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边平抱着肩膀,静静地看着窗户里面的方木。他趴在病床上,上身赤裸,两个
护士正在帮他换药。后背上被烧伤的地方露出红肉,看上去触目惊心。
“边处长。”
边平循声望去,看见肖望带着两个人从走廊另一端向自己走来。
“这位是我们副局长王克勤,这是副支队长徐桐——这位是省厅的边处长。”
肖望为边平一一介绍,双方握手寒暄后,边平直接询问目前的情况。
徐桐递给边平一个文件夹,让他边看边听。
“今早我们接到报警,称聚源钢厂发生枪战。我们的干警赶到现场后,发现三
具男性尸体,还有一名男子和四个女孩。”徐桐朝病房里的方木努努嘴,“我们也
没想到是他。此外,在现场附近还发现了一辆桑塔纳轿车,车上有一个女孩。其他
的情况还在调查中。”
边平点点头。这时,方木已经穿好上衣,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他顾不得和边平打招呼,直接向徐桐问道:“那几个孩子呢?”
“都在我们局里,你放心。我们从户籍部门调取到了四个孩子的信息,已经分
别通知了她们的家长。你也知道,询问未成年证人必须要通知监护人到场。所以,
暂时还不能对她们进行询问。不过,”徐桐看看手里的笔记本,“我们查不到那个
在桑塔纳轿车里的女孩的任何信息资料,也不知她的监护人是谁。”
看到方木紧锁的眉头,边平插了一句:“按照你的要求,我把赵大姐也带来了,
那个叫陆璐的女孩和她在一起——你的伤怎么样?”
“我没事。”方木转头面向徐桐,“龙尾坳乡陆家村的几个村民涉嫌故意杀人
和跨境拐卖儿童,首要分子叫陆天长,其他主犯分别是陆大春和陆大江,尽快把他
们控制起来。还有,”他补充了一句,“有个村民叫陆海燕,对她要妥善保护。”
虽然GPS 已经和那个背囊一起沉入了暗河,但是方木稍稍回忆了一下,还是把
那个地方的大致位置告知了徐桐。
“那里曾是关押被拐卖的女孩的地方,必要的时候,带那几个女孩去指认一下。”
事不宜迟,徐桐和王副局长匆匆告别,肖望也自告奋勇前去协助,刚走出几步,
又被方木叫住。
“今天……有人给你打电话没有?”方木仔细观察肖望的表情。
“有。”肖望回答得干脆利落。
“谁?”方木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你呀。”肖望看上去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你打电话让我和边处长来的么?”
“哦。”方木想了想,心中既宽慰又疑惑,冲肖望挥挥手,“没事。辛苦你了。”
看来没有人捞到那个漂流瓶。那么,金永裕等人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行踪呢?
走廊里,只剩下方木和边平。
“金永裕抓到没有?”
“已经在C 市和S 市两地展开搜捕。”边平说道,“逮住他是早晚的事。”想
了想,他又问道,“今早是你报的警?”
“不是我。我的手机报废了。”方木神色黯然地摇摇头。“是老郑他们。”
“老郑他们?你是说,还有郑霖、冯若海和展鸿?”边平四下里看看,“他们
在哪里?”
“你在现场,有没有看到一个注满钢水的模具?”方木的声音骤然低哑。
“嗯?”边平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其中一张现场图片上,一炉尚未冷却的钢水
仍在兀自散发着热气。
“老郑、小海和阿展……”方木看了一眼图片,旋即紧紧闭上双眼,“……就
在里面。”
边平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的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方木,
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话。
良久,他才俯身捡起文件夹,目光却依旧不肯离开方木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方木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边平。边平是一个心
地纯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然而,随着方木的讲述,惊惧、宽慰、愤怒、哀伤的
表情却清晰地在他的脸上依次呈现。
听罢,边平默默地坐了许久,然后,霍然而起。
“你还需要休息多久?”
“嗯?”方木惊讶地看着老好人边平,此刻的他却宛若一尊怒目金刚,“不,
不需要休息。”
“走吧。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边平转身就走,步伐有力,“一定要让他们
付出代价!”
