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邱世承与蒋国亮
就在邱世承入党后不久后的某一天,快近10点钟的时候。医院政工组的李组长来科
室找邱世承,对他说:“邱医生,红卫印刷厂来人找你,说是要调查你的一个朋友叫蒋
国亮的,他们说:‘蒋国亮的父亲对造反派有仇,几天前已服毒自杀,蒋国亮心怀不满
就恶毒攻击党中央、侮蔑文化大革命,真实罪恶之极……’,邱医生,等你处理完病人
到政工室来一下跟他们谈谈。”
邱世承听后心里非常吃惊。若说别人“反党”“恶毒攻击党中央、侮蔑文化大革命”
他还相信,说蒋国亮是这样的人,说他的父亲“对造反派有仇”他是绝对不信的。
前边说过,蒋国亮是邱世承从小学到初中的同学和朋友。还在中学一年级时,蒋国
亮写的作文就被学校推荐刊登在当时的《中学生杂志》上、做为学生们的范文。他不仅
是三好学生也是共青团员,邱世承从来都很佩服他。邱世承被学校开除后,他们之间依
然是常来常往,彼此之间都十分了解。可以这样说、按那时的标准、他可是一个真正的
“红五类”和纯真的好人。初中毕业后,由于种种原因他没有继续读书,进了他父亲工
作的印刷厂参加了工作。
说起蒋国亮的父亲,他的的原籍是上海,其实他并不姓蒋,旧中国时他要饭流落到
这个城市被蒋家搭救,后来与蒋国亮的母亲结了婚。母亲蒋姓是烟酒公司的会计。所以
他们的子女都随母亲的姓。
邱世承心里想,蒋国亮两星期前还到家里来过,临走时还拿走了他的《红楼梦》一
书,没听他说有甚么事啊?再说他单位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怎会知道我,难道…
…?
带着这些疑问邱世承走进了政工室。一进门他就看见靠墙的双人沙发里坐着两个陌
生人,蓝主任坐在另一个单人沙发里。看见他进来,政工组李组长就对那俩人介绍说:
“这就是邱医生”,又对邱世承说:“他们是来外调的”。那两个陌生人连身子也没欠
一欠,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邱世承心里一下子就产生了反感,心里骂道:你们算甚
么东西!不过是一群狗!他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来也没对他们说甚么。
那俩人中的一个先开口问:“你认识不认识印刷厂的人?”
邱世承就说:“认识”
“你认识哪个印刷厂的人?”
邱世承心里想:“你们不就是要调查蒋国亮吗?既然不直说那咱们就兜兜弯子也行。”
于是就说:“东方红印刷厂、第一印刷厂,第二印刷厂、第三印刷厂……”
“能说说认识谁吗?”
其实,因为不知道他们来调查蒋国亮为了何事,邱世承这时心里也很“虚”,他想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于是他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冲着他们大声吼道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实事求是,要做老实人、说老实话!你们不就是要调查蒋国
亮吗?何必拐弯抹角!你们是来找我外调?还是要调查我本人?要找我外调你们就老老
实实说话,要调查我本人请找政工组,我可没时间陪你们瞎扯!”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
蓝主任用眼睛斜睨着那俩人也显得很不高兴。李组长赶忙站起来拦住了邱世承,忙
说:“别生气!慢慢说,慢慢说!”邱世承站在原地怒气未消的指着刚才同他谈过话的
那个人说道“这人不老实,不按毛主席指示办事,我不能与他谈话!”
事情起了变化。那个一直未开口说话的人赶忙站起来走到邱世承身边,用极其谦恭
和友善的态度拉着他的手说道:“邱医生,千万别生气,他不会说话咱俩谈谈咋样?”
邱世承又回到座位上,一眼也不看那个人十分傲慢的说“请”。
“事情是这样,蒋国亮的父亲一直与造反派为敌,几天前喝汽油自杀了。他死后,
蒋国亮心怀不满、恶毒攻击中央领导,有人揭发他说,他说这一切都是文化大革命的错。
此外听说他还偷听‘敌台’(指台湾、美国等非大陆的广播电台),问题十分严重,我
们拟将他送交公安局以反革命分子处理,在搜查他家时,找到一本《红楼梦》的书,他
说是你的,所以就找到了这里,大家‘来自五湖四海都是为了一个革命工作’,请你千
万帮个忙!”
邱世承听完了他们的话感到无比的愤恨!他的心里已经明白了真像,毫无顾及义愤
填膺的站了起来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我不会因你说‘他问题十分严重,拟将他送交公安局以反革命分子处理’就无中生有的
冤枉他、给他栽赃陷害,也不会因你说他是好人,如果他真有问题就不去揭发而放过他。
不过你说的这些均与我无关,我可以认真的告诉你们,蒋国亮是我一个儿时的朋友,他
的父亲据我所知是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工人,他如何一直与‘造反派’为敌我不知道,也
不需要知道。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那就是,他是一个头脑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清楚人。
至于说蒋国亮,他父亲被逼死总是事实,谁逼死了他父亲暂且不论,难道逼死了他的父
亲,还得让他心甘情愿、高高兴兴的去山呼万岁、去感谢党、感谢毛主席、感谢一切的
去感谢逼死他父亲的人不成?!逼死了他的父亲还不让他的儿子去‘心怀不满’这可能
吗!?难道他连悲伤和哭泣的权利都没有了吗!?要说蒋国亮偷听‘敌台’,我从未听
他在我面前说过。就《红楼梦》一书来说,毛主席也没说它有甚么不对。我能告诉你们
的也就这些了,如果将来想起来甚么、一定会再与你们联系……”。
邱世承激动的讲完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全身激动的有些轻微的颤抖。屋子里一
下子静了下来。蓝主任、李组长、那两个外调的人都愣在了那里,足足有一分钟。就在
这时,谁也不知道何时进来的韩梅月站在门边大声的说话了:“邱医生是一个真正的人!
