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明明这一秒还在,但下一秒就不见了。
这个红球不可能从卡拉伸直的右手上直接移到她的耳后。
但事实的确如此。
而且,当卡拉从耳后把这颗红球拿出来并抛向空中时,它根本没有消失,而又
从她弯起的左胳膊肘中冒了出来。
事实的确如此。
这是怎么做到的?莱姆深感纳闷。
卡拉已回到了莱姆的住处,在楼下的实验室里等着阿米莉亚·萨克斯和罗兰·
贝尔回来。当梅尔·库珀忙着把证物放上检验桌时,房间突然响起一张钢琴爵士乐
CD的乐声——这是莱姆用他自己的小小手上戏法播放出来的。
此时,卡拉站在窗前,身上穿着萨克斯放在楼上衣橱里的那件黑色T 恤。托马
斯正在替她清洗上衣,想办法洗掉她在集市上即兴演出时,用亨氏五七牛排酱制造
出来的血迹。
“这些是从哪儿来的?”莱姆问,用头指向那几个球。他并没看到她打开皮包
或把手伸进口袋。
她微笑说,这是她“变”出来的。莱姆皱起眉头,发现魔术师还喜欢耍另一种
戏法,总爱把不及物动词当作及物动词来用。
“你住哪里?”他问。
“格林尼治村。”
莱姆点点头,想起了过去的事。“以前我还没离婚的时候,我们夫妻俩和大部
分朋友都住在那里,还有苏荷和特里贝卡区。”
“我一般往北不过第二十三街。”她说。
莱姆发出一阵笑声。“在我那个年代,第十四街才是非军事区的开始。”
“看来,是我们这边赢了。”她开玩笑说,手中的红球不断消失又出现,从一
只手传到另一只手。接着,她开始做起即兴杂耍表演,轮番在空中抛接这几颗红球。
“你的口音是什么地方的?”他问。
“我说话有口音吗?”她问。
“有一点儿。你的音调变化和别人不太一样。”
“大概是俄亥俄州吧,中西部。”
“我也是,”莱姆告诉她,“我是伊利诺斯州人。”
“但我十八岁时就来这里了,念的是布朗克斯维尔区的大学。”
“萨拉·劳伦斯学院,主修戏剧。”莱姆猜。
“英语系。”
“然后你喜欢这里,就留了下来。”
“嗯,我曾经很喜欢这里,所以才离开乡下来到城市。我父亲死后,我母亲也
搬了过来,为了离我近一些。”
她有个守寡的母亲。这点和萨克斯一样,莱姆心想,但不知道她与母亲之间,
是否也存在类似萨克斯和她母亲之间的问题。萨克斯和她母亲近几年的关系改善了
许多,但在她少女时期,她母亲罗丝的脾气却相当暴躁、阴郁、喜怒无常。罗丝完
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丈夫只想当一名警察,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完全不肯按
她的期望做事。于是,这对父女很自然地建立起一种同盟关系,从而使得她们之间
的情况更糟。萨克斯曾告诉莱姆,在那段关系恶劣的日子,车库成为她和父亲的避
难所,在那里,他们找到了一个有理可循的安乐世界:当化油器装不上去时,必定
是违反了某项可以理解的物理世界的法则——若不是机械出了故障,就是某块垫圈
切错了大小。引擎、悬挂系统和传动装置并不会让你陷入通俗闹剧般的情绪,也不
会私下嘀咕说你的坏话。即使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它们也不会责怪你的错误和失败。
莱姆和罗丝·萨克斯见过几面,发觉她是个迷人、爱唠叨、性情古怪并极度以
女儿为荣的女人。但他也知道,以前她们母女之间,绝对不是现在他所看到的这种
关系。
“你们目前的关系好吗?从她搬来之后?”莱姆怀疑地问。
“这听起来很像情境喜剧的情节吗?不,你猜错了,我妈她人很好。她……呃,
你也知道,就是妈妈嘛。她们当然会有妈妈们的做法,这是不会改变的。”
“她住在哪里?”
“她住在疗养院里,在上东区。”
“她生了重病吗?”
“不严重,她会好起来的。”卡拉心不在焉地让球在指节上滚动,然后翻进手
掌。“等她好些了,我们要去英国,就我们两个人去。我们要去伦敦、斯特拉特福
德和科兹沃斯。我父母和我曾去过一次,那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一次假期。这次再
去,我要试试在左边车道开车和喝温啤酒的感觉,因为上次他们都不允许我做这些
事。当然,那年我才十三岁。你去过英国吗?”
“去过。我以前常和苏格兰场合作,也去那儿教过课。可是自从……呃,我好
几年没去了。”
“魔术师和魔法师在英国比较受欢迎,不像在美国。他们那里有悠久的历史。
我想带我妈去看看伦敦的埃及宫,一百年前,那里曾是全世界魔术师的中心。你也
知道,这有点像朝圣之旅。”
莱姆看向房门口,没见到托马斯人影。“你帮我个忙好吗?”
“没问题。”
“我需要吃点儿药了。”
卡拉看到墙边有一些药罐。
“不是这里,是在那边的书柜里。”
“哦,看到了。哪一瓶?”她问。
“最旁边那瓶,麦卡伦,十八年份的。”他低声说,“如果你动作轻一点,不
弄出声来的话更好。”
“嘿,那你找对人了。罗伯特·胡迪说过,若想当成功的魔术师,就必须熟练
三种技能:灵巧、灵巧和灵巧。”只一会儿工夫,几乎在完全无声和不引人注意的
情况下,莱姆的玻璃杯中便出现了大半杯充满烟熏气味的威士忌。即使托马斯此时
待在这里,恐怕也不会发现卡拉偷偷替莱姆倒了酒。她插进一根吸管,然后把玻璃
杯放在莱姆轮椅的杯架上。
“你也来点儿吧。”他说。
卡拉摇摇头,伸手指着咖啡壶——她一个人就快喝光了一壶。“我的药是这个。”
莱姆啜了一口威士忌。他仰起头,让那股灼热的暖流深深流入喉咙深处,然后
消失。他盯着她的双手,看着她拿着红球做出一个个不可思议的动作,接着又啜了
一口酒。“我觉得很棒。”
“棒什么?”
“幻觉这个点子。”
你别他妈的这么容易感伤,他对自己说。你一喝酒,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但
是,这种自知之明却无法阻止他再喝一口威士忌,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有时候,
现实是很难让人接受的。”同样的,他也无法阻止自己在这个时候看了一眼自己无
法动弹的身体。
此话一出他便立刻后悔了,同时也后悔自己刚才不该瞄自己的身体。他想改换
话题,但卡拉却不像一般人那样立刻表现出同情和怜悯,而只说:“你知道吗?我
并不确定现实的成分到底有多少。”
他皱起眉头,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一生中的绝大部分难道不是幻觉吗?”她继续说。
“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过去的一切都成了记忆,对吧?”
“没错。”
“而未来的一切又都是想象。这两者都是幻觉——记忆是不可信的,而我们又
无法推测未来。唯一完全真实的,唯有此时我们所活的现在——可这又是不停地从
想象变成记忆的过程。所以,你懂了吗?我们一生中的绝大部分都是幻觉。”
莱姆微笑起来。身为一个科学家、逻辑学家,他很想从她的理论中找出漏洞,
但还是失败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一点儿也没错,自己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对
“过去”的回忆上,回忆意外发生前的生活,以及之后产生的巨大变化。
可是未来会怎样呢?哦,对,他经常憧憬未来:除了萨克斯和托马斯,没什么
人认识他。他每天至少花一小时锻炼身体——进行关节活动练习、去附近的医院做
水疗、或者在卧室楼上的电动自行车上骑行锻炼。这些训练都对恢复神经和心脏机
能有利,同时也有助于提高肌肉的耐力,并能提高免疫力,预防其他疾病。当然,
他付出这些努力只为了保持身材健美,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他能康复的基础上。
他又把卡拉的理论放在工作上:只要一有案子,他便不停扫描他那巨大的记忆
库,搜寻刑事鉴定的知识和曾经发生过的案例,以此来推断疑犯可能藏身的处所以
及下一步想采取的行动。
过去的一切都是记忆,未来的一切都是想象……
“当我们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说着,在咖啡里加了一勺糖,“我得
向你坦白。”
他又喝了一口酒。“坦白什么?”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有一种感觉。”
啊,对了,他想起来了。那种目光,那最熟悉的“快从这残废面前逃走”的目
光,而且配合着微笑表演。但还有比这更糟的事,那就是针对这目光和微笑而提出
的“非常笨拙的道歉”。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有点难为情,然后才说:“我的感觉:真是个厉害的魔术
师啊!”
“我?”莱姆惊讶地问。
卡拉点点头。“你代表的就是现实与认知。当人们看到你,看见你是个残障人
士时……你是这么说的吗?”
“官方的说法是‘身心障碍’,但我对自己的说法是:我‘报废’了。”
卡拉笑了起来,接着又说:“他们看见你不能动,很可能认为你心理也有问题,
或认为你的反应一定很迟钝。没错吧?”
这是实话。不认识莱姆的人,经常大声把话说得很慢,用最简单的字眼解释再
清楚不过的事,莱姆有时会故意用漫无边际的话回应,或干脆装妥瑞氏症「注」,
好把那些吓坏的访客赶出房间——这让托马斯很生气。“他们对你会产生第一印象,
认为真实的你不可能藏身在他们所看见的幻觉之后。一半的人会受到你身体状况的
影响,而另一半的人连看都不敢看你。这就是你欺骗他们的方式……无论如何,当
我第一次看到你,看到你坐在这张轮椅上,一副受尽痛苦折磨的样子,我居然没有
半点同情,也不想问你的身体状况,连说声‘很遗憾’都没有。当时我只在想,妈
的,你是多厉害的一个表演者啊!我知道这很蠢,但我有种感觉,觉得你自己也很
清楚这种状况。”
「注」妥瑞氏症(TourettesSyndrome ),是当今常见的神经精神疾病,除了
动作性与语音性的抽搐症状外,也常伴有其他精神行为疾病,如注意力缺损、多动
症或强迫症。
这些话让莱姆彻底开心了,他向她保证:“相信我,我不会对那些怜悯或装斯
文的人客气的,愚蠢反而好一点。”
“是吗?”
“没错。”
她举起了咖啡杯。“敬最著名的魔术师——无法移动者。”
“我可没办法做什么手部戏法。”莱姆说。
卡拉回答:“巴尔扎克先生常说,‘头脑’戏法才是最厉害的技术。”
这时,他们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以及萨克斯和塞林托走进长廊时的说话声。
莱姆扬起一条眉毛,赶紧低头凑近吸管。他小声说:“看清楚了,这是我自创的戏
法,名叫‘消失的有罪物证’。”
朗·塞林托问:“首先,你们觉得他死了吗?是不是躺在河底喂鱼了?”
