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米莉亚·萨克斯的卡马诺跑车以九十英里的时速飞驰在西街的高速通道上,
向中央公园急驰而去。
和通往高速公路的罗斯福高架路不同,这条快速通道上不但竖满红绿灯,而且
在十四街的路口还突然冲出一名慢跑者,使这辆雪佛兰跑车失控打滑,结果让汽车
钢板和路边的水泥护栏接了吻,发出长长的刺耳声音。
所以,他们全被这个杀手用另一个更天才的方法给耍了。威尔的目标既不是谋
刺查尔斯·格雷迪,也不是打算救出安德鲁·康斯塔布尔;他们都只是他的误导工
具。杀手真正的对象,竟然是那个昨天被他们认为过于明显的目标——奇幻马戏团。
当她紧握着格洛克手枪,快要清查完男子拘留所可以躲藏的每一个角落之时,
突然接到莱姆的呼叫,通告目前的状况。朗·塞林托和罗兰·贝尔已朝马戏团出发,
梅尔·库珀则跑步赶去救援,鲍伯·霍曼和几支特勤小组的队员也都正在火速赶赴
现场的路上。那里需要所有人前往支援,因此莱姆也希望她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市
中心。
“我这就出发。”她说,关掉对讲机便转身奔向拘留所的大门,离开拘留所前
她只停留了一次——停在那扇她曾驻足站立过的房门口,并踢门进去。
只是以防万一。
里面空无一人,也没有半点声响——唯一的声音是存在于她想象中的杀手的嘲
笑声。
五分钟过后,她就已坐进她的卡马诺跑车,猛地踩下油门。
第二十三街口又亮起红灯,但这里的交通状况还算不错,于是她便加速闯过。
成功通过十字路口靠的是她操控方向盘的优异技术。她既没用刹车,也没启用她车
上的蓝色警示灯,因为她不忍心扰乱市民的安宁生活。
一通过这个路口,她便快速加挡,将油门踩到底,隆隆作响的引擎瞬间就让车
速达到了八十英里。她伸手摸到摩托罗拉对讲机,便拿起来呼叫莱姆,报告了目前
所在的位置,并询问他希望她去执行什么工作。
马勒里克从朝火场奔去的人群中反方向挤出,缓缓离开了公园。
“出什么事了?”
“天啊!”
“快报警……有人报警了吗?”
“你听见尖叫声了吗?听见了吗?”
在中央公园西路和一条横街的转角,他和一名翘首向公园张望的女人撞个正着。
这位年轻的亚裔女子问他:“你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马勒里克心想:是的,我当然知道,毁掉我一生的那个人和那个马戏团都灭亡
了。但他只皱了眉头,一脸凝重地对她说:“我不知道,但情况看起来似乎很严重。”
他继续往西走,绕了很远,花了半小时才走回自己的住处。在途中,他又进行
了好几次快速变装,直到确定后面没有任何人跟踪他。
按照计划,他今晚应待在屋里足不出户,然后明天一早便搭乘飞机前往欧洲,
在那儿接受几个月的魔术训练后,他就能再度登台——用他的新名字演出。包括他
“尊敬的观众朋友”在内,这世上从没有人知道“马勒里克”这个名字,而他就要
以这个名字开始他的演艺生涯。只有一件事让他觉得遗憾——他这一生中再也不能
表演他最喜欢的戏法“燃烧的镜子”了,因为会有太多人能因此而联想到他。不仅
如此,他还得放弃很多过去熟稔的戏法,他必须放弃腹语术、读心术和许多他惯常
表演的近景魔术。如果让人知道他懂得如此众多的技能——正如他在这个周末所展
现的那样——会很容易让他的真实身份泄了底。
马勒里克继续往百老汇大道走去,绕了两倍的距离才回到他的住处。沿途他不
断留意四周和身后的动静,完全确定没有人在跟踪。
两名特勤小组的警员合力把林肯·莱姆连同电动轮椅一块儿抬起,走上台阶进
入这幢建筑物的大厅。只不过几级阶梯,轮椅加上莱姆的重量便让这两名警察汗流
浃背,双手颤抖。幸好一到平地,莱姆就能自己操控轮椅,一路开进“魔法师”的
住处,停在阿米莉亚·萨克斯身边。
跟随贝尔和塞林托的特勤小组警员继续去搜查这幢建筑物的其他地方,他们两
人则亲自仔细搜索这个仍处于惊愕中的杀手。先前莱姆已建议他们向法医检察室调
借一名医生过来帮忙搜身,而这名法医果然很快就赶来了,应他们的要求展开检查。
结果证明,这个建议是非常正确的:法医在这个人的皮肤上发现了好几处裂痕,看
起来都像小疤痕,实际上却都能揭开,里面藏有一根根极微小的金属工具。
“待会先把他送进拘留所的医务室做X 光检查,”莱姆说,“不对,还要做核
磁共振扫描,全身任何地方都不能错过。”
“魔法师”被加上了三副手铐和两副脚镣,然后被两名警员从地上拽起来,让
他坐在地上。他看见莱姆,留有胡子的脸上顿时满是惊讶。莱姆正在查看一间卧室,
里面存有数量庞大的魔术道具和各式工具。的确,那些面具、假手和用橡胶做出来
的东西让这间卧室显得十分诡异,然而,莱姆看着这些原本应该呈现在千百人观赏
之下的魔术道具,此时却因杀手恐怖的复仇动机而被贮藏于此,这让他感到一阵无
奈的悲伤。
“这怎么可能?”“魔法师”喃喃地说。
看着杀手脸上的惊讶以及不悦的神情,莱姆觉得舒服极了。尽管所有的猎人都
会告诉你狩猎的乐趣主要来自追逐的过程,但实际上,唯有费尽心力打倒猎物之时,
喜悦才能达到极致。如果猎人没有这种感受,他就无法成为优秀的猎人。
“你们是怎么识破的?”他气喘吁吁地问道。
“你是说,你真正的目标是攻击马戏团吗?”莱姆转头看向萨克斯。
她接口说:“证据其实并不多,但可以猜出……”
“什么叫‘猜出’?萨克斯,我那时是说证物非常‘明显’吧?”
“我们猜出你真正想要做的事,”萨克斯不理会莱姆打岔,继续说下去,“在
那个小房间——刑事法庭大楼地下室的清洁工具间,我们找到你藏在那里的袋子,
里面装有你脱下来的衣服,还有伪装受伤的道具。”
“你们找到那个袋子了?”
她继续说:“在你的鞋子和衣服上有一些干了的红颜料,还有几根地毯纤维。”
“我一直以为红颜料是用来当假血的,”莱姆摇摇头,露出一副懊恼的样子,
“在逻辑上这点符合假设,但我应该再考虑一些其他来源才对。后来,从联邦调查
局的涂料资料库里,我们查出这是詹金汽车公司使用的涂料。而且,这种红漆的色
度是橘红色,专门用于特勤车辆。这种配方的油漆都是用小罐子盛装出售的,只用
于小面积的上色。那些纤维也是车用的,它们来自一块经常使用的商用地毯,而这
种地毯则在八年前就已安装在一辆通用公司出产的救护车上了。”
萨克斯说:“所以林肯推断你最近借了或偷了一辆老救护车,并加以整修,目
的可能是用来逃亡,或用在另一次谋刺查尔斯·格雷迪的行动中。但紧接着,他想
到那一点点黄铜碎屑——要是这些碎屑真的如我们原本所认为的,是来自一个炸弹
计时器的话该怎么办?而且,因为你上次在林肯的房间里使用浸了汽油的手帕,所
以,很有可能,你也许会把汽油炸弹安装在一辆改装后的救护车里。”
莱姆接口说:“然后我用了一点简单的逻辑……”
“他只是全靠直觉罢了。”贝尔在旁边拆台说。
“直觉是狗屁,”莱姆厉声说,“逻辑则不然。它是科学的支柱,刑事鉴定就
是最纯粹的科学。”
塞林托对贝尔扮了一个“又来了”的鬼脸。
但这个嘲笑上级的忤逆动作丝毫没有影响莱姆说话的热情。“我说的是逻辑。
卡拉已经告诉过我们,魔术师会故意把观众的注意力引向你其实不想让他们看到的
地方。”
最厉害的魔术师会直接说出他即将要做的事,把他接下来要变的戏法告诉大家。
如果你不相信,就会去注意完全相反的地方,而当你们这么做时,就中了他的圈套。
这样一来,你们就会彻底失败,胜利完全操纵在他的手中。
“至于你所用的……我只能说真的是很漂亮的招数。我很少夸奖人的,对吧,
萨克斯?……你因为那次毁掉你一生的大火而想对卡德斯基施加报复,所以你设计
了一套戏法,让自己既能实现目的,又能安全逃脱——就像你在舞台上表演的魔术
一样,设计了一个又一个的误导。”莱姆眯起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又说:
“第一个误导是:你‘强迫’卡拉告诉我们魔术师所用的技巧,没错吧?”
杀手什么也没说。
一听见这些话,或是听到莱姆故作神秘的口气,这个杀手突然转头看向这位刑
事鉴定家。莱姆立刻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谨慎——小心翼翼得近乎恐惧,这是
今天晚上他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这下逮到你了,莱姆心想。
接着他说:“瞧,这案子里还有第四个误导。”
“第四个?”塞林托说。
“没错。他并不是埃里克·威尔。”莱姆大声宣布。这语气连他自己都不得不
承认太过戏剧化。
这名杀手发出一声长叹,颓然向后倒下,靠着椅子腿,闭上了眼睛。
杀手点点头。“我之前告诉你的事是真的——我痛恨我的旧名字,我痛恨那场
大火之前的一切,一想起来就痛苦不已。所以,我现在的名字应该是马勒里克……
你是怎么识破的?”
“我们封锁了拘留所的现场后发现,你用脱下来的T 恤衫擦拭了地板和手铐,”
莱姆说,“当我发现这一点后一直想不通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清理血
迹?这根本说不通。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你想擦掉自己的指纹。可是,那时你刚刚
印过指纹留下资料,为什么还要还担心在走廊上留下痕迹呢?”莱姆耸了耸肩,指
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简直显而易见,“因为,拘留所资料卡上指纹和你真正的指纹并
不相同。”
“这个家伙是怎么做到的?”塞林托问。
“阿米莉亚在拘留所里发现了一些新鲜的墨迹。这应该是今晚你亲手才印上去
的。这个墨迹本身无关紧要,但是它和你遗留在攻击马斯顿现场的运动袋里的墨水
痕迹一模一样。这就意味着,在今天之前,你就用过这种指纹墨水。我猜,你是偷
了一张空白的指纹卡,然后某天晚上在家,在上面印上了威尔的指纹。然后用粘胶
把这张指纹卡粘在夹克的里衬上。我们搜身是会留意武器和钥匙,但不会留意一张
卡片——按完指纹后,他用计分散工作人员的注意力,趁机调换了指纹卡。他自己
的那张指纹卡可能被丢掉了。”
罗塞气得五官扭曲,默认了莱姆的推测。
“梅尔核对了指纹卡,存档的指纹是威尔的,但现场还有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指
纹是属于罗塞的——我们的资料库中已有你过去建档的指纹记录,那时你和威尔在
新泽西,同时因为危害他人安全罪而被逮捕。我们也检查了拘留所警员的那把格洛
克手枪。她最后抢到了手枪,因此上面留下了你们两人的指纹,而你没有来得及擦
掉它。这些指纹也都与罗塞的记录吻合。哦,对了,地上的剃刀片上也有。”莱姆
瞥了一眼罗塞太阳穴上的一小块胶布。
“我找不到它,”凶手喃喃地说,“实在来不及了。”
“可是,”塞林托又提出质疑,“他应该比威尔年轻很多吧?”