侦查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不到一天的时间,一部分调查结论和物证检验的结
果就已经出来了。在现场发现的三具尸体已经分别核实了身份,都是S 市的无业人
员,且素有前科劣迹。现场一共发现了五支手枪,共发射子弹若干。在其中一支手
枪上,发现了方木的指纹,另外两支手枪上的
指纹与三名死者中的两名吻合。而其他两支手枪上的指纹不明,且相互覆盖。
根据方木的说法,其中有一支枪上的指纹,一定是金永裕的。对比资料正在C 市提
取中。
只有方木知道,另两个指纹,是郑霖和小海的。
那炉钢水终于彻底冷却。钢锭被工人从模具里取出,摆放在聚源钢厂的院子里。
粗糙巨大的钢锭看起来敦厚朴实,似乎完全忘记自己曾经在瞬间就吞噬掉三个警察。
方木围着钢锭走了一圈,伸手去抚摸那粗糙的表面。
触感冰凉。他把耳朵贴在钢锭上,似乎想从里面分辨出他们剧烈的心跳声。然
而,一切只是徒劳,它就那样沉默地站着,一如它所禁锢的生命。
“真难以相信。”不知何时,边平站在了方木身边,“三个大活人,就这样…
…”
良久,方木长出一口气,低声问道:“这边的情况怎么样?”
“钢厂的老板叫彭忠才,44岁,据钢厂的工人讲,当天就是他驱散了工厂的所
有工人。”边平递给方木一张照片,方木看了看,认得是那个被自己射穿大腿的追
击者。
“人呢?”
“在逃。”边平的话虽简短,语气却前所未有地坚决,“但是和金永裕一样,
肯定跑不了。”
到了晚上,各路消息陆续反馈回来。有好有坏。四名女孩的家长已经陆续赶到
S 市,市局安排他们和各自的女儿入住了一家宾馆,并派有专人看护。预计第二天
就可以对她们进行询问。抓捕组已经将陆天长等人控制起来,但他们都有当地村民
出具的不在场证明。陆海燕受了一些外伤,性命无碍。至于位于溶洞里的关押处,
警方虽已找到,但现场已被人为清扫得千干净净,无可供提取的证据。
郑霖三人的遗骸是最大的问题。尽管他们处在停职期,方木还是决心要给牺牲
的战友们一个说法。但是边平不无遗憾地告诉方木,以现有的技术能力,很难证明
郑霖三人被铸在钢锭里,因为高达1500度的高温很可能已经切断了DNA 的基因排序,
无法进行重组。
没关系,没关系。方木咬着牙安慰自己。
只要提取了四个女孩的证言,一切都不是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方木和边平、肖望就赶到了S 市公安局。奇怪的是,平日里人
来人往的市局显得格外冷清,只有少数几个留守的干警。方木耐着性子等到八点半,
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去了刑警队。徐桐不在。转去局长办公室,正副两个局长都不
在。方木有些毛了,急忙拨打徐桐和王副局长的电话,结果统统关机。
边平觉得不对劲,让方木和肖望马上去那些女孩和家长入住的宾馆,自己在市
局等消息。
一路上,方木内心的不祥预感越发强烈,不住地催促肖望再快点。赶到宾馆后,
方木径直冲上四楼,刚转入走廊,心里就一沉。原本应该在这里把守的警察已经毫
无踪影。
方木暗叫不好,疾步冲到其中一个房间门前,赫然发现门居然是虚掩的。他迅
速和肖望交换了一下眼神,肖望拔出手枪,方木用力一推房门,肖望立刻闯了进去。
只听见“妈呀”一声,一个客房服务员扔掉手里的吸尘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方木愣住了,再看房间里,除了服务员,别无他人。
“这个房间里的客人呢?”
女服务员依旧惊魂未定,方木连问了两遍之后,才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已经
……已经退房了。”
“什么?”方木瞪大了眼睛。
肖望收起枪,接连报出三个房号,“这些房间的人呢?”
“也都退房了,我刚刚打扫完房间。”女服务员站起身来,“具体情况我也不
了解,你问前台吧。”
宾馆前台的答复是:今天早晨六点左右,一直在宾馆里把守的警察匆匆离去。
随即,住在那四个房间里的家长和孩子分别办理了退房手续,去向不明。
方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双手按在柜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肖望最先反应
过来,立刻打电话给边平,让他询问负责把守的警察为什么撤离。
一个服务员上下打量了方木几眼,开口问道:“请问,你是不是姓方?”
方木一怔,急忙点头。
“你是警察?”
“对,怎么?”
