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重现
安葬了蔚彬后,我的精神一直处于一种迷离状态,始终无法聚中。而且,暂时
也不能再做旗袍,我只好停止接单。来锦绣旗袍店的人迹更见稀罕。我常常坐在店
门里发呆,有时隔壁的小林会趁生意空闲时跑来跟我唠嗑,我也常常是前言不搭后
语。通常这时候,小林都只是摇摇头,脸上挂着怜悯的表情。我还常常做梦,梦境
如反复重播的连续剧,总是梦到蔚彬还有小贾。
云峰也要忙他家族的生意,并没有太多的时间陪我,而他并不知道旗袍的事。
就算跟他说他也不会信,倒是何青琳,常常抽出空来陪我逛街散心。她平时虽大大
咧咧,可真遇到什么事,却体贴入微。从大一那年相识,身边的朋友也换过不少,
却只有她,是唯一能让我剖腹掏心的。看着我精神错乱的样子,她总问我到底有什
么心事。几年来的相处,她了解我的状况不光是因为蔚彬的自杀,但也没有问我原
因。她向来就胆小,我怎么能把这么令人后怕的事跟她说?
青琳现在已经辞职回了自己家的公司。说早晚都得接管,不如现在就去熟悉一
下。她并不是特别熟悉家族的业务,所以常常忙得焦头烂额,每次来都抱了一大堆
文件过来翻阅。边陪我边用我店里的电脑上网查些资料,她不爱开车,所以有时晚
了,我就打电话给云峰来送她回家。云峰的耐心不是很好,可是在这事上却特别的
勤快,总是随叫随到。弄得有时我心里也有些泛酸。只是这种醋意往往是一闪而过,
并不会驻留太久。
青琳常向云峰请教一些工作上的问题,两人总是谈得极其投机。与在学校时的
针锋相对有着天壤之别。后来云峰也就养成了习惯,每日必来我店里接青琳然后送
她回家。青琳走到左边的那家书店时,总是对着书店那面大大的镜子整理衣服,用
手拢拢头发什么的。有时会冲镜子里的自己笑笑,笑起来樱唇轻启,一派娇羞的模
样。从认识她的那天起,我就没见她有过这样的女儿姿态,想必这丫头是恋爱了。
我也问过她,她总是闪烁其辞,并不愿作答。为这事我心里还疙瘩了一阵,因为我
可没什么事瞒过她。最后因她对我的体贴,加上思想上的不振,并没有多余的心思
天天盯着她问。
其实,消沉的并不止我一个,还有奶奶,我发现蔚彬死后,她的精神也越来越
萎顿,远没有我去丽江之前的苍劲抖擞。一直以来,奶奶都比同龄的老太太显得年
轻。特别是她的头发,虽然已是银发苍苍,但每一根都如泼过桐油一样的锃亮,而
且是粗粗的一束,少见脱发。而现在,她的头发如被抽掉了所有的营养,如枯槁一
样地贴在头皮上,那天早上,她站在阳台上梳头,我在她的身后,看她佝偻着背,
木梳处过之处,头发被抽丝一样整坨整坨的飘落。我接过她的木梳,轻轻地滑过她
的头皮,可是,头发不住地脱落,我心一酸,就落下泪来。
“影影,怎么哭了?”奶奶背对着我问。
“没,没什么。”我强抑制住抽泣,把头发梳拢,用线帽套起来。
“影影,蔚彬的墓地买好了吧?你帮我去问问他外婆,让蔚彬姓李行不?啊?”
她总算肯接受这个孙子了,我知道她心里和我一样的痛苦,她一直不能原谅的只是
他母亲的插足及儿子的背叛。她是自责的,她一直认为儿子的出轨与她的教导脱不
了关系,偏生她一生又极其好强,诸多的不幸她都一一挺了过来,可是她心里的暗
疮有多少?又有谁知道?
“奶奶,你放心,我会去跟他外祖母谈的。你别胆心了好吗?”我抱住奶奶的
肩,把头靠在她后背上说。
“还有,影影,把旗袍店关了吧?一个女孩子家,哪能一直这么累?再说……”
“奶奶,我不会关的,这店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希望。如果有天爷爷回来,看到
了一定会很开心的!”我不想,这里面不光有我的心血,还有着期盼,我始终深信,
有一天,我的爷爷会再回来。怎么可以就这么关掉?我没有当年奶奶带着我远离繁
华的市中心,而选择如此避静地段以忘记从前种种的勇气。想当时爷爷走掉,有多
少人想挂着爷爷的商号做旗袍。她宁愿一世清苦都不愿跟他们合作。
“影影,有旗袍店,我始终心里不踏实。你们已经遇到‘秦淮灯影清旗袍’了,
蔚彬他还走了……你说,自我们家开了这店,都三辈人不太平了。如今就只有你跟
我,你说……”她知道我见过‘秦淮灯影清旗袍’?
“您知道了?”