“他当然比威尔年轻,”他用头比向罗塞的脸,“他脸上的皱纹是用蜡弄出来
的,和那些疤痕一样,全都是假的。威尔是一九五〇年出生的,罗塞比他小了足足
二十岁,因此他非得化妆不可。”说到这里,他又咕哝道,“啊,差点忘了。我那
时应该想清楚一点才对。阿米莉亚不是在几个现场都找到含有化妆品的蜡吗?我原
本认为那是来自他手上戴的指套,但这点很不合理,没有人会把化妆品抹在手指上,
那太容易脱落了。所以,这些化妆品成分一定是来自其他地方。”话说至此,莱姆
凝视着杀手的脸颊和眉毛,“这些橡胶黏在脸上一定很不舒服吧?”
“慢慢就习惯了。”
“萨克斯,让我们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费了一番工夫,好不容易才剥下他脸上的胡子以及眼睛、下巴上的皱纹。尽
管脸上仍残留着斑斑点点的粘胶痕迹,但结果并没有错,他果然变得年轻多了,脸
型也变得完全不同,和先前的那张脸一点儿也不像。
“这和《碟中谍》很不一样吧?没办法一会儿戴上,一会儿又揭掉。”
“当然不一样。真正的易容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还有手指的伪装。”莱姆又看向杀手的左手。
为了让手指头呈现出被烧伤融合过的样子,他先用绷带将两根手指缠紧,然后
才在表面敷上一层厚厚的橡胶。时间一长,这两根手指上的皮肤已经起皱、松弛和
异常苍白,不过,这两根手指毕竟是正常的。萨克斯仔细检查这两根手指。“我正
想问莱姆,那时我们在展销会场上全在寻找一个左手畸形的男人,但你却没有把手
掩藏起来。”不隐藏的理由很简单,因为这样就会泄露了他的身实身份。
莱姆又将这位杀手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说:“这已经很接近完美犯罪了:你
想让我们把目标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让我们认为犯罪的人是威尔,也确实获得了
他的身份证明,但我们却永远找不到他。罗塞会继续过他的生活,而威尔却从此不
见,成为一个‘消失的人’。”
罗塞昨天挑选谋害了几个被害人的目的是为了误导警方,并非有什么深层次的
心理动机,但特里·多宾斯最后的判断还是完全符合这个杀手的情况——他的确是
因为那场毁掉他挚爱之人的大火而寻求报复。不同的地方只在于,这场悲剧的主角
不是失去工作或爱妻的威尔,而是失去恩师威尔的罗塞。
“但我还有个疑问,”塞林托又说了,“他调换指纹卡的目的是将所有事情都
推在威尔身上,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的恩师呢?”
“朗,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麻烦那几个大汉把我抬上楼梯,亲自来到这个障碍重
重的地方?”莱姆一边环顾房间,一边说,“我是希望亲自来走格子……啊,说错
了,应该是说‘滚’格子。”说完,他开始用触控面板熟练地操纵轮椅,在房间四
处移动,最后停在壁炉前,抬头往上看。“朗,我大概找到他了。”他的眼神落在
壁炉上一个饰有雕刻花纹的木盒和一根蜡烛上。“埃里克·威尔就在这里面吧?他
的骨灰?”
罗塞轻声说:“没错。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便希望能离开俄亥俄州,在
临死前回到故乡拉斯维加斯。有天夜里,我偷偷把他从医院带走,开车带他回家。
他回到故乡之后没过几个星期就过世了,于是我贿赂了火葬场的一名夜班员工,请
那个人帮忙把他烧成骨灰。”
“那指纹呢?”莱姆问,“你是在他死后才采下他的指纹吧?目的是为了制造
假指纹卡?”
他点了点头。
“所以你已经计划很多年了?”
罗塞激动地说:“没错!他的死就像一个好不了的伤口,这种痛苦永远都不会
消失!”
贝尔问:“你冒了这么多险只为了报仇?而且还是替你的老板报仇?”
“老板?对我来说他不止是老板而已,”罗塞愤怒地说,“你不会明白的。我
父亲仍然在世,而我一年中只偶尔会想到他几次;至于威尔先生,我每天无时无刻
不在想着他。从他走进拉斯维加斯那家魔术商店开始……我在里面表演……小胡迪
尼,那就是我的名字……那时我只有十四岁。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对我说,
他会给我一个憧憬。于是,我在十五岁生日时便离开家,跟着他走了。”他说话的
声音颤抖,然后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没错,威尔先生打我,吓唬我,
有时让我的生活过得像在地狱一样。但是他能看透我的心。他照顾我,教我如何成
为一位魔术师……”他的脸上露出阴郁的神情,“可是他却被人夺走了,全是因为
卡德斯基,是他和他那该死的事业害死了威尔先生,也害死了我。亚瑟·罗塞在那
场大火中已经死了。”他抬起头,看着壁炉上的骨灰盒,脸上满是悲伤与绝望的表
情。如此不可思议的爱突然让莱姆感到一股寒意,这股寒流从他的脖子向下蔓延,
消失在他完全无知觉的身体中。
罗塞转头看着莱姆,发出一声冷笑。“算了,你们虽然逮到了我,但威尔先生
和我还是胜利了。你们来不及阻止我,现在那个马戏团已毁了,卡德斯基也毁了。
就算他没在这场大火中被烧死,他的事业也永远完蛋了。”
“哦,说到奇幻马戏团和那场火……”莱姆严肃地摇了摇头,然后又说,“其
实,并没有……”
罗塞皱起眉头,目光扫向屋里的其他人,似乎想要弄懂莱姆的意思。“什么?
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回想一下先前的事吧,就在今晚稍早的时候。你站在中央公园里,看着马
戏团那里的火焰和浓烟,听着那些尖叫声……你觉得差不多该离开了,因为我们很
快就会过来寻找你。你动身朝现在这个住处走,但半路上,有位身穿慢跑装的年轻
亚裔姑娘撞了你一下。你们还就公园里的意外事故聊了几句,然后就各自离开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罗塞怒吼道。
“摸摸你的表带吧。”莱姆说。
在手铐铁链的碰撞声中,他把手腕翻转过来,发现表带上多了一块很小的黑色
圆形物体。萨克斯上前把这个东西取下来。“这是全球卫星定位追踪器,我们靠它
才能追到这个地方来。刚才我们突然撞门闯进来,难道你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吗?”
“是谁……?等等!是那个魔术师,那个女人!卡拉!我竟然没有认出她。”
莱姆语带讽刺地说:“现在你总算知道什么叫做魔术了吧?我们早就在公园发
现你了,但担心贸然动手会又让你跑了,毕竟你可是这方面的高手。我们判断,你
一定会绕一大段路走回住处,所以我才请卡拉换个装。她的确很有一套,变完装后
连我都差点认不出来。在她故意和你相撞时,她就把追踪器黏在你的表带上了。”
萨克斯接着说:“我们也可以在街上就进行逮捕行动,但一样是担心你会逃脱。
还有,我们也想找到你的藏身地点。”
“可是,这岂不是表示你们早在火烧起来之前就识破了!”
“哦,”莱姆轻蔑地说,“你是指那辆救护车吗?防爆小组的人找到了它,只
花了不到六十秒就拆掉了。他们把辆车开走,找来另一辆救护车代替,好让你不会
起疑心。我们知道你会留在现场看火烧起来,于是便派了一大群便衣警察进入公园
里,寻找一名像你这样体型、看着大火烧起、又很快就离开现场的人。你被好几名
刑警同时发现,所以我们便请卡拉把卫星追踪器放在你身上。用不了多久……”莱
姆微笑着说,“我们就赶到了。”
“但那场火……我亲眼看它烧起来了!”
莱姆对萨克斯说。“你瞧,我不是一直说证物和目击者之间会有矛盾吗?他‘
看到’了火,所以‘一定’会是真的。”他转而对罗塞说,“可是你现在已经知道
那是假的了吗?”
萨克斯说:“你看到的烟雾,是来自几个国民警卫队的烟雾弹,我们用吊车把
烟雾弹挂在帐篷顶部。至于火焰呢?那是用丙烷炉弄出来的。先从舞台入口你停放
救护车的地方开始点燃,然后又在表演场地里点了几盏炉火,再用灯光投射到帐篷
上制造阴影效果。”
“我也听见尖叫声了。”他喃喃地说。
“哦,这就是卡拉的点子了。她认为我们可以请卡德斯基对观众说,他们要先
中断表演几分钟,好让一家电影公司进入帐篷拍摄一个场景,内容是关于马戏团里
失了火。为了让电影公司现场录音,他请所有人在看到信号后就一起大声尖叫。那
些观众都兴奋极了,他们表演得比预期的效果还好。”
“不……”“魔法师”喃喃地说,“这是……”
“是魔术。”莱姆对他说,“这全都是魔术。”
由“无法移动者”所表演的“脑部戏法”。
“我要开始勘察这个现场了。”萨克斯说,皱着眉头向这间屋子扭了个头。
“没问题,没问题,萨克斯。我是怎么回事?我们待在这里聊天只会让现场持
续受到污染。”
在重重手铐脚镣和左右各一名警员的挟持下,这名杀手被拉起来往门外走。这
次,他再也不像上次被捕时那样趾高气扬了。
就在两名特勤小组的人准备把莱姆抬下去时,朗·塞林托的电话响了。他接起
电话。“她就在这里……”他瞟了一眼萨克斯,“你要亲自和她说吗?……”接着,
他对她摇了摇头,继续听了一会儿,脸色有点难看。“好吧,我会转告她。”他挂
断了电话。
“是马洛打来的。”他对萨克斯说。
马洛是巡警队的队长。怎么回事?看着塞林托难看的脸色,莱姆不禁觉得有些
纳闷。
塞林托继续对萨克斯说:“他希望你明天十点钟去总部,是有关你晋升的事。”
接着,这位胖警探皱起眉头,“他有些事要找我转告你,是关于你在测验中的成绩。
他刚才怎么说的?”他摇摇头,看着天花板,满脸的困惑表情。“到底是怎么说的
呢?”