那个服务员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方木,“今天早上,有一个女孩交给我的,
让我务必转交给一个姓方的警察,应该就是你吧。”
方木接过那张纸,展开。那是一张宾馆里的便笺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娟
秀,却很潦草,一看就知道是匆匆写就的。
方木只看了几眼,浑身就颤抖起来。他弯下腰,头抵在柜台上,喉咙里挤出似
吼非吼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似的。
所有的人都吓呆了,肖望急忙扶住他,连声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方木一把推开他,脸色煞白地往宾馆外走,“走,回市局!”
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冲进S 市公安局的院子,不等车停稳,方木就跳下车,冲上
三楼,转入走廊,直奔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边平、赵大姐和陆璐。看见方木突然冲进来,三个人都吓
了一跳,急忙站起来。方木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夺过边平手里的文件夹,然后像
拎小鸡一样把陆璐拽起来,不顾她的踢打挣扎,径直把她拖到了询问室。
不明就里的赵大姐急忙阻止他,可是根本拦不住已经接近疯狂的方木。他把赵
大姐和边平关在询问室外,把陆璐按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后从柜子里翻出询问笔录,
摔在桌子上。
“谁把你带到C 市的,陆天长还是陆大春?”
陆璐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椅子上,惊恐地看着方木。
“谁把你关在百鑫浴宫的?”
方木似乎没有听到赵大姐和边平猛烈的敲门声,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陆璐根本没
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在询问笔录上疯狂地写着,像着了魔一样兀自不停发问。
“除了景旭,还有谁强暴过你?”
“和你关在一起的,还有哪些人,知道名字么?”
“他们有没有提过要把你们卖到哪里?”
“你见过的人里面,有没有姓梁的?”
突然,方木毫无征兆地把询问笔录扔在墙上,厚厚的询问笔录哗啦一下散了架,
七零八落地飘落在地上。他揪住自己的头发,双肘拄在桌子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
字,似乎在告诫自己:“别这样,冷静点……别这样……”
可是,这根本没有用。几秒钟后,方木把从边平手里抢来的文件夹拍在桌子上。
他的眼神迷乱,手指痉挛般快速翻开文件夹,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好,你不
想说是吧?好……”
他举起一张嫌疑人的照片,虽然望向陆璐,眼睛里却一片空洞。
“认得这个人吗?”
陆璐的身子尽力向后仰着,几乎要嵌进椅子里,不住地哆嗦着。
“不认得?好。”方木把照片扔在一旁,仿佛无法控制般自言自语着,
“没关系,没关系……”他又拿起一张照片,表情狂乱,“这个呢?不认得?
好……这个呢?”
每张照片在方木手里停留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一秒钟,他似乎急于从女孩那里得
到自己想要的供词,却根本不给陆璐任何思考的时间。
边平和赵大姐已经打开了询问室的门,目瞪口呆地看着疯魔一般的方木。
很快,所有的照片都“辨认”完了,桌上、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照片和文件。
方木死死地盯着面前惊恐万分的女孩,胸口急剧地起伏。
突然,他大吼一声:“你为什么不说话?!”
