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刑警边沿最初阅读这一段落时,就已经隐隐觉察到,在吴医生夫妻之间,很可
能会发生某种非常的不幸。只不过当时他对此信所使用的激烈语气和肯定措辞持有
一种戒备心理,不愿轻易被写信人的指控所左右,由此导致很可能是错误的判断和
结论。但是现在他的这种态度开始发生了动摇。因为事到如今再重读这一段落,这
种隐约的感觉不仅没有淡化,反而更加深化了。这使得他对这封信产生了强烈的继
续阅读的愿望。尽管此前他已经阅读过不知多少遍,对接下来的内容早已倒背如流
了——“……这件事情的发生完全是必然的。就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社会治安发
生了根本好转,这个曾经名噪一时的外科医生的名字开始渐渐被人们所淡忘,新来
单位的人甚至很长时间都不知道他是谁。这时就连我这样的旁观者都已经感觉到,
这个以出名为快乐的人,当他赖以成名的手段派不上用场之时,t 名,字便开始与
他之间发生疏离,渐渐变成求之不得的东西,从此他将为这个字所累所苦。事实证
明我的这种感觉是正确的。
人们开始从这个越来越默默无闻的人身上看到越来越多的变化。人们先是见到
他双眼血红,忧心如焚,犹如一个毒瘾发作却到处找不到毒品的人,内心深处正在
经受着无比剧烈的痛苦煎熬。之后又见到他神情悲愤,目光涣散。面部肌肉不停抽
搐,双手痉挛得抓不住东西,看报纸时把报纸弄得哗哗乱响。再之后又见到他整个
脸上了无血色,眼窝和面颊凹陷进去,额头和颧骨却凸突了出来,形容要多难看有
多难看,仿佛罹患了某种不治之症,再不采取点儿什么措施很可能就没救了。到后
来人们索性再也见不到他了,因为这时他已经真的罹患了重病,他是气血妄动,郁
滞凝结而病的,症状是上吐下泻,高烧呓语,神志昏乱,直至气息奄奄。他病倒是
那么突然,而痊愈得又是那样缓慢,令人深刻地体验了那句俗话‘病来如山倒,病
去如抽丝’。在这一系列生理变化发生发展的过程中,他身上的某些东西开始越来
越令人望而生畏。人们感到他不管看到谁都目露凶光,面带杀机。不明真相之人都
以为这个人已经起了杀人越货之心,其实不然,事实上这时他已患上了一种被称为
妄想症的精神病,他正在狂热地幻想着为他们每一个人做手术。他就像一个溺水之
人拼命想捞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瞪大双眼拼命盯视着从他面前经过的每一个人。他
认为他所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患有程度不同的各种疾病,都需要接受程度不同的手术
以解除这些疾病。……他的这种跃跃欲试的表情,使得经常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们越
来越感到迫在眉睫的威胁。而对这威胁感受最深最切的人就是我。没有人能够比他
的妻子更经常更接近地出现在他面前,因此没有人能够比他的妻子更深刻更频繁地
处于随时可能被宰割的危险中……“
至此,刑警边沿已经不得不承认,他早期的预感没有错,他感觉中的那种非常
的不幸,可以肯定就要在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问发生了。尽管他仍然认为这封信的
写法很像是盛行于许多年前的那种揭发材料。
事实上事件发展到这里时,还曾出现过一次短暂的停顿,就像一辆正在行驶的
汽车在某个十字路口被红灯滞留了片刻,但是这次停顿实在太短暂了,而整个事件
的连续性又是那么的强,所以即使将它忽略不计,这起事件在逻辑上仍然显得很连
贯很合理,因此就连刑警边沿也将之疏漏了。
的确,这一时期的吴医生就像他妻子指控的那样,在想象中肆意恣睢地解剖着
他所见到的每一个人,这使得经常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们越来越感到追在眉睫的威胁,
尤其是与他接触密切的他的妻子。他一开始只是在想象中解剖着这个女人。但是随
着想象日复一日地不断重复,他在幻想中不断完善着解剖的每一个步骤和细节,努
力使得所用步骤和细节都无懈可击,这种想象开始变得越来越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越来越有质感和实感。怎么触摸怎么像真的。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陷入了恍惚和