萨克斯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不过莱姆却发现她有一根指甲开始对拇指的皮肤
发动攻击,但很快就被她抑制住了。
这时,塞林托才打了个响指。“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他说你获得了全警局
有史以来第三的高分。”他皱起眉头,看向莱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愿上帝
慈悲——现在还活着的人已经没人比她的分数更高了。”
快跑,上气不接下气。
但走廊却像有一英里那么长。
卡拉在灰色的亚麻油地毯上狂奔,脑海里只想着一件事:不是已故的埃里克·
威尔,也不是他发了疯的助手亚瑟·罗塞,更不是奇幻马戏团那场又酷又炫的火海
魔术。不,她所想的只是:我还来得及吗?
奔跑在阴暗的走廊上,鞋底乒乒乓乓地撞击着地板。
飞快经过一扇扇开启或关闭的房门,她听见电视和音乐声,听见在这星期天探
访时间即将结束之时,来访的家人和病房里的人互道再见的谈话声。
听着她自己回荡在走廊里的脚步声。
她在母亲的房门外停顿片刻,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以调匀气息。此时的她感
到紧张万分,超过登台表演之前的准备时刻。她忐忑不安地走进了这个房间。
先沉默了一下,她才开口说:“嗨,妈妈。”
她的母亲把视线从电视上,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便露出了微笑。“哎呀,看
看是谁来了?你好啊,亲爱的。”
哦,天啊。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卡拉心想:她清醒了!她真的清醒了。
她走过去拥抱了这个妇人,拉了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你好吗?”
“很好,不过晚上有点儿冷。”
“我去把窗户关上。”卡拉站起身,把敞开的窗户关好。
“亲爱的,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今天晚上很忙。妈,我会告诉你我今天做了什么事,你一定不会相信的。”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卡拉简直兴奋极了,她忙问:“你想不想喝杯茶或什么的?”她迫不及待地想
把这六个月以来发生的点点滴滴都向妈妈倾吐出来。但是,她告诫自己:放慢速度。
她的这些经历对于现在还十分虚弱的母亲来说,实在太刺激了一些。
“什么都不要,亲爱的……你能不能把电视关掉?我想和你好好说话。遥控器
在这儿,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了它。有时我不免胡思乱想,也许有人偷偷溜进来把上
面的按钮乱换一气。”
“我真高兴能在你睡觉之前赶来了。”
“为了和你说话,我当然要醒着。”
听见这话,卡拉不禁露出了笑容。接着,她母亲又说:“亲爱的,我刚才想起
了你舅舅。”
卡拉点点头。她母亲的这位亲兄弟是家族的异类,他在卡拉还很小的时候,就
只身前往西部,从此再也没和家里的人联系。每当家族聚会时,卡拉的母亲和外祖
父母都不愿提到她舅舅的名字。但是,关于他的谣言却不断:他是同性恋!他是双
性恋而且也结了婚,但和一个罗马的吉卜赛人有奸情;他曾为了一个女人而射杀一
名男人,他一辈子都打光棍,而且还是个嗜酒的爵士乐师……
卡拉一直很想知道他真正的事。“他怎么了?妈?”
“你想听吗?”
“当然想啊……告诉我他的故事吧。”她央求母亲,轻轻挨在她身边,双手握
住了母亲的手。
“嗯,让我想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是一九七〇年五月,也许是一九
七一年……我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是五月。你舅舅和一些军队的朋友从越
南回来。”
“他当过兵?我从来没听说过啊。”
“哦,他穿军装的样子简直帅极了,不过,他们在那边的确受了一场煎熬。”
她的口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舅舅最好的朋友就在他身旁阵亡,死在他的怀里,是
个黑大个儿。后来,汤姆和其他伙伴便决定做些生意,以救济他们这位阵亡弟兄的
家人。所以他们去了南方,买了一条船。你能想象你舅舅开船的样子吗?我实在无
法想象。我觉得这简直是有史以来最怪异的事。他们开始了捕虾的生意,而汤姆也
赚了一大笔钱。”
“妈……”卡拉轻声说。
这段记忆让她母亲面露笑容,她摇摇头说:“三条船……反正,他们的生意成
功了,这让大家惊讶不已,因为汤姆看起来并不聪明。”母亲的双眼闪动着亮光,
“你知道他对那些人怎么说吗?”
“怎么说?”
“只有傻人才做傻事。”
“这句话说得很好。”卡拉喃喃地说。
“哎,你一定会喜欢他的,珍妮。你知道他曾被美国总统接见,而且还去过中
国打过乒乓球。”
老妇人兴高采烈地继续述说几个月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阿甘正传》的故事,完
全没注意到她的女儿此时眼中已噙满泪水。卡拉的舅舅名字叫吉尔,但在她母亲的
脑海中,他却变成了汤姆,显然把他当成了电影中的主角汤姆·汉克斯。就连卡拉
的名字也成了珍妮,那是阿甘的女朋友。
不……卡拉绝望地想:我还是没有及时赶到。
母亲的灵魂来过又离开了,现在留在这房间里的只剩下幻象。
她的叙述开始变得零散杂乱了,一会儿从墨西哥湾的捕虾船跳到北大西洋一艘
遇上“完美风暴”的箭鱼船,一会儿又跳至那艘撞上冰山沉没的豪华游轮,而她的
弟弟在沉船前,还穿着晚礼服在甲板上用小提琴演奏了最后一曲。这些印象、记忆
和影像来自好几部电影和书籍,纠结在真实的回忆中,但最后卡拉的“舅舅”总是
凭空消失,只留下一个个无疾而终的故事。
“他在外面,”这位老妇人总结说,“我知道他就在外面。”然后便闭上了眼
睛。
卡拉再次坐近了些,轻轻把手放在母亲光滑的手臂上,直到她陷入沉睡。卡拉
心想,至少,母亲在不久前曾清醒过。如果她没清醒,杰妮亚是不会突然打呼叫器
找她的。
既然她清醒过一次,她敢肯定,母亲就一定会再度清醒的。
过了好一会儿,卡拉才离开房间走进阴暗的长廊,心想,她也许具备成为表演
者的天分,却缺少一种她最想要的技能:用魔术把她的母亲传送到另一个地方,回
到过去那个上帝赐予她的温馨快乐的日子,在那儿,母亲的心志将清灵无比,清楚
地记得一切与家人有关的记忆,在那儿,曾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巨大鸿沟终将变成一
个魔术上的“效果”——暂时的幻象。
杰拉德·马洛是纽约市警察局巡警队的队长。他留着一头浓密的卷发。二十年
的街头巡逻再加上十五年监督街头巡警的行政工作,已培养了他最谨慎小心的个性。
现在是星期一上午,阿米莉亚·萨克斯正站在马洛面前,努力忍住膝盖如刀戳
一般的关节炎疼痛,笔直地保持立正姿势。这里是纽约市警察局总部,马洛的办公
室位于楼层极高的地方。
马洛从办公桌上厚厚的一沓档案中抬起头,视线落在萨克斯身上那套熨得无可
挑剔的海蓝色的制服上。“哦,请坐,警员。抱歉,请坐吧……你是赫尔曼·萨克
斯的女儿?”
她一边坐下,一边留意到存在于刚才他那句话最后两段之间的犹豫。
“没错。”
“我当时也参加了葬礼。”
“我记得。”
“那是一次隆重的葬礼。”
和所有葬礼一样。
马洛坐直身子,直视着她。“好吧,警员,咱们言归正传。现在的情况是……
你惹上麻烦了。”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重拳击中了她。“对不起,长官?”
“星期六哈莱姆河边有一辆汽车冲进河里,那个刑案现场是你负责勘察的吧?”
“魔法师”的那辆马自达汽车,在冲撞过她的卡马诺跑车后,便跑到河里游泳
去了。
“是的,勘验的人是我。”
“你在现场逮捕了一个人。”马洛说。
“哦,那算不上真的逮捕。那家伙穿越过警戒线,在封锁区里乱闯。我叫人把
他架了出去,暂时扣留了他。”
“扣留,逮捕,意思是他的确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自由。”
“是的。因为我想让他离远一点,免得妨碍现场调查。”
萨克斯已准备好接受压力了。这种事情每天都会发生,总会有一些讨厌的市民
向警局抗议抱怨,没人会真把这些当回事。她觉得松了一口气。
“是这样的,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他是维克多·拉莫斯。”
“我记得,他告诉过我了。”
“他是众议员。”
刚刚松懈下来的情绪顿时消失无踪了。
巡警队长摊开一份《纽约每日新闻报》。“在哪儿……在哪儿……啊,有了。”
他把报纸翻过来,指着上面的一则新闻。这是一个男子被铐上手铐的特写照片,下
面的标题写着:“维克多,中场休息!”
“是你向现场的警员下令把他逮捕吗?”
“因为他……”
“你下令了吗?”
“我想是的,长官。”
马洛说:“他说他是去现场搜救生还者。”
“生还者?”她大笑起来,“那里只有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破烂棚屋,被疑犯
冲进河里的那辆车撞倒,是有一部分的墙壁垮了,但是……”
“警员,你好像有点激动了。”
“……但我认为只有一个装着空瓶的袋子被扯烂,这是唯一受损的东西。紧急
医疗小组的人已搜寻过那幢棚屋,所以我才封锁了现场。还活在那里需要拯救的生
物,就只剩下跳蚤而已。”
“嗯,”马洛平静地说,但已被她的火气惹得有点不快,“他说他只是去那里
确定一下住在里面的人是否都平安。”
萨克斯难以克制地嘲讽说:“里面的人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人受伤。不过我
知道后来有一个人脸上多了淤青,那是在他被逮捕时碰伤的。”
“逮捕?”
“他想偷窃一名消防队员的手电筒,后来又直接对着他撒尿。”
“我的天啊……”
她轻声说:“那里的人都没受伤,他们都是游民,像石头一样硬。这就是拉莫
斯所担心的市民吗?”
队长脸上那种掺杂着一点点同情和谨慎的表情消失了,情绪也随之转变,戴上
了官僚的面具。“拉莫斯是否在现场破坏了与疑犯有关的证物?”
“有没有破坏并不重要,长官,重要的是规定。”她努力保持冷静,控制自己
说话的语气。毕竟,马洛是她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我只是想弄清楚事实,萨克斯警员。”他严肃地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
题,“他破坏任何证物了吗?”
她叹了口气。“没有。”
“所以他对现场是完全没有影响的。”
“我……”
“有影响吗?”