话音未落,方木就跳起来,伸手去抓女孩的脖子!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女孩,就听见“啪”的一声——赵大姐的手重重地落在方木
的脸上。
“你要干什吗?”她一把搂住陆璐,愤怒地质问方木。
方木的脸被打得歪向一侧,那声嘶吼的尾音也变成了一声哽咽。
边平觉得难过,伸手去拉他的肩膀,“方木,冷静点……”
方木猛地回身,甩掉了边平的手。
“冷静?我怎么冷静?所有的证人都没了,如果她再不开口……”泪流满面的
方木大声质问边平,似乎后者是一切错误的缔造者。
“那你也不能这样对陆璐!”赵大姐大声说道,把陆璐抱得更紧,“这孩子已
经够可怜的了……”
“我死了三个兄弟!三个!”方木的眼睛可怕地凸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吼,
“他们连一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吼声过后,询问室里一片死寂。赵大姐惊讶地看着方木,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吼声似乎用尽了方木所有的力气,他摇晃了几下,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一个纸团,从他手心里滚落到地上。
边平俯身捡起纸团,展开来,轻声念道:“方叔叔,有人给了爸爸很多钱。我
们要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住。马上就要走了。谢谢那三个不知名的警察叔叔。”
听到最后一句话,方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
S 市局的解释是:今天凌晨五点半,聚源钢厂门口聚集了大约二百多名工人,
抗议关闭钢厂,要求政府发放生活补贴。省里有关领导对此事极为重视,要求S 市
局出动所有警力维持现场秩序,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
其中就包括宾馆里负责看护的那些警察。
徐桐说完,就和王副局长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再开口了。
方木和边平、肖望三人坐在沙发上,同样一言不发。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
的。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难堪的沉默。良久,王副局长清清嗓子,开口说道:“给
你们的工作带来一些麻烦,这是我们不想看到的。不过,服从命令是警察的天职…
…下次我们一定尽力配合。”
也许是觉得这些不痛不痒的官话难以平复对方的怒气,徐桐想了想,掏出烟来
分给大家,只有肖望接了过来,边平铁青着脸,摆手挡了回去,
方木直勾勾地看着墙角,压根没有理睬他。
徐桐有些尴尬,自己点燃香烟,抽了半根后,开口说道:“几位弟兄,这案子
的具体情况我虽然不了解,但是你们说的话,我百分之百相信。人在江湖,身不由
己,省里领导的命令,我们知道有问题,但是也不敢不服从。”
说着,他走到方木面前,半蹲下身子,把手放在方木的肩膀上,诚恳地说:
“兄弟,别怪哥哥,我们哥几个还得在这行混,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跟上面
对着干,我们废了不要紧,全家就完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算掏心窝子了。边平的脸色稍有缓和,拉着方木和肖望
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方木突然转过身来:“我有个要求。”
王副局长和徐桐异口同声:“你说。”
方木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把我的兄弟带回去。”
四个关键证人“失踪”,最后一个证人陆璐始终不肯开口,整个侦查工作陷入
僵局。唯一可做的,就是继续追捕从现场逃走的金永裕等三人。两天后,被方木用
高压水枪喷伤的那个人在某医院被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左眼完全失明,右眼视力仅
余0.05. 该人仍在住院治疗,且一言不发,尚无法取得口供。但根据现有证据,起
诉其本人没有问题。至于陆天长等三人,由于有村民的不在场证明,且没有相反的
证人证言,羁押期限届满后,只能变更强制措施,改为取保候审或者监视居住。如
果再找不到证据,只能任其逍遥法外。
而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方木,却没有受到任何调查和人身限制。这是最让人费解,
同时也是最好解释的问题。对上面的有些人来讲,案件事实再清楚不过。对方木既
打压,又安抚,其目的只有一个:让方木就此罢手!