他的话是一个真正的人才会说出的真正的话!如果你们外调结束了,诊室里还有病人在
等着他,我看可以到此结束了!”
蓝主任也站了起来说“就这样吧!”。
邱世承与韩梅月离开了政工室,一回到诊室韩梅月就掉下了眼泪,她泪眼汪汪的看
着邱世承说:“你是一个真正的人!”。
……
大约半年以后。有一天的傍晚,邱世承正准备吃晚饭时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竟是
蒋国亮。邱世承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让他进去,而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对他说:“如果你
是越狱逃跑出来,我可不敢留你,可也只当没有看见你;如果你是被正常释放的,你就
进来!”蒋国亮笑着说;“我可是后者!”进门以后他看见邱世承准备吃饭就说:“还
没吃饭呀?”。邱世承就问:“你吃了吗?”。他说“吃过啦!”可在邱世承吃饭时,
他发现蒋国亮俩眼直直的盯着他的饭碗,他就说:“是不是再吃一点?”。“也行,再
吃一点也行!……”蒋国亮不好意思的说。邱世承就给他盛了一碗面条看着他吃,不一
会儿,他就吃完了,还显得不饱的样子,就又给他盛了一碗,不一会儿,他又吃完了,
似乎还是不饱的样子。邱世承只好说:“你的饭量过去可没这样大!”听了这话,蒋国
亮哭了起来说:“你怎能知道我这两个月是怎样敖过来得呀!”。接着蒋国亮就把事情
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地讲给他听。
……
人们都知道,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有对立的两派,后来双方被挑逗得大打出手,
就像现在的“斗鸡、斗猫、斗狗”一样,所以后来才有“文攻武卫”之说。且不说他们
谁是谁非,但就蒋国亮的父亲来说问题就出在这上面。
举一个例子来说,那时,中国“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反对,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拥
护”,至于事情的对错那就不管了。在当时,中国的朋友国家也就那么几个与中国一样
极穷苦的社会主义国家,其中有一个是被称之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欧洲小
国阿尔巴尼亚,它当时的领导人名叫“霍查”,有一天邱世承去蒋玉龙家里玩耍,闲谈
中说起国外有一种名叫“白兰地”的酒。他父亲就问:“‘白兰地’是那个国家的人?
可是霍查总书记的夫人?”结果让他们俩人笑得个鼻涕横流、人仰马翻差点岔了气。大
笑之后,蒋国亮对邱世承说这不算甚么。你问问他:“谁是毛泽东?”,邱世承就问他
:“大伯,毛泽东是谁?”。他回答说:“我不认识”。邱世承就又问:“毛主席是谁?”。
他说:“谁会不知道毛主席,毛主席就是毛主席呗!”。他们俩人闻听后又笑得个鼻涕
横流、人仰马翻得差点又岔了气去。
就是这样一位老实的近乎白痴的老工人,两派开初倒也都想拉他入伙。可惜他是一
个既胆小又怕事的人。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信守“绝不参与”的信条,哪一派也不参加。
既然你不参加也就罢了,可每每遇到某一派倒台时,他却又非常同情他们。总是说:
“打倒在地,踏上一只脚也就够了,何必还要置人于死地的株连九族呢!”。蒋父的好
心在后来已不仅仅局限于此,在行动上也就不自觉的表现出来。他自认为自己是老工人、
中立的很!却不知不觉被两派双方都很讨厌,发展下来两派都认为他是对方的人。这一
次他们工厂得了势的“某派”就不客气的狠狠批评了他“一两句”。谁知道这“一点小
小批评”竟就让他害怕的服毒自杀了。
他父亲一自杀蒋国亮当然也就“心怀不满”。一来二去与那些造反派闹得越来越僵。
就这样,还处在丧父之痛、正在戴孝服丧中的他先是被造反派按“反革命论处”的隔离
起来、理所当然的还抄了家,后来又被送交公安局、再送进了监狱。除了受尽用许许多
多、恐怕只有在中国、才能创造出来的、还用极其美妙绝伦的形容词命名的非人待遇诸
如“金鸡独立”(让犯人单腿独立)、“秦琼背锏”(将犯人双手大拇指用细绳栓起来
反剪到背后)的折磨不说,在饮食上不饿死你就行,更别说其它甚么了。
……
几天之后。大家一起相约去了蒋国亮家探望他。蒋国亮当时正与他人喝酒,嘴角上
斜斜的刁着一颗烟,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两只手在空中比比划划的喊叫着:“一只螃蟹
八只脚,两个眼睛这么大的壳!翻上壳、翻下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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