“是的,长官。”她清了清喉咙说,“我们追捕的是一个袭警的凶手,队长,
难道你觉得无所谓吗?”她尖锐地问。
“对我,对很多人来说,是有所谓的。但对拉莫斯而言,则不是。”
她点点头。“好吧,我这次到底引起了什么风暴?”
“现场有许多电视台的记者,警员。你昨天晚上没有看电视新闻吗?”
没有,我整个晚上都忙着追捕那个杀人凶手,萨克斯心想,但还是选择了另一
句话回答。“没有,长官。”
“那我告诉你,昨天的头条新闻就是拉莫斯,所有的电视台都播出了他被铐上
手铐的样子。”
萨克斯说:“你也知道他闯进现场的唯一理由就是想让自己英勇抢救生还者的
样子被拍下来……长官,我不得不怀疑,拉莫斯是不是又想开始参加竞选了?”
虽然说出这种话足以让你提早退休,或是永远无法退休,但马洛却没有多加置
评。
“那我会被……?”
“你是指这件事的结果吗?”马洛抿紧双唇,“很抱歉,警员,你被淘汰了。
拉莫斯调查过你,发现你刚参加过晋升考试。他动用了关系,让你出局了。”
“他把我怎么了?”
“你不及格。他把这件事对负责担任考评的朋友说了。”
“我的成绩是警局有史以来的第三名,”她苦笑说,“应该没错吧?”
“没错,但那是笔试和口试的成绩,你还必须通过实战评量测验才行。”
“我在测验中同样表现良好。”
“就初期的分数而言的确不错,可是在最后的综合报告中,你却不及格。”
“不可能,我哪里出了差错?”
“有一位担任考试委员的警员不肯让你通过。”
“不让我通过?可是我……”她的声音变小了,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提着霰弹枪
从垃圾车后走出来的英俊警员。她那时对他完全不理不睬。
砰、砰……
巡警队长一边翻看文件一边说:“他说你对上级并未表现出适当的尊敬态度,
也提出证据说你完全漠视同伴,导致情况异乎寻常的危险。”
“这么说来,是拉莫斯找到了想排挤我的人,动用关系让我不及格。很抱歉队
长,可是你真的认为一个街警会使用这种词汇吗?‘异乎寻常的危险’?算了吧。”
啊,爸爸,她默默在心底对父亲说:这种打击我该如何承受呢?她感到痛心不
已。
接着,她小心地看着马洛说:“长官,还有别的事吧?一定还不止这样,对不
对?”
他抬起头,与她的眼神交会,然后说:“是的,警员,的确还有,而且恐怕更
糟。”
爸爸,咱们一起看看还有什么更糟糕的事。
“拉莫斯想让你停职。”
“停职?这太可笑了。”
“他要召开调查会。”
“他是个只知道报复的……”她看见马洛的目光还停在写有她态度无礼的文件
上,便硬生生地吞下了“混账”这两个字。
马洛又说:“我只能说他真的是气疯了……他会想尽办法让你停职的。”一般
说来,停职的处分往往只针对那些被指控涉及犯罪的警员。
“为什么?”
马洛没有回答。当然,他也不需要回答。萨克斯很清楚:为了面子,拉莫斯一
定会想办法证明,这位害他当众出丑的警员是个我行我素、不顾后果的女人。
另一个原因是,他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他要用什么理由?”
“不服从,不称职。”
“长官,我不能失去警徽。”她强忍住沮丧的情绪说。
“关于你的考试结果我无能为力,阿米莉亚。职权在考试委员会手上,而他们
已经做出了决定。不过关于停职,我一定会尽力阻止的,可是我无法向你保证。拉
莫斯是个有办法的人,全市都有他的关系。”
萨克斯的一只手已忍不住伸向头皮,开始拼命抓挠,直到她感到疼痛为止。她
把手放下,看见手指已沾上了一点血迹。“长官,我可以说说心里话吗?”
马洛把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当然,警员,你应该明白这件事让我也很
不好受。说吧,你想说什么尽管说。你不用坐得这么直,放松点儿,这里又不是军
队。”
萨克斯清清喉咙。“长官,如果他想让我停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
给警员慈善协会的律师,我会尽一切力量把这件事揪出来。”
她一定会这么做的。但她也很清楚,级别较低的警员如果想要通过警员慈善协
会为受到歧视或是停职处分等不公正对待抗议,几乎等于宣告与警察这份工作决裂。
即使在抗争中获得胜利,职业生涯也会从此大大改变。
马洛死死地盯着她。“我知道了,警员。”
这就是“肉搏时刻”。
关于警察这个行业,她的父亲曾这么说过:阿米莉亚,你要知道:这种工作有
时很忙,有时得妥协,有时很无聊,还有些时候,感谢上帝,这种情况不常遇到—
—会出现“肉搏时刻”。拳头对拳头。你有的只是孤单,没有人会帮你。我指的不
只是疑犯,有时候要对抗的是你的上司,有时对抗的是你上司的上司,也可能对抗
你自己的同伴。你想当警察,就得准备好忍受寂寞,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无论如何,目前你还是坚持做好你的工作。”
“是的,长官。何时会有结果?”
“一两天吧。”
她起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突然,她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长官?”
马洛抬起头,似乎对她竟然还没有离开感到有些惊讶。
“是拉莫斯自己闯进我负责的刑案现场。就算闯进来的人是你,是市长,甚至
是美国总统,我都一样会这么处理。”
“这样你才不愧是你父亲的女儿,警员,所以他才会如此以你为荣。”马洛伸
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我们都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托马斯带着朗·塞林托走进前廊。此时,林肯·莱姆正坐在他那辆樱桃红的轮
椅上,絮絮叨叨地对工人说,要他们在清理搬运楼上卧室的火场残渣时,小心别碰
坏了屋里的木头装潢。
托马斯一边走向厨房打算继续准备午餐,一边对莱姆吼道:“林肯,你别烦他
们了,你就不能少操点儿心吗?”
“这是原则问题,”这位刑事鉴识家紧张地说,“那是我的木头装潢,对他们
来说却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每次案子一结束他就变成这样,”托马斯对塞林托说,“你还有没有什么棘
手的抢劫或杀人案?赶快丢给他当奶嘴安抚一下。”
“我才不需要奶嘴,”等托马斯闪进厨房后,莱姆才大吼道,“我只要这些人
小心我的墙壁!”
塞林托说:“呃,林肯,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这句话的口气引起了莱姆的注意,他立即抬头看着塞林托的眼睛。凭着多年来
的共事经验,他可以轻易看出这位警探的情绪,尤其是当他遇到麻烦的时候。怎么
回事?他暗暗纳闷。
“我从巡警队那里听到一点儿消息,是关于阿米莉亚的。”塞林托清了清喉咙
说。
莱姆的心跳顿时加速了。当然,他自己并没意识到,最多只是感觉有一股紧张
的血流冲上他的脖子、头顶和脸部。
他不免多虑:她中弹了?出车祸了?
但他只平静地说:“你说吧。”
“她被淘汰了,没有通过晋升考试。”
“什么?”
“事实如此。”
莱姆先前的紧张立刻转化为对阿米莉亚的同情。
塞林托又说:“成绩还没公开,不过我已经知道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
“这件事已传开了。萨克斯是警界之星,不管她发生什么事,一定会立刻传开。”
“她考试的成绩不是很好吗?”
“这和成绩无关。”
莱姆操控着轮椅驶进客厅的实验室。外貌看起来比往日更邋遢的塞林托则紧跟
其后。
接下来,他们谈的全是萨克斯的事。她曾在刑案现场要求某人离开,而当那个
人没有听从她的劝诫时,她便下令把他铐了起来。
“糟糕的是,那个家伙刚好是维克多·拉莫斯。”
“是那个众议员,”林肯·莱姆向来对政治不感兴趣,但他也知道拉莫斯是谁
:一个投机政客。过去他对他在西班牙裔哈莱姆区的拉丁选民不闻不问,直到最近
政治气候转变了,加上考虑到选民的数量,他才有所转变。这也表示,他可能有意
向阿尔巴尼或华盛顿推进。
“他们有办法把她淘汰?”
“算了吧,林肯,他们想干什么都行!他们甚至还想让她停职呢。”
“她会抗争的,她一定会去抗争的。”
“可是你也知道去抗争的巡警会有什么下场。就算她获胜,他们也会把她调到
东纽约地区,说不定还调她去那里做文书工作。”
“妈的。”莱姆脱口说出脏话。
塞林托在客厅里踱步,跨过地上的电线,又看向那张写着“魔法师”一案的写
字板。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体重立即让这张椅子发出吱嘎的声响。他捏着腰部的
一圈肥肉——“魔法师”的案子严重干扰了他的减肥计划。他用神秘的口吻低声说
:“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认识一个人,就是上次清理‘十八’的那个人。”
“你说的是几年前,证物保管室的证物连续失踪的事?”
“没错,就是他。他在总部的关系可好得很,局长都得听他的话,而他却听我
的话。他欠我一个人情。”接着,他举起手,指着那张写有证物表的写字板,“还
有,妈的,看看咱们刚破的是什么案子。我们追捕到了最难缠的疑犯。我来打个电
话给他,拉她一把。”
莱姆的视线也望向那张写字板,然后目光又落在客厅里的实验装备、证物检验
桌以及各式书籍上——全都与分析证物的科学有关。过去这几年来,萨克斯曾在这
里和他一起研究过各个刑事现场,解决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案件。“我不知道。”他
说。
“怎么了?”