萨克斯和莱姆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不可能。”
这位胖警探又说:“可是你们知道那里的水流有多急吗?有些孩子想游过这条
河,但从此再也没见到他们。”
“除非让我看到尸体,”莱姆说,“我才相信。”
尽管他不认为疑犯已经溺毙,但至少有件事是值得庆幸的:现在已过了下午四
点,离前一位被害人遇袭的时间已过了两个小时,而他们还没听到任何人遇害或失
踪的消息。那名凶手差点被捕,又下水游了个泳,可能已对他产生了一些恫吓作用,
也许他知道警方已循线追来,只好放弃攻击行动或至少暂时躲一阵子。这给了莱姆
和专案小组人员一个喘息的机会,使他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找出嫌疑犯的藏身之处。
“拉里·伯克的下落如何?”莱姆问。
塞林托摇摇头。“我们派了几十个人出去找,再加上一群志愿者——那些不当
班的警员和消防队员。牧师已去安慰他的妻子和孩子了,市长也提供了悬赏奖金…
…但我得说,情况看来不妙。我猜他可能被塞进那辆车的行李箱,跟着一起沉入水
中了。”
“他们还没把那辆车捞上来吗?”
“他们根本还没找到那辆车。河水黑得像深夜,下面还有暗流。有个潜水员告
诉我,说很可能那辆车还没沉到河底,就被冲到半英里以外的地方了。”
“我们得尽快找到那辆车,”莱姆说,“还有,疑犯可能拿走了伯克的武器和
步话机。朗,我们应该更换通讯频率,这样他才无法监听我们的行动。”
“没问题。”他立即呼叫总部,要求把所有与“魔法师”有关的联络频率全改
成全市特别警用频率。
“快开始研究证物吧。萨克斯,我们现在有什么东西?”
“在那家希腊餐厅没有任何发现,”她皱起眉头说,“我吩咐过餐厅老板要保
持现场完整,但这个要求似乎没有传达下去,也许他根本不想传达。等我回到那家
餐厅,服务员已把桌子擦了个干净,连地板都拖好了。”
“池塘那里呢?发现嫌疑犯的那个现场?”
“我们在那里找到了一些东西,”萨克斯说,“他用闪光棉让我们暂时失明,
然后又放了一些爆竹,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他开了枪。”
库珀仔细端详这些燃烧过的渣滓。“和之前的一样,无法追踪来源。”
“好吧,”莱姆叹了口气,“还有其他东西吗?”
“有铁链,一共两条。”
“魔法师”用这两条铁链绑住谢丽尔·马斯顿的双手和足踝,又用类似狗链上
的那种扣环加以固定。库珀和莱姆仔细检验这些证物,但铁链和扣环上都没有制造
厂商的记号。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绳索和嫌疑犯用来贴住被害人嘴巴的胶带上。
至于嫌疑犯从车上拿下来的那个运动包,他们推测是用来装铁链和绳索的。这
个包没有品牌,产地为中国。如果警方人手充足,全力投入对折扣店和街头小贩的
查访,有时的确可能查出一些常见品牌商品的来源。但对这种大量制造的廉价包而
言,根本不可能投入如此大规模的搜寻行动。
库珀把包倒过来,移至一个瓷制的检验盘上方,连续拍了袋底几下,把里面的
东西倒出来。袋口掉出了一些白色粉末,库珀立刻拿去做药物化验,证明这些白色
粉末是罗眠乐。
“这是迷奸药。”萨克斯对卡拉说。
袋子里还有一些细小的半透明颗粒,有黏性,看起来类似粘在袋子拉链和背带
上的物质。“我没见过这种东西。”库珀说。
但卡拉看了一眼便说:“这是魔术师专用的黏蜡。在表演时,我们会用它把东
西暂时黏在一起。也许他先把迷奸药的胶囊打开,用这种蜡黏在手掌里,然后利用
把手伸到她的饮料或咖啡上面的机会,偷偷把药粉倒了进去。”
“这些蜡的来源呢?”莱姆挖苦说,“让我猜猜……全世界任何魔术用品店都
买得到,对吧?”
卡拉点点头。“很遗憾。”
库珀又从袋子里发现一些细小的金属碎片以及一个黑色的圆形痕迹——看来这
个袋子里好像装过油漆罐,这道黑色痕迹可能是罐底的残留物造成的。
显微镜检视表明这些金属物质可能是铜,而且上面有独一无二的金属加工纹理。
但林肯·莱姆却不愿意做任何臆断。“把照片拍下来,送到咱们调查局的朋友那里。”
库珀立即拍摄照片,压缩文件,通过电子邮件把资料送至华盛顿。
至于那个黑色的痕迹,经过检验后证明并非油漆,而只是一般的墨水。但资料
库无法辨别这是哪一种牌子,也没有其他可识别的特征。
“那是什么?”莱姆问,目光落在一个装有海蓝色衣物的证物袋上。
“咱们运气不错,”萨克斯说,“那是他诱拐马斯顿时穿着的防风夹克。当时
他忙着逃走,来不及把这件衣服带走。”
“能具体化吗?”莱姆问,希望衣服上会有字母缩写或洗衣店的标志。
经过一段漫长的检查后,库珀才说:“什么都没有,就连衣服上的标签也全被
剪掉了。”
“不过,”萨克斯说,“我们在兜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他们检验的第一样物品是一张大型有线电视公司CTN 的记者证。记者证上的名
字是CTN 的记者斯坦利·谢弗斯坦,照片上是一个消瘦、棕发,蓄有胡子的男人。
塞林托立刻打电话到这家电视公司,和安全部门的领导谈了一会儿。结果查出,谢
弗斯坦是他们公司的高级记者之一,并已在都市新闻台工作了许多年。他的记者证
是上周失窃的——当时他去下城参加一个新闻发布会。扒手显然割断了挂绳,把记
者证揣进兜里,而这位记者却浑然不觉。
疑犯之所以选中谢弗斯坦的记者证,莱姆猜想,大概是因为这位记者的外貌和
“魔法师”有几分相似:同样是五十来岁,瘦长脸以及深色的头发。
尽管这张记者证已经作废,但安全部的领导说:“如果那家伙出示了这张通行
证,门卫或警察一看到我们公司的标志,恐怕不会仔细检查就会放行的。”
塞林托一挂断电话,莱姆便对库珀说:“把斯坦利·谢弗斯坦这个名字输入VICAP
「注」和NCIC. ”
「注」指ViolentCriminalApprehensionProgram,即暴力罪犯追踪程序,这是
联邦调查局于一九八〇年建立的一套程序,用于从国内法律强制执行机构收集暴力
犯罪的信息。
“没问题。但为什么要查呢?”
“不为什么。”莱姆说。
查证结果显示:两个资料库中皆无此人的资料,但莱姆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并
不是真的认为这位记者和“魔法师”有什么关联,只是在面对这个格外狡猾的疑犯
时,丝毫不能存有侥幸心理。
这件夹克的衣兜里还有一张旅馆用的灰色塑料门卡。莱姆对于这个发现十分高
兴。虽然门卡上没有旅馆的名字,上面只印了一个钥匙图案和一个箭头,以此告诉
客人该把哪一端插进锁孔里。不过,莱姆认为门卡上的磁条里一定有密码,能告诉
他们这是哪一家旅馆、哪一个房间的钥匙。
库珀在门卡背后找到制造商的名字。“俄亥俄州阿克伦市APC 公司。”根据这
个信息,他从商业贸易资料库中查出了更详细的线索。APC 是“美国塑料卡片公司”
「注」的缩写,这家公司生产了几百种不同的身份识别卡或门卡。
「注」原文为AmericanPlasticCards.
不到几分钟,专案小组就已联系到了APC 公司的董事长本人,利用扩音器电话
和他通话。这位董事长还真敬业,莱姆心想,他不但周六还在工作,而且还亲自接
电话。莱姆把当前的情况向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又描述了卡片的式样,然后问他们
公司在纽约的大都会区一共向几家旅馆售出了这种门卡。
“呃,那是APC-42型,是最畅销的一款。我们为所有的门禁系统公司制作这种
卡片,像爱尔克、世乐、泰莎、温格、萨金特……几乎每家公司都有。”
“能缩小范围到具体是哪一家旅馆?”
“恐怕你们得逐个打电话到旅馆问,看谁使用的门卡是APC-42型。我们公司是
有这样的资料,但我不知道怎么把它调出来。我会想办法联系我们的销售部经理或
他的助理,但这大概会花上一两天的时间。”
“哦。”塞林托叫了一声。
的确,这真是太慢了。
挂断电话后,莱姆决定不能光坐着等待APC 公司的答复,便请塞林托把钥匙资
料告诉贝迪和索尔,要他们开始逐家查访曼哈顿的所有旅馆和酒店,弄清楚到底是
哪些饭店使用这种泛滥的APC-42型门卡。他还要求库珀马上采集那张记者证和门卡
上的指纹——但一无所获。这两张卡片上只找到一点模糊的污迹,以及两个和之前
一样的指套痕迹。
罗兰·贝尔终于从犯罪现场回来了。库珀立刻把专案组目前的研究进展向他简
要叙述了一下。然后,大家便回到证物检验上。“魔法师”的夹克里还有一些东西
:一张餐厅收据,餐厅名为“纽约贝德福车站河畔旅店”,这张收据显示在四月六
日星期六——两周前——有四个人在这里的十二号桌吃午餐。他们点了火鸡、肉卷、
牛排和一份当日特餐。没有人喝酒,所有人喝的都是果汁饮料。
萨克斯摇摇头说:“这个什么贝德福车站到底在哪里?”
“我猜大概在纽约州北部吧。”库珀说。
“收据上有餐厅的电话号码,”贝尔慢吞吞地说,“打电话给他们,问问黛比
或坦妮亚或随便哪个漂亮的女服务员,看有没有人记得哪四个常客坐在……”他瞟
了一眼那张收据,“……第十二号桌。至少问问她们有没有人记得点这些食物的客
人。时间虽然隔得有点远,但也没准会有人记得。”
“号码是多少?”塞林托警探问。
贝尔念了出来。
时间的确是隔得太久了。正如莱姆所料,餐厅经理和女服务员都不记得有谁在
那个周六在餐厅用过餐。
“那地方挺红火,”塞林托眼珠转了转,下了结论,“根本问不出答案。”
“有点儿不妙。”萨克斯说。
“什么?”
“他为什么会和其他三个人一起吃午饭呢?”
“问得好,”贝尔说,“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和疑犯一起合作?”
