所有我们目前知道的东西。”但他随即又皱起眉头。“不对,”他阴沉地说,
“我们知道的事不止这些,还有其他东西……他随身带了一套供更换的衣服和谋杀
用的凶器……他是有计划的犯罪者。”他看了一眼塞林托,又补充道:“而且极有
可能再次作案。”
萨克斯点点头,同意了这个严酷的事实。
莱姆看着托马斯写在写字板证物表上的流畅的字迹,心里想着:是什么把这些
证物串在一起的呢?
黑色的丝布、化妆品、迅速换下的服装、易容术、闪光弹和爆竹。
还有隐形墨水。
莱姆缓缓地说:“我想,我们的疑犯受过一些魔术训练。”
萨克斯点点头:“有可能。”
塞林托也点头同意:“好,就算这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对我来说很简单,”莱姆说,“找到我们自己的。”
“我们自己的什么?”塞林托问。
“当然是我们自己的魔术师。”
“再来一次。”
她已经做了八次了。
“再来一次?”
这个男人点点头。
于是,卡拉又做了一次。
卡拉练习的魔术是“三块手帕解脱术”,这是由著名的魔术表演者和教师哈兰
·塔贝尔「注」发明的,是一项很受观众欢迎的表演。三种不同颜色的绸布看似打
了死结似的纠缠在一起,表演者必须瞬间将其解开。这是一项动作很难做得流畅的
魔术,但卡拉觉得自己已经掌握得不错了。
「注」哈兰·塔贝尔(HarlanTarbell ,1890-1960 ),二十世纪初美国的魔
术舞台表演家和指导教师,撰有著名的《塔贝尔魔术教程》。
但大卫·巴尔扎克却不这么认为。“你的硬币响了。”他叹了口气——这是很
苛刻的批评,表示魔术表演太笨拙或技巧过于明显。卡拉刚完成,这个身材肥胖、
蓄着一头浓密白发,山羊胡子上染着烟草渍的老人便夸张地直摇头。
“我觉得很流畅啊,”她不满地说,“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很流畅了。”
“但你不是观众,我才是。再来一次。”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烟与镜”后面的一个小舞台。十年前,巴尔扎克先生从魔
术界退休,结束国际巡回表演生涯,买下了这家破旧的小商店,专门出售魔术用品,
出租表演服装和各式道具。这家店每星期还举行业余魔术师表演活动,请顾客和当
地居民免费观赏。一年半以前,卡拉为《自我》杂志担任业余编辑,她好不容易才
鼓足勇气到这里来——巴尔扎克先生的盛名让她犹豫了好几个月。这位年事已高的
魔术师看了她的表演,然后又请她到办公室详谈,伟大的巴尔扎克先生用沙哑但亲
切的口吻告诉她,说她很有潜力,加以适当的训练,可以成为伟大的魔术师。他又
进一步提议,请她来这家店来工作,而薪水则是由他亲自担任她的魔术导师和顾问。
卡拉当时已从中西部搬来纽约数年,早已领悟了在这座城市生活的规则,她明
白“顾问”一词的背后另有含义,尤其是巴尔扎克先生离过四次婚,而她又是一位
比他年轻四十岁、散发着青春魅力的女人。但巴尔扎克确实是一位享有盛誉的魔术
师——他曾长年在约翰尼·卡森「注」的节目上表演,一直都是拉斯维加斯的榜上
明星。他曾数十次在世界各国巡回演出,认识各地著名的魔术大师。卡拉一直对魔
术饱含热情,而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她接受了这个提议。
「注」约翰尼·卡森(JohnnyCarson),美国NBC 电台著名脱口秀节目《今夜
秀》的主持人。
课程一开始,她小心提防巴尔扎克先生,准备了上百个拒绝留下来过夜的借口。
然而,在上过课后,她还是异常不安,不过原因却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把她批评得体无完肤。
她几乎每个基本动作都遭到严厉的批评,一个小时后,巴尔扎克先生对着她苍
白、泪迹斑斑的脸大声吼道:“我说过你有潜力,但我没说你很棒。如果你只是想
找个人来增强自信心的话,那么你找错地方了。现在,你是要回家去找妈妈哭泣呢,
还是继续练习?”
她决定继续练习。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这段爱恨交加的师徒关系,迄今已维持了十八个月。这段日
子里,卡拉总是不断地练习、练习、再练习,一星期里有六七天都到凌晨才睡。巴
尔扎克先生在世界各地巡回演出时有过很多助手,但他只收了其中的两名为徒,而
这两次经历都很让他失望。他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在卡拉身上。
有时朋友们会问卡拉,为什么对魔术如此喜爱和着迷。他们可能会像收看本周
电影一样期待听到一个饱受父母虐待或教师摧残的儿童的故事,或至少是一段胆小
的女孩为了躲避学校里的帮派逃入多彩世界的情节。然而,他们见到的却是一个完
全正常的女孩——她是愉快的女童子军、是成绩优等的学生,她参加过体操队、学
过饼干烘焙,还曾是校内合唱团的一员。她的魔术之路开始得一点也不具戏剧性,
第一次是在克利夫兰,爷爷奶奶带她去看了佩恩和特勒「注」的演出;一个月之后,
她的父亲正巧要参加涡轮产品大会,全家便一起到拉斯维加斯旅游,这才使她第一
次接触到飞老虎和炫目的魔术表演,令她兴奋不已。
「注」佩恩和特勒(PennandTeller ),拉斯维加斯的喜剧魔术双人表演组合。
事情就是这样。十三岁在肯尼迪中学读二年级时,她创立了魔术俱乐部,并把
做保姆打工赚来的钱全都用来购买魔术杂志、教学录像带和套装道具。不仅如此,
只要大苹果马戏团和太阳马戏团表演在距家五十英里以内的地方巡回演出,她就去
替人整理庭院、铲扫积雪,存了钱去买入场券。
也不能说卡拉走上并坚持这条路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只是,驱使她这么做的动
力相当简单,就是那短暂的一瞬,观众脸上的惊讶表情——他们也许只是二十多个
在感恩节晚餐上不得不观看她表演的亲戚(尽管她父亲绝对不可能答应让她在客厅
地板上挖洞装活板门,但她还是改变了一下方法,成功表演了让猫浮在空中的绝技),
当然还有挤满礼堂的同学和家长(她曾在高中优秀学生联欢会上演出,获得全场起
立鼓掌,并一连返场了两次)。
可是,在这段师从大卫·巴尔扎克的日子里,她完全得不到那种成功演出的愉
悦。过去一年半以来,她甚至不时地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以前曾经拥有的那种才能。
不过,就在她萌生退意时,巴尔扎克看了她排练后竟然点了点头,还微微露出
了笑容。有几次,他甚至开口说:“这次做得滴水不漏。”
那一刻,卡拉觉得自己的世界又变得完美起来。
但是,她生活中的大多数时间却如尘埃般飘来荡去,整日忙于商店的杂务,替
巴尔扎克先生记账、清点存货、计算员工薪资,同时也担任“烟与镜商店”的网站
www.smokeandmirrors.com 的管理员,投入的时间越来越多。由于巴尔扎克先生付
给她的薪水不高,她还必须同时做别的工作才能应付生活开支,于是她又找了另一
份和自己的文学学位总算有点关系的差事——替另一家魔术剧场的网站写文章。可
是,大约一年前,她母亲健康的状况开始恶化,作为独生女的卡拉,不得不把她仅
有的一点空余时间全用来陪伴母亲了。
这真是让人心力交瘁的生活。
但直到目前为止,卡拉还应付得了。只要再过几年,巴尔扎克先生一定会宣布
说她已能登台表演,允许她带着他的祝福离开,并且替她安排与世界各地的魔术节
目制作人见面。
就像杰妮亚常说的:撑住,姑娘,要牢牢骑稳在飞驰的骏马身上。
现在,卡拉又完成了一次“塔贝尔三块手帕解脱术”。巴尔扎克先生把烟灰往
地上一弹,皱起眉头说:“左手无名指还得再抬高一些。”
“手帕打的结被你看见了吗?”
“如果我没看见的话,”他生气地大吼,“我为什么要叫你把无名指再抬高一
点儿?再来一次。”
于是同样的魔术又再次重复了。
这次,卡拉记得把那根他妈的无名指微微再抬得他妈的高一些。
刷刷刷……那几条交缠在一起的手帕顺畅地各自滑开了,然后像几面胜利的旗
帜飞向空中。
“啊。”巴尔扎克叹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这倒不是传统的赞美词汇,但卡拉知道他这声“啊”背后的含义。
她把魔术道具放至一旁,走向柜台后面那片凌乱的工作区,开始忙着清点登记
星期五下午才送来的货物。
巴尔扎克先生回到电脑前,继续构思他答应替网站写的一篇关于加斯珀·马斯
克林的文章。马斯克林是英国魔术师。二战期间,他曾在北非建立了一支特种部队,
运用魔术技巧来和纳粹作战。巴尔扎克先生写作全凭记忆,既不参考任何文献也不
搜集资料。这点正是大卫·巴尔扎克的另一项特长:他对魔术界的了解极其精深,
就像他暴躁的脾气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你听说奇幻马戏团要来城里表演吗?”她大声说,“今晚首演。”
这位老魔术师只哼了一声。他正在戴隐形眼镜;巴尔扎克特别注重自己的形象,
总是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观众,即使对顾客也一样。
“你想去吗?”她继续说下去,“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看看。”
奇幻马戏团是规模更大、历史更悠久的太阳马戏团的竞争对手。它结合了传统
的马戏表演、古典意大利即兴喜剧、现代音乐和舞蹈、前卫的表演艺术和街头魔术,
属于先锋派的马戏表演团。
但大卫·巴尔扎克却是古典的传统派,走的是拉斯维加斯、大西洋城和“午夜
漫谈”「注」的路线。“有用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改变?”他不高兴地说。
「注」午夜漫谈(TheLateShow ),著名主持人大卫·莱特曼(DavidLetterman)
于美国CBS 电台主持的节目。
尽管如此,卡拉还是很喜欢奇幻马戏团,并打定主意一定要拉他去看表演。可
是就在她开始展开说服行动前,商店大门口突然进来了一位十分漂亮的红发女警。
她径直走进店内,要求见商店的负责人。
“我就是老板,名叫大卫·巴尔扎克。请问你有什么事?”