“如果只能用这种方法晋升的话,她一定不愿意接受。”
塞林托反驳说:“林肯,你也知道这次晋升对她的意义。”
没错,他相当清楚。
“我们只是遵循了拉莫斯的游戏规则罢了,既然他想暗中动手脚,那我们也能
这么做。既然要玩,那么方法就要公平。”塞林托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他又补充
说:“阿米莉亚绝对不会知道,我会嘱咐我的人守口如瓶,而他一定会保密的。”
你也知道这次晋升对她的意义……
“你觉得怎么样?”塞林托追问。
莱姆一时没有回答。他看着环绕在他身旁的刑事鉴识设备,然后又望出窗外,
看向弥漫在中央公园树木上方的那团如烟似雾的春天的新芽,默默地寻找答案。
受了损伤的木头装潢都已打磨干净,卧室中所有被烧毁的东西也已清理完毕。
托马斯说它们都被“变没”了,这使莱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很能干。卧室里还
有一股浓浓的烟熏味儿,不过这只会让林肯·莱姆想到高级的苏格兰威士忌,因此
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现在已经是午夜了,在阴暗的卧室里,莱姆躺在他那张医用病床上,凝视着窗
外。外头传来一阵翅膀的拍动声,那是住在窗台上的游隼——上帝创造出的动作最
流畅的生物——狩猎完毕回家所发出的声音。随着光线的变化和他们运动的姿态,
这两只大鸟的身影有时会缩小,有时则会放大。在今晚的这个时刻,它们看起来比
白天要巨大,不但身形变大,给人带来的威胁感也增加了不少。此时的它们,也一
样因为中央公园里的奇幻马戏团所发出的噪音而感到焦躁不安。
真是的,莱姆觉得有点不高兴。他只打了十分钟的盹儿,就被帐篷那里传来的
鼓掌喝彩声给吵醒了。
“应该实施宵禁才对。”莱姆对躺在身边的萨克斯抱怨。
“我可以开枪射坏他们的发电机。”她回答,声音相当清楚,显然也还没有睡
着。她和他躺在同一个枕头上,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凭借身体的这个部位,莱姆可
以感觉到一点点被她的头发撩拨而生出的搔痒,感觉到她光滑冰凉的皮肤。除此之
外,她的胸部还抵着他的胸膛,小腹贴着他的臀部,双腿和他的两只脚交缠在一起。
当然,莱姆是透过观察才得知萨克斯的这些动作的,无法通过触感求证。和过去一
样,他只能用视觉来享受这种亲密的感觉。
萨克斯一直遵从莱姆的规则,在刑事现场走格子时身上绝不喷洒香水,以免错
过任何嗅觉上的物证。然而,此时并非她的值勤时间,因此莱姆闻到她的皮肤散发
着一股令人闻起来身心舒畅的复杂气味。他试着分辨,闻出那是茉莉花、栀子花再
加上合成机油的味道。
现在屋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们把托马斯支去和朋友看电影了。两个人整晚听了
几张新CD,吃了两盎司的鱼子酱、乐之饼干,喝了大量的香槟,尽管用吸管喝香槟
对莱姆而言向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此刻,在黑暗中,莱姆又想到了音乐,想到
这种完全由音调和速度组成的机械化系统,竟然能如此让人着迷。音乐确实让莱姆
悠然神往,他越是仔细深思,就越肯定这东西并不像它表面那么神秘。毕竟,他的
世界中根深蒂固的观念是:科学、逻辑和数学。
作一首曲子的感觉是什么?如果他从事的复健运动最后出现效果的话……他能
不能把手放在琴键上弹奏一曲呢?当他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透过朦胧的光线,
他注意到萨克斯正抬头看着他的脸。“你听说晋升考试的事了吗?”她问。
他犹豫了一下,才轻轻回答。“嗯。”今天整个晚上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提
起这件事——如果萨克斯想谈,她自己会开口说。因此,直到现在这个问题才正式
出现。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
“细节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想这又是一件自私腐化的政府官僚对抗忘情工作的
刑事现场警员的故事。是不是这样?”
她笑了起来。“差不多了。”
“我是亲耳偷听到的,萨克斯。”
马戏团那边的音乐声仍在喧嚷吵闹,让人产生了一些复杂情绪。你一面因为被
这乐声打扰而感到生气,一面又抗拒不了音乐的诱惑。
她又问:“朗对你提过他想替我动用关系的事?打电话到市政府?”
阿米莉亚绝对不会知道,我会嘱咐我的人守口如瓶……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的确想这样做。你也知道朗这个人。”
音乐声突然停了,紧接而起的是一阵掌声,接着是有人用麦克风说话的声音。
萨克斯说:“我听说他有办法把整件事摆平,绕过拉莫斯那一关。”
“可能吧,他在警界也混了很久了。”
萨克斯再问:“那你怎么说?”
“你认为呢?”
“是我在问你。”
莱姆说:“我说不行,我不能让他这么做。”
“你说不行?”
“没错。我对他说,你会靠自己的努力获得晋升,否则宁愿不要。”
“可恶。”她喃喃地说。
他低头看着她,突然感到有点儿紧张。难道他判断错了?
“我一定要狠狠地骂朗一顿,他根本连这个念头都不该有。”
“他是好意。”
他相信她环抱住他胸膛的手现在抱得更紧了一些。“莱姆,你怎么不告诉他,
对我来说光明正大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
“事情可能会更糟。拉莫斯打算让我停职,也许无薪休息一年。我不知道到时
候该怎么办。”
“你可以和我一起当顾问。”
“莱姆,普通市民不能去现场走格子,我只能闷着头乖乖坐着,我一定会发疯
的。”
只要你移动,他们就逮不到你……
“我们一定会撑过去的。”
“爱你。”她轻声说。而他的回应是深吸一口她身上的花香味,然后告诉她他
也爱她。
“天啊,外面实在太亮了。”她望向窗户,窗外被马戏团的探照灯光照得雪亮。
“窗帘怎么没了?”
“烧掉了,你忘了吗?”
“我以为托马斯会买新的回来。”
“他是想要马上装新的,但是太忙了,到处都需要他打点。我叫他先别管这里,
晚点儿再弄。”
萨克斯下了床,找来一条备用床单,把床单挂在窗户上,顿时遮去了不少外面
的光线。她钻回床上,弓着身子贴紧他,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但林肯·莱姆却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音乐和用话筒说话的声音,
一个念头逐渐在他心底成形,赶走了好不容易才来的睡意。很快他便完全清醒,陷
入沉思。当然,这个念头和马戏团有关。
第二天早上,托马斯很晚才走进莱姆的卧室,发现他房里竟然有位访客。
“嗨!”他对坐在床边一张椅子上的杰妮亚·威廉姆斯打了个招呼。
“托马斯。”她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托马斯只不过出去买个东西,回来时便惊讶地发觉家里多了一个人。这都得归
功于电脑、环境控制设备和触控操纵系统,才让莱姆有能力打电话给别人,邀请他
们到这里来,并在他们抵达时开门让他们进来。
“别一脸惊讶的样子,”莱姆刻薄地说,“我又不是没邀请过人来这里。”
“对我来说还真稀罕。”
“说不定我是请杰妮亚来面谈,打算雇用她来取代你。”
“那你何不同时雇用我们两个算了?多一个人,也好分担一点儿你的虐待。”
他笑着对她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虐待你的。”
“我处理过比这更糟的情况。”
“你喜欢咖啡还是茶?”
莱姆说:“真抱歉!我的绅士风度到哪儿去了?应该早些把水烧好。”
“我想喝咖啡。”杰妮亚说。
“我要威士忌。”莱姆说。在托马斯抬头看向时钟的时候,他马上又补充了一
句:“一小杯就行,这是为了治病。”
“你也得喝咖啡。”看护说,随即离开了卧室。
在他离开后,莱姆和杰妮亚又聊了一会儿,谈论脊椎神经受伤的患者,各种复
健运动,以及有助于改善病情的电子刺激治疗设备等话题。随后,一向缺乏耐心的
莱姆觉得自己对待客人的礼貌已经做足了,便突然压低声音说:“我有个问题想请
教你。这问题一直困扰我,但只有你可以帮忙,也希望你能帮忙。”
她睁大眼睛,小心谨慎地看着他。“我尽力而为。”
“能先请你把房门关上吗?”
这名体态肥胖的女人瞟了房门一眼,才依言起身去把门关好,然后回到座位坐
下。
“你和卡拉认识多久了?”他问。
“卡拉?超过一年了,从她把母亲送到斯托伊弗桑特疗养院开始。”
“疗养院的费用并不低,没错吧?”
“非常贵,”杰妮亚说,“费用高得吓人,不过所有地方都一样,每家疗养院
的收费标准都差不多。”
“她母亲有保险吗?”
“只有健康保险,大部分的钱都是由卡拉付的。”杰妮亚说,而后又马上补充,
“她会尽力付清的。虽然她最近没有欠费,但以前拖欠过好几次。”
莱姆缓缓点了点头。“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请你在回答之前先仔细想一
想,我希望你能诚实回答。”
“这个啊……”这位胖护士低头看着才刚重新整理过的地板,似乎不太敢肯定
地说,“我会尽量配合的。”
下午,罗兰·贝尔来到莱姆的家中。莱姆播放他从网上买来的戴夫·布鲁贝克
的爵士钢琴CD,在优美的琴声中,他们谈起有关安德鲁·康斯塔布尔一案的证物。
查尔斯·格雷迪和纽约州首席检察官已决定把开庭的时间延后,以便再增添几
桩针对这个顽劣分子的控诉——企图谋杀辩护律师、密谋杀人以及几宗杀人重罪。
由于全案涉及康斯塔布尔、巴恩斯和其他爱国者会成员,因此并不是很容易侦办。
不过,若是有哪位检察官能让人信服的话,此人非查尔斯·格雷迪莫属。格雷迪同
时也准备起诉亚瑟·罗塞,打算以杀害巡警拉里·伯克的罪名要求法官判处他死刑。
伯克的尸体已在上西区的一条小巷内被人发现,此刻朗·塞林托正在皇后区参加警
界为这名殉职警员举行的隆重葬礼。
阿米莉亚·萨克斯从门口走进来,看起来一脸疲惫。她刚开完一整天的会,和
警员慈善协会派来的律师讨论她可能被停职的事。她应该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回来的,
但莱姆从她脸上的表情判断,这次商谈的结果可能不会太好。
他这里也有一件事,这是在他和杰妮亚谈过之后所引发出来的,虽然他想尽快
通知她,却一直联系不上她。然而,现在他也没时间告诉她了,因为另一位访客已
出现在门口了。
托马斯带领爱德华·卡德斯基走进客厅。“莱姆先生。”他颔首向这位刑事鉴
定专家打招呼,然后又向萨克斯点了点头——虽然他忘了她的名字,接着又和罗兰
·贝尔握手,“我接到你的留言,你说那件案子还有一些重要的事。”
莱姆点点头。“今天早上我做了点调查,想到了几个还没了结的问题。”
“什么没了结的问题?”萨克斯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哪里没了结,应该说:”不知名‘的未了结问题。“
她皱起眉头,这位制作人也同样困惑不解。他紧张地说:“该不会……威尔的
助手罗塞又从拘留所逃脱了吧?”
“不、不,他还好好地待在里面。”
门铃又响了。托马斯消失了一会儿,没多久卡拉便从门口走进客厅。她环顾四
周,头上的短发也随之飞扬。今天她的头发换了个颜色,原本的紫色不见了,变成
像雀斑一样的红色。“嗨。”她对大家打了个招呼,但一看到卡德斯基,便惊讶地
眨了几下眼睛。
“我要替各位准备喝的吗?”托马斯问。
“托马斯,麻烦你先离开一下,谢谢。”
这位看护瞟了莱姆一眼,但他听出蕴含在这句话中坚定和困扰并存的语气,便
马上点点头离开了客厅。接着,这位刑事鉴识家对卡拉说:“谢谢你来这儿,我只
是想再弄清楚和那件案子有关的几件事。”
“没问题。”她说。
未了结的问题……
莱姆向大家解释:“就是那天晚上‘魔法师’把救护车开进马戏团的事。我想
弄清楚那时候的几个细节。”
卡拉点点头,涂成黑色的指甲轻弹出声。“我很乐意帮忙。”
“那天晚上的表演原定在八点开始,没错吧?”莱姆问卡德斯基。
“是的。”
“当罗塞把救护车停在帐篷门口的时候,你因为接受采访而还没有赶回来?”