但是事已至此,方木怎么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几天来,郑霖和小海、阿展的吼声始终在方木耳边回响。每当他因为极度疲
劳而有所懈怠时,那吼声就会分外清晰,仿佛在提醒自己:一切尚未终结,还得战
斗下去。
只是,现在方木真的是孤军奋战了。
对于在聚源钢厂和暗河里发生的事情,有的人心知肚明,有的人一知半解,态
度却惊人地一致:回避。对方的能量之强大,方木已经有深刻体会,其他人也暗暗
领教了。调查组已经名存实亡,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每个人都希望老邢的案子尽快
终结,把这一页彻底翻过去,然后,各人都回归各自平静的生活。
世界上的倒霉蛋何止千万,只不过这一次轮到邢至森而已。
更何况,已经搭上了郑霖、小海和阿展。谁都不愿意再旁生错节,引火烧身。
所有的人对罪恶都保持沉默,就像那沉默的溶洞,沉默的暗河。即使知道那平
静的水面下有暗流涌动,也视而不见。
方木的调查工作,进行得艰难无比。
在暗河边,陆大春曾提到过所谓的“梁老板”。这个人应该就是整个组织的首
要分子,金永裕顶多是二号人物。而且,城湾宾馆和聚源钢厂肯定都与他有关系。
一般情况下,犯罪组织的头目的相关信息都在警方的掌控之下,而对这个人,居然
一无所知。其隐藏的深度可想而知。
既然如此,就只能从金永裕和彭忠才的社会关系查起,也许可以从中查到这个
人的身份。
方木动用了所有可以利用的社会关系,黑道白道都有。虽然有边平的帮助,但
是大多数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所以,从官方获取的信息少之又少。
金永裕和彭忠才表面上都是当地的商人,各有自己的业务活动。但是,从警方
掌握的情况来看,二人都有涉黑背景,且都为头面人物。聚源钢厂一战后,以金永
裕和彭忠才为首要分子的组织基本瓦解。但是,所有的线索到这坐都戛然而止,两
人背后的老板仍然无从知晓。
老鬼提供的消息虽然未经证实,但是仍然比警方的资料更有价值。根据他的说
法,金永裕和彭忠才虽然分别在C 市和S 市,但是有一个共同的大老板。此人手眼
通天,在黑白两道皆有极深的根基。而且,两人在本地的势力,也都是在这个大老
板的扶植下建立起来的。但是此人行事与其说低调,不如说神秘,能和其直接联络
的不过寥寥数人,大多数组织成员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更不曾亲眼见过他。不
过老鬼的多方打听还是有点效果,据称,这个幕后大老板的确姓梁,自己开了一家
公司,具体营业项目不明,只知道和运输有关。
“运输”这两个字提醒了方木。无论是把被害人送到龙尾洞还是转移到境外,
都需要大型并且安全的交通工具。他第一次到陆家村的时候,就遇到过陆大春和陆
三强驾驶的一辆货车,当时,车厢里正是那几个被拐卖的女孩。
从拐卖儿童的整个流程来看,大致可分为拐骗、绑架、收买、贩卖、接送、中
转几个步骤。其中,运输是最关键,也是最容易发生意外情况的环节。从目前掌握
的情况来看,“梁老板”是个极其谨慎小心的人,所以,他一定会对运输最为关注,
甚至可能亲力亲为。
省高速公路管理局信息处的魏处长挂断电话,看着面前这个脸红脖子粗的年轻
人,心中不免好笑。
“你就是边处长的外甥?”
“嗯。”方木从包里翻出两条软包中华香烟,放在办公桌上。魏处长假意推辞
了一下,就塞进抽屉里。
“哎呀不用客气,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怎么不算大事?”方木的表情显得羞愤难当,“魏处长,咱们都是爷们儿,
什么帽子都能戴,就是绿帽子不能戴!”
“别生气,别生气。”事不关己,魏处长的语气轻描淡写,“说吧,我怎么帮
你?”
“我就想知道那贱货是不是开车带着野男人去S 市了。”方木咬牙切齿地说,
“还跟我撒谎说回娘家了。”
“这好办。”魏处长摁灭烟头,起身带着方木去了监控室。
他一边指示工作人员调取视频监控记录,一边问方木:“你老婆的车号是多少
啊?我们帮你查。”
方木面露难色,“魏处长,我自己查行不?”
“也行。”魏处长暗笑,都当活王八了,还挺要面子。
方木找到自己第一次去陆家村那天的监控录像,又推算了一下那辆货车经过收
费站的大致时间,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起来。
由于当时并没有留意货车的牌照,出山时更是被陆大春用外套蒙住了脑袋,所
以方木只能根据货车的外形加以筛选。在前后四个小时的时间段内,共有三十六台
外形相同的货车经过收费站前往S 市。方木逐一记下车号,心情稍有好转。虽然排
查范围仍然不小,但是最起码有了一些线索。
就在他即将关闭监控录像时,忽然觉得一台从S 市折返的货车看上去很眼熟。
方木急忙记下这台车的车号,再去翻看手里的车号记录,果真是不久前经过收费站
的一辆货车。
方木皱皱眉头,从时间上推断,这辆货车不可能抵达S 市后折返。那么,最大
的可能就是中途转入国道,而那条国道,就是通往龙尾山的必经之路。如果这辆货