这位女警说:“我们正在侦办一起案件,涉案的疑犯可能受过一点魔术训练。
目前我们正在调查全城的魔术用品商店,希望你能协助我们。”
“你是说,又有人干了欺诈之类的事?”巴尔扎克问,语气让卡拉听来都觉得
他充满了戒备。过去,魔术常常被人和骗子联系在一起,例如有人会说,扒手手上
的技巧就像魔术师一样熟练,还有一些江湖术士也常常利用魔术技巧,欺骗失去亲
人的人说他们具有通灵能力,可以和他们死去的亲人沟通。
但这次,这位女警的来访,证明了这种有损形象的联想又升级了。
“事实上,”她说,瞟了卡拉一眼,又转头看向巴尔扎克,“这次是一起凶杀
案。”
“我带了一张清单,上面列出了在犯罪现场找到的东西,”阿米莉亚·萨克斯
对魔术店老板说,“不知道你这里是不是出售。”
巴尔扎克先生从萨克斯手中接过清单查看,而萨克斯则利用这段时间打量这家
“烟与镜”。这家商店位于曼哈顿切尔西区的摄影街上,商店内部全漆成了黑色,
弥漫着霉味和化学塑料制品的气味。几百件演出服松松垮垮地悬挂在周围的衣架上,
散发出石化产品的味道。柜台的玻璃肮脏模糊,很多地方都有裂缝,靠胶带固定。
柜台里摆满了扑克牌、魔法棍、假钱币和布满灰尘的魔术道具盒。一座根据电影《
异形》中的形象复制的怪物,如真人大小,伫立在一个穿上戏服戴着戴安娜王妃面
具的模特儿旁边(“做宴会上的皇后!”模特儿旁边写着这句广告词,仿佛店里没
人知道戴安娜王妃已不在人世了)。
巴尔扎克先生用手轻拍了一下这份清单,撇头往柜台一指。“我帮不上忙。没
错,这上头有几样东西我这里卖,不过那是全国所有魔术道具商店都会卖的东西,
甚至很多玩具店里都有。”
萨克斯注意到,刚才他的目光停留在这份清单上的时间只有几秒。“那么,这
样东西呢?”萨克斯拿出那张打印出来的手铐照片。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我完全不懂脱逃术方面的事。”
这算是回答了?“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手铐?”
“不知道。”
“这件事非常重要。”萨克斯不依不饶。
那位有着迷人的蓝色眼睛和黑色指甲的年轻女子,也走过来看了一眼这张照片。
“这是德比式手铐。”她说,但随即被巴尔扎克先生冷冷地瞪了一眼。她沉默了一
会儿,然后又说:“这是十九世纪伦敦苏格兰场使用的警用手铐,很多脱逃术专家
都使用这种手铐,这也是胡迪尼的最爱。”
“可能的来源有哪些?”
坐在办公椅上的巴尔扎克不耐烦地挪了挪身子。“不知道。我说过了,这不是
我们的领域。”
那个女子点了点头,证明巴尔扎克先生所言非虚。“这附近可能有一些脱逃术
博物馆,你可以去和他们联系一下。”
“对了,一会儿你进完货后,”巴尔扎克冷冷地对她说,“就去处理那些订单。
昨晚你走了之后又有十几张订单进来。”他点起一根香烟。
萨克斯又把清单递过去。“你说你出售上面的几样东西,你这里有顾客资料吗?”
“我是说类似这样的产品。另外,没有,我们没有留下顾客的资料。”
在连续追问了几个问题后,萨克斯终于使他承认店里有最近客户留下的邮购和
网上订购的资料。那位年轻女子查了一下,却没发现有谁购买过这张清单上的物品。
“真抱歉,”巴尔扎克说,“我很希望我们能帮上忙。”
“我也很希望你能帮上更多的忙,”萨克斯说,仍不想放弃,“因为,你也知
道,那家伙杀了一个女人,然后利用魔术技巧逃脱。我们担心他会故技重施。”
巴尔扎克皱起眉头,仿佛表示他也很关心此事。“真可怕……不过,你可以去
‘东区魔术’或‘剧场’问问,他们的规模都比我大多了。”
“我们已经有其他警员去那里了。”
“哦,这就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如果你想起任何有关的事,请随时打电话给
我们。”她努力挤出一个服务市民时该有的微笑,一个纽约市警局调查警司的微笑
——记住:公共关系的重要性绝不亚于犯罪侦查。
“祝你好运,警员。”
“谢谢。”她说。
你这个冷血的混蛋。
她朝那位年轻女人点头道别,却瞥见她正捧着一个纸杯喝咖啡。“啊,我想再
请问一下,这附近什么地方能买到好喝的咖啡?”
“第五街和第十九街。”她立即回答。
“那里的面包圈也不错。”巴尔扎克说。和魔术无关的事情,他倒很快就能提
供有用的信息。
萨克斯走出店外,转身朝第五街走去,很快便找到他们推荐的那家咖啡厅。她
推门走进去,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她坐在窗边一张狭长的红木高桌前,一边喝着热
气腾腾的咖啡,一边看着外面在这星期六的早晨走在切尔西区街上的人们——有成
衣店的店员,有带着助手的摄影师,有居住在附近豪宅内富有的雅皮士,有贫穷的
艺术家,有年轻的情侣和年老的夫妻,还有一两个古里古怪的素描画匠。
以及,一位刚刚走进这家咖啡厅的魔术商店店员。
“嗨!”这位留着一头茶紫色短发,肩上背着一个破旧的假斑马纹皮包的女子
向她打招呼。她点了大杯的咖啡,加了许多糖,然后走到萨克斯身旁坐下。
刚才萨克斯问哪里有咖啡厅,是因为她瞥见这个女子对她投来一个充满暗示的
眼神;她似乎有话要说,但不能在巴尔扎克先生面前说。
女郎大口吞了几口咖啡,然后才说:“大卫他刚刚……”
“不肯合作?”
她若有所思地皱了一下眉头。“没错,他的态度很明显。任何属于他的世界之
外的事,他都不信任,也不想参与。他大概担心我们会惹上出庭作证之类的麻烦,
也觉得我不该因为这件事而分心。”
“为什么他会这样?”
“因为他的职业。”
“魔术?”
“是的。不瞒你说,他是我的老板,但也是我的老师。”
“你叫什么名字?”
“卡拉……这是我的艺名,不过我现在已习惯用这个名字了。”她微微一笑,
“这个名字比父母给我取的好多了。”
萨克斯扬起眉毛,对她的话感到好奇。
“我的本名就先不说了吧。”她说。
“那么,”萨克斯说,“你刚才在店里为什么要偷偷对我使眼色?”
“大卫刚才说得没错,你那张清单上的东西,在任何一个魔术商店都买得到,
还有上百个网络商店出售这些东西。不过那副德比式手铐,就很稀有了。你应该到
新奥尔良的‘胡迪尼脱逃术博物馆’去查查,那是全世界最棒的地方。我对脱逃术
也很有兴趣,不过,这点我可没有跟老爷子说过。”卡拉用“老爷子”代指巴尔扎
克先生,显出她对他的尊重,“大卫的确有点顽固……你能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吗?
讲讲命案的详情?”
通常,萨克斯不太愿意对他人泄露正在侦办中的案件,但她希望获得卡拉的协
助,于是大略叙述了这件谋杀案的经过。
“天哪,太恐怖了。”卡拉听完后,忍不住低声说。
“的确,”萨克斯轻声说,“确实很恐怖。”
“关于他消失的方法,我想有些细节应该让你知道,警员……啊,我该叫你警
员吗?还是你喜欢我用警探之类的头衔称呼你?”
“叫我阿米莉亚就行了。”她想起自己先前在测试中的优异表现,一时不禁有
些暗自欣喜。
砰、砰……
卡拉又喝了几口咖啡,觉得还不够甜,便拧开糖罐,倒了更多糖粉进去。萨克
斯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手指,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这才发现自己有两片指甲裂开
了,根部的皮全都泛出了血丝。她面前这位女郎的指甲倒是锉得光滑平整,黑色的
指甲油映出咖啡厅上方的灯光,呈现出一个个小图像。这让阿米莉亚·萨克斯心里
感到一阵刺痛,同时因她完美的指甲和良好的自制力而惭愧。不过,这阵情绪只像
风一样一扫而过,很快便被她赶走了。
卡拉问:“你知道什么是魔术吗?”
“大卫·科波菲尔,”萨克斯立刻回答,“还有胡迪尼。”
“科波菲尔算是,但胡迪尼不是,因为他是脱逃专家。这么说吧,对我们来说,
魔术是和手上的戏法或近景魔术有些不同的。就像……”卡拉用手指捏起一个刚才
买咖啡找回来的二十五美分硬币,放进手掌中握起。当她再摊开手掌时,这枚硬币
就不见了。
萨克斯笑了。硬币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这算手部的一点技巧,而魔术则涉及大型物体、人类或动物。依照你刚刚的
描述,那个凶手使用的是典型的魔术技巧,我们称之为‘消失的人’”。
“正在消失的人?”
“不,是已经消失的人。在魔术界,我们使用‘消失’代表‘让它不见’,例
如我刚才对那枚硬币所做的。”
“说下去。”
“这种表演方式和你刚才所描述的有点区别,但基本上都涉及了同一点:魔术
师从一个密闭的空间中逃脱。台下的观众亲眼看着他走进舞台上的小空间——他们
之所以能看得到背面,是因为后面有一面大镜子。他们也能听见他敲墙壁的声音。
但等助手把墙壁敞开时,魔术师已经不见了。这时,台上有一位助手转过身来,观
众才发现他就是刚才那位魔术师。”
“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进入的那个空间后面有一道门。魔术师用一大块黑布盖住自己,这样观众
就无法在镜子里看见他。而他一走进那个空间,便马上从那道门溜出去。这时原本
装在墙上的扩音器会发出声音,让人误以为他还待在里面。另外,还会有一个秘密
机关不停撞击墙壁,制造出像他在里面敲打的样子。而在这位魔术师一离开这密封
的空间后,他就马上在黑布后面换上和助手一模一样的衣服。”
莎克斯点点头。“没错,他的确如此。我们能列出熟悉这种技法的人的名单吗?”
