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至此,他已经确凿地将吴医生认定为最大嫌疑犯,剩下的事情就是将这个人抓
捕归案了。但是就在他刚刚办理好了对这个医生的收审手续,正准备前往拘捕此人
之时,猝不及防地。得到了一个恍如噩梦般的消息——吴医生自杀了,并且在死前
杀死了他的妻子。
直到这个刑警进入现场之后,仍然难以置信这一噩耗是真的。现场在一间单人
病房里。因为最近一个时期各类事故受害者不多,病房不是很紧张,加之又是本单
位职工家属,所以徐然在手术之后的观察和治疗,都被安置在这个规格较高的单独
房间里,前不着村后不挨店。这一安排原本是出于好意,为了能使她有个清净的环
境恢复创伤,谁也没想到这种好心最后反而害了她。吴医生正是利用这一无人注意
和干扰的空间,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地实施了他的杀人和自杀。他是采取外科医生
最熟悉的切断动脉方式杀死妻子和自己的,使用的工具则是他最心爱的手术刀。从
遗留现场的一支注射器和两支普鲁卡因玻璃管分析,他在行凶之前对预谋行凶的部
位分别实施了局部麻醉,以减轻动脉被利器割裂时的痛楚感觉。换言之,无论被杀
者和自杀者都死得不痛不痒,他们所选择的死亡方式是至今仍被人们争论不休的安
乐死。但这并没有淡化这次死亡所带给人们的深刻震动和感动。两个死去的人紧紧
拥抱在一张病床上,面孔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条割裂了要害的手臂彼此纠缠在
一起,裂开的创口犹如两张涂抹得过于浓艳的唇。这时他们的血都已流尽,两个依
偎在一起的人完全浸泡在了黏稠的血液里,此情此景猛一看去,会使不明真相的人
们误以为这不是一场凶杀,而是一次殉情,过于浓重的血腥和过于刺激的场面足以
令任何看过一眼的人们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尤其是刑警边沿,因为他对两个死者
都已十分了解,就像死去的是自己多年的熟人一样,所以当他睁大眼睛,一动不动
注视着惊心动魄的现场情景时,内心深处的强烈感受霎时使得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先
天的痴呆儿。
警方在现场发现了吴医生留给人们的遗书。这个医生在他最后的遗言里,直言
不讳、毫无保留地阐释了他的杀人和自杀动机。这封说明真相性质的遗书使得人们
不由得更加震惊。吴医生在遗书中是这么说的——“我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理由
很简单。就在今天早晨,我的妻子终于从昏迷状态中苏醒了过来,但是苏醒不苏醒
于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她在事故中后脑颅骨骨折,造成颅内出血,被严重
危及过生命。当时我曾为她进行了血肿清除术,采用脑针穿刺办法抽出脑中凝血,
缓解了她的生命危机。那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在她的全部伤势中,这次颅内出血很
可能是最致命的,它将会给人留下无法想象和无可救药的后遗症。现在这种情形终
于出现了。我的妻子终于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但是却已经丧失了对事物的所有意
识和感觉。此刻她表情迟钝,目光呆滞,四肢彻底瘫痪,大小便完全失禁,只能勉
强张口进食一些流质食物。这就意味着,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植物人。
这就意味着,从今以后,她只能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地了此一生
了。这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活着都不如死去,活着已经等于了死去。也就是说,
她苏醒之时,实际上就是她的死去之日。这世上已经没有我妻子这么个人了,她已
于那一瞬间悄然离开了人世。而说出来也许没人会相信,杀死她的人正是她的丈夫,
也就是我。
“是的,我就是杀死我妻子的那个凶手。我的妻子事实上并非死于众所周知的
那场车祸,而是死在我的迫害之下。这是千真万确的,而决不是我故意骇人听闻。
关于这一点我不想在此多说什么,相信不久之后警方将会对此作出圆满的解释,
目前他们正在就此进行全力以赴的调查。也许警方至今仍在歧路上徘徊,但我相信
他们有能力最终拨乱反正,将此事查个真相大白。届时人们将会大吃一惊,没想到
这个姓吴的竟是如此穷凶极恶之人。我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尽管是我杀死了我的
妻子,但我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人。
“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真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人。对于我妻子的被害,
连我本人也深感震惊。她的死既是我的错又不是我的错。事实上当我预谋并且实施
对她的杀害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这是在干什么。我的所有行为都不是故
意所为。我这么说一定会被认为是推卸责任——在整个事件过程中我所扮演的完全
是一个被动角色,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附了身,我在这个神秘力量面前莫名其
妙地丧失了否决权力,成了被这个力量操纵着的玩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了这个
力量的主使。就这样我被这个力量驱使着,终于在不知不觉中干出了自己也不能相
信不可思议的事。也就是说,事实上应对我妻子之死负主要责任的并不是我,而是
这个力量,是它借刀杀人,假我之手杀害了我的妻子。直到我妻子死去的那一瞬间,
我才恍然大悟我干了些什么——我杀了一个人!是我采取极其残忍的手段,把这个
人活泼鲜灵的生命无情剥夺了,只给她留下了一具麻木不仁的躯壳!对此我简直难
以置信。我甚至找不出一句恰当的话来。用以形容我内心的震撼和惊愕。那么这个
力量是什么呢?直到此刻,我即将告别人世的最后一刻,才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可
怕的激情,是一种强烈地渴望引人注目的激情。
说得再刻薄些是强烈的渴望出名的激情。我无法想象和忍受自己无声无息地了
此一生,我要将自己的一生都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正是这种激烈的情绪最终毁灭
了我。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我的自戕纯属个人行为,与其他任何人无关。在我死去
之前。我决定彻底杀死我的妻子。我已经毁灭了她的精神,现在我要毁灭她的肉体。
如果说前者是无意的话,后者则完全是故意的。她已经不能为我们的社会创造
任何财富,而只会白白消耗社会财富。从这个意思上说,她于人于己都已是个彻头
彻尾的废人,已经失去了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和必要。我不愿意自己一走了之,而
把这样一个沉重的负担转嫁给社会。在这份遗言的最后我郑重声明,我自愿把我的
所有器官都捐献给我所供职的急救中心,请他们在必要时候移植给需要的人们;我
自愿把我的所有财产都上缴给社会福利院等慈善机构。一切有关事宜请领导和同志
们代为办理。“
由这封遗书可以看出,吴医生直到死前都不知道他已经成为本案的重点嫌疑对
象,正在面临着被揭露的危险,因此可以推断,他的死不是畏罪自杀,结束他生命
的凶手完全是他自己内心难以承受的强烈震惊、悔恨和内疚。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
人。
这个城市的电视台拍摄了由吴医生主刀的这次复杂手术的全过程,就在吴医生
死后第二天,刑警边沿以调查的名义借阅了这些录相带。他是在灯火阑珊的深夜,
独自坐在电视机前观看这些录像的。电视屏幕上先是出现一片炫人眼目的雪花,接
着图像清晰了起来。这时吴医生来了。由于这架摄像机的拍摄范围局限在手术室范
围之内,不能同时对这片区域以外发生的事情进行交代,所以吴医生进来的时候就
已经更换上了手术专用的清洁衣、裤、鞋、帽。因为手术帽低得几乎压住眉毛,而
消毒口罩又将眼以下面部全部遮去,刑警边沿只看到了这个外科医生的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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