车就是方木当时乘坐那辆,仍然有疑问。货车上了国道,开进龙尾山直至陆家村,
再把被拐卖的女孩送往龙尾洞——这一过程所需的时间远远超过视频监控所记录的
时间。
也许,这是两辆牌照完全相同的车,在中途的某一地点换车?只有如此,才能
解释为什么它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折返。
方木在那个号码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段日子里,梁四海仿佛老了十岁。不仅身心倍感疲惫,似乎思维能力也差了
很多。彭忠才在他面前激动地说着什么,梁四海却时不时地走神。
这半年究竟是怎么了?各种麻烦一股脑地找上门来。先是被警方安插进一个卧
底,幸亏有内应,但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摆平他;原以为废掉那个姓邢的老警察易
如反掌,可是花了一大笔银子,至今仍没有彻底了断,百鑫浴官不能再用了,城湾
宾馆也不能再用了,现在,就连最隐秘的龙尾洞也暴露了……
想到这里,梁四海瞄了自己的手机一眼。就在刚才,陆天长气急败坏地打电话
过来:他儿子的手已经完全残废了,罪魁祸首就是梁四海送来的枪。梁四海自己也
不得不承认,对这件事的确考虑欠妥。他原本以为陆天长他们根本用不上枪支,也
不想冒风险去买走私入境的军用手枪,于是就在黑市上买了几支隆化制造的黑枪。
没想到,就是这支枪在关键时刻炸了膛,既彻底毁掉了他和陆天长之间的信任和合
作,也让那个一直搅局的人侥幸逃生。
对,就是那个叫方木的警察。他的出现,不仅让梁四海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而且损兵折将。尤其是聚源钢厂一战,死伤数人姑且不论,梁四海不得不拿出一大
笔钱来上下疏通,方才令自己脱身。这一下让梁四海元气大伤。然而,这还不是最
让梁四海恼火的事情。钱可以再赚,人也可以再找。发财的路一旦被阻断,可就不
能轻易再打通了。梁四海和陆天长之间的裂痕已经无法修补,必须再找一个可以当
做“笼子”的地方;境外的买家对这次事故也极为不满,大有在境内重新寻找代理
人的趋势。
现实就是这样。平安无事,大家发财。一旦出事,境外的买家抛弃自己,自己
抛弃陆天长。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警察!
梁四海的表情骤然阴冷起来。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金永裕急忙起身阻止仍旧
喋喋不休的彭忠才。他自认为很了解梁四海,在这个当口儿,还是别惹怒老板为好。
其实对于彭忠才的抱怨,梁四海压根就没听进去。不过即使不听,他也知道对
方纠缠的主题是什么。
一个是钱,另一个是对将来的许诺。
梁四海拉开抽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信封,扔在桌面上。
“这里有两张卡,每张五十万,过几天我安排你们出去躲躲,等风声过去了,
再回来。”
彭忠才看了看金永裕,瘸着一条腿抢上前来,抓起一个信封揣进衣袋里。
金永裕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拿了一个信封。小小的一张银行卡,却重似千斤一
般。
等风声过去,也许是一年两年,也许是十年八年。到时,即使能回来,曾经风
光无限的大哥,也只能看着别人的脸色混饭吃。
彭忠才没想那么多,开口问道:“老板,我这一走,我的儿子,还有我那几个
老婆——怎么办?”
“这你放心。”梁四海笑笑,“我负责照顾他们。”
说是照顾,其实是人质。如果二人做出任何不利于梁四海的事,都会祸及自己
的家人。
金永裕和彭忠才也清楚这一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既然入了这一行,该忍
的就得忍,该放手的就得放手。可是金永裕还是有点不甘心,想了想,低声问道:
“老板,将来如果能回来,我们哥俩……怎么安排?”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梁四海立刻回答道,“只要人在,别的你不用担
心——我不会亏待你们。”
这是一句空话,但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金永裕也不好再要求梁四海作什么许
诺,只好起身告辞。
其实梁四海不是没考虑过这件事。最得力的两员干将都不得不跑路,组织却不
能散,必须再扶植起一个人。
梁四海心中轻叹一声,那个人其实最合适,但是让他留在现有的位置上,作用
更大。自己的儿子虽然不争气,但是现在也只能对家人委以重任了。
主意已定,梁四海却不急着安排。因为,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就做。
方木把收集来的三十六个车号拿到交管部门去排查。很快,这三十六辆货车的
车主和所属单位都查清了。让方木感到兴奋的是,其中有一家货运公司的法人代表