“不能,很抱歉……这实在是很普通的技巧。”
消失的人……
萨克斯想起凶手曾在极短时间内伪装成一位老人,又想起巴尔扎克不肯合作的
态度,想起他对卡拉说话的时候眼神中所流露出的冷淡——近乎残酷的神情。于是,
她忍不住问:“我想问一下……他今天早上在哪里?”
“谁?”
“巴尔扎克先生。”
“在那里。我是说,在那幢房子里,他就住在那儿,在商店楼上……等等,你
该不会怀疑他吧?”
“这是我们的例行问题。”萨克斯含糊地说。不过,卡拉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
这个问题有些冒犯,而只觉得想笑。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呃,我知道他很粗
鲁,而且他有点……我猜你会说这叫火冒脾气。但你知道吗?他脾气虽然不好,但
绝对不会去伤害任何人的。”
萨克斯点点头,又接着问:“这么说,你知道他今天早上八点在什么地方?”
卡拉点了点头。“知道,就在店里。他一大早就起床,因为他有一个朋友要准
备表演,打算过来借一些器材。那时我打过电话告诉他,说我今天会晚点到。”
萨克斯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能临时请个假吗?”
“我?不可能。”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我现在是运气好才能溜出来,店里还
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去做,然后还得花三四个小时和大卫一起排演我明天要表演的节
目,在表演的前一天,他是绝对不会让我请假的。我……”
萨克斯看着她清澈的蓝眼睛。“我们真的很担心这个凶手再度杀人。”
卡拉低下头,目光扫过她们面前这张窄长的红木高桌。
“真的,只要几个小时就行。你来帮我们研究证物,大家一起想想。”
“他不会放我走的,你根本不了解大卫。”
“我只知道,但假如我有办法,一定会去阻止疑犯再伤害任何人。”
卡拉已喝完了咖啡,心不在焉地玩着空杯子。“竟然用我们这行的技巧杀人。”
她喃喃地说,语气里充满了憎恶。
萨克斯没再说话,让沉默为自己争辩。
终于,这个年轻女郎扮了个鬼脸。“我妈妈住在疗养院里,病情时好时坏。巴
尔扎克先生知道这件事,所以我想我可以撒个谎,就说我妈妈的情况又恶化了,我
必须过去看看。”
“我们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好吧,”她无奈地说,“天啊,用妈妈的病当借口……上帝不会原谅我的。”
萨克斯又瞟了一眼卡拉完美的黑色指甲。“对了,还有一件事:刚才那枚硬币
跑到哪儿去了?”
“看看你的咖啡杯底下。”
不可能的事。“不会吧?”
萨克斯举起杯子。那枚硬币居然真的出现在杯子下面。
她一脸迷惑地问:“你是怎么办到的?”
卡拉只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她朝杯子点点头。“我们再来玩个游戏。”她拿
起那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正面你请,背面就算我的,三局两胜。”她说着把硬
币抛向空中。
萨克斯点点头。“没问题。”
这位年轻女郎接住铜板,低头看向手掌,然后抬起头说:“我们说三局两胜,
对吧?”
萨克斯点点头。
卡拉打开手掌。在她的手中出现了三枚镍币,两个一角,一个五分,全部都是
正面朝上。刚才那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已经不见了。“我想,这表示这两杯咖啡的
钱该由你出了。”
“林肯,这位是卡拉。”
莱姆看得出来,萨克斯一定事先提醒过这个女人,但她还是在第一眼见到他时
惊讶得忍不住眼睛直眨,还又偷偷地瞟了他一眼。就是那种他非常熟悉的表情,还
有那种熟悉的笑容。
这就是那种著名的“别看他的身体”式的目光,以及“啊,我并没留意到你是
个残废”式的笑容。
莱姆还相当清楚,她一进来便会开始倒计时,只盼着能快点儿离开里。
但是,这位精灵般的女人却大步走进设在莱姆客厅里的实验室。“你好,很高
兴认识你。”她开口说,目光牢牢地盯着他的眼睛。至少,她没显露出一丝一毫不
自然的动作,不像其他人,总是虚伪地表现出想伸出手来握手,然后又恐惧讨好般
地把手收回去。
没关系,卡拉,你别担心。你只要能尽快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这个残废,就能
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敷衍地对她笑了一下,完全配合她刚才的举动,然后说他也很高兴认识她。
他的这句话并没有讽刺意味,至少,是基于工作上的立场来说的。毕竟,卡拉
是唯一愿意来帮助他们解决难题的魔术师,其他商店的人全都不愿帮忙。而且每个
人都提供了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
萨克斯继续向卡拉介绍了朗·塞林托和梅尔·库珀。在介绍到托马斯时,他亲
切地点了个头,接着便搬出他的经典话语——完全不理会莱姆高不高兴——问她是
否想喝点什么饮料。
“托马斯,这里又不是教堂的聚会。”莱姆嘟囔。
卡拉婉拒了一下,但托马斯却执着地认为非得喝点什么才行。真是盛情难却。
“那么,咖啡好了。”她说。
“马上来。”
“我只要黑咖啡加糖……糖包可以要双份吗?”
“这里不是……”莱姆又有话想说了。
“既然大家都在,”托马斯大声说,“那我就煮一大壶好了,顺便拿点面包圈
来。”
“还有面包圈?”塞林托问。
“你干脆利用空闲的时间去开餐厅算了,”莱姆朝他的看护吼道,“免得你总
想着这些事。”
“什么叫空闲时间?”这位整洁利落的金发男人马上挖苦莱姆,接着便去了厨
房。
“萨克斯警员告诉我们,”莱姆对卡拉说,“说你知道一些能对我们有帮助的
事情。”
“也许有吧。”她再次仔细打量着莱姆的脸。那种熟悉的表情又出现了,而且
这次更明显了些。哦,看在上帝的分上,求求你问些什么吧。问我这伤是怎么来的,
问我疼不疼,问我用导管小便是什么滋味。
“对了,我们该怎么称呼他?”塞林托用手拍了一下写着证物清单的写字板。
在还不知道疑犯的名字前,许多警探都习惯先给疑犯取一个绰号。“叫他‘魔术师
’怎么样?”
“不好,听起来太乏味了。”莱姆说,同时看向那几张被害人的照片。“不如
叫他‘魔法师’吧。”这个突然想出的名字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惊讶。
“我觉得不错。”
塞林托马上拿起笔,用远不如托马斯优美的字迹,把这个名字写在证物表的最
上面。
魔法师……
“现在,我们看看能不能让他现形。”莱姆说。
萨克斯说:“卡拉,给他们讲讲‘消失的人’。”
年轻女郎一面用手抚摸她男孩般的头发,一面描述魔术师的技法,而内容几乎
和“魔法师”在音乐学校采用的手法如出一辙。
但同时,她也说出了一个令人泄气的事实——这种手法是所有魔术师都通晓熟
知的。
莱姆问:“再给我们多讲一点关于戏法方面的事,要技术层面的,这样如果他
下次又想对哪个人下手,我们才好有所防备。”
“你要我泄底?”
“什么?”
“泄底。”卡拉说,随即解释,“你也知道,魔术师的所有魔术都是由效果和
方法构成的。‘效果’是观众所看到的景象,例如,把少女浮在空中,或让铜板穿
过结实的桌面,‘方法’则是魔术师使用的机械装置——例如把少女吊起的钢丝,
把铜板藏在手掌中然后从桌下用绳索拉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硬币。”
效果和方法,莱姆不禁联想,这和我正在做的事很像:“效果”是逮捕一位不
可能逮到的疑犯,而“方法”是让我们达到此目的的科学和逻辑。
卡拉继续说:“泄底的意思是——说出戏法实施的方法。就像我刚才那样,透
露了‘消失的人’戏法是如何实施的。这是很敏感的事。巴尔扎克先生——我的老
师——最痛恨的就是那些喜欢在公共场所泄底,随便把其他魔术师的手法透露给大
家的人。”
托马斯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为每个想喝咖啡的人倒了一杯。卡拉加了不少糖,
尽管莱姆觉得咖啡看起来还很烫嘴,但她还是飞快地喝了好几口。莱姆的眼神飘过
客厅,落在对面书架上那瓶十八年的纯麦芽麦卡伦威士忌上。托马斯捕捉到了他的
眼神,便说:“现在刚刚上午,你休想碰那种东西。”
塞林托看着托盘里的面包圈,露出贪婪的眼神。但他只允许自己吃半个,而且
没涂奶油干酪。他一口一口仔细地嚼着,脸上的表情却显得相当痛苦。
接下来,他们把所有证物都拿出来给卡拉看,而她在一件件仔细研究过后,却
说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这些证物的来源多得难以估计。那条绳子是“变色
绳索”戏法的道具,在全国所有F.A.O.施瓦茨玩具店和魔术道具商店都能买到。那
个绳结是胡迪尼在表演脱逃术时采用的系法,他当时也只能用割断绳索的方式才能
逃脱,基本上表演者是不可能解开的。
“就算不铐上手铐,”卡拉轻声说,“那个女孩也不可能挣脱这种捆缚。”
“这种绳结很罕见吗?”
她的回答是否定的,只要对胡迪尼的戏法稍有研究的人,都知道这种绳结的打
法。
卡拉对证物表上的物品一一予以解释:化妆品里的蓖麻油,表示他使用相当逼
真和耐用的舞台化妆品,乳液,正如莱姆猜测的,可能是来自假指套,而这也是很
普通的魔术道具。至于藻胶,卡拉说,和牙医无关,这是用来灌铸橡胶模型的,可
能是制作指套或他用来伪装成清洁工的头套。隐形墨水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一
些魔术师经常会在表演中使用。
她向大家解释,在这些证物中只有少数几样不常见,例如电路板——她说,这
是一种“秘密装置”,是观众看不见的道具——是嫌疑犯自己制作的。至于那付德
比式手铐,也相当罕见。莱姆当即决定立刻派人去卡拉提起过的那家新奥尔良脱逃
术博物馆查访,而萨克斯建议可以找先前去现场处理的那两名巡警戴安·弗朗西斯
科维奇和南希·奥索尼奥,因为这种差事最适合像她们这样满腔热血的新手。莱姆
同意了,塞林托马上联络巡警队安排这件事。
“关于脱逃术呢?”塞林托说,“疑犯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换装改扮成清
洁工?”