“怎么会不知道?你好久都没有问我关于它的事了。那天晚上回来就问我,我
就有些担心。影影,你一直都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知道我不高兴你提它,如果你没
有遇见它,你是不会问的。偏偏我还抱了希望,不愿相信你遇到了,我日日烧高香,
求菩萨保佑你,每天晚上我都会起来续好几次香。我原以为都会过去的。可是……”
奶奶吸了口气接着说:“还是有人走了,我没有想到会是蔚彬,那个我一直都不能
接受的孩子。那件旗袍已经不再只挑女人了?影影,我不希望你有事,旗袍,与我
们的牵牵扯扯太多,那天,我拿着你画的图纸做旗袍时,我心里恨恨地,每一针扎
下去,拔出来,都像扎在心头上一样。影影,从你要开店的那一天起,我就希望有
天你把店关了,我情愿你过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的生活。”
“奶奶,我很快乐!您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好吗?我先去蔚彬外婆家。”我拿起
提包,第一次听奶奶谈这么沉重的话题,我的心已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要一想到
将会失去旗袍店,心痉挛着痛,一下紧接一下。
走到门口奶奶叫住我:“小影,别怪奶奶。”
“奶奶,我明白您的用心。”
到了安家,我站在门外徘徊很久才去敲门。开门的是安家的保姆,安家的别墅
是当年蔚彬的母亲买下的。其实,在我们家的人恨蔚彬母亲的同时,安家的人也把
我们恨之如骨。因为如果没有我父亲,他们女儿前途一片光明,而不会在最风光的
时候香消玉殒。所以两家人一直没有来往,那个保姆在知道我是谁后一愣,本来敞
开的门也闭拢了三分:“你先等一下,我去问过太太。”
“请你转告安先生和安太太,我只是想跟他们商量些关于蔚彬的事。”
听我说完,保姆“砰”地一声把门关上。我在门外站了三分钟左右,门才再次
打开:“我们太太请您进去。”
他们的客厅四面都悬了些山水风景摄影,我一看就知道出自蔚彬之手。不过短
短一个月,我却与他阴阳相隔,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看着,眼前就开始模糊……
“李小姐你好。”
一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才注意到自己失态。忙从包里拿出纸手帕拭去眼角的
泪珠。抬头看到安太太,她虽有些憔悴,但眉目清秀,年轻时应该是个极美的女子,
手腕上套着两个绿玉镯,穿着居家衣服。眼圈红红的,看得出刚刚哭过。我站起来
:“安太太您好。”
“你就随蔚彬,叫我阿婆吧!”她示意我坐下:“你今天来是?”
“阿婆,是这样的。我想让蔚彬的碑刻李家的姓。蔚彬走了,他甚至是他的母
亲当初都希望李家能接爱他。也许这份提议迟了点,我还是希望他姓李,以圆他生
前的一个愿望,我想蔚彬也很高兴。”
“你们李家到底还把不把我们安家放眼里?当初蔚彬的妈妈死的时候,你们一
个名份都不肯给,当初你们是怎么说的?你奶奶对我们说的话我一辈子都记得!”
安太太站起来激动地拍着桌子,颤声说。
“阿婆,我奶奶也说了,当年是她太倔。您换位想一下,谁摊上这样的事还能
够承受?我跟蔚彬从小一块长大,我最初还不能接受他。阿婆,伤害都是双方面的。
两个巴掌相击,谁都会痛。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我们活着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帮
他们做完他们生前想做的事。”
“是的,小芸。我们就让蔚彬姓李,这孩子不一直都希望的吗?”安先生从楼
上下来轻轻地揽住她。
“可是……”安太太刚张口就被安先生打断。
“小芸,这是蔚彬喜欢的。也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不是吗?孩子都走了,我们还
能为他做什么?”安先生轻轻拍着她的肩,安太太倒在他怀里哭得很伤心,但再也
没说什么反对的话。
我从安家走出来时已华灯初上。等我回到家奶奶早已经睡下,她很少睡这么早,
我想一定是最近思想太困乏的原因,蹑手蹑脚地回房,躺在床上,看窗外新月皎洁
……
“小影,小影……”谁在叫我?坐起来,看到窗边站着一个老者,黑暗里看不
清他的脸,这时,窗外的月亮异常的明亮起来,看到他的脸也在黑暗里一点一点亮
起来,那眉那眼那么熟悉,是——爷爷?
“爷爷!”我跳下床,跑到他跟前,拉起他的左手放到脸边轻轻地摩娑着:
“爷爷,小影好想你!”
“傻孩子。”爷爷轻轻地抚着我的头,眼神格外暖和,我靠在爷爷的怀里快要
睡去。多日来的倦怠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寄托。
“格格格……格格……”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接着有冷气喷
到我的脖子里,凉嗖嗖的。抬头,看到一张惨白的脸,空洞的眼,还有阴森森的獠
牙。头发长长乱乱地披散在肩上,顺着往下看,她套着白色的睡衣,裤管空当当的,
竟然,竟然——没有脚!
我一惊,不住地往后退,靠在床沿上。她慢慢地向我靠过来。脸上依旧木然笑
着,嘴里发出:“格格格……格格……”锉牙的声音。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我大声地冲她叫着。
她依言不再过来,可是屋子里又多出几个人,一个骆太太,一个小贾,一个竟
是——蔚彬!他们全冲我笑着伸手,嘴里还是“格格格”的声音。我把耳朵捂起来,
可是笑声还是灌耳而入。
“格格……还——给——你!还——给——你!一——起——走!”她们每人
手里多件墨绿的衣裳,依稀可辩都是那件‘秦淮灯影清旗袍’的模样,她们把旗袍
同时向我扔过来。慌乱地摇着头,挥动着手想要打走他们,可他们还是不断的向我
靠近,忽然,我脖子上一凉,已有一双凉冷的手在我脖子上收紧。挣扎着,呼吸越
来越困难……
“谁在用琶琵弹奏一曲东风破,枫叶将故事染色结局我看透……”手机响了起
来,我猛然睁开眼,额头发凉,伸手一摸全是汗。我喘息着打开灯,看到枕角下躺
着那个唐朝给我的护身符。拿起来才知道,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断了。我抚着胸
口,好久才平静下来。
不经意一低头,发现地板上赫然躺着一件墨绿的旗袍。领口哪颗珍珠晕黄晕黄,
正是那件‘秦淮灯影清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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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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