昏乱之中,越来越含混了真实和虚幻的区别之处,分辨不清哪是真的哪是假的了,
常常把真的当成了假的,而把假的视做了真的。这种真假混淆的局面终于使得他越
来越不由自主,常常在假想中情不自禁地真的站了起来,带着迷醉而狂热的面目表
情,状似梦游般地走向了真实的女人,不知不觉间险些导致一次人体解剖的真实发
生。直到女人蓦然发现这个恍若幽灵的人,惊恐万状叫出声来,尖锐刺耳的叫喊犹
如利器撕碎了他的梦魇,他才激灵醒来,还魂似的回到现实之中,意识到这件事情
的性质,并被其中的凶险和利害惊出一身虚汗。如此反复几次后,他开始意识到这
种情况的严肃性和严重性——他的反常癖好已经成了他人生枷锁。现在他已经陷入
了癖好的囹圄之中,他的所有行为都受到了这具枷锁的限制,他正在这具枷锁的役
使下于出可怕的事情来。这是他第一次冷静地反省自己。这一意外发现令他不由得
大惊失色。他开始拼命抗拒和挣扎,试图摆脱这具沉重的枷锁,重新获得应有的自
由。这种抗争完全是本能的。他采取的办法是强迫自己将注意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
试图学习并培养起其他癖好,借助新生癖好的力量来削弱和瓦解固有的癖好,就像
俗话常说的饮鸩止渴和以毒攻毒。这对他来说是十分艰难的。作为医生他一直在生
活中保持着适当的洁身自好,从未养成过职业癖好之外的任何恶习,但是现在他已
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先是试图染上烟瘾,接着又试图把自己变成酒鬼。他甚至主
动与单位里一名曾因参赌过受警方处理的年轻医生结为挚友,不惜将自己作为一名
优秀外科医生的所有收入和积蓄统统倾注在赌博上,夜以继日地将自己的肉体羁绊
在各种各样隐秘和半隐秘的赌博场所中,以寻求灵魂的解脱和轻松。他在投入赌注
时的奋不顾身。令这个城市里资格最老的赌徒都为之暗自心惊。但是一切都为时已
晚了。这时任何新癖好都已无法磨灭旧癖好在他身上的深刻烙印了。因为任何新癖
好都无法像旧癖好那样赠给他那么多的鲜花、掌声和注目,所以他从任何新癖好中
都体验不到旧癖好所带给他的强烈快感,故而他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对它们注入感
情因素和色彩,让它们在自己心灵中占据一席之地。他的肉体虽然不分昼夜滞留在
赌桌旁,可是他的眼睛却对赌局视而不见,他的心灵仍时时刻刻都被渴望解剖的念
头占据着。这使得他对所有赌徒的注目都成了透视性质的,这些各具神态表情的人
们在他心目中都成了只有解剖学意义的人体,面对这些熟悉不过的人体他再一次无
法遏止地开始了有关解剖的联想,并且深深沉溺在这种血腥的想象中而不能自拔。
在伤筋动骨的挣扎中,他从来没有那么深刻地感到了作为人的不自由。他的心
被剧烈的痛苦啮噬着。不明真相的人们根本无法想象这痛苦何等之剧之烈——蹂躏
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当他最后意识到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已归于失败的时
候,终于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之中,这时他才清晰地认识到,他完了!
在一个谁都料想不到的时刻,本案取得了决定性突破。一个时期以来,这个城
市的警方一直致力于通过严厉打击“黄赌毒”,净化越来越污浊的社会空气。在一
次深夜突击行动中,警方捣毁了城市最大赌博窝点,当场抓获了一个数十人的赌博
团伙,收缴了全部赌具和巨额赌资。警方连夜突审了参赌人员。在对其中两名赌徒
张某李某的审讯过程中,当问及赌资的具体来历时,两人不约而同地表现出了可疑
的支吾和遮掩态度,令人感到其中真相严重不可告人,引起了警方高度重视,决定
对这一疑点进行重点质问。在强大的审讯压力下,这两个嘴硬的人越来越捉襟见肘、
纰漏百出,终于在翌日凌晨和中午分别崩溃,交代了巨款的真实出处——这些钱是
他们台伙抢劫而来的。并且供出了唆使此次抢劫的人——一个来历不明的姓吴的赌
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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