“这叫‘变装术’,”卡拉说,“快速变身,这种戏法我也研究过几年,偶尔
会在表演中使用,不过有些人却以此作为主要表演项目。变装术可以做到出神入化,
我几年前看过阿图罗·布拉奇蒂「注」的表演,他在一场表演中可以变装三四十次,
而且有些变装用时不到三秒。”
「注」阿图罗·布拉奇蒂(ArturoBrachetti ,1957- ),意大利著名的变装
术表演大师。
“三秒?”
“没错。而且,真正精通快速变装的魔术师不仅仅是换衣服而已,他们还是优
秀的演员。他们会改换走路的姿态,行为举止完全不同,连说话的腔调都不一样。
这种表演必须在事前做好周密的准备,那些衣服都是很容易就能扯下的,用的是按
扣或尼龙贴。其实快速变装也可以说是快速脱衣,而这些衣服都是丝质或尼龙的,
材质相当轻薄,所以可以一次穿上好几层。我有时可以在外衣下面穿上五套这种戏
服。”
“丝?我们找到了灰色的丝质纤维,”莱姆说,“根据现场警员的描述,那名
清洁工身穿灰色制服,看起来已经磨损……所以,这应该是把丝布打磨过才制造出
来的效果。”
卡拉点点头。“这样布料看起来才会像棉布或亚麻,不会反光。此外,还有折
叠帽、鞋套、伸缩雨伞和购物袋,这些道具都能贴身藏在身上。当然,也包括假发。”
她接着说下去:“如果要改变容貌,最重要的就是眉毛。只要把眉毛一变,整
张脸就会有六七成不同了。然后再加上一些辅助物品——我们称之为‘装备’,例
如用特殊胶水在脸上贴上橡胶条和橡胶片。快速变装的表演者会研究不同种族和性
别的脸部基本结构差异。优秀的变装师熟知女性和男性面部的区别,因此能在几秒
内改变性别。我们还会研究脸部和身体的不同心理反应动作,这样我们就能随意扮
出美丽、丑陋、恐惧、同情或穷困的样子,想怎么变都行。”
尽管这些魔术奥秘相当有趣,但莱姆还是希望得到具体的意见。“你能不能提
供明确一点的东西,好帮助我们找到疑犯。”
她摇摇头。“我没法找到任何特别的东西,无法让你们把范围缩小到某家店或
某个地方。不过,我倒是能提供一些整体意见。”
“请说。”
“从疑犯使用的绳索和指套来看,他应该深知手部戏法。这表示,他也可能精
于扒窃皮夹、藏匿手枪、刀子或诸如此类的东西,也容易拿到别人的钥匙和身份证。
他还懂得变装术,而这明显给你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不过,更重要的是‘消失的
人’戏法,引信和爆竹、隐形墨水、黑丝布和闪光棉,表示他受过专业的魔术训练。”
她解释了手部戏法和魔术的不同,说明魔术师的表演常涉及人类或较大的物体。
“为什么你说这对我们很重要?”
卡拉点点头说:“因为魔术不仅要靠表演者的身体技巧,还必须研究观众的心
理反应,设计出一套蒙骗他们的戏法——瞒过的不仅是他们的眼睛,还有他们的心
思。他们的重点不是让你们因为一个两毛五分钱的硬币被变不见了而发笑;魔术是
让你们从内心里相信你们所看到的事,尽管那全都和事实相反。这点你们必须牢记
于心,千万别忘了。”
“什么?”莱姆问。
“误导——巴尔扎克先生说这就是魔术的灵魂。你们应该都听过‘手比眼快’
这种形容吧?但这是错的,是不可能的,眼睛永远比手快。所以,魔术师只能欺骗
眼睛,不让它们注意他的手正在做什么。”
“你是说,就像分散和转移注意力?”塞林托问。
“这是其中的一种策略。误导是把观众的注意力引导到表演者想让他们注意的
地方,远离不想被他们注意的东西。巴尔扎克先生曾经告诉我一堆规则,例如说,
观众不会注意他们熟悉的东西,而会把视线投向罕见的物品;他们不会注意一连串
熟悉的动作,而会把焦点放在一个不寻常的举手投足,他们会忽略一直存在的东西,
而把视线落向会移动的物体。你想把某个东西变不见吗?很简单,你只要把同样的
动作连续做四五次,观众很快就会厌烦,此时他们的注意力就降低了。他们虽然一
直瞪着你的双手,却无法看见你在做什么,这时就是使出戏法的时机。
“他会用来误导你们的方法通常有两种:第一种是生理误导。你们看着。”卡
拉走到萨克斯身旁,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然后缓缓把右手提起,指向屋里的
一面墙。接着,她把右手放下。“瞧,你们全都看着我的右手,以及我的手所指出
的方向,这是很自然的反应。但你们大概没注意,我的左手已经偷到了阿米莉亚的
手枪。”
萨克斯微微一颤,立即低头看去。果然,她的枪套空了,卡拉的左手上正拿着
她那把格洛克手枪。
“当心点儿。”萨克斯说,马上把手枪夺回来插进枪套。
“再来,你们看那个角落。”她又举起了右手。但这次,莱姆和屋里的人全都
把注意力移向卡拉的左手了。
“你们全都注意我的左手了,对吧?”她笑了起来,“但你们没发现我的脚已
经从桌子底下钩出了一个白色的东西。”
“那是我的便盆。”莱姆有点不高兴地说。虽然因为再次被戏弄了而觉得有些
不快,但他刚才很自然地说出这个粗鄙器物的名字,让他觉得自己大有进步。
“真的吗?”她问,丝毫没有胆怯的样子。“好,它不只是个便盆,它还是一
个错误的引导。因为刚才当你们全都看着它的时候,我的另一只手已经拿到了这个
东西。看这儿。”她说,“这东西很重要吗?”她把催泪瓦斯罐还给萨克斯。
萨克斯皱了一下眉,慌忙低头检查腰带,看看在卡拉交还催泪瓦斯罐后是否又
有别的东西不见了。
“所以,这就是生理误导,是很容易的事。另一种误导方式是心理层面的,这
种就比较困难。观众不是傻瓜,他们都很清楚你要欺骗他们。我的意思是,这正是
他们花钱买票进场看表演的理由,没错吧?所以,我们必须降低或消除观众的戒心。
心理误导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把动作做得自然。表面上,你做出的动作和说
出的话都符合观众的期盼,但私底下,你却偷偷干了见不得人又逍遥法外的事……”
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意识到自己刚才无意中说出的话,竟恰如其分地描述了早上
那位女学生的命案。
但卡拉只停顿了一下,便继续说下去:“当你在做出一些不自然的动作时,观
众全都会把注意力投射过来。例如,我说我可以读出你脑中的想法,然后做出这个
动作。”卡拉举起双手,按在萨克斯左右两边的太阳穴上,闭上了眼睛。
一会儿后,她退开一步,接着把一样东西还给萨克斯。那是刚刚偷偷从她左耳
上摘下的耳环。
“我完全没有感觉。”
“但观众却能马上发觉我是如何办到的,因为用手触摸一个人假装在读他的想
法,大部分观众绝不会相信这点,这并不符合自然规律。但如果我说,戏法的一部
分内容是低声说一个字,不让任何人听见。”她又凑近萨克斯,以右手遮住自己的
嘴巴。“瞧,这是很不自然的动作。”
“你别想偷走我的另一只耳环。”萨克斯笑着说,举起手护住了耳朵。
“但我把你的项链变不见了。”
即使是莱姆也忍不住大吃一惊,同时又觉得有趣极了——萨克斯虽勉强保持微
笑,却狼狈地摸向自己的脖子和胸口,无法阻止身上的首饰不断失踪。塞林托像个
小孩一样大笑起来,而梅尔·库珀也暂停研究证物的工作,目不转睛地看着卡拉的
表演。萨克斯环顾一下四周,找不到自己的项链,便又把目光落在卡拉身上。卡拉
把右手摊开给她看。“项链不见了。”
“等等,”莱姆提出质疑,“我发现你的左手一直握拳,而且藏在大腿后面。
照你的说法,这算是不自然的动作,所以我猜项链应该在你的左手上。”
“哎呀,你真厉害。”卡拉说,但马上忍不住笑了,“但想抓到我的动作恐怕
还差一点。”她立即把左手也摊开,手心里一样没有东西。
莱姆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我要把左手握拳藏在身后?很简单,因为这是心理误导最重要的一环。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注意到,然后会把目光焦点放在我的左
手上。用专业术语说,这是一种‘强制行为’。我强制你以为已经发现了我的动作,
而当你这么认为时,你的思想就自动关闭了,自动停止继续思考其他的可能性。如
此一来,当你和其他人都在盯着我的左手时,刚好给了我一个好机会把项链放进阿
米莉亚的口袋里。”
萨克斯把手伸进口袋,果然掏出了那条项链。
库珀立刻鼓掌叫好。莱姆虽不情愿,但还是发出了一声赞叹。
卡拉看向那张证物表。“所以,这就是杀人疑犯打算要做的事——误导。你们
会以为自己已经想到了他下一步的动作,但这却是他意料中的一部分。就像我刚才
所做的,他会利用你们的怀疑、利用你们的智慧,来对抗你们。事实上,他如果想
成功完成戏法,也非得利用你们的怀疑和智慧不可。巴尔扎克先生说过,最厉害的
魔术师会直接宣布他即将要做的事,把他接下来要变的戏法告诉大家。如果你不相
信,就会去注意完全相反的地方,而当你们这么做时,就中了他的圈套。这样你们
就会彻底失败,胜利全操纵在他的手里。”提到老师的名字,突然让她觉得有些不
自在。她看了一下时钟,脸上微露出一丝苦相。“我出来太久,现在真的该走了。”
萨克斯谢过她,而塞林托则说:“我去找辆车送你回店里。”
“啊,送我到那附近就好,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和警察……对了,有件事或许你
们可以去做。今天晚上有个马戏团表演,是很有名的‘奇幻马戏团’。我听说节目
中有快速变装的表演,你们有空的话应该过去看一看。”
萨克斯点点头说:“他们表演的地方就在对面的中央公园。”
在春天和夏天这两个季节中,经常有人在中央公园举办大型户外音乐会之类的
表演。不久之前,莱姆和萨克斯便曾欣赏了保罗·西蒙的演唱会——他们打开卧室
窗户,在窗边欣赏了一场免费的表演。
莱姆埋怨说:“原来整晚播放吵死人音乐的就是他们。”
“你不喜欢马戏团?”塞林托说。
“我当然不喜欢,”他厉声说,“谁会喜欢呢?难吃的食物、讨厌的小丑、在
你家孩子面前随时都有死亡危险的杂耍演员……不过……”他转向卡拉说:“这个
建议很好,谢谢你……虽然我们当中应该有人早点想到的。”他看向房里所有人,
语带讥讽地说。
莱姆看着她背起那个丑陋的黑白条纹皮包,准备从他面前逃开,溜回那个没有
残废的世界。
别担心,你可以赶快逃离这个鬼地方,回到你的世界里。
她暂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证物表,皱了皱眉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莱姆说。
她回过身。
“我希望你留下来。”
“什么?”