塞林托插嘴道:“不,我不这么认为。重复固定模式作案的疑犯通常习惯独来
独往。”
卡拉提出反对意见:“我觉得不一定。如果是近距离的表演者或室内魔术师,
他们的确都是独自演出。但别忘了,他是个幻术师。幻术师通常需要和其他人合作
演出,包括从观众中挑选出来的志愿者以及站在舞台上的助手——这些都是观众看
得见、摸得着的人。实际上,幻术师还有一些帮手,他们在暗中为幻术师工作,但
台下的观众却一无所知。他们可能伪装成舞台工作人员,混在观众之中,或干脆假
扮成自告奋勇上台的观众。在一场完美的演出中,你根本无法确定身边人的真实身
份。”
天啊,莱姆心想,光是这一个嫌疑犯就够棘手的了。他懂得快速变换、逃脱和
各种魔术技能,如果他还有帮手,将会使他变得危险上百倍。
“先写下来,托马斯。”他大声说,“现在,咱们来看看在巷子里找到的东西
——伯克曾逮捕他的那个现场。”
第一样证物是那位巡警的手铐。
“他只用了几秒钟就打开了这副手铐,身上肯定藏有钥匙。”萨克斯说。这是
令全国所有警察沮丧不已的事,大部分手铐都能用极普通的钥匙打开,而这种钥匙
在军需用品店只要花几块钱就能买到。
莱姆驾着轮椅来到检验桌前,仔细研究这副手铐。“把它转过来……停在这里
……他可能是用钥匙开的锁,不过钥匙孔里有新的刮痕。我敢说,他是用开锁工具
撬开的……”
“可是伯克一定会先搜他的身,”萨克斯提出质疑,“他能把开锁工具藏在哪
儿?”
卡拉说:“哪里都能藏,头发或是嘴里。”
“嘴里?”莱姆灵光一闪,“梅尔,用ALS 照射这副手铐。”
库珀戴上护目镜,打开多波域光源「注」,将光束投射在手铐上。“有了,在
锁孔附近有一些微细的污点。”这表示,莱姆对卡拉解释说,手铐上有人类的体液,
很可能是唾液。
「注」多波域光源(AlternativeLightSource),简称ALS ,是利用特殊波长
的可见光光源照射受检物体,使之发出波长较长且肉眼可以看到的荧光,鉴定人员
再使用适当的滤光镜,进行勘查或拍照。
“这是胡迪尼惯用的戏法。有时他会请观众上台检查他的嘴巴,以证明他的嘴
里没藏东西。然后在他即将开始逃脱表演之前,他的妻子会上台和他拥吻——他说
这是为了祈求好运,但实际上是让她把藏在嘴里的钥匙传到他的口中。”
“但他的双手是反铐在背后的,”塞林托说,“这样怎么能拿到嘴里的钥匙呢?”
“那个啊,”卡拉笑着说,“任何脱逃术高手都有办法在三四秒钟内把铐在背
后的手移到身体正面来。”
库珀把手铐上的唾液痕迹作了化验。有些人的体液中会含有他本人分泌的抗体,
检验者可由此鉴定出血型。但在这个案例中,他们只证明“魔法师”并不属于这类
人。
萨克斯还找到一块非常小的金属片,边缘呈锐利的锯齿形。
“啊,这一定也是他的东西,”卡拉说,“另一种逃脱工具,剃刀锯。他很可
能是用这个割断他脚腕上的塑料绳。”
“这东西不可能也藏在嘴里吧?这样岂不是太危险了吗?”
“一点儿也不危险。在表演中我们经常会把细针、刀片之类的东西藏在嘴里,
只要经过练习就相当安全。”
他们继续检查其余证物。在那条巷子的现场中,他们又发现了更多橡胶和化妆
品的痕迹,而且都和先前找到的类似。此外,现场也出现了更多的“光洁”牌油渍。
“萨克斯,在他冲进河里的那个现场,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只有泥地上的刹车痕。”她把库珀刚用电脑打印出来的数码照片钉在写字板
上。“有些想帮忙的市民差点儿破坏现场,”她解释,“不过我花了半小时在那一
团糟的现场中搜索,确定他没并掉落任何证物,也没有跳车逃生。”
塞林托问贝尔:“那位被害人呢?那个姓马斯顿的女人?她有没有什么可提供
的线索?”
这位北卡罗来纳州警探把先前问讯她所得到的情况向大家做了简报。
她是个律师,怎么会选中她呢?莱姆十分纳闷。“魔法师”挑选被害人的模式
究竟是什么?音乐家、化妆师和律师……
贝尔继续补充道:“她离过婚,前夫住在加州。虽然离婚的过程不是很愉快,
但我不认为她前夫有涉案的嫌疑。我已请洛杉矶警察局打过电话,他提供了今天的
不在场证明,几周以前也没去过贝德福吃午餐。此外,NCIC和VICAP 中也都没有他
的资料。”
据谢丽尔·马斯顿的描述,“魔法师”是个消瘦、结实、蓄着胡子、脖子和胸
部上都有疤痕的男人。“对了,她也证实疑犯的手指是变形的,有两根手指黏在一
起,这和我们推测的一样。还有,疑犯在谈到自己的住址时语焉不详,使用的假名
是‘约翰’。她提供的情况就这么多。”
都没什么用,莱姆心想。
贝尔又详述了疑犯是如何与她搭讪以及接下来发生的事。莱姆问卡拉:“你觉
得其中运用了魔术技巧吗?”
“他可能先把鸽子或海鸥催眠,然后朝马身上扔去,再运用某种秘密装置让马
焦虑骚动。”
“那是什么装置?”莱姆问,“你知道有谁能制造吗?”
“不知道,那可能是自制的。魔法师通常会使用电极片或电棒让狮子在接到提
示时发出咆哮,那个装置可能属于类似的东西。不过现在动物保护主义者绝对不会
放过这种事。”
贝尔再说下去,描述马斯顿和“魔法师”一起去喝咖啡时的情景。
“她说有件事很奇怪,他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贝尔转述了马斯顿告诉他的
话,说“魔法师”对她似乎相当熟悉。
“那是根据肢体语言判断的,”卡拉说,“他会先说一些话,然后观察她,仔
细研究她的反应,借此可以得知很多信息。就像那些江湖术士或推销员一样,一个
真正的心理学专家只要随便和你聊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便可以从中得到各种信
息。”
“后来,就在她开始放松戒备,逐渐习惯和这个人相处时,他对她下了药,然
后把她带到池塘边,最后便把她倒吊着沉进水里。”
“这是模仿‘水缸折磨’的戏码,”卡拉说,“是胡迪尼最著名的节目之一。”
“他是怎么从池塘边逃走的?”莱姆问萨克斯。“起初我并不确定那个人就是
他,他一定是做过快速换装了,”她说,“他的衣服和先前的完全不同……”她瞟
了卡拉一眼,“眉毛也变了。我看不到他的手,没法确定他的手指是否畸形。后来
他用腹语术让我分了心……那时我一直盯着他的脸,却完全没看到他的嘴在动。”
卡拉说:“我敢说,他用腹语术说的话绝对不带‘b ’、‘m ’和‘p ’等辅
音,甚至连‘f ’或‘v ’这两个辅音也不用。”
“你说得对,他那时说的话好像真的是这样。‘小心!你右边有个穿慢跑装的
男人,他手上有枪!’果然是标准的行话。”她苦笑了一下,“那时我把头扭了过
去——跟疑犯一起扭头,就像在场的所有人一样。这时他就引燃了闪光棉,让我暂
时失明。他又放了几个爆竹,让我误以为他开了枪。他把我耍得团团转。”
莱姆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丝不悦的神情,知道阿米莉亚·萨克斯在众人面前忍住
了,她会把最糟糕的情绪留到自己独处的时候。
然而,卡拉却安慰她说:“你不必自责。听觉是最容易被蒙骗的感官,连我们
在舞台上表演时都不太常用,因为这种伎俩真的算不上高明。”
萨克斯耸耸肩,没理会卡拉的安慰,继续说:“当罗兰和我都被强光闪得暂时
失明时,他乘机溜走,逃进了那个集市。”又是一个苦笑,“十五分钟后我又看到
了他——那个穿着哈雷T 恤的摩托车手。我是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竟然就站在
我的面前。”
“天啊,”卡拉摇摇头说,“他的硬币肯定不会说话。”
“什么意思?”莱姆问,“硬币?”
“哦,这是魔术师的行话,指的是在用硬币表演魔术时,不能让硬币发出任何
声音,不过我们常用这句话来形容某人的表演非常出色。另一种说法是:他做得滴
水不漏。”
她走到证物板前,拿起写字板专用笔,在“魔法师描述”那栏做了补充。她边
写边说:“所以,他会近距离魔术和心理分析,还有腹语术,还有动物戏法。我们
知道他会开锁——从第二个命案现场——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他是个脱逃专家了。
他还有哪一种魔术没做过?”
莱姆抬起头,看着她写字,此时托马斯拿着一个大信封走进客厅。
他把信封递给贝尔。“是给你的。”
“这是什么?”这位来自北卡罗来纳的警探问,把信封里的东西倒了出来,立
刻开始阅读。他一边看,一边慢慢地点头。“嘿,林肯,这是格雷迪办公室失窃案
现场勘查的补充报告,是你让佩雷蒂做的。想看看吗?”
报告上附了一张便条纸,上面只草草地写着——“致林肯·莱姆:一切照办。
佩雷蒂”。
莱姆仔细阅读这份报告,每看完一页,就严肃地点一下头,托马斯便立刻替他
翻页。这份刑事案现场鉴定报告还附有一份完整的秘书办公室物品清单,也清楚地
标出了房间里所有脚印的位置,完全按照莱姆的要求。他将这份报告反复看了好几
遍,之后合上眼睛,开始想象那个现场。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看在现场发现的那些纤维的完整检验报告。白色的纤维
大部分是聚酯和人造丝的混合物,有些属于粗棉花纤维——也是白色的。这些纤维
大部分都暗淡无光,还有些脏。至于那些黑色的纤维,则是羊毛。
“梅尔,你对这些黑色纤维有什么看法?”
这位技师马上起身,走过来仔细观察报告上的照片。“照片拍得不太清楚……”
他说,但没过多久,他还是得出了结论:“像出自某种织得很紧密的布料,斜纹织
物。”
“华达呢?”莱姆问。
“这个样本太小了,无法根据斜纹来判断。不过,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华达呢。”
莱姆继续看下去,发现在现场找到的唯一的红色纤维是一种绸缎。“好,很好。”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整理这些证物。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问库珀:“梅尔,你对纤维和布料有多少研究?”