姓梁,而这家公司所有的车辆之一,就是那辆疑似套牌的货车。
梁四海,男,四十九岁,c 市人,捷发货运公司的法人代表。捷发货运公司规
模不大,只有六辆货车,员工若干,注册资本也不过区区几十万元。从工商行政管
理部门的记录来看,公司手续齐全,按时照章纳税,无违法违纪行为。
尽管从表面上来看,这家公司毫无瑕疵,方木还是决定要去探探虚实。
捷发货运公司位于旧城区,门脸不大,只有一栋二层办公楼和后院的一片停车
场,湮没在周围的杂货店和汽车修配厂之中。方木假装在对面的熟食店买东西,悄
悄地瞟了一眼紧闭的公司大门。一个保安模样的人坐在玻璃门后,看似闲散,实则
高度戒备。方木想了想,起身绕到停车场后面。那里有一栋五层的居民楼。方木爬
到楼顶,把缓台上的窗户打开,摸出望远镜观察公司的办公楼和停车场。
办公楼里人不多,偶尔能看到走廊里出现零星的人影。每扇窗户上都挂了百叶
窗,且都拉得严严实实。方木看了一会儿,一无所获,就把视线投向停车场。
停车场上停放着几辆货车,那辆套牌货车赫然在列。此外,还停着一台很旧的
面包车。车牌照很脏,布满灰尘和油垢。方木调整望远镜的倍数,正打算仔细看看
车辆号码,这时,办公楼的后门忽然开了,一个保安模样的人走出来,观察了一下
四周的情况后,向门里招招手,随即,几个人鱼贯而出。
方木立刻屏住了呼吸。
尽管那个人戴着棒球帽和墨镜,方木还是肯定他就是金永裕。再看旁边那个人,
虽然也像金永裕那样捂得严严实实,但是从他拖着一条腿走路的姿势来看,正是被
自己打伤的彭忠才。
转眼间,几个人就钻进了面包车。那个保安员则跑到停车场的人口处,为他们
拉开铁门。
方木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把望远镜往包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地
往楼下跑。等他冲到马路上,面包车已经无影无踪。方木刚向前冲了两步,突然意
识到停车场门前的保安员正诧异地看着自己。他狠狠地咬着牙,跑向不远处的一个
公共汽车站,假装去追赶一辆刚刚启动的公共汽车。
车上的人惊讶地看着这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不是因为他的匆忙,而是因为他
脸上的泪水。方木对周围的窃窃私语毫无察觉,他的耳边依旧回荡着那骤然响起的
吼声。
方木几乎整整一晚没睡。他把这段日子收集起来的情报汇总在一起,并写了一
份详细的报告。虽然现在全市的各个出口高度戒备,暂时不用担心金永裕和彭忠才
逃往外地,但是时间一久,难免会有疏漏。因此,必须尽快针对梁四海展开侦查活
动,只要集中精力,不愁找不到突破口。
第二天一早,方木就赶到了市局。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边平正在和局长说着
什么。
方木无心搭讪,冲边平点点头后,就把背包放在办公桌上,伸手去掏材料,
“局长,我有事向你汇报……”
他没有注意到,边平和局长都是一脸阴霾。
“老邢的案子和一个跨境拐卖儿童的组织有关,这个组织……”
“方木。”边平突然开口了,他盯着方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老邢死
了。”
方木全身一震,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几秒钟后,他低着头把文件一份份拿出
来,摆在桌面上。
“这个组织的幕后老板是一个叫梁四海的人,他注册了一家货运公司,地址就
在……”
“方木,老邢死了。”边平脸上的肌肉颤抖着,也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方木没有抬头看他,手里摆弄着文件,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声调却越来越高,
似乎想盖过边平的声音。
“地址就在珠江路184 号,捷发货运公司……”
“方木,别这样。”边平按住方木的手,“你别这样。”
方木一把甩开边平的手,几乎是在叫喊:“梁四海从境内诱拐未成年少女,然
后……”
是不是盖过你的声音,是不是假装没听到,你所说的一切,就不曾发生过?
“够了!”局长霍地站起身来,“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考虑一下老邢
的后事吧。”
方木安静了,怔怔地看着局长,又看看边平,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别
开玩笑……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的目光在边平和局长脸上来回扫着,充满祈求,似乎期待对方在下一秒展开
笑颜,拍拍自己的肩膀说:“傻小子,闹着玩的,看给你吓的。”
终于,他的目光彻底黯淡下来,垂着头,茫然无措地摆弄着桌上的文件,嘴里
仿佛自言自语般念叨着:“怎么可能……他还等着我……就快要有结果了……”
突然,方木抬起头,求证般看着边平,颤颤巍巍地问道:“对吧?”