“请你留下来协助我们侦办这件案子,至少,请你今天留下来。你可以与朗或
阿米莉亚一起去马戏团找那边的人谈谈。也许还有一些与魔术有关的证物尚待我们
挖掘。”
“啊,不行,我真的没办法。我现在来这里都已经很勉强了,真的不能再耽搁
太多时间。”
莱姆说:“我们很需要你帮忙,我们才刚刚揭开这家伙神秘的表层而已。”
“巴尔扎克先生你是见过的。”她对萨克斯说。
在很不愉快的情况下……
“可是,林肯……”塞林托吞吞吐吐说,“最好别让太多市民参与调查,这是
规矩。”
“你有一次还不是找了灵媒?”莱姆冷冷地说。
“我才他妈的没找她,是总局的人找的。”
“那么,上次你找了那个狗专家来,然后……”
“你一直说‘你’这个字,不,除了你以外,我没找过市民帮忙。光是你这一
桩,就够让我吃屎的了。”
“呵呵,朗,你既然干了警察这一行,就绝对会有吃不完的屎。”他转头看着
卡拉,“求求你,这真的很重要。”
她开始踌躇了。“你真的认为他会再去杀下一个人?”
“没错,”莱姆回答,“我们就是这么判断的。”
她微微点了点头。“如果我因为这样被开除的话,至少也算做了一件善事。”
说完,她又笑了起来,“你知道吗?罗伯特·胡迪也做过同样的事。”
“他是谁?”
“是法国著名的幻术专家和魔术师,他帮过警方不少忙,也协助过法国军方。
那好像是十九世纪的事吧,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当时好像有一些阿尔及利亚的极端
主义分子,他们企图煽动当地的部落对抗法国人,而声称自己拥有魔力。于是,法
国政府便派胡迪到阿尔及利亚去,让他用魔术和他们斗法,好让那些部落的人相信
法国人的魔法更高明,更有威力。这个计策果然成功了。罗伯特·胡迪打败了那些
人。”说到这里,她不禁皱起了眉头,“不过,他们差点儿把他杀了。”
“你放心,”萨克斯安抚她,“我敢保证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卡拉再次看向证物表。“你们一直都这么做吗?把知道的所有线索都写在写字
板上?”
“没错。”萨克斯说。
“我有个主意……魔术师大都具有自己的特色。以这位‘魔法师’来说,他不
是能同时做到快速变装和大型魔术这两种表演吗?这点并不寻常。所以应该也把他
会的技能写下来,这样或许能缩小一点可疑人物的范围。”
“说的没错,”塞林托说,“给他做个素描,非常好。”
但卡拉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我得找个人去店里替我才行。巴尔扎克先生今天
要和朋友出门……哦,天啊,他一定会不高兴的。”她环顾房间,“有没有电话能
借一下?嗯,我想借那部‘特别的’电话。”
“特别的?”托马斯问。
“嗯,可以在私底下讲的,这样才不会让人听见我在对老板撒谎。”
“啊,原来是这种电话,”托马斯说,一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把电话所在位置
的方向指给她看,“这种电话,我都是到走廊上去打的。”
音乐学校命案现场
·嫌疑犯外貌描述:棕发、假胡子、无明显特征。年约五十岁,中等身材,左
手无名指和小指粘连在一起。能快速换装扮成年老、秃头的清洁工。
·杀人动机不明。
·被害人:斯维特兰娜·拉斯尼诃夫。
·音乐学校全日制学生。
·正在调查其家庭、朋友、同学及同事关系,寻找可能的线索。
·无男友,无已知仇人。兼职工作为在儿童生日聚会上表演。
·附有扬声器的电路板。
·已送至联邦调查局纽约办事处实验室检验。
·数码录音器,可能录有嫌疑犯的声音。所有资料都已被销毁。
·录音器是一种“秘密装置”,是自制物品。
·使用旧式手铐铐住被害人。
·德比式手铐。曾被苏格兰场使用。已派人前往新奥尔良的胡迪尼博物馆查访。
·被害人的手表被破坏,指针正好停在上午八点。
·棉线,用来绑住折叠椅。样式普通,来源无法追查。
·爆竹,用来制造枪声效果。已毁坏。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保险丝,型号普通。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现场警员汇报遇到强烈闪光。未发现可追查物品。
·闪光棉或闪光纸。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疑犯鞋子:十号爱步牌。
·丝质纤维,染成灰色,经过打磨去光处理。
·从快速变装的清洁工服装上掉落。
·疑犯可能戴棕色假发。
·红山核桃树和梅衣属地衣,主要生长地点均为中央公园。
·泥土中含有不寻常的矿物油。已送至联邦调查局化验。
·黑色丝质布,72×48英寸,用于遮盖。无法追查来源。
·魔术师经常使用这种黑布。
·手上戴套子以掩盖指纹。
·魔术师用的指套。
·橡胶痕迹,蓖麻油,化妆品。
·舞台化妆用品。
·藻胶痕迹。
·用来铸造橡胶“装备”。
·凶手武器:白色丝织绳索,有黑色丝质内芯。
·绳索为魔术演出之用。可变色。无法追查来源。
·特殊绳结。
·已送至联邦调查局及海事博物馆——目前尚无进一步消息。
·胡迪尼表演使用的绳结,实际上无法解开。
·在门房登记簿上使用隐形状墨水。
魔法师描述
·嫌疑犯会利用误导来对付被害人和逃避警方追捕。
·生理误导(转移注意力)。
·心理误导(消除怀疑心)。
·逃离音乐学校方式近似“消失的人”戏法。过于普通无法追查。
·嫌疑犯身份很可能是魔术师。
·手部技法熟练。
·也懂得变换术(快速变装)。使用容易脱下的衣物,尼龙和丝质布料,光头
头套,指套和其他橡胶装备。可能为任何年纪、性别与人种。
她们在行进中扑面而来的是各种混杂的气味:盛开的紫丁香、小贩推车上的椒
盐脆饼、居民家里的烤鸡、肋排以及人们身上的防晒霜。
萨克斯和卡拉走在中央公园湿漉漉的草坪上,朝奇幻马戏团那顶巨大的白色帐
篷走去。
一对坐在长椅上亲吻的情侣让卡拉想到了一个问题。她问萨克斯:“其实,他
不只是你的上司吧?”
“你是说林肯?没错。”
“我看得出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因为一个案子,几年前的一宗连环绑架杀人案。”
“他变成那个样子,应该很不好受吧?”
“那倒也没有。”萨克斯回答得很简单,但这是实话。
“医生对他的状况束手无策吗?”
“他考虑过动手术,但风险很大,而且也不一定能对他有多少帮助。去年他决
定放弃做这种手术,至今再也没有提过,所以目前可能还会再搁置一段时间。说不
定他以后会改主意,到时候再看吧。”
“听你的口气,你似乎不太愿意让他动手术。”
“我的确不愿意。风险太大,而收效甚微。对我来说,这是在权衡各种风险。
譬如说,假如你要去逮捕一名重案犯,一个被多方通缉的匪徒。你收到逮捕令,但
目前只知道他藏在一幢公寓里,完全不知道他是正在睡觉还是拿着一把MP5 冲锋枪
对准大门,那么你会不会一脚踢开房门冲进去呢?还是会先按兵不动,等支援的人
赶来再找机会将他逮捕?有时候,是需要冒一点风险的,但有时则恰好相反。我不
确定他的手术是属于哪一种情况,但只要他想做,我就绝对支持他。这就是我们相
处的方式。”
萨克斯说莱姆曾接受过一系列治疗,包括利用电击刺激肌肉以及一整套的康复
运动。曾有一些瘫痪病人接受过这种治疗,比如克里斯托弗·里夫「注」的情况也
确实获得了明显的改善。“里夫是个果敢坚定的人,”萨克斯说,“具有非凡的意
志力。莱姆也是这种人。他很少提起这件事,可有时会突然消失,只让托马斯陪同,
专心致志地做这种康复运动,一连几天都音信全无。”
「注」克里斯托弗·里夫(ChristopherReeve,1952-2004 ),扮演超人的美
国演员。
“另一种形式的‘消失的人’,对吧?”年轻的女郎问。
“没错。”萨克斯微笑着回答。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萨克斯不知道卡拉是否还
想知道得更多,不确定她想不想听有关克服困难和障碍的故事,是否想由瘫痪病人
一些艰难的生活细节中获得启发。也许,她想知道当他们出现在公众场合时旁人的
反应,或从他们的交往中知道了解一些亲密关系的本质。但如果卡拉只是出于好奇,
那她就不愿再说下去了。
然而,萨克斯感觉到的却是一种羡慕。卡拉说:“我最近和男人的关系可不像
你这么好运气。”
“没遇到喜欢的人吗?”