“不太多。不过林肯,要是按照你的逻辑,你不该问‘你对什么东西有多少研
究?’这不是重点,你应该说‘你知道能去哪里找到它吗?’而对于这个问题,我
的回答是:可以。”
音乐学校命案现场
·嫌疑犯外貌描述:棕发、假胡子、无明显特征。年约五十岁,中等身材,左
手无名指和小指粘连在一起。能快速换装扮成年老、秃头的清洁工。
·杀人动机不明。
·被害人:斯维特兰娜·拉斯尼诃夫。
·音乐学校全日制学生。
·正在调查其家庭、朋友、同学及同事关系,寻找可能的线索。
·无男友、无已知仇人。兼职工作为在儿童生日聚会上表演。
·附有扬声器的电路板。
·已送至联邦调查局纽约办事处实验室检验。
·数码录音器,可能录有嫌疑犯的声音。所有资料都已被销毁。
·录音器是一种“秘密装置”,是自制物品。
·使用旧式手铐铐住被害人。
·德比式手铐。曾被苏格兰场使用。已派人前往新奥尔良的胡迪尼博物馆查访。
·被害人的手表被破坏,指针正好停在上午八点。
·棉线,用来绑住折叠椅。样式普通,无法追查来源。
·爆竹,用来制造枪声效果。已毁坏。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保险丝,型号普通。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现场警员汇报遇到强烈闪光。未发现可追查物品。
·闪光棉或闪光纸。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疑犯鞋子:十号爱步牌。
·丝质纤维,染成灰色,经过打磨去光处理。
·从快速变装的清洁工服装上掉落。
·疑犯可能戴棕色假发。
·红山核桃树和梅衣属地衣,主要生长地点均为中央公园。
·泥土中含有不寻常的矿物油。已送至联邦调查局化验。
·保养马鞍和皮革的“光洁”牌护理油。
·黑色丝质布,72×48英寸,用于遮盖。无法追查来源。
·魔术师经常使用这种黑布。
·手上戴套子以掩盖指纹。
·魔术师用的指套。
·橡胶痕迹,蓖麻油,化妆品。
·舞台化妆用品。
·藻胶痕迹。
·用来铸造橡胶“装备”。
·凶手武器:白色丝织绳索,有黑色丝质内芯。
·绳索为魔术演出之用。可变色。无法追查来源。
·特殊绳结。
·已送至联邦调查局及海事博物馆——目前尚无进一步消息。
·胡迪尼表演使用的绳结,实际上无法解开。
·在门房登记簿上使用隐形墨水。
东村命案现场
·第二号被害人:托尼·卡尔沃特。
·剧院化妆造型师。
·无已知仇人。
·与第一位被害人无明显关系。
·无明显杀人动机。
·死因:·头部钝器外伤致命,死后尸体被锯成两半。
·疑犯扮成七十几岁老妇人逃亡。正在邻近地区进行搜索,寻找疑犯丢弃的衣
服和其他证物。
·尚未有发现。
·手表被破坏,时间停在正午十二点。
·固定模式?下一位被害人可能在下午四点遇害。
·疑犯躲藏在镜子后面。镜子无法追查来源。指纹已送联邦调查局。
·无相符比对。
·使用玩具猫(假物)以引诱被害人进入死巷。玩具无法追查来源。
·再次发现矿物油,与第一个现场相同。等待联邦调查局的化验报告。
·保养马鞍和皮革的“光洁”牌护理油。
·再次发现来自指套的橡胶和化妆品。
·再次发现藻胶。
·爱步牌鞋子被遗留在现场。
·鞋上有狗毛,可能为三种犬类。鞋子上有粪便。
·粪便为马粪,不是狗屎。
哈得孙河命案现场
·被害人:谢丽尔·马斯顿。
·律师。
·已离婚,但前夫并未涉嫌。
·行凶动机不明。
·疑犯使用的假名为“约翰”。颈部和胸口有疤痕。确认疑犯手掌有畸形现象。
·疑犯快速变装换上斜纹棉裤、正装衬衫、未留胡须,扮成商务人士模样;之
后又变装换上牛仔裤和哈雷T 恤,扮成摩托车手。
·作案车辆已沉入哈莱姆河。疑犯可能已逃脱。
·水管胶带,贴住被害人嘴巴用。无法追查来源。
·爆竹。模式同前。无法追查来源。
·铁链和扣环配件。无法追查来源。
·绳索。式样普通,无法追查来源。
·再度发现化妆品、橡胶和“光洁”。
·运动袋,中国制造。无法追查来源。内有:·迷奸药罗眠乐粉末。
·魔术师专用黏蜡,无法追查来源。
·铜片(?)碎屑,已送联邦调查局化验。
·普通墨水,黑色。
·海军蓝防风夹克一件,无姓名缩写或洗衣店记号。内有:·CTN 电视公司通
行证,所有人为斯坦利·谢弗斯坦(此人非疑犯——NCIC和VICAP 亦无其资料)。
·塑料门卡一张,俄亥俄州阿克伦市美国塑料卡片公司制造,型号为APC-42型,
上面无指纹。
·该公司董事长正在调阅销售资料。
·贝迪和索尔警探已开始查访市内各家旅馆。
·纽约贝德福车站河畔旅店收据一张,表明两周前的星期六,曾有四个人至该
餐厅用午餐,桌号为第十二。点的是:火鸡、肉卷、牛排和当日特餐。喝无酒精饮
料。餐厅人员已不记得这些客人是谁。(同谋?)
·魔法师被捕的小巷现场。
·开锁脱逃。
·唾液(钥匙藏于口中)。
·无法鉴定血型。
·小锯刀,用来割断束缚绳索。
·哈莱姆河现场:·无任何证物,除泥土上的刹车痕迹。
魔法师描述
·嫌疑犯会利用误导来对付被害人和逃避警方追捕。
·生理误导(转移注意力)。
·心理误导(消除怀疑心)。
·逃离音乐学校方式近似“消失的人”戏法。过于普通无法追查。
·嫌疑犯身份很可能是魔术师。
·手部技法熟练。
·也懂得变换术(快速变装)。使用容易脱下的衣物,尼龙和丝质布料,光头
头套,指套和其他橡胶装备。可能为任何年纪、性别与人种。
·卡尔沃特之死是赛尔比特的“活锯女郎”戏法。
·精通开锁技巧(可能掌握“擦揉开锁法”)
·通晓脱逃术技巧。
·有动物表演经验。
·利用心理分析以取得被害人个人信息。
·利用手部戏法对被害人下药。
·企图使用胡迪尼的逃脱戏码“水缸折磨”杀害被害人。
·腹语术。
哈里·胡迪尼虽然以脱逃术举世闻名,但事实上,在他之前或和他同时代的魔
术师中,也有许多人是伟大的脱逃术专家。
胡迪尼之所以能从这些人中脱颖而出,只有一个简单的原因:接受挑战。他每
到一处表演,往往会邀请当地人提出挑战,用他们提供的装置或地点——也许是警
用手铐,也许是镇上的拘留所——考验自己的逃脱能力。
正是这样的竞争,在表演中加入人与人对抗的成分,才是胡迪尼的伟大之处。
他也正是在这些挑战下,技巧日益娴熟。
“我也这样。”马勒里克一面想,一面走进了公寓大门。他从哈莱姆河逃脱后,
先去做了一点勘查工作才回到自己的住处。但直到现在,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仍让他
颤抖不已。过去,在那次大火意外前,他在做例行演出时通常会在表演中加入一点
儿危险的元素,一些真正的危险。这个观念是师父灌输给他的:如果没有危险,怎
么能吸引观众呢?对马勒里克来说,最大的过错,就是让那些前来看你表演的观众
觉得无聊。然而,他没想到此次这个特别节目,竟然会演变成一连串的挑战与冒险
——警方远比他所预料的厉害得多。他们是如何猜到他会盯上骑术学院的那个女人
的?他们怎么知道他会在哪里淹死她?他们先把他困在集市,后来又发现那辆马自
达汽车而展开追捕。距离是如此接近,逼得他不得不让车冲进河里,然后在千钧一
发之际逃生。没错,他会继续接受挑战,可此时不免有些草木皆兵。对于下次的表
演他已还想准备得更周密一些,但最终还是决定要一直待在家中,直到最后演出的
时刻来临。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一点事要做。这是必须为自己做的,而不是为那些“尊敬
的观众朋友”。他拉上窗帘,把一根蜡烛放在壁炉架上一个镶嵌着花纹的小木盒旁。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蜡烛,然后坐在廉价沙发粗糙的布面上。他调整呼吸,缓缓吸
入,再慢慢呼出。
慢、慢、慢……
注意力集中在烛光上,让思绪飘入冥想中。
纵观魔术史,古往今来的表演者大致可分为两个派别。第一个派别是由巧手魔
术师、喜剧魔术师、道具魔术师和魔术高手组成,特色是以熟练的肢体技巧来达到
娱乐观众的目的。
第二个派别的人则颇具争议,他们研究的是超自然秘术。即使在今天这个科学
时代,仍然有许多魔术师坚称他们真的拥有超自然力量,可以读出他人心思、用意
念移动物体、预测未来,甚至与灵魂沟通。
几千年来,这些江湖骗子、占卜师和灵媒便不断宣称他们能为痛失亲人的家属
召唤死者的灵魂。但在各国政府开始用法律制裁这种欺诈行为之前,就有许多正派
的魔术师出面揭发一些会让人误以为是灵异现象的戏法内幕,以保护那些容易受骗
的善良民众。哈里·胡迪尼本人一生就奉献出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公开挑战那些
假灵媒。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他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一直无法从母亲去世
的伤痛走出来,渴望能找到一个真正的灵媒,好让他能与母亲的灵魂沟通。
马勒里克看着蜡烛和火焰,专心凝视着,只祈求他心灵伴侣的灵魂能出现,抚
动那黄色的烛光,好带给他一些暗示。他之所以用蜡烛作为沟通的媒介,是因为,
火永远带走了他的爱人,火永远地改变了他的生活。
等等,火光跳动了一下吗?似有似无。他无法分辨。
在他心中,两种派别的魔术正在激烈碰撞着。当然,马勒里克很清楚,一位优
秀的魔术师,他的例行程序只不过是物理、化学和心理学的组合而已。然而,他内
心却免不了有一些矛盾,或许,魔术师真的握有开启超自然界大门的钥匙:上帝也
是一位魔术师,它让人们倒下的身体消失,将我们挚爱的人的灵魂藏于掌心,而后
改换形式,再把他们还给我们——一群既悲伤又满怀希望的观众。
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马勒里克告诉自己。他……
此时,烛火真的闪动了一下!没错,他这次确定看到了。
烛火摇曳着微微向那个木盒飘动,这极有可能是他过世爱人的亡灵出现的征兆。
召唤她的并不是这些装置或技巧,而是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一丝联系。唯有在他集中
精神,全力感知时,这个魔法才会生效。
“你来了吗?”他低声说,“是你吗?”