“没错,我无法准时回来。”
莱姆又转头问卡拉。“而当时你一直待在那里?”
“对啊,我看见那辆救护车开进来,但一开始并没有起疑心。”
“罗塞把救护车停在哪儿了?能描述得精确一点儿吗?”
“是在主看台下面,”她说,“虽不是在正下方,不过已相当接近了。”
“不是停在票价最贵的座位区吧?”莱姆问卡德斯基。
“不是。”他回答。
“所以车子是停在最主要的出口——最多观众可能由此逃生疏散的地方。”
“正是。”
贝尔忍不住问:“林肯,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是:罗塞把救护车停在那里可以造成最大伤害,不过贵宾席里的人
却有机会逃生。他怎么知道应该把车子停在哪个位置呢?”
“不知道,”这位制作人回答,“他可能事先去现场勘查过了,才看出那里是
最佳的地点……我的意思是,最有利于他在一旁观看,又对我们最不利。”
“他‘可能’事前勘查过了,”莱姆若有所思地说,“但我们已派了警察在那
儿站岗,因此他应该不太愿意冒险去马戏团调查吧?”
“也对。”
“所以,会不会有哪个在‘里面’的人告诉他,要他把车子停在那里?”
“里面?”卡德斯基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是说有人暗中协助他?不会
的,我手下没有人会干这种事。”
“莱姆,”萨克斯说,“你究竟想问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又把头转向卡拉。“我是几点请你去马戏团那里找卡德
斯基先生的?”
“大概是七点十五分吧。”
“而你一直待在贵宾席里?”她点点头,于是莱姆又说:“离出口很近?”
卡拉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些尴尬地把双手拧绞在一起。“我想,应该是吧。”
她看向萨克斯,“他为什么这么问?到底怎么了?”
莱姆主动回答:“卡拉,我这么问是因为我想起你告诉我的事,有关魔术师在
表演时会牵涉到的一些人。魔术师会有站在舞台上直接协助他的助手,也有从观众
中挑选上来的志愿者,此外,他还有其他人——他的暗桩,这些人表面上看起来与
魔术师无关,他们会伪装成剧场的工作人员或台下的观众,但实际上却是替魔术师
工作。”
卡德斯基说:“没错,很多魔术师都有暗桩。”
莱姆直接面向卡拉,严厉地说:“这就是你一直扮演的角色,对不对?”
“怎么回事?”贝尔问,语气充满诧异。
卡拉喘着气,惊讶地拼命摇头。
“这不是你的东西吗?”女警问。
“不是,”他摸不着头脑地说,开始翻寻身上所有的口袋,“我不知道……”
“你瞧,这就是我所担心的事。”女警说,“很抱歉,这位先生,现在我要以
盗窃罪逮捕你。你有权利保持缄默……”
“这太荒唐了,”卡德斯基说,“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他打开手中的皮
夹,端详了一会儿,接着爆发出一阵惊讶的笑声,随即马上把皮夹里的驾照举高给
众人看。这个皮夹是卡拉的。
皮夹里还有一张手写的字条。这张字条掉落下来,他马上从地上捡起:逮到你
了。“这是……”卡德斯基说,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面前的女警,“等一下,这不就
是你吗?”
这名“警察”笑了起来,摘下脸上的眼镜,脱掉警帽以及黏在帽下的黑褐色假
发辫,再次露出一头雀斑色的红发。罗兰·贝尔笑得比谁都大声,他拿了一条毛巾
递给她,让她擦掉脸上浓重的化妆品,揭下粗粗的眉毛,拔下盖住原本黑色指甲的
红色假指甲。接着她从一脸惊讶的卡德斯基手中取回皮夹,又把他自己的交还给他。
卡德斯基这才发现,刚才在他和萨克斯被卡拉推开的时候,他的皮夹就已经被她调
过包了。
事情的变化实在太戏剧性了,让萨克斯诧异得直摇头,和卡德斯基一起转头看
向趴在地上的那个人。
这位年轻的女魔术师走到客厅角落,一把掀起趴在地上的那个人形——原来是
个弹簧骨架——它面朝下趴在地上;红褐色的假发扣在头部的位置,身上套着先前
穿在她身上的牛仔裤和风衣;贝尔的手铐仍在那儿,但却是铐在一双橡胶制的假手
上。
“这是个假货,”莱姆的声音响彻整间屋子,并朝着那副骨架点点头,“是个
卡拉的赝品。”
刚刚在萨克斯和其他人把头转向写字板时——这是由莱姆执行的误导——卡拉
便挣脱手铐,布置好地上的人形,然后悄悄溜出门外,在走廊上做了一次快速变装。
卡拉收起地上的道具,很快折叠成一个小枕头大小的包裹——先前她就是这样
把这些道具藏在风衣里带进来的。她布置的假人模样虽无法经过仔细的检视,但由
于它所在的位置是光线较阴暗的角落,加上客厅里这些受到误导的观众根本没人起
疑心,因此并没人发现它不是真人。
卡德斯基摇摇头。“你在一分钟内就完成了逃脱和快速变装的动作?”
“是四十秒。”
“怎么做到的?”
“效果你刚才都看到了,”卡拉对他说,“至于表演的方法,我想还是不要公
开比较好。”
“这么说来,我明白了,”卡德斯基冷笑说,“你是想争取一个试演的机会?”
卡拉迟疑了一下,但莱姆却对她射来一个鼓励的目光。
“不,应该说,刚才就是试演了。我想去奇幻马戏团工作。”
卡德斯基仔细地看着她。“这只是一种戏法,你还会不会别的?”
“我会很多。”
“在一场表演中你可以变装几次?”
“四十二次,变成三十种角色,而且可以在三十分钟之内完成。”
“半小时变装四十二次?”这名制作人扬起眉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是的。”
他考虑了几秒钟,然后说:“你下星期来找我。目前我还不会削减其他表演者
的时间,不过我可以先雇用你当替补演员。说不定,等冬天我们到佛罗里达州去时,
你就可以正式上场演出了。”
卡拉转头看向莱姆,而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好的。”她对卡德斯基说。两人握了手表示一言为定。
卡德斯基瞄向角落的弹簧骨架,那是刚才她用来蒙过众人的工具。“那东西是
你自己做的?”
“是的。”
“你应该去申请一下专利。”
“我从来没想过,不过现在会考虑了。谢谢您。”
他又仔细看了她一眼。“三十分钟变装四十二次。”他自言自语说,点了点头,
离开了客厅。他和卡拉两人的脸上都露出很满意的表情,仿佛他们刚才都以极低的
价钱买下了一辆名贵的跑车。
萨克斯笑了起来。“可恶,你竟然瞒着我。”她看着莱姆说,“你们两个都是。”
“等等,”贝尔假装受到了伤害,“我也有份,是我去铐住她的。”
萨克斯又摇了摇头。“你们什么时候安排的?”
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的,莱姆解释,那时他躺在床上,耳朵里全是从奇幻马戏团
传来的音乐声、节目主持人的说话声,以及观众鼓掌欢笑的声音。这使他联想到卡
拉,想到她在“烟与镜”魔术商店里的精彩表演。想到她的缺乏自信,以及巴尔扎
克对她的控制和支配。
也想到萨克斯告诉过他关于她有个年迈的母亲的事,而正是这点让莱姆动了念
头,决定第二天一早邀请杰妮亚过来谈谈。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莱姆那时说,“请你在回答之前先仔细想一想,
我希望你能完全诚实回答。”
这个问题是:“她母亲究竟能不能醒过来。”
杰妮亚那时说:“你想问的是,她的头脑会不会清醒吗?”
“没错,她有机会康复吗?”
“没有。”
“所以卡拉不可能带她去英国了?”
杰妮亚苦笑了一下:“不,不,她哪儿也去不了。”
“卡拉说她不能辞职,因为她必须供养母亲,让她住在疗养院里。”
“她的确需要有人照顾,但不应该在我们这里。我们属于短期疗养院,卡拉必
须一直支付她母亲的复健、疗养和医疗费用,但是她母亲连今年是哪一年都不知道。
我真不想这么说,但卡拉的母亲被送到什么地方都一样。”
“如果把她送到一般的长期疗养院,她的情况会如何?”
“她的情况会持续恶化,最后死亡。不过,如果她继续留在我们这里也是一样。
唯一的差别是:送到长期疗养院不会让卡拉破产。”
他们谈完话后,杰妮亚便和托马斯一起外出吃午餐,也许还能利用这会儿工夫
交流一些看护患者的心得。莱姆一个人留在家中打电话给卡拉,而她很快就赶来了。
他们两人谈了好一会儿——这场谈话令莱姆十分尴尬,毕竟他不擅长这种出于私人
理由的交涉。他侵入的是一个温柔的灵魂,相比之下,和一个丧心病狂的连环杀手
说话会简单许多。
“我不太懂你们那一行,”莱姆说,“不过星期天我去看你表演的时候,的确
被你打动了,真的深深打动。你的表演实在太棒了。”
“在学徒里算是吧。”她谦虚地说。
“不,”他坚持说,“这是专业级的表演,你应该站在大舞台上的。”
“我还没有准备好,不过最后我一定会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莱姆才说:“问题是,有时候你最后也无法到达那个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有时候事情会……出现变化。你因为某件重要的事情而
拖延,可能就会永远错失机会。”
“可是,巴尔扎克先生……”
“很明显,他一直在打击你的信心。”
“他是为我好。”
“不,他并不是。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绝对不是为你着想。看看威
尔和罗塞的例子,还有济丁。你记得你自己也说过,师父会如何让徒弟感到迷惑吗?
你可以感谢巴尔扎克为你做的一切,和他保持朋友关系,在你第一次登上卡内基剧
场表演时送他一张贵宾席的门票。但你现在就应该离开他,趁你还有办法的时候。”
“我并没有被迷惑。”她轻轻笑着说。
莱姆没有马上答话,他察觉她陷入了沉思,思考自己受到控制的程度究竟如何。
过了一会儿,莱姆才说:“我们为卡德斯基做了这么多事,他欠我们一个人情。阿
米莉亚说你很喜欢奇幻马戏团,我觉得你应该争取一个试演的机会。”
“就算我想,但我目前的私人状况也不允许。我的……”
“母亲吗?”莱姆打断她。
“嗯。”
“我和杰妮亚谈过了。”
卡拉沉默不语。
莱姆又说:“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
“故事?”