“也不是这样,”卡拉郁郁寡欢地说,“我们最后一次联系是法国吐司和含羞
草「注」。那是在我住的地方,我们一起在床上吃早餐,很浪漫吧。他说第二天会
再打电话给我。”
「注」含羞草(Mimosa),用香槟和橙汁调制而成的一种鸡尾酒。
“结果他没这么做。”
“没有。我得补充一下,刚才提到的床上早餐,已是三周以前的事了。”
“你打电话找过他吗?”
“我才不呢,”她倔强地说,“这是他该做的事。”
“干得不错。”萨克斯很清楚,骄傲和力量是同根而生的东西。
卡拉笑了。“以前曾经有位名叫威廉·埃尔斯沃斯·罗宾逊的魔术师,他表演
过一种十分受观众欢迎的魔术,叫做‘如何除掉老婆’,或者叫‘离婚机器’。”
她又笑了一声,“这就是我的故事,我可以把男友都变没了,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嗯,男人总是具有快速让自己消失的能力,这你是知道的。”
“不管是在杂志社还是魔术商店,我认识的男人,大都只对两件事感兴趣。要
么就是一夜情,要么就完全相反——急着向你求婚,打算和你一起搬到郊区去住…
…有人向你求过婚吗?”
“当然,”萨克斯说,“这会让人浑身发毛。不过,还是得看看求婚者是谁。”
“你说得对,阿米莉亚。但不管是一夜情、求婚还是搬到郊区……这些对我都
是一种困扰。我都不想要。偶尔有个性伙伴就行了,还是实际一点吧。”
“如果是同行呢?”
“啊,你也注意到我把他们从这个追逐求偶规则中排除了。同行……不行,我
做不到,肯定会因为兴趣而起冲突的。虽然他们总说喜欢坚强的女人,但事实上,
他们绝大部分都不会与同行交往。尽管现在情况比以前好了很多,但魔术界的男女
比例大约仍只有一百比一。对了,你一定听说过一些著名的女魔术师,像日本的‘
天功公主’「注」,就是这一行中的佼佼者。当然,除了她以外,也还有一些相当
不错的女魔术师,可是她们出名都是最近几年的事。如果是在二三十年前,你绝对
不可能看到女性成为魔术舞台上的明星,她们那时顶多只能当助手而已。”卡拉瞄
了萨克斯一眼,“这跟你们警界很像,对吧?”
「注」天功公主(PrincessTenko ),日本女魔术师引田天功(1959- )的艺
名。
“现在的情况比以前好多了,到我这一代已经不是这样了。真正艰苦的是六、
七十年代,那时女性才刚刚开始打破坚冰。不过,我倒是有一点经验可以分享。在
我调到刑案现场鉴定组前,是移动式警员——”
“什么?”
“移动式警员,意思是指专门在街头巡逻的警察。而如果你是在中城的‘地狱
厨房’「注」那个区工作的话,他们一定会找一位有经验的男警员来和你搭档。有
时候,我会遇到极顽固的男警,他讨厌和女警共事,不喜欢这种安排。在整个值勤
过程中,他对我一语不发。整整八个小时,我们走在街上,而这家伙竟然一句话都
不对我说。吃午餐的时候,我只能默默坐在那里看着餐厅里的客人,而他坐在离我
两英尺外的地方,自顾自地看着报纸的体育版,而且还不停叹气,因为他必须浪费
时间与女人待在一起。”过去的记忆开始一件件在她的脑海中浮现,“我在七五之
家任职的时候——”
「注」地狱厨房(Hell'sKitchen ),指纽约曼哈顿西区,著名的犯罪多发地
带。
“什么?”
萨克斯解释:“指分局,我们都用‘家’来称呼它。大部分警察都不说第七十
五分局,只简称为‘七五’或‘七十五’,就像我们说梅西百货公司是位于三四街
一样。”
“明白了。”
“总之,那时队长休假去了,由一位观念古板的警官暂代。那是我第一次到七
五之家,而且是队里唯一的女性。那天,当我走进局里的会议室参加点名时,居然
看见讲台上面贴了十几片高洁丝「注」。”
「注」卫生巾品牌名。
“不会吧!”
“不骗你。要是队长在的话,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这么做。但警察有时候就像小
孩似的,只要大人不在,他们逮着机会就胡闹起来。”
“这和电影上看到的可不太一样。”
“电影是在好莱坞拍的,不是在七五之家。”
“那你怎么办?怎么处理那些高洁丝?”
“我走到第一排,问一位坐在讲台前的警员我可不可以坐他的位置——因为无
论如何,我一定要坐在那个地方。他们全都大笑起来,笑得特别疯狂,我很惊讶居
然没有人笑得尿裤子。反正,我坐了下来,开始专心把代理队长交代的事记下来,
抄下一些诸如需要特别注意的逮捕令、社区关系和街边的贩毒行为。大约两分钟后,
代理队长就不再笑了,而其他人也都停止了笑声。场面变得有点窘,但尴尬的人不
是我,而是他们自己。”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当然。”
“你举报他了吗?”
“没有。你知道吗,这是身为女警最为难的地方。你必须和这些人合作,你需
要他们在后面支援,替你掩护。你可以对每件事都提出抗议,但如果你真的这么做,
那你失去的会更多。最困难的部分并不是面对战斗的勇气,而是要知道何时、怎样
去战斗。”
骄傲和力量……
“和我们很像,我猜,我们这行也一样。但是,如果你很厉害,能把观众吸引
进剧场,经理就会雇用你。这是规则。如果他们不雇用你,你就无法证明自己能吸
引观众;而你既然无法证明自己能带来门票收入,他们就不会雇用你。”
她们已走到那座灯火通明的巨大帐篷跟前。萨克斯看见,当这位年轻女孩看着
面前这座帐篷时,眼中闪耀着兴奋的神采。
“你很想来这里工作吧?”
“工作?哦,不,我会说:这里就是我梦想中的天堂。不管是奇幻马戏团、NBC
和HBO 的特别节目,都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她停口,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又
说,“巴尔扎克先生让我什么戏法都学,这是很重要的,因为你必须知道以前那些
人好在什么地方。但是……”她扭头指向帐篷,“……这里代表的却是未来魔术的
发展方向。像大卫·科波菲尔、大卫·布莱恩……比如表演艺术、街头魔术和性感
魔术。”
“你应该到这里应聘才对。”
“我?开什么玩笑,”卡拉说,“我还没准备好。想登台表演就要完美,就要
是最棒的。”
“你是说,要比男人更强?”
“不,是比‘所有人’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为什么?”
“为了观众,”卡拉解释,“巴尔扎克先生就像一张坏了的唱片,反复不停念
着:这是你欠观众的。你在台上每一次呼吸都是为了观众。魔术不能只是过得去而
已,不能只是差强人意,而是必须让所有人都赞叹不已。如果观众中有一个人识破
你的动作,那你就失败了;如果你稍有犹豫,施展得不顺畅,那你也失败了;如果
台下有观众打呵欠或不停地看表,那更代表你的失败。”
“但是,一个人不可能永远保持百分之百完美无缺吧?”
“必须如此。”卡拉简单地回答,心里却惊讶她竟然会有不同的想法。
她们已走到奇幻马戏团的帐篷门口,里面正在排练今晚开幕的表演。几十个表
演者在帐篷内走动,有人身着戏服,有人只穿短裤、T 恤或牛仔裤。
“啊啊……”卡拉发出了兴奋的叫声,脸上的表情就像个小女孩,睁大眼睛注
视着这明亮的白色帐篷中的一切事物。
萨克斯后上方突然传来噼啪声,把她吓了一跳。她往后看去,只见两面大旗升
在离地面三四十英尺高的地方,在阳光的照耀下在风中猎猎飘动。其中一面旗子上
印有奇幻马戏团几个大字。
另一面旗上则是一幅大图,上面是一位瘦削的男人,身着黑白相间的方格花纹
紧身衣裤。他的双手前伸,掌心朝上,像是在招呼观众进场看演出。旗子上的男人
戴着一个半罩式塌鼻子面具,五官和表情都十分诡异。这画面让萨克斯立即联想起
“魔法师”,想到他也是隐匿在面具的伪装之下。
他的动机和计划同样深藏不露。
卡拉注意到萨克斯的目光。“那是Arlecchino,”她说,“英文里叫‘丑角’。
你知道即兴喜剧吗?”
“不知道。”萨克斯说。
“那是意大利的戏剧,大概是从十六世纪开始的吧,延续了几百年。奇幻马戏
团就是用以这个作为表演主题的。”她指着帐篷旁边的几面小旗帜,上面也是一个
个古怪的面具。有长鼻,有鸟嘴,有的眉毛高高挑起,有的颊骨又高又弯,全都是
想象出来的造型,看起来相当古怪。卡拉继续说:“即兴喜剧团大概有十几个固定
角色,演员在舞台上会戴上面具,以此来辨识他们扮演的是哪个人物。”
“喜剧?”萨克斯问。她扬起眉毛,目光瞟向一个恶魔般的面具。
“我想,大概可以说是黑色喜剧吧。丑角毕竟不是英雄人物,也不是什么高尚
的人。他关心的事情只有食物和女人,而且总是神出鬼没,悄悄出现在你的身后。
还有一个角色叫做Pulcinella,是虐待狂,总是对人使出各种卑鄙诡计,即使对自
己的爱人也不例外。另外还有一位医生,专门对人下毒。唯一的真理之声是一个女
性角色,她被称为Columbine.”卡拉又说,“这个角色是必须由女人来扮演的,这
也是我喜欢即兴喜剧的理由之一。不像在英国,他们根本不允许女人登台演出。”
旗子又沙沙作响。丑角的眼睛在背后窥视着她,仿佛魔法师悄然而至。此时,
早上在音乐学校的那些对话,如回音般在萨克斯的心中响起。
没错,我们根本没有任何线索,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此刻躲在哪里
……
她转过身,看见一位警卫朝她们走来。这个人盯着她身上的制服说:“警官,
有事吗?”
萨克斯要求见马戏团经理,但对方说他有事不在,问她们想不想找助理谈谈。
萨克斯说可以。过了一会儿,一位矮小、瘦弱、皮肤黝黑像吉卜赛人的女子匆
匆赶来。
“有什么事吗?”她问,明显带有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口音。
表明身份后,萨克斯说:“我们正在调查发生在这个区的连环犯罪事件。我们
想知道的是,你们团里有没有魔术师或快速变装师的演出。”
女人脸上流露出关切的神情。“我们有,那是当然的。”她说,“是,艾丽娜
·科罗多亚和弗拉德·科罗多亚夫妇。”
“名字怎么拼?”