他呼吸得非常轻柔,生怕呼出的气息会干扰蜡烛,使它产生闪动的现象。马勒
里克想要得到的是肯定的答案,证明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马勒里克静坐良久,深陷于冥想状态中。最后,蜡烛烧完了,灰色的轻烟盘旋
着升至天花板,然后慢慢消散。
他看了一眼手表。不能再等了。他收拾起必需的服装和道具,将它们摆放好或
穿戴在身上,然后又仔细给自己化上妆。
镜中人告诉他,此时他已成为那个角色,准备好登场了。
他走到公寓大门前,向窗外望去。街上空无一人。
随后,他才开门走进这个春天的夜晚,开始这最后一场演出。这次的节目将会
……没错,绝对会比前一次演出更具挑战性。
火和幻影都是灵魂的伴侣。
闪光、烛火、熊熊的烈焰,都是脱逃术高手最钟爱的布景……
尊敬的观众朋友,火,是魔鬼的玩具,而魔鬼和魔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火
能照亮亦能遮蔽,火能摧毁亦能创造。
火还有变形的能力。
这就是我们下一个节目的主题,我把这个节目称为——“烧焦的人”。
这所社区小学位于格林尼治村第五大道附近,校舍是古老而典雅的石灰岩建筑,
外观看起来正如它的校名一样谦逊质朴。但很少有人知道,纽约市里一些极其富有
或拥有良好政治关系的家庭,都把孩子送到这里来学习阅读、写作和算术。
这所学校声名远扬的原因,除了它的教学质量极高之外——如果能用这种说法
来评价一所小学的话——同时它也是这座城市中的一个重要的文化艺术场所。
譬如说,在今天——周六晚上八点整,这里就即将举行一场音乐演奏会。
而拉尔夫·斯文森牧师此时便在前往这场音乐会的路上。
他穿过唐人街和小意大利区,终于平安来到格林尼治村,沿途没受到任何伤害,
被乞丐骚扰要钱的次数也和一般人差不多,而且现在他差不多已忘得干干净净了。
他走进一家意式小餐馆,吃了一盘意大利面——他只认得意大利语菜单上的“面”
和“饺”两个词。而且由于老婆不在身边,他还点了一杯红酒。这份晚餐十分美味,
他在餐厅里坐了很长时间,一边喝着平日被禁止的饮料,一边欣赏眼前的街景,看
着孩子们在这个热闹又充满异国情调的街上嬉戏玩耍。
他付了账单,因用教会的基金支付酒钱而生出些微的负罪感,接着便继续朝格
林尼治村北边走去。他沿着这条路,来到一个名叫“华盛顿广场”的公园。一开始,
他认为此地简直就是索多玛城的缩影,但随着他深入这座喧闹的公园,斯文森牧师
发现真正有罪的人,就只有在公共场所放音乐、吵得让人受不了的青少年,以及不
用纸袋包裹就公然饮酒的那些人。虽然在他的道德观中,他坚信罪人一定会被送进
地狱——就像旅馆里那个叫得让他睡不着的同性恋男妓,但他也发现,其实这些在
精神上偶有闪失的人,并不像那些注定被打入地狱,永远无法离开的人那样罪无可
恕。
然而,公园才走了一半,他便觉得越来越不安,又想起旅馆旁边那个手拿工具、
身穿连身工装的男人。斯文森牧师相信,他刚才又见到这个人了——就在他离开旅
馆不久,从一面橱窗中发现的。那时他立刻回头查看,但没看到那个工人,只见到
一个身穿深色运动夹克的瘦削男人,正在后面盯着他。牧师一回头,这个男人马上
把头扭开,并转身向附近的一个公共厕所走去。
是我多心了吗?
也许吧,毕竟这个人和刚才那名工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关系。但是,就在牧师离
开广场公园,往北走在第五大道上闪躲人行道上数以百计的直排轮溜冰者时,他又
感觉被人跟踪了,感觉好像后面又有人在打量他。这次,他捕捉到的是一个戴着厚
重眼镜、身穿棕色运动外套和T 恤的金发男人。斯文森牧师发现他的目光确实投向
自己所在的地方,而且,这个人也紧随他的脚步,穿过马路走到和他同一边的人行
道上了。
然而现在,他相信的确是自己多心了。这几个人长得完全不一样,不可能全都
在跟踪他。放松点儿,他心想,又继续沿着挤满出外享受春日夜晚人群的第五大道,
走向那所社区小学。
斯文森牧师抵达社区小学的时候大概是七点整,离学校开门还有半个小时。他
放下公文包,双臂交叉叠在胸前。随后又想到,不行,他应该把公文包抱着才对。
于是他又把公文包提了起来。他沿着学校旁边一座花园的铁篱笆漫步,不时紧张地
回头张望。
不,没有任何人。没有拿工具的工人,也没有穿运动服的人,他现在……
“打扰一下,牧师?”
他吓了一跳,马上转过身去。面前站着一个皮肤黝黑、脸上的胡子大概两天没
刮的高个子男人。
“嗯,有事吗?”
“你是来听演奏会的吗?”这个人说着,指了指那所社区小学。
“是啊。”他回答,努力压抑不安的情绪,不让声音颤抖。
“演奏会几点开始?”
“八点,不过大门七点半就会开了。”
“谢谢你,牧师。”
“不客气。”
这名男子微笑了一下,径直朝学校那边走去。斯文森牧师仍保持警惕,紧张地
牢牢握住公文包的提把。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十五分。
总算,在那似乎无止无尽的五分钟过去后,他终于看见他所等待的东西、他千
里迢迢来到此地的目标——那辆挂着政府机关车牌的黑色林肯高级轿车。这辆车停
在社区小学前的街边。在暮色中,斯文森牧师眯起眼睛,仔细看向那块车牌。没错,
就是这辆车……主啊,感谢你。
两个身穿黑西装的年轻人从车前门走出来,他们左右张望,观察街上的行人—
—也瞟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其中一人弯下身,隔着稍稍降下的车窗,对坐在轿车后座的人说了些话。
牧师知道那个年轻人说话的对象是谁:起诉安德鲁·康斯塔布尔的助理检察官
查尔斯·格雷迪。格雷迪和妻子是来参加演奏会的,因为他们的女儿也参加了这次
演出。事实上,这位检察官正是他来到这座索多玛城的目的。斯文森牧师就像圣徒
保罗一样,进入这个不信仰主的世界,目的是为了揭露他们生活方式的错误,并将
真理带给他们。不过,他打算采用的方法,却比当年的保罗更强硬和坚定:他计划
用放在公文包里的手枪刺杀查尔斯·格雷迪。而此刻,那个公文包正被斯文森牧师
紧紧抱在胸前,宛如《圣经》中的约柜「注」。
「注」约柜,藏于古犹太圣殿至圣所内、刻有十诫的两块石板。
他仔细研究眼前的情况。
他必须算好角度,看好逃亡路线,注意漫步在人行道上的行人以及第五大道上
的车流。他绝对不能失败,因为有太多事情寄托在他的成功之上;而且,出于某些
个人的利害关系,他非得让查尔斯·格雷迪在今天丧命不可。
上个星期二的午夜,当地的民兵杰迪·巴恩斯突然出现在斯文森牧师那座既是
家又是教堂的大房子门口。据说,几个月前在州警扫荡过安德鲁·康斯塔布尔的爱
国者会后,巴恩斯便躲进坎顿瀑布森林深处的露营区。
“给我弄点咖啡。”巴恩斯不客气地说,同时眼神残暴、狂热地紧紧盯着受到
惊吓的牧师。
那时,雨点断断续续地敲打在铁皮屋顶上。这个留着灰色平头、眼神冷漠的巴
恩斯身体健壮,行事谨慎,一向独来独往。他凑到牧师耳边说:“我要你替我做点
儿事,拉尔夫。”
“什么事?”
巴恩斯把脚向前伸,看着斯文森牧师亲手用胶合板钉成并仔细刷上一层薄薄亮
光漆的祭坛。“有一个人侵犯了我们,控告我们。这个人是‘他们’中的一员。”
斯文森牧师知道巴恩斯说的“他们”是指一个不明确的联盟,成员包括联邦政
府、州政府、媒体记者、非基督教徒、政党党员和一些知识分子——至于“我们”,
则代表所有不属于上述群体的人,而且必须是白人。牧师并不像巴恩斯那样狂热,
也没有他那种强健的体魄。这点几乎把他的灵魂吓出了窍——但他当然也相信,这
些人传播的思想中确实存在几分真理。
“我们必须阻止他。”
“阻止谁?”
“一个纽约市的检察官。”
“哦,就是起诉安德鲁的那个人?”
“就是他。查尔斯·格雷迪。”
“你让我做什么?”斯文森牧师问,以为他要请他写信游说,或是做一次义正
词严的布道。
“杀了他。”巴恩斯简洁地说。
“什么?”
“我要你去纽约,到那里杀了他。”
“哦,上帝啊。不,这我可做不到。”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尽管双手早已
颤抖得不听使唤,把杯中的咖啡泼出来不少,溅到了《赞美诗集》上。“首先,这
样做有什么好处?这样根本帮不了安德鲁。更何况,他们都知道他是幕后指使人,
这样做的话只会让情况更糟……”
“和康斯塔布尔没有关系,他已经无关紧要了。这么做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我
们必须向世人声明,你知道的,就像华盛顿那些混蛋老爱在记者会上说的那句话,
我们要‘送个信’给他们。”
“算了吧,杰迪。我干不了,这实在太疯狂了。”
“不,我认为你行。”
“可是,我是个牧师。”
“你每个星期天都去打猎——换个角度看,这也是谋杀;而且你还去过越南,
杀过人——如果你以前说的都是真的话。”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牧师绝望地嚷道,眼神却不敢接触面前这个人的目
光,“我不想再杀人了。”
“我敢说,克莱拉·辛普森会希望你去。”此话一出,两人立即陷入沉默。过
了好一会儿,巴恩斯又说:“软弱会害了你,拉尔夫。”
上帝,上帝,上帝……
那是去年的事。维尼·辛普森做完日常农活回家时,不小心在教堂后面牧师亲
手盖的运动场边,发现自己十三岁的女儿克莱拉正和牧师在做那档子事。他本来要
冲出去报警,杰迪·巴恩斯却出面解决了这件事。斯文森牧师这时才想到,巴恩斯
当时之所以管这件事,只是为了控制他。“求求你,看在……”
“克莱拉写了一封信,刚好在我身上。我说过是我去年让她写的吗?无论如何
……她写了这封信,还非常仔细描述了你身体隐秘部位的特征——这些我是不愿意
看的,不过我猜陪审团一定会很感兴趣。”
“你不能这么做。不、不……”
“我不想和你吵架,拉尔夫。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你不同意,那么下个月你就
准备到监牢里去和黑鬼做你和克莱拉做的事吧。怎么样?现在你的选择是什么?”