“以前我是纽约市警察局刑事鉴定组的负责人,你可以想象,这种工作基本上
都是管理之类的事。但我最爱的还是亲自去刑案现场勘查,因此在我上任之后,只
要可以一定会亲自出马。几年前,布朗克斯维尔区出现了一名连环强奸犯,详细的
情况我就不多说了,但那次的情况确实相当危急,而我一心想逮住这个疑犯,一心
想制止他。那时我接到巡警通知说半小时前又发生了一次案件,而且嫌疑犯似乎在
现场留下了证物,于是我便赶去上城,打算亲自勘查现场。
“在我抵达现场后,我发现我的副手——我一位极要好的朋友——突然心脏病
发作,而且非常严重。他还很年轻,身体又好。无论如何,他说想要见我一面。”
莱姆回想着这段痛苦的回忆,继续说下去,“但是我却留在现场,写完所有的证物
保管卡,才赶去医院。我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但还是迟了。他在我抵达医院前的
半小时就过世了。我并不是想把这件事拿出来炫耀,这么多年过去了,一想到这件
事就让我悲痛不已。不过,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
不会改变。”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把母亲送到别的疗养院,”她痛苦地说,“找一家比较
便宜的,这样我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
“当然不是,你应该把她送到她真正需要的地方——一家既可以疗养又有人陪
伴的中心,而不是留在这家‘你需要’的疗养院,不要让这家复健中心让你破产…
…我的重点是,如果你已经决定了这一生的目标,就应该把它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去奇幻马戏团应聘吧,要不,到别的地方也可以,重要的是你必须快点行动。现在
时机已到了。”
“你知道其他疗养院都是什么样的情况吗?”
“也许不是很好,但你的任务是去找出一家你们都可以接受的疗养院。很抱歉
我的话可能不太中听,但我说过,我一向是有话就说,不懂得怎样保留。”
她摇摇头说:“哎,林肯,就算我愿意这么做,但你知道有多少人渴望在奇幻
马戏团找到一份工作吗?他们每周至少会收到上百份简历。”
莱姆露出了笑容。“这我早就想过了。我这个‘无法移动者’已经有了一个戏
法的点子,我们不妨试一试。”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莱姆此时对萨克斯一五一十地说了。
卡拉接着说:“我想,我们可以把这个戏法命名为‘逃脱的疑犯’,以后我会
把它加入我的节目中。”
萨克斯转身看着莱姆。“你没有早些告诉我的理由是……?”
“对不起,因为你有事去了市区,我找不到你。”
“那么,你至少也留个话呀。如果你事先告诉我,这场表演说不定会更精彩。”
“对——不——起——我道歉了。你知道,我可不是经常道歉的,你应该能谅
解才对。再说,刚才的情况你也见到了,我觉得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反而为这场
表演增添了不少效果。你先前的表情真是棒极了,让整出戏增加了不少可信度。”
“那么巴尔扎克呢?”萨克斯问,“他并不认识威尔吧?他应该和这件案子无
关吧?”
莱姆向卡拉点了个头。“完全是虚构的。这是事先写好的剧本,是我们两个一
起想出来的。”
萨克斯转身面对卡拉说:“上次你假装被人刺死,这一次又变成杀人共犯。”
她恼怒地叹了口气,“你说,这样我们怎么交朋友呢?”
卡拉提议上街去买她想了一天的古巴外带餐,不过莱姆怀疑这只是个借口,实
际上她想要的只是那家餐厅泥浆般的咖啡。但他们还没决定要不要接受这个提议,
就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莱姆下令。“指令。接电话。”一会儿后,塞林托的声
音便从麦克风里传来。“林肯,你在忙吗?”
“还好,”他咕哝说,“怎么了?”
“那些坏蛋真是不让人休息……我们又需要你帮忙了。我们又接到一宗怪异的
凶杀案。”
“上一次你说‘诡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为了引起我的兴趣才故意这
么说的吧?”
“不,真的,我们实在想不透这件案子。”
“好吧,好吧,”这位刑事鉴定家嘟囔着,“告诉我细节。”
他的语气充满埋怨,但情绪却一目了然。现在的他高兴极了,因为,那令人闷
得发慌的无聊时刻又可以往后延了。
卡拉在“烟与镜”魔术商店外站了好一会儿,结果发现几件在过去这一年半来
她从未注意过的事。在店面玻璃橱窗左上角的地方,有一个被玩具子弹或铁弹打破
的小洞,店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螺旋花纹。在橱窗的角落里有一本胡迪尼写的书,上
面布满灰尘,翻开的那页正是他过去最喜欢在表演中使出的绳索戏法。
她看见店里有火光一亮——巴尔扎克先生点燃了一根香烟。
她深吸一口气。该这么做了,她心想,便勇敢地把大门推开。
他坐在店内,和一位从加州来的魔术师朋友聊天。此人这个星期才来到纽约,
目的是为了出席一场慈善基金的募捐晚会。巴尔扎克介绍他们认识,说卡拉是自己
的学生,她便和这位中年男子握了手。他们又谈了一下昨晚的表演、其他来到纽约
的魔术师……以及流传在魔术界的一些流言飞语。最后,这个男人起身拿起公文包,
向他们告辞。他来这里是为了归还一些向店里借的道具,待会儿就要前往肯尼迪机
场准备搭乘班机回家。他拥抱了一下巴尔扎克,然后向卡拉点点头,便离开了这家
魔术商店。
“你回来晚了。”巴尔扎克先生不太高兴地说。接着,他发现她并不像过去一
样一回来就把背包放在柜台后面。他又瞄了一眼她的手,发现她没有带咖啡回来。
他皱起眉头。“你怎么了?”他问,吸了一口烟,“告诉我。”
“我要走了。”
“你要……”
“我和卡德斯基谈过了,我在奇幻马戏团找到了工作。”
“跟他们?去和卡德斯基?不,不,不……你这样就错了。他们那种不叫魔术,
而是……”
“是我自己想去的。”
“我们不是已经谈过十几次了?你还没准备好。虽然你已经很不错了,但还没
达到伟大的程度。”
“无所谓,”她固执地说,“只要我能站上舞台,只要能表演就行。”
“如果你是一时冲动……”
“冲动?大卫,你说我冲动?那你说我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明年?再
过五年?”过去她很害怕直视他的眼睛,但今天她却鼓起勇气,睁大眼睛凝视他的
双眼。“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放我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卡德斯基,”他冷笑了一下,“你去他那里
能做什么?”
“一开始当助手;等冬天他们到佛罗里达州时,我就能上台表演自己的节目。
以后的事就谁也不知道了。”
他按熄烟蒂。“这是错误的决定,你会白白浪费自己的天赋。他那里做的不是
我教的魔术。”
“我会得到这份工作,全靠你教我的魔术。”
“卡德斯基,”他轻蔑地说,“那是新魔术。”
“没错,确实是,”她说,“不过我也会表演你教我的戏法。记得吗,这是变
形——旧的魔术会变成新的魔术。”
他仍紧绷着脸,但卡拉知道,刚才她提到他的魔术理念一定会让他觉得十分愉
快。
“大卫,我想继续和你学东西。等我回到纽约,我一定会再来找你上课。我会
付学费的。”
“我不认为这样有用,你不能同时向两个师父学东西。”巴尔扎克喃喃地说。
在卡拉已无话可说后,他才勉强说:“咱们等着瞧吧,不过我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
她把皮包甩上肩膀。
“你现在就要走了?”
“是的,我想这样离开比较好。”
他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声:“那就再见了。”然后,便待在柜台后面,沉默不语。
卡拉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转身朝店门口走去。
“等一等。”他喊道,同时起身走到商店后面。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东西回
来,把它塞到卡拉的手上。这是一个装有塔贝尔三色丝巾的雪茄盒子。
“拿去,这个给你带着……我喜欢你变这种戏法的样子。滴水不漏。”
她想起她曾得到的那个赞美。啊……
卡拉上前一步,紧紧拥抱了他,心想: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握手致意后,十六个
月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身体上的接触。
他有点尴尬地回抱了一下卡拉,然后便退开了。
卡拉走出店外,又停下脚步,转身想对巴尔扎克先生挥手。但他已经消失在阴
暗的店后。她把那个装有丝巾的盒子放进皮包,朝第六大道走去,从那条街可以回
到她住的公寓。
这件凶杀案的确相当怪异。
这次同时有两个死者。命案发生在罗斯福岛上的荒凉地区。狭长的罗斯福岛位
于东河,岛上布满公寓、医院和鬼影绰绰的废墟。由于这里离联合国大楼不远,电
车通车后,许多曼哈顿的居民便搬到这里,其中有许多人是外交官或在联合国大楼
上班的职员。
命案的被害人正是其中的两位居民——来自巴尔干半岛的低层外交官。有人发
现他们的尸体,都是被人从后面开枪射杀,射中后脑,而且双手都被绑住。
在阿米莉亚·萨克斯勘查完现场后,发现了几件奇怪的事。她发现某种香烟的
烟灰,但在联邦调查局的烟草资料库中却找不到这种烟叶;她还找到一些植物碎片,
但品种不属于纽约大都会区,另外,尸体旁边曾摆放过一个沉重的箱子,由现场痕
迹判断,在被害人被射杀后,曾有人在这里打开过箱子。
更奇怪的是,这两个人右脚的鞋子都不见了,警方在现场附近遍寻不着。“萨
克斯,两个人不见的都是右脚的鞋子。”莱姆看着证物表说。他正坐在证物表前面,
而萨克斯则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这点该怎么解释?”
但是,这个问题却先被搁置一旁,因为萨克斯的手机响了。打电话来的人是马
洛队长的秘书,她请萨克斯到巡警队队长的办公室来一趟。“魔法师”的案子已经
结案三天了,而维克多·拉莫斯放话说要对她采取行动,到现在也过了三天。然而,
关于停职的事,一直都没有消息。
“什么时候去?”萨克斯问。
“呃,现在。”女秘书回答。
萨克斯挂断电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着莱姆。“事情来了,我该走了。”
他们凝视了好一会儿,莱姆才默默地点了点头。萨克斯便朝大门走去。
半小时后,萨克斯已出现在巡警队长杰拉德·马洛的办公室里,在这个中年男
人的对面坐下。他的办公桌上似乎永远都会有一份文件,他此刻便在专心阅读。
“等我一下,警员。”他继续翻看那份让他全神贯注的文件,偶尔还在上面加上注
记。
她如坐针毡,忍不住挠着皮肤,然后又抠起指甲。漫长的两分钟过去了。哦,
天啊,她心想,她再也忍不住了。“对不起,长官,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他打退堂
鼓了吗?”