卡拉看着萨克斯把这两个名字抄在笔记本上,点了点头。“没错,我听说过他
们。几年前他们还是莫斯科马戏团的人。”
“的确如此。”马戏团助理证实了卡拉的话。
“他们今天早上都在这里吗?”
“是的。他们一直在彩排,二十分钟前才离开,现在大概去逛街买东西了。”
“你确定他们除了现在之外,其他时间都没离开过?”
“确定。我的工作就是监督他们,确定大家各就各位。”
“还有其他人吗?”萨克斯问,“也许还有人也受过魔术或变装的训练,即使
他们的程度还不能登台做这种表演。”
“没有了,我们团里只有这两个人会。”
“好吧,”萨克斯说,“待会儿会有两名警员来这里守在门外,他们大概十五
分钟后就会到了。如果你看到有人有任何反常举动,或是有人对你们的团员或观众
造成困扰,就请你马上对那两位警员说。”这个做法是出自莱姆的建议。
“我会告诉大家的。只是,能不能请问一下,究竟出了什么事?”
“今天有一名具有魔术表演经验的男子涉及一桩谋杀命案。目前我们还看不出
这件命案和你们的演出有何关联,但安全起见,还是这么做比较好。”
她们两人向马戏团助理道了谢,便转身离开。助理虽然说了再见,但眼神中却
流露出一种不安,也许后悔自己刚才不该多嘴问她们来访的理由。
一走出帐篷,萨克斯便问:“那两个人是什么背景?”
“那两个乌克兰人吗?”
“是啊。他们可以信任吗?”
“他们是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四处闯荡。他们是目前世界上变装最快的两个艺
人,我实在想象不出他们有任何涉及命案的理由。”
萨克斯拨通了莱姆的电话号码,但接电话的人是托马斯。她把刚才查到的这两
位乌克兰籍表演者的姓名告诉他。“请梅尔或谁去NCIC「注」和国务院调查一下他
们的背景。”
「注」NCIC,指NationalCrimeInformationCenter,即国家犯罪信息中心,归
美国联邦调查局管辖,它的计算机设备安装在位于华盛顿的联邦调查局总部内。这
个庞大的计算机设备群除了在许多重要的执法机构、联邦机构和军方机构有直接相
联的计算机终端外,还与各州的计算机相连,各州的计算机中心又与本州的警察、
司法、鉴证等部门联网。
“没问题。”
她挂断电话,和卡拉一起走出公园,朝西方一团青灰色的乌云走去。和天空其
他明亮的区域比起来,这团乌云很像一道道伤痕累累的淤青。
她身后又传来一种声响,仍然是那几面在风中飘动的旗帜所发出的。喜爱捉弄
人的丑角仍不停地向路过的人们招手,似乎想邀请他们进入那与世隔绝的另一个国
度。
提起精神了吗?尊敬的观众?
你们都休息好了吗?
很好,我们第二个节目即将开始了。
你们也许没听过P.T.赛尔比特这个名字,但只要你们看过魔术表演,或在电视
上见过魔术师演出,你们也许就会熟悉这位在一九〇〇至一九一〇年间红极一时的
英国人所创出的一些戏法。
赛尔比特开始表演生涯之初并未取艺名,而是使用自己的真名:珀西·托马斯
·迪博斯。但他很快发觉,这样温和的名字着实与他所表演的节目不相配,毕竟他
的特色不是玩纸牌、把鸽子变没或是使一个儿童悬空。他的拿手好戏是让全世界所
有观众都无比惊讶,却又不断走进剧场的“虐待”戏法。
赛尔比特——没错,这个艺名正是把他的姓氏倒过来写构成的「注」——独创
了著名的“活针垫”戏法,让观众以为他在一个女孩身上插上了八十四根锐利的钉
子。他的另一个发明是“四度空间”,让所有观众惊骇地眼睁睁看着一个巨大的箱
子落在妙龄女郎身上,以为这名女郎肯定会被压死。我个人最喜欢的赛尔比特戏法,
是他在一九二二年开始表演的,戏法名字很清楚地说明了内容。各位可敬的观众,
这就是:“血的崇拜”,或“女孩之死”。
「注」赛尔比特此艺名原文为Selbit,倒过来写,双写b ,就是这位魔术师姓
氏迪博斯(Tibbles )。
今天,我要呈现在各位眼前的是赛尔比特平生最著名的魔术。这个魔术他曾在
数十个国家表演过,甚至还受邀至伦敦,在大剧院为皇家宫廷演出。
这个魔术叫做……
啊,不对……
不对,我不能事先透露。可敬的观众,我不能说出这个魔术的名称,为的是给
各位留下一些悬念,屏息等待那一刻的来临。不过,我给诸位一点儿提示:过去赛
尔比特要表演这个节目之前,会吩咐助手把一些假血倒在剧场外的水沟里,以诱惑
观众进场。当然,他这个办法大获成功。
那么,就请各位欣赏我们下一个节目吧。
希望你们都觉得愉快。
但我也知道,有一个人绝对不会这么想。
我睡了多久?这个年轻人心想。
表演直到午夜才结束,然后他又到白马酒吧不知道喝到几点,回到家已是凌晨
三点了。然后和布拉琪在电话里聊了四十分钟,不,大概有一个小时。早上八点三
十分,那莫名其妙的水管修理工便开始莫名其妙地砰砰敲打起来。
我到底睡了几个小时?
这个数字游戏让托尼·卡尔沃特十分困惑,他最后决定还是别去弄清楚自己究
竟有多疲惫。幸好他是在百老汇工作,而不是拍广告的人,否则往往得从——天哪,
上帝啊——清晨六点开始工作。他今天下午的行程是去吉尔格剧院,而这也表示,
这个星期六和星期天他都得工作。
他检查了化妆箱,决定多放一些刺青遮瑕膏进去,因为今天登台的节目是“雕
刻下巴的男孩”。这位极受欢迎的明星一向声称自己喜欢的是天真无邪的小女明星,
但如果让那些远从提尼克「注1 」和花园市「注2 」来的女士们,看见他结实的肱
二头肌上刺着的“罗伯特,永远爱你”几个字时,难免会让人对他的诚实心生怀疑。
「注1 」提尼克(Teaneck ),新泽西城镇名。
「注2 」花园市(GardenCity),纽约纳苏县的一个乡村。
卡尔沃特盖上黄色的大化妆箱,站到门后的镜子前瞄了自己一眼。他不得不承
认,他的外表看起来比自己实际的感觉要好很多。他的脸上仍留有一点晒黑的痕迹,
那是二月份到圣托马斯旅行留下的成果。而他匀称的体型也完全让人看不出他天天
灌进肚中的那些啤酒。(看在上帝的分上,保持一天四瓶就行了。没问题的。但是,
我们能忍受吗?)至于他的眼睛……是的,眼睛看起来很红,不过这很容易处理。
造型师掌握数百种让年老看起来年轻,让苍白看起来美丽,让疲惫看起来充满活力
的方法。他先点了几滴眼药水,然后使出杀手锏——用消除黑眼圈的眼部遮瑕膏在
眼睛下方涂抹了几下。
卡尔沃特穿上皮夹克,锁上房门,沿着长廊走去。他住的这幢公寓位于东村,
在这个只差几分钟就到正午的时刻,公寓里一片宁静。他猜,公寓里的人大概都出
去了,外出享受这一年之中第一个美好的春季周末,要不,他们就因昨夜的放荡生
活而还在沉睡中。
他打开后门走出这幢公寓。这是他的习惯,他总是先走进公寓后方的这条巷子。
然而,就在他打算往巷口走去时,他突然发现四十英尺外,在一条从这巷子岔出去
的死胡同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停下来,眯着眼往那个阴暗的地方望去。是只小动物。天哪,会不会是老鼠?
不对,那是一只猫,身上显然受了伤。他向四周望去,但巷子里没有任何人。
哦,可怜的小东西。
卡尔沃特并没养宠物,但去年曾有一位邻居把一只诺里奇小猎犬托给他养,他
还记得那个人告诉他,如果发生什么事,比伯的宠物医院就在圣马克街上的转角处。
他必须带这只猫去乘地铁,也许他姐姐会愿意养。她收养了几个孩子了,多一只猫
又有何妨?
在这附近僻静的巷子里停留太久不是个好主意,但卡尔沃特已看清楚巷子里只
有他一个人。他慢慢地走过鹅卵石地,这样才不会吓着那只小猫。它正侧躺在那儿,
发出微弱的喵喵声。
能把它抱起来吗?它会不会突然扑到他身上猛抓?他想起一些防范猫爪抓伤导
致发烧而必须采取的措施。不过,这只小动物看起来这么虚弱,似乎已完全没有伤
害他的能力。
“嘿,你怎么啦?小家伙?”他柔声问,“你受伤了吗?”
他蹲下来,把化妆箱放在鹅卵石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出去,随时准备闪避
这只猫突然对他发动的攻击。他摸到了猫咪,但立刻像触了电似的把手抽回。这只
动物的身体不但冰冷,而且还很瘦——他感觉自己摸到皮肤底下坚硬的骨头。它死
了吗?可是,不对,它的脚还在动,而且又轻轻发出了喵喵声。
他又碰了一下小猫。这次……等等,它皮肤底下的不是骨头,而是木棍!塞在
它体内的是一个金属盒子。
什么东西?
他被电视的滑稽录像节目拍进去了吗?还是哪个混蛋想跟他开玩笑?
他抬起头,看见有个人突然出现在离他十英尺远的地方。卡尔沃特倒抽一口凉
气,不禁往后退了一步。那是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
啊,不对,他这时才看清楚。那是他自己的影像,映在一面和人一样高、放在
暗巷角落的镜子里。卡尔沃特从镜中看见自己的脸,神情惊讶,双眼圆睁。就这么
愣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放松笑了起来。但随即,他又皱起眉头,看着自己慢慢地往
后倒下——那面镜子缓缓倒在鹅卵石地上,摔成碎片。
从镜子后面,跳出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他举起一根极粗的铁棒,奔向卡
尔沃特。
“不!救命!”这位年轻人高声尖叫,匆忙后退,“天啊!天啊!”