“该死。”
“那我把这句话当成‘愿意’喽。既然如此,我就把详细计划告诉你。”
巴恩斯给他一把手枪,一家旅馆的地址以及格雷迪办公室的位置,然后开车把
他载到了纽约市。
几天前,斯文森牧师一来到纽约,便花了几天的时间展开调查和确认的工作。
他在星期四下午走进州政府大楼,由于他那有点迷惑的表情和身上那件老旧的神职
人员服装,他在州政府大楼里几乎畅通无阻,他四处乱逛,终于在一条无人的长廊
中发现一个清洁工作间。他钻进工作间,一直躲到午夜,之后才潜入格雷迪的办公
室,发现这位检察官会在今天晚上和家人一起到这所社区小学参加音乐演奏会,他
的女儿是乐团里年纪最小的演出者之一。
现在,这位牧师不安地站在这所学校门前,随身携带着武器,全身的神经像猫
一般绷紧,目不转睛地看车外的保镖和坐在后座的格雷迪检察官说话。他已计划好
这次行动,要用消音手枪射杀格雷迪和他的保镖,然后随众人一起趴在地上,尖叫
说有人开车经过突然拔枪射击了那辆车。在一片混乱中,他应该可以趁机逃走。
应该可以……
现在,他很想做个祷告,但问题是,尽管格雷迪是魔鬼的帮凶,可要我们的天
父帮他杀掉这个手无寸铁的白人基督徒,似乎是件很为难的事。于是,他决定默默
背诵《圣经·启示录》里的章节。
我看见另一个天使从天上下来。他握有大权,他的光辉照耀着大地……
斯文森牧师来回踱步,心想:不能再等下去了。紧张、太紧张了……他只想尽
快回到他的羊群身边,回到他的农场、他的教堂以及他广受欢迎的布道中。
还有,回去找克莱拉·辛普森。现在她快十五岁了,无论从哪一点来看,这都
该是一场公平合理的游戏。
天使大声呼喊:“倒塌了!大巴比伦倒塌了!她成为魔鬼的窝,邪神的巢穴…
…”
他想到格雷迪的家人。这位检察官的妻子并没做错任何事,尽管她嫁给一个罪
人,但不能等同于罪人或那些替罪人工作的人。不,他必须放过格雷迪太大。
除非她看见他,发现是他开的枪。
至于巴恩斯告诉他的那个小女孩,克里西……他不知道她多大,也不知道她长
得什么样。
你所贪恋的各种美食都不见了,一切的荣华富贵消失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是现在了,他心想,就做吧,行动,行动、行动。
一个强壮的天使举起一块像磨盘那样大的石头,抛进海里。大城巴比伦也要这
样被摔下去,永远不再出现……
他心想,格雷迪,那块“报应之石”已经在我手里,一把瑞士手枪。至于信息
的传递者,并不是来自天堂的天使,而是所有思想正确的美国人之中的一位代表。
他迈步上前。
那两名保镖仍在看别的地方。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张兰德·麦克纳利书店出版的地图和那把手枪。他把武
器藏在色彩鲜艳的地图中,小心翼翼地接近那辆高级轿车。格雷迪的保镖此时正站
在人行道上,两个人都背对着他。其中一人弯下腰,替车内的检察官打开车门。
二十英尺……
斯文森牧师心中暗暗对格雷迪说,愿上帝垂怜你……
而此时,天使的磨盘突然砸在他身上。
“趴下!趴下!快、快、快、快!”
六个男女,上百个恶魔,抓住了斯文森牧师的胳膊,将他重重摔在人行道上。
“别动别动别动别动!”
一个人抢去了他的枪,另一个人夺走了他的公文包,又一个人压住他的脖子,
像用整座城市罪恶的重量将他压在人行道上。他的脸贴在水泥地上,腰部和肩窝顿
时一阵剧痛。他的双手被手铐咔嗒一声铐住,身上所有的口袋都被翻了出来。
斯文森牧师被按在地上,看见格雷迪坐驾的后门打开了,出来的是三个警察,
全都戴着头盔、穿着防弹背心。
“头低下去,头低下、低下……”
我们天上的主基督啊……
他看见有个男人的双脚向他走近。与周围那些动作凶恶粗鲁、说话令人厌恶的
警员相比,这个人显得彬彬有礼。他以浓重的南方口音说:“先生,我们现在要把
你翻过来,然后我会宣读你的权利。如果你听懂的话,请你让我知道。”
几个警察把他翻过来,然后从地上拖起。
牧师顿时大吃一惊。
说话的这个男人,正是他刚才认为在华盛顿广场跟踪过他的那个穿深色运动外
套的男人。这个人身边还有一位戴眼镜的金发男人,看起来显然是这次跟踪行动的
负责人。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而他居然就是刚才来问他音乐会几点开始的那个
黑人。
“先生,我是贝尔警探,我现在要宣读你的权利了。你准备好了吗?很好,我
们开始吧。”
贝尔检查斯文森牧师公文包里的东西。
一个H &K 手枪的备用弹匣;一本黄色的记事簿,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些看起来
十分蹩脚的布道词;一本指导手册《如何用五十美元在纽约过一天》。公文包里还
有一本破旧的基甸《圣经》,上面印有旅馆名和地址:艾得菲旅馆,纽约州纽约市
百老汇路二三二号。
嗯,贝尔恶作剧般地想,看来我们可以再加上一条偷窃《圣经》的罪名。
然而,公文包里的东西却无法直接证明这次谋刺格雷迪的行动与安德鲁·康斯
塔布尔有任何关系。失望之余,他把这些证物交给手下人登记处理,然后打电话通
知莱姆,说这次“拯救小命”的临时行动已经成功了。
不久前,在莱姆开口请贝尔再等几分钟后,他便继续仔细研究第二份现场报告,
而梅尔·库珀也同时针对在格雷迪办公室发现的纤维进行调查。最后,莱姆绞尽脑
汁地做出了一些推论。根据办公室的脚印痕迹,可以判断这位侵入者曾在某个地方
站立不动了一段时间,而这个位置是在秘书办公桌的右前方。根据办公室物品清单,
秘书办公桌上只有一样重要的东西——日历。而这本日历在本周末只记载了一件事,
那便是在社区小学举行的音乐演奏会。
这表示,闯入办公室的疑犯无疑已注意到了这件事。莱姆还大胆推测,这位预
谋攻击者,可能会化装成牧师或神职人员。在联邦调查局资料库的协助下,库珀根
据那些黑色纤维和染料,追溯至一家明尼苏达州的织布工厂。库珀和莱姆从这家工
厂的网站得知,他们擅长制造黑色华达呢布料,提供给专门缝制神职人员服饰的成
衣厂。单凭这一点还不足以推导出上述结论,但莱姆也注意到,现场鉴定人员发现
的那些白色纤维是聚酯混合浆过的棉花,这是来自一种质地极轻的白色衬衫,符合
有硬领子的神职人员专用衬衣。
至于那根唯一的红色绸缎纤维,可能是来自某本书上的绸缎书签。这本书可能
很旧,而且是精装的,譬如说《圣经》。多年前,莱姆曾侦办过一桩职业杀手把毒
药藏在挖空《圣经》中的案件;当时,现场鉴定人员也曾在那名杀手的办公室中,
发现类似的红色纤维。
于是,贝尔便要求格雷迪和他的家人留在家中不要外出,改由几名特勤小组的
队员开着他的轿车前往音乐会现场。至于其他组员,则部署在学校北边的第五大道、
西边的第六大道,东边的大学区路和南边的华盛顿广场公园一带。
果然,率领组员到公园一带部署的贝尔,真的发现了一名神色紧张匆匆赶往学
校的牧师。贝尔一开始跟在他后面,但在被发现后,他便马上离开,由另一名特勤
队的组员接手,一路跟到了学校附近。在学校外,第三名特警队员借故上前问他演
奏会开始的时间,以便近距离以观察,判断他身上是否藏有武器。不过,这名队员
没有任何发现,而那时也还没有理由,不能动手搜他的身。
但这名疑犯还是处在警方的密切监视之下,而当他从公文包中拿出手枪,朝诱
饵移动时,所有人便立刻一哄而上将他制伏了。
原本他们以为此人假扮成牧师,但翻出斯文森皮夹中的证件后,他们才惊讶地
发现这个人居然是真的牧师——尽管他公文包中记事本上的布道讲稿写得糟透了。
贝尔退出H &K 手枪中的弹匣,拉动滑膛取出弹仓里的子弹。“这把枪对教会的人
来说太大了点吧?”他说。
“我是牧师。”
“有何差别?”
“我是正式被授予圣职的。”
“很好。不过我想知道,刚才我已经宣读了你的权利,但你也可以选择保持缄
默。老实说,先生,如果你承认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坦白招供,事情就会变得简单
一些。说吧,是谁让你来刺杀格雷迪先生的?”
“是上帝。”
“嗯,”贝尔说,“好的。但除了上帝外,还有其他人吗?”
“我只说这么多,对你或对其他人都一样。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上帝。”
“那么,好吧,我们现在就回警察局去,看看他会不会降下旨意让你保释。”
这东西也能算是音乐?
先是咚咚的鼓声,接着是铜管乐器反复单调的吹奏,一阵阵钻入莱姆的客厅。
声音来自街对面的公园,是从奇幻马戏团发出的,乐声刺耳,曲调低俗急促。莱姆
努力不理会它,继续与查尔斯·格雷迪的通话——这位检察官刚才打电话来,感谢
莱姆帮忙逮捕了进城想谋杀他的牧师。
贝尔刚刚去过拘留所提审康斯塔布尔。这名犯人说他认识斯文森,但一年前就
已将他逐出爱国者会了,因为他有一个“不健康的嗜好”,喜欢和教区内某些民众
的女儿鬼混。在斯文森离开爱国者会后,康斯塔布尔便再也没和他联系过,而且后
来他自己便一直和那些偏远地区的民兵在一起。这名犯人完全否认自己知道有关此
次谋杀行动的任何细节。
尽管如此,格雷迪还是请人搬了一个箱子送到莱姆这里,里面全是从那所社区
小学门前的现场和斯文森牧师下榻的旅馆房间搜来的证物。莱姆迅速地看了一遍,
但没发现任何与康斯塔布尔有关的东西。他把这个结果向格雷迪说明,然后又补充
说:“我们必须把证物送去给那里的刑事鉴定人员……那个镇叫什么名字?”