马洛在读到一半的文件上做了一个记号,然后抬起头。“谁?”
“拉莫斯,关于那次晋升考试。”
还有那个一心报仇的混蛋——评级测验的那个好色的警察。
“退堂鼓?”马洛问,似乎因为她的话而觉得惊讶,“呃,警员,要他打退堂
鼓是不可能的。”
这么说来,他们叫她来这里面谈只剩下一个理由了。她顿时明白,马洛要保管
她的武器和警徽了,她就要被停职了。
该死该死该死……
她紧咬着嘴唇。
马洛小心地合上公文,用充满父爱的目光看着她,让她觉得十分气馁;显然他
也觉得她受到的惩罚太重,所以才流露出慈爱的目光,好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
“像拉莫斯这样的大人物,你是无法打败他们的,没办法在他们地盘上胜过他们。
你可以打赢一个小战役,例如说在刑案现场铐住他,但你赢不了整个战争。像他这
样的人总是会赢的。”
“你的意思是,赢得胜利的总是那些愚笨的人?心胸狭小的人?贪婪的人?”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体内属于警察的基因阻止他附和这个问题。
“看看这张桌子,”他说,自己的目光也跟着看去。桌上摆满了文件纸张,好
几沓公文夹和备忘录。“我记得,当我是个巡警时,曾抱怨过案头工作太多。”他
在一堆公文夹中翻寻,显然在找什么东西。一会儿后,他放弃了这一堆,改找另一
沓。他翻出了几份文件,都不是他想要的,只好花了一点时间整理放回,然后才继
续找寻。
哦,爸爸,我真的从来没想过会被停职。
此时,悲伤和失望的情绪在她心中形成了坚硬的巨石。她心想:好吧,既然他
们真的想玩,那我就奉陪到底。就算我受到打击,但他们也一定会受伤。拉莫斯和
所有像拉莫斯这样的小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肉搏时刻……
“有了,”队长说,总算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一个大型公文袋,上面还钉着
一张字条。他很快把字条看一遍,又瞄了办公桌上那个舵轮形的时钟一眼。“该死,
看看现在几点了?我们快开始吧。警员,把你的警徽交出来。”
虽然心痛,但她还是服从命令,把手伸进口袋。“多久?”
“一年,警员。”马洛说,“很抱歉。”
竟然停职一年,她绝望地想。原本她以为最糟顶多停职三个月。
“我已经尽力了,只有一年。警徽,请你拿出来。”马洛摇摇头,“很抱歉这
么急,因为待会儿随时会有人通知我去开会。会议——真是让人发疯,而且今天要
开的还是和保险有关的会。一般人都认为我们的工作只是逮捕犯人,要不就认为我
们‘不去’逮捕犯人。哼,我们的工作有一半以上都是无聊的事务。你知道我父亲
怎么称呼‘事务’(business)这个字吗?他总是说”busy-ness “「注」。他在
美国标准公司服务了三十九年,当了一辈子业务员。busy-ness 我们的工作也是这
么回事。”他举起手,伸向萨克斯。
「注」Busy为繁忙的意思。
她心中满是沮丧,几乎快在这种情绪中窒息了,但还是把身上那个装有银制警
徽和警察证件的旧皮套交了出来。
警徽号码五八八五号……
她以后要做什么?去当大楼警卫吗?
队长身后的电话响了,他转身去接起电话。
“我是马洛……是,长官……我们已做好安全防护了。”他们谈论的似乎是和
安德鲁·康斯塔布尔开庭有关的事,队长一边说话,一边把那个警察局内部使用的
公文袋放在膝盖上。他用脸夹住话筒,在回答来电问题的同时,动手解开缠在公文
袋封口上的红线。
他用低沉单调的声音谈论开庭的事,谈论新添加在康斯塔布尔和其他爱国者会
成员身上的控诉案件。萨克斯发觉队长的口气变得相当不同,充满了尊敬的语气,
完美地扮演了服从者的角色。说不定,现在电话那端和他说话的人是局长或市长。
也许是众议员拉莫斯。
玩这场游戏,玩政治手腕……这是警察工作的真谛吗?她明白这和她的本性大
相径庭,也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究竟适不适合当一个警察。
不适合……
想到这里,她难过得快哭出来了。哦,莱姆,以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会撑过去的,莱姆这么说过。但是,生命不该只是撑过去,用撑的方式生
活,是一种失败。
马洛仍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间,口中滔滔不绝地说着官僚式的语言。总算,
他的手把公文袋打开了,便拿起萨克斯的警徽丢进公文封里。
接着,他又从公文袋里拿出一个包在棉纸里的东西。
“……没时间举行典礼,咱们以后再说。”马洛这句话说得很小声,显然是偷
偷对萨克斯说的。
典礼?
他瞄了她一眼,把手捂住话筒,又小声对她说:“这些保险的事有谁会懂?我
必须弄明白什么死亡率表、年金、重复补偿……”
马洛打开棉纸,露出一个金色的警徽。
他恢复正常的声音,又朝着话筒说:“是的,长官,我们会保持最高的警戒状
态……我们也会派人到贝德福车站,哈里森堡也在路上,我们已完全做好事前预防
了。”
他又悄声对她说:“你的旧号码不变,警员。”他从棉纸中拿起一块闪耀着黄
色光芒的警徽,上面的号码正和她的巡警编号一样:五八八五。他把这块新警徽塞
进萨克斯的旧皮套里,接着又从这个黄色公文袋中找出另一样东西——一张临时证
件,同样塞进皮套中,然后才把皮套还给萨克斯。
这张证件上的名字写着:阿米莉亚·萨克斯,三级警探。
“是,长官,我们已经听说了,根据我们的威胁评估,认为这是可以应付的情
况……好的,长官。”终于挂断电话后,马洛连摇了好几下头,“我宁可审问最顽
固的疑犯,也不愿参加什么保险会议。好了,警员,你必须把自己的照片贴在这张
临时证件上。”他想了一下,又小心补充说,“这并不是大男子主义,你别往坏的
地方想,不过他们觉得女警员的头发最好还是梳到后面盘起来比较好。不要全部放
下来,你明白的。我猜,也许这样看起来比较严肃。对这个你有问题吗?”
“可是……我没有被停职吗?”
“停职?不,你变成警探了。他们没通知你吗?奥康诺应该打电话给你才对,
否则他的助理也会打。”
他说的人是丹尼·奥康诺,刑警队队长。
“没有人打电话给我,只有你的秘书。”
“哦,好吧,他们应该打给你才对。”
“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我会尽全力帮忙的。说实话,我绝对不可能让你被停职,不能让你被
赶走。”他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着满桌的公文档案,“更何况,如果你因为被停职
而找上警员慈善协会申诉或仲裁,那肯定会变成一场噩梦,事情一定闹得很难看。”
萨克斯心想:没错,长官,一定会这样的,绝对会让大家都难看。“可是你刚
才不是说一年?”
“我是说晋升考试,明年四月前你都不能再参加了。这有条文规定,我完全无
能为力。不过,我有权力把你调到刑事侦查局,这件事拉莫斯可阻止不了。未来你
的直属长官就是朗·塞林托。”
她看着这块金色的警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说:”真感谢你,马洛队长。我很喜欢这几年和你一起在巡警队工作
的日子,而且非常遗憾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
“开玩笑的,警员,我也是有幽默感的,这和你听说的不一样吧?对了,你也
注意到了,你是三级警探。”
“是的,长官。”她说,努力控制不让笑容浮现出来,“我……”
“也许你希望有朝一日能当上一级警探和调查警司,但是依我看,凭你在刑案
现场逮人的方式,这条路对你来说恐怕很漫长。无论如何,以后你应对小心点就是
了。这是我的忠告。”
“我记住了,长官。”
“现在,请你原谅,警员……我是说,警探。我只剩五分钟可以研究那些和保
险有关的事了。”
萨克斯离开警局,回到中央街上,她走向自己的卡马诺跑车,检查车头和车身
前两天在哈莱姆区与罗塞的马自达冲撞后受到的损伤。
看来,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把这辆可怜的车子恢复原来的形状。
当然,汽车是她的专长,她熟知车子的每个部位,无论是车头形状、长度和力
矩,甚至是车上的每一个螺丝和螺栓,她都烂熟于胸、了如指掌。在她位于布鲁克
林区的车库里,拥有全套的扳子工具、半球形铁钟、磨碎机和其他工具,绝大部分
车子的故障,她几乎都可以凭自己的能力修理。
但萨克斯并不在意车体。她觉得这很无聊——同样的,当时装模特儿也很无聊,
和又帅又傲只会扮酷的警察约会也很无聊。她对车子的外观并不太注意,但这也许
是个性使然,她自己向来就不太重视化妆品,没把外表看得太重。对阿米莉亚·萨
克斯来说,一辆车最重要的是它们的心脏和灵魂:活塞和连杆激烈的响声、皮带的
嗖嗖声和完美的齿轮咬合声。是这些东西结合起来,才能使这重达一吨的钢铁、皮
革和塑料的组合物进入速度的世界。
她决定把车子开到皇后区的阿斯多里亚车厂。她以前在那儿修过车,知道那里
的技师都有些天分,也还算老实,而且会对像这种强力跑车充满敬意。
她钻进前座、发动引擎,隆隆作响的引擎声立刻引起附近五六名警察、律师和
前来洽谈公事的民众的注意。在她把车开出警用停车场时,她同时做了另一个决定。
几年前,她在替这辆车做完除锈工作后,决定给这辆出厂颜色为全黑的跑车重新上
漆。那时她选择了鲜亮的黄色。这个决定当然是冲动的,但有什么不可以呢?既然
大家都是一时兴起而改变指甲的颜色、改变头发的颜色,那么车辆当然也行。
她心想,既然车厂会换掉这辆雪佛兰跑车四分之一的钢板,就一定需要整辆车
重新喷漆,因此她可以选择换一个颜色。她第一个想到的颜色就是消防车的红。这
个颜色对她来说有双重意义:她父亲总说跑车应该就是红的,而且,这也符合莱姆
那辆暴风箭轮椅的颜色。这样做是有点矫情,莱姆知道后一定会表现出冷漠的态度,
但私下里,他肯定乐得要死。
没错,她心想,红的最好。
她想马上就把车子开到车厂去,可是在考虑过后,决定还是暂时延后。车子虽
然撞坏了,但她还是可以再开几天,她在十几岁的时候就经常这么做。现在,她只
想快点回去,回林肯·莱姆那里和他分享这个重大消息——她的警徽已从银的变成
金的了。此外,她也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继续工作,挑战那些摆在他们面前亟待解决
的谜题:两个被谋杀的外交人员、来自异国的植物、泥地上的奇怪的印痕以及两只
失踪的鞋子。
两只鞋子都是右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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