铁棒挥了过来,凶狠地在空中画出一道弧形,击向他的头部。
但卡尔沃特飞快抓起化妆箱,朝攻击者扔去,使铁棒偏离了目标。他勉强站稳
身子,拔腿开始奔跑。攻击者想立刻追来,却不小心在湿漉漉的鹅卵石上滑了一跤,
重重摔在地上。
“钱包拿去!拿去!”他掏出钱包朝后丢去。但这个人丝毫不予理睬,爬起来
后仍继续追来。他就站在卡尔沃特与大街之间,因此他唯一的逃生方向就是回到那
幢建筑里。
哦,天啊、天啊。上帝……
“救命,救命,救命啊!”
钥匙!他心想,得赶快拿出来!他慌忙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钥匙,同时回头望
了攻击者一眼。那个人离他只有三十英尺左右。如果我不能在第一时间把门锁打开,
那么就……死定了。
卡尔沃特的动作迅速,他用力把金属钥匙向前探去,钥匙也奇迹般地立刻滑进
了锁孔里。他快速转动,门锁开了,他拔出钥匙,跃进大门,重重把铁门甩上。这
扇大门立即自动扣上了门锁。
他吓得喘着粗气,心怦怦狂跳,却不敢在门后休息太久。这个人是强盗?是同
性恋性变态?还是毒贩子?不管是什么人,他心想,绝对不能让这家伙逃掉。于是
他立刻奔过长廊,回到自己的住处门前。这道房门也同样很快地被打开了。他冲进
家里,立刻把房门关上、锁好。
他匆匆跑进厨房,抓起电话拨了九一一。一会儿后,有个女性的声音说:“这
里是警局和火警紧急报案中心。”
“有个男人!有人刚刚袭击我!他就在外面。”
“你受伤了吗?”
“没有,但你们得马上派警察来!”他喊道,“尽快!”
“他还在你旁边吗?”
“不,他进不来。我把门锁上了。但他可能还在巷子里!你们得快一点儿!”
卡尔沃特突然感觉一阵微风吹来。这是怎么回事?他觉得纳闷。这种感觉似乎
很熟悉,而他顿时明白——这是他的住处大门被打开时所引起的空气对流。
九一一的值勤人员说:“喂?先生,你还在吗?请你……”
卡尔沃特猛然扭头看向门口,旋即尖叫了一声。他看见那个留胡子拿铁棒的男
人就站在离他几英尺的地方,从容不迫地从墙上拔下了电话线。那两道门不是都锁
上了吗?他是怎么把门打开的?
卡尔沃特不断退后,撞上了冰箱——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你想干什么?”他低声说,紧盯着这个男人的脖子和畸形的左手,“你到底
想怎么样?”
这位攻击者没理他,反而朝四周张望了一下。他先看向厨房的桌面,然后目光
又瞟向客厅的那张木制大茶几。他似乎因为发现了某个东西而高兴起来。他转回头,
似乎像后来才决定实施这一动作似的,抡起铁管朝卡尔沃特高举的双手挥去。
他们抵达了现场,没开警笛。
来了两辆警车,车上各有两名警员。
第一辆警车还没完全停下,坐在车上的小队长便跃出了车门。他们在接获九一
一通报后,只花了六分钟就抵达现场。虽然那个报案电话被突然切断,但由于报案
中心装有来电地址自动辨识系统的设备,因此马上查出了报案人所在的位置。
六分钟……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有机会找到平安无事的报案人。若是运气不
佳,至少也能困住刚杀了人此时仍留在现场搜刮财物的嫌疑犯。
他拿起摩托罗拉步话机呼叫:“调查警司四五三一号呼叫总台,我已抵达第九
街报案现场。完毕。”
“收到,四五三一号。紧急医疗小组的救护车已在路上,请问有无伤者。完毕。”
“目前情况不明。完毕。”
“收到,四五三一号。完毕。”
他派一名警员绕到公寓后面守住门窗出入口,又让另一名警员留在正门,第三
名警员和他一起奔进公寓一楼的大厅。
如果他们运气好的话,嫌疑犯也许会从窗户跳出去逃跑而跌断一条腿。在今天
这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他完全没有心情与那些混账在地上扭打。
这里是字母城「注」,此地南北向的街道名全以字母A 、B 、C 命名。尽管这
里治安已渐渐改善,但仍是曼哈顿最危险的区域之一。因此,当这两个警察一奔进
一楼大厅,就已经把手枪抽出来拿在手上了。
「注」字母城(AlphabetCity),纽约曼哈顿的一个区,因其以字母A 、B 、
C 、D 为街道名称而得名,这些也是曼哈顿地区仅有的以单个字母为名称的街道。
如果他们运气好,遇到的嫌疑犯也许只拿着小刀,或像上星期遇到的那个精神
病患者所用的武器:他用筷子当剑,用垃圾桶盖子当盾牌。
不过,至少他们已经得到第一个好运气了——他们不需找人来替他们打开上锁
的防盗安全大门。就在他们跑到大门跟前时,正好有一位老太太开了门出来。她提
着一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袋口露出一个巨大的菠萝,而她整个人也因袋子的重量而
向一旁歪斜。她被这两名警察吓了一跳,惊讶地不停眨着眼睛,但还是扶住大门让
他们快步奔入。对于她好奇而提出的问题,这两位警察只匆匆丢下一句话:“老太
太,不关你的事。”
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
报案者的门牌号码是1J,在公寓一层的后半部分。小队长快步跑到这扇房门前,
闪至左侧。另一位警员站在门的另一边,他向这扇门瞄了一眼,点了点头。于是,
小队长便抡起拳头,重重捶向房门。“警察,开门!快开门!”
屋里没有回应。
“我们是警察!”
他试着转了一下门把手。好运气又来了,这道门并没有上锁。小队长用力把门
推开,然后两个人同时往后退,等待了一下。好一会儿后,小队长才慢慢把头探出,
向屋内窥视。
“哦,我的天啊……”当他看见客厅中央的景象时,忍不住叫了出来。
“运气”这个字眼彻底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
快速变装戏法的成功要诀是:只要在外貌和举止上做一点简单但明显的改变,
便能让观众分散注意力,从而达到误导的效果。
而把自己变装为一位七十五岁的老太太,就是差异最大的改变。
马勒里克知道警方一定会迅速到达现场。于是,他在卡尔沃特的屋子里做完简
短的表演后,便快速换上他逃脱用的服装:一件高领的蓝色连衣裙和一顶白色假发。
他把弹力牛仔裤的裤腿拉高,藏进裙摆,露出一双不透明的弹力裤袜。他摘掉胡子,
在脸上扑上大量腮红,画上眉线,又用一根黄褐色的细眉笔在脸上连画几十下,制
造出满脸皱纹的效果。最后,他再换上另一双鞋。
至于误导的部分,他找到一个购物袋,在里面塞满报纸,把那根铁管和其他用
来表演的武器也一起塞进去,然后又从卡尔沃特的冰箱拿出一个新鲜菠萝放在最上
面。如此一来,就算在他离开这幢建筑时遇到其他人,这些人或许会瞟他一眼,但
注意力最后一定会落在这个超大的菠萝上。
此时,身上仍穿着女人服饰的他已走到距那幢公寓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他
停下脚步,靠在一幢建筑物的墙边,仿佛走累了停下来喘口气的样子。在确定无人
注意后,他马上溜进一条暗巷,伸手一拉,便把身上那件用小尼龙搭扣扣上的连衣
裙整件脱了下来。他把裙子和假发塞进套在腰上的一条宽松紧带里,利用松紧带的
弹力压平这些衣物,这样藏在衬衫底下就没人能发现了。
他放下裤腿,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取出里面的卸妆棉。他将脸部的腮红、
皱纹和眉线彻底擦干净,再用一面放在口袋里的小镜子检查了一下。卸妆完毕后,
他把卸妆棉丢进购物袋和菠萝放在一起,然后用一个绿色的垃圾袋把所有东西都装
在里面。他找了一辆违规停放的汽车,打开汽车后备箱,把这个垃圾袋扔了进去。
警方绝对不会想到去搜查路边车辆的后备箱,而且,更有可能的是,在这辆车的车
主回来之前,这辆车已经被交警拖走了。
走回街上,他朝西区的地铁站入口走去。
尊敬的观众,你们觉得这第二场表演精彩吗?
他自己觉得这次表演相当完美,因为他“不小心”在湿滑的鹅卵石上摔了一跤,
而让表演者得以乘机逃走,又锁上了两道门。
但是,当马勒里克走到卡尔沃特的后门时,他手中已握着开锁工具了。
马勒里克曾研究过多年开锁技术,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一个技巧。开锁需要两样
工具:一把扳钳,用来伸进锁孔中转动,以抵住里面的锁齿,另一样工具是撬片,
用来一一挑开锁孔中的锁齿,好让门锁能转至开启的位置。
如果一次只挑开一根锁齿,那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把锁打开。不过,马勒里
克学过一种难度相当高的技术,称为“擦揉法”,这种开锁方法是将工具插入锁孔
中来回快速移动,同时把所有的锁齿都推开。唯有在开锁者能完全正确地感觉出锁
孔的转矩和施加于锁齿上的压力时,擦揉法才能成功,而马勒里克就是凭借这种技
巧,才能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只用一根几英寸长的开锁工具便打开了这幢公寓
的后门以及卡尔沃特住处的房门。
各位观众,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吧?
但这就是魔术师的能力,你们也都知道:把不可能的事变成真实。
他在地铁入口处停了一下,买了一份《纽约时报》,一面假装翻报纸,一面暗
暗打量来往的行人。和上次一样,这次看起来还是没人跟踪他,于是他便匆匆走下
楼梯去搭乘列车。严格来说,真正严谨的表演者会再多等一会儿,直到完全确定没
被人跟踪才能离开。但马勒里克没有那么多时间。下一个要表演的节目难度会更高,
他为自己设下了最大的挑战,因此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为了不让观众失望,他绝不能冒任何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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