“坎顿瀑布。”
“他们可以做一些土壤或微细证物的比对,也许会有什么东西能将斯文森和康
斯塔布尔联系起来。我这儿完全没有那个地方的样本。”
“谢谢你帮忙,林肯,我会尽快派人把证物送过去的。”
“如果你希望我写一些专家意见的话,我很乐意。”莱姆说,但不得不把这句
话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这句话的后半截已被一阵特别喧闹的喇叭声盖过去了。
天啊,这算什么,他心想,就算让我作曲也一定比这种音乐好听。
托马斯请莱姆休息片刻,替他量血压,结果指数有些偏高。“我不喜欢这个血
压。”托马斯说。
“嗯,严格说来,我不喜欢的事情可多了。”莱姆开始闹情绪了,因这件案子
各项进程进展得十分缓慢而愤怒:一位联邦调查局的专家从华盛顿打电话来,说他
们最快必须等到明天上午,才可能交出那块在魔术师的袋子找到的金属片的报告,
贝迪和索尔在曼哈顿已经跑了五十多家旅馆,但还没发现任何一家使用在魔术师的
慢跑夹克里发现的那张美国塑料公司的门卡,塞林托也呼叫过在奇幻马戏团外轮班
站岗的警员——早上值班的警员此时已下班,换上了另外两名警员,但他们同样回
报说没有任何可疑状况。
而且,最糟糕的是,他们到现在还是无法找到拉里·伯克,找不到这位曾在集
市附近一度逮捕“魔法师”的巡警。数十名警员在西区一带搜寻,却找不到目击者,
找不到任何证物,对他的下落一无所知。唯一勉强算是好消息的是:伯克的尸体并
不在那辆马自达汽车内。这辆赃车虽然还没被打捞上岸,但有一位潜水人员冒着激
流勇敢地深入水底,在仔细查看后,他回报说车内和行李箱里都没有任何尸体。
“咱们的吃的呢?”塞林托问,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萨克斯和卡拉出门到街上
去了,打算从附近的古巴餐厅带一些外卖回来。卡拉对晚餐没什么兴趣,但倒是相
当期待能喝到生平第一杯古巴咖啡。托马斯说古巴咖啡是“半杯意大利浓缩咖啡,
半杯浓缩牛奶加上半杯的糖”。尽管对这个比例存疑,但托马斯提到了咖啡,还是
让卡拉兴奋不已。
胖警探转身对莱姆说:“你吃过古巴三明治吗?那可是最美味的。”
然而,不管是食物也好,案情也好,对托马斯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睡觉的
时间到了。”
“现在才九点三十八分,托马斯,”莱姆指出,“实际上,现在只能算午后时
分而已。所以,还不到——睡——觉——的——时——间。”莱姆歌唱似的拖长了
声音说,想在语气中同时表现出孩子气和威胁的意味。“现在那个混蛋杀手还逍遥
法外,心中盘算着他应该隔多久杀死一个人。也许是四小时,也许是两小时。”他
瞟了一眼时钟。“这时候他说不定正在进行他九点三十八分的杀人计划。我知道你
不喜欢,但是我还有工作要做。”
“不,你不能这样。如果你不愿意今天到此为止,我可以同意,不过我们必须
上楼一会儿,我先帮你收拾一下,然后你再小睡片刻,一两个小时就行。”
“哈哈,你想骗我睡到天亮。我不会的,今天我要整晚不睡。”
托马斯灵机一动,转过身坚定地向大家宣布:“林肯现在要上楼了,几小时后
再下来。”
“你现在下班休息吧?”莱姆不高兴地吼道。
“你现在去睡一觉吧?”托马斯毫不客气。
“这太荒唐了。”他咕哝说,但最后还是投降了。他明白这种危险性。瘫痪者
如果坐得太久维持一个姿势不动,或是末端血管受到压迫,或是太久没有“撒尿”
或“拉屎”——这是莱姆最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说的粗话,就有可能发生自主神经异
常反射——血压突然急速上升,可能造成中风,从而导致更严重的瘫痪或死亡。自
主神经异常反射的现象并不常发生,但一旦出现,就会以极快的速度,把你送进医
院或坟墓,因此莱姆才会勉强同意动身上楼,解决一些个人的隐秘琐事,然后再稍
微休息一会儿。在他身体失能之后,最令他深恶痛绝的便是像现在这种时刻——必
须中断“正常”生活。这总会让他感到愤怒,同时,尽管他奋力抗拒,但仍免不了
感到一股深深的沮丧。
到楼上卧室后,托马斯替莱姆处理好一些必要的身体琐事。“好,休息两小时,
现在快睡吧。”
“一小时。”莱姆厉声说。
托马斯本想争辩,但这时他看着莱姆的脸,他在莱姆脸上看见的可能是愤怒和
“别惹我”的眼神,可这并没有办法动摇他半分,他发现自己竟然也关心起名列在
“魔法师”谋杀名单上的下一位被害人了。于是,托马斯让步说:“好,就一小时,
但你非睡不可。”
“一小时就一小时,”莱姆回答,接着又扮着鬼脸说,“我会有个好梦的……
不过,你也知道,来一小杯有助提高睡眠品质。”
托马斯整了整自己那条漂亮的紫色领带——这是让步的征兆,莱姆就像一条鲨
鱼,只要一丝血腥就能嗅着猎物的位置。“一杯就行。”他苦苦恳求。
“好吧。”托马斯拿起玻璃杯,倒入一点上了年份的麦卡伦威士忌,插上吸管
凑近莱姆嘴边。
鉴定专家深深啜了一口。“啊,真是天堂……”说完,他看着已空掉的玻璃杯。
“改天我会教你如何好好地倒一杯酒。”
“我一小时后回来。”托马斯说。
“指令,闹钟,”莱姆严肃地说。液晶银幕上出现了一个闹钟的画面,而他用
语音下指令,把闹钟的响铃调到一个小时后。
“我会上来叫你的。”托马斯说。
“哦,我只是预防你突然有事走不开或忘记了,”莱姆不太好意思地说,“这
样就确定我到时一定会起床了,不是吗?”
看护离开了,他轻轻带上房门,而莱姆立即把视线投到窗户那里,看向那两只
在窗台上筑巢的鹰。它们傲视顾盼这座城市,以它们特有的方式转动头部,动作看
似抽搐,却又带着几分优雅。然后,其中一只——狩猎技术较佳的那只雌鸟,飞快
地瞄了他一眼,眨了眨细长的眼睛,仿佛已察觉到他的目光。它把头一偏,继续凝
视那吵闹声的来源——在公园里举行表演的奇幻马戏团。
“魔法师”手上的刀消失了。
他并没把刀子扔掉,也没有藏起来。这一秒,这个长条形的金属出现在他的手
指间,对准莱姆的脸,而下一秒,刀子又不见了。
这个男人的头发是棕色的,没有胡子,身上穿着警察制服,他在房间里四处走
动,扫视着房里的书籍、CD唱片和海报。他点点头,似乎对某个东西相当欣赏。那
是一个奇怪的装饰品:一个小小的红色神龛,里面摆放着一尊中国的战神和警察之
神——关帝像。这位刑事科学家的卧室里竟然会有如此与他的身份不相称的东西,
但“魔法师”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他走回莱姆身边。
“原来,”这个男人看着莱姆的医用可调节病床,声音嘶哑地说:“你和我想
象的不大一样。”
“那辆车,”莱姆说,“沉入河里的那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哦,那个啊?”他不屑一顾地说,“你是说沉车障眼法?我根本没在车里,
早在它冲进水里之前,就跳出去藏进了灌木丛……这是很简单的戏法:只要把窗户
关紧,这样目击者看到的大部分都是车窗的反光,然后再把我的帽子放在椅背头枕
上。观众看到我在车内,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想象。胡迪尼也经常这么做,有时他甚
至根本没进过那些他打算脱逃出来的车辆。”
“所以,河边的轮胎印并不是刹车痕,”莱姆说:“而是由车轮加速造成的。”
他恼怒自己竟然没想到这个,“你在油门上压了一块砖头。”
“放砖头太不自然了,很容易被找到那辆车的潜水员识破,所以我放的是一般
的石头。”“魔法师”仔细凝视着莱姆,然后用嘶嘶的声音说:“可是,你从不认
为我已经死了。”这句话并不是疑问句。
“你是怎么潜入这个房间的?为什么我没听到任何声音?”
“我比你早进来,十分钟前我就溜上楼了。我之前也去过你楼下那间‘战情室
’——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它,可是没人留意我。”
“你就是刚才送证物来的那个人?”莱姆隐约回想起来,那几箱在社区小学和
斯文森牧师旅馆房间搜集到的证物,是由一位巡警送进来的。
“没错,我刚才就站在楼下的门口,有个警察搬了几个箱子来。我向他打了个
招呼,替他把箱子搬上来。如果你身穿警察制服,而且看起来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谁都不会阻拦你。”
“然后你就上楼躲在这里——披着一块和墙壁同样颜色的丝布。”
“这个戏法已经被你识破了,不是吗?”
莱姆皱起眉头,看着这个人身上的警察制服。这套衣服看起来是真的,而不是
戏服,唯一和一般制服不同的地方在于,此人没挂胸牌。莱姆的心突然一沉,他知
道这套衣服是从哪来的了。这套制服肯定是拉里·伯克的,那位在集市展附近的巷
子一度逮捕“魔法师”的巡警。“你杀了他……拉里·伯克,你杀了他,然后换上
了他的衣服。”
“魔法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制服,耸耸肩说,“更正一下,我是先换上了
他的制服。”又是一段嘶哑、不带任何情绪的嗓音,“我希望他脱光衣服,这样我
才能从容逃走。他自己脱下来的,省了我不少事。然后我才开了枪。”
莱姆心中涌起深深的挫败感。他虽猜到“魔法师”会拿走伯克的步话机和手枪,
但却从没料到这个人会利用伯克的制服变装,并对追捕他的人展开攻击。他喃喃地
问:“他的尸体在哪儿?”
“在西区。”
“西区的哪里?”
“我想,我还是保密吧。再过一两天总会有人找到他的,最近天气热得很。”
“你他妈的混蛋!”莱姆骂道。他现在虽是平民身份,但在内心深处,林肯·
莱姆永远是个警察。他和伯克同样身为警察,再也没有比这更密切的伙伴关系了。
天气热得很……
他努力保持冷静,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怎么找到我的?”
“在集市上,我离你的一位同伴很近,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女警。我们的距离太
近了,就像咱们俩现在的距离一样。我还朝她的脖子吹了口气——相比之下,我也
说不清是那时还是现在让我觉得更开心……无论如何,我听见她用步话机和你通话,
她还提到你的名字。我没花多少力气就查到了你的资料,你的名字经常见报。你是
个名人。”
“名人?我这种畸形人,像吗?”
“当然。”
莱姆摇摇头,缓缓地说:“我已经是过去式了,早就离开指令的核心了。”
这句话中的“指令”二字从莱姆的唇边溜进架在床头板上的麦克风,进入电脑
中的语音辨识系统。“指令”是个关键词,可以启动电脑,让它准备好接受下一个
命令指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工作窗口,只能从他这边才看得到,“魔法师”那里
则不能。请输入指示?电脑无声地提出请求。
“指令核心?”“魔法师”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在警局里掌管整个部门,但现在,那些年轻的警员甚至不回我的电话。”
电脑抓住了这句话的最后两个字。它马上做出回应:你想打电话给谁?
莱姆叹了口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就在不久前的某一天,我要找一位警探,
他是局里的警官,名叫朗·塞林托。”电脑立即回应。拨号,朗·塞林托。
“那时我告诉他……”
突然,“魔法师”皱起眉头。
他飞速上前一步,把莱姆面前的屏幕转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当即脸色大变。
他飞快地拉掉电脑连接至墙边的电话线,又拔掉电脑的插头。电脑只发出“啵”的
一声轻响,就彻底陷入了沉默。
“魔法师”转过身来,离莱姆只有几英尺的距离。莱姆把头往枕头上一仰,以
为那把锋利的剃刀将马上出现。然而,对方竟然后退了一步,呼吸急促起来,发出
哮喘患者才有的那种嘶嘶声。从他的表情看来,莱姆这次的举动似乎让他颇为赞赏。
“你也懂那一套,对不对?”他问,脸上露出冷笑,“这是纯粹的魔术,你用
语言转移我的注意力,使出典型的言语误导手法。这叫‘策略’,我们的专有名词。
你做得很好,刚才说的话都非常自然——直到你提到那个朋友的名字为止。是这个
特定的姓名毁了你的魔术,你懂吗?姓名是不自然的,只会让我起疑心。不过,在
这之前,你的表现真的很不错。”
敬最著名的魔术师——无法移动者……
他继续说:“但是,我也并不差。”他上前一步,把空空的手掌打开给莱姆看。
他手指一挥,从距离莱姆眼睛极近的地方掠过,使他不由得感到一阵瑟缩。他感觉
耳边有个东西划过,当“魔法师”的手再次举起时,手指间忽然多出四个双刃剃刀。
他握起拳头,那四个刀片便化成了一个,夹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
不,不能……这比疼痛更让莱姆畏惧,他害怕再丧失身上任何一个感官。“魔
法师”把刀片移至莱姆的眼前,来回移动着。
接着,他笑了一下,退后两步。他偏过头,看向房里另一边的阴暗处。“现在,
尊敬的观众朋友,就让我们开始今天的魔术表演。这一次,将由这位朋友协助演出。”
他这些话是用戏剧性的夸张腔调说出的,听起来十分诡异。
“魔法师”举起一只手,露出那把亮闪闪的剃刀,另一只手则迅速流畅地解开
莱姆的睡裤和内裤的裤带。那把剃刀在他手中像飞盘一样不停转动,同时缓缓朝莱
姆的鼠蹊部推进。
这位刑事鉴定学家的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他一定会这么想……”“魔法师”对那些想象中的观众说,“他知道这把剃
刀正贴在他皮肤上,也许已经割开他的皮肤,他的生殖器,切开了静脉或动脉。而
他居然什么也感觉不到!”
莱姆看着自己的裤子,等待鲜血从那里冒出来。
然而,“魔法师”却微笑着说:“不过,那把刀说不定已经不在那里了……也
许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也许是这里。”他把手伸进嘴巴,取出一把长条形的刀片,
高高举起。接着,他皱了一下眉头。“等等……”他又从嘴里掏出一把刀片,紧接
着又是一把。现在,刚才那四把剃刀又回到他手中了,他把刀片像扑克牌一样展成
扇形,然后抛向莱姆的身体上方。莱姆张开嘴巴,不禁畏缩了一下,以为刀片会掉
下来刺伤他。但是……什么也没发生。这些刀片全都消失了。
凭着颈部和太阳穴的感觉,莱姆知道此时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前额和太阳穴
也渗出了汗水。他瞥了闹钟一眼。觉得这段时间漫长得像已过了好几个小时,但实
际上,托马斯才离开了十五分钟而已。
莱姆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杀害那些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并没有全杀掉他们,”他愤怒地纠正莱姆,“你破坏了我在哈得孙河和骑
马者的表演。”
“好吧。那么,你为什么要‘攻击’他们?”
“这并不是为了我自己。”他回答,然后突然咳起来。
“不是为了自己?”莱姆怀疑地说。
“这么说好了,这些人所代表的,并不只是他们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代表’?能解释一下吗?”
“魔法师”喃喃地说:“不,我没必要向你解释,”接着,他看了房门一眼,
“而且咱们的时间也不够了。”他围着莱姆的病床缓缓绕行,呼吸相当粗重。“你
知道观众心里在想些什么吗?有些观众会希望看到魔术师无法及时逃出来,希望看
到他淹死,看到他掉到钉床上,看到他被烈焰吞噬。有个魔术名叫‘燃烧的镜子’,
这是我的最爱。节目开始时,魔术师会先呆呆地看着一面镜子。他看见镜中有位美
丽的女人,深深吸引着他。后来,他终于忍受不了诱惑,便踏进了镜子之中。这时,
观众会看见场景变换了,现在站在镜子外面的是那个美丽的女人。突然,一阵烟雾
升起,而她快速把装扮一变,转眼就变成了撒旦。
“于是,这位魔术师就被困在地狱里了。他被铁链锁在地上,四周开始冒出火
焰,将他团团围住。他唯一的逃生出口就是那面镜子,而且必须穿过烈焰才能逃生。
火墙越来越近,就在他即将被大火吞噬之时,他突然挣脱了铁链,跃进火中,穿过
镜子回到另一边的安全之地。恶魔奔向魔术师,飞上空中,然后消失不见了。接着,
魔术师拿起铁锤将镜子打碎,在舞台上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打一个响指。此
时,一道闪光突然出现,而你可能会这么猜,在闪光中魔术师变成了恶魔……观众
们都爱看这一套……但我知道,其实很多人都希望胜利者是烈焰,让表演者死亡。”
他停了一下,“当然,这种事总是不断反复上演。”
“你到底是谁?”莱姆喃喃地说,感到完全绝望了。
“我?”“魔法师”凑近他,愤怒地吼道:“我是北方的巫师,是有史以来最
伟大的魔术师;我就是胡迪尼,那个能从燃烧的镜子里逃出来的人。手铐、铁链、
密室、脚镣、绳索……任何东西都无法困住我。”他恶狠狠地紧瞪着莱姆,“除了
……除了你以外。你很厉害。我真害怕你会成为唯一能困住我的东西。我必须先来
阻止你,赶在明天中午以前……”
“为什么?明天中午会发生什么事?”
“魔法师”没回答,只转身看向阴暗处。“尊敬的观众朋友,现在登场的是我
们今天的压轴好戏——‘烧焦的人’。各位请看我们这位表演者,他身上没有铁链、
没有手铐、没有绳索,但他却不可能逃走。这个难度简直比世界上第一个脱逃术还
高——当年圣彼得被关进监狱,双脚锁上脚镣,外面有重重警卫看守,而他却成功
逃脱了。当然,他有一位很重要的伙伴——上帝。不过,我们今晚的表演者完全没
有外援,他只能靠他自己了。”
“魔法师”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物体,莱姆还来不及扭开头,“魔法师”
的手就突然压了过来。瞬间,莱姆的嘴便被一块水管胶带贴住了。
接着他关掉屋里所有的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他走回莱姆床边,先伸出食指,
然后和拇指摩擦了一下。一道三英寸长的火焰顿时从他的食指顶端升起。
“魔法师”来回移动这根手指头。“你出汗了,我看见你流汗了。”他把火焰
凑近莱姆的脸。“火焰……很迷人吧?在魔术中,它也许是最令人赞叹的东西。火
是最佳的误导品,所有人都会看着火光,绝对不会把目光移开。这时我的另一只手
可以做任何事,而你绝对不会注意到。比如说……”
“魔法师”的另一只手中突然出现了莱姆那瓶苏格兰威士忌。他先含了一小口
酒,然后把火焰举至唇边,双目直视莱姆,让他不由得感到一阵畏惧。不过“魔法
师”却笑了,他把头一偏,张嘴朝天花板上喷出一道火焰,同时微微往后一退,看
着这道烈酒化成的火焰消失在黑暗的空中。
莱姆瞄向房间角落的墙壁。
“魔法师”又大笑起来。“你以为这样会触动火警探测器?我早来一步,已经
把电池拆下来了。”他又朝天花板喷了一次火焰,才把瓶子放下。
忽然,一块白色的手帕出现了。他把手帕盖在莱姆的鼻子上。这块手帕浸过了
汽油,辛辣的油气顿时让莱姆的眼睛和鼻子感到一阵刺痛。“魔法师”把手帕卷成
一条短绳,又扯开莱姆的睡衣领口,把手帕像围巾一样裹住他的脖子。
他走到门口,无声地拉开门闩,把门推开,向外张望。
在汽油味中,莱姆还嗅出了另一股味道。这是什么气味?一种浓浓的、烟熏般
的味道……啊,是威士忌。“魔法师”一定没把塞子塞回瓶口。
但很快,这股气味便盖过了汽油味。这气味太重了,房间里立刻充满了酒味。
莱姆当即明白这个人做了什么好事。他把酒从床一路倒到门口,把烈酒当成了导火
引线。“魔法师”手指一弹,一道白色的火球从他的手掌飞出,落入淌在地上的纯
麦芽威士忌上。
烈酒被引燃了,蓝色的火焰在地板上快速前进。火焰很快引燃一堆杂志、引燃
床边的一个纸盒以及一把藤椅。
用不了多久,火焰便会爬上床单,吞噬他毫无知觉的身体,然后吞噬他有知觉
的脸和脑袋——这才是真正恐怖的时刻。他转头看向“魔法师”,但他已经离开了,
房门已被关上。烟雾开始刺激莱姆的眼睛,又灌入他的鼻子。火焰渐渐爬近,引燃
了纸盒、书籍和海报,熔化了CD. 不到一分钟,蓝色和黄色的火焰就已蔓延到林肯
·莱姆床边的地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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