边平扭过头去,不忍再与他目光相接。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局长把散落一桌的文件叠起来,“老邢死了,一切都
结束了。再查下去已经毫无意义。我已经死了三个手下,我输不起了——你你你没
事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方木说的,因为局长看到他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整个人也
摇晃起来。
话音未落,方木一头栽倒在地上。
今日凌晨,D 市看守所发生一起恶性案件。五名在押人员因口角引发互殴,最
终导致一人死亡,两人轻伤。
死者是原C 市公安局副局长邢至森。
据称,几名在押人员目睹了斗殴的整个过程。根据他们的说法,邢至森因同监
房的死刑犯康某睡觉时磨牙而对其恶语相向,最后演变为肢体冲突。另三名在押人
员上前拉架,却被邢至森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伤。在一片混战中,邢至森被康某刺伤
倒地,监管人员平息事态后,迅速将邢至森送往医院抢救,但他最终因颈动脉被刺
破,大出血导致失血性休克而死亡。
置邢至森于死地的是一把磨尖了握柄的牙刷。康某对自己刺死邢至森的犯罪事
实供认不讳。问及动机,康某只回答了四个字:“一时冲动。”
因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警方已将案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至于城湾宾馆杀人案,因犯罪嫌疑人邢至森已经死亡,案件撤销。经死者家属
同意后,邢至森的遗体在案发两天后被送往龙峰殡仪馆火化。
出殡当天场面冷清,前来吊唁者寥寥无几。除了边平和特意从沈阳赶来的韩卫
明一直陪伴在杨敏身边之外,其他吊唁者都是鞠几个躬,说几句话后就匆匆离去。
如果不是肖望在吊唁后主动留了下来,恐怕杨敏心中的悲痛又要增加几分。
由于邢至森死前的身份仍然是犯罪嫌疑人,因此,有关部门拒绝了邢至森的遗
体着警服的要求。邢至森只能穿着一套西装,静静地躺在水晶棺里。杨敏不甘心,
始终手捧着一套警服,即使老邢不能穿着制服走,也要把它和老邢一起焚化。遗体
告别仪式快要结束的时候,局长来了。他站在合作多年的老搭档面前,郑重其事地
鞠了三个躬。随后,局长走到杨敏面前,一言不发地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快步离去。
杨敏再张开手心时,眼泪刷地流下来。
手里是老邢被捕时交出去的警官证。
从遗体告别仪式开始,边平就一直向外张望着,然而,那个最应该出现的人却
始终没来。偶尔转过头去,他会看见杨敏和韩卫明同样疑惑的目光。终于,边平忍
不住了,把肖望拉到一边问道:“你看见方木了吗?”
“没有。”肖望无奈地咧咧嘴,“我已经好几天都联系不上他了。”
边平皱皱眉头。
自从那天昏倒在局长办公室后,方木就不见了踪影,手机也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他的悲痛和愤怒可以理解,但是今天是送老邢最后一程,无论如何,方木也该出现。
租用告别厅的时间已经到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也来催促了好几次,杨敏却迟
迟不肯点头,不为别的,只想在老邢化作一捧青灰之前能多看他一眼。
然而,告别的时刻总是要来临。
早已不耐烦的工作人员把老邢的遗体移到推车上,准备送往火化间。杨敏急忙
把警服和警官证摆在老邢的胸前。刚想最后拉拉他的手,车子就推开了。杨敏突然
意识到,这次是真的永别。那个高高大大,不爱笑,说话总皱着眉头的男人,再也
看不到了。
恐慌、绝望、不舍、内疚、痛惜……
种种情绪瞬间一起袭上杨敏的心头,又爆裂开来,把每一丝清清楚楚的痛感传
递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发自心底的剧痛让她试图去抓住老邢的手刚刚伸出去,
眼前就一片漆黑。
杨敏一头向前栽倒。
在边平等人的惊呼声中,一个身影迅速闪过。紧接着,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杨
敏,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抓住了那辆推车。
边平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人,真的是方木吗?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会在两天时间内消瘦得这么厉害,他也从未想过,一个和
善,甚至有些腼腆的年轻人,浑身会散发出如此暴戾的气息。
方木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神示意边平和肖望扶住已经昏死过去的杨敏。然后,
他转过身来,定定地盯着推车上的老邢。
那个坐在师大保卫处里,用疲惫却锐利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老邢。
那个和自己站在午夜的天台上,俯视脚下这个城市的老邢。
那个倚着一车棉被,掏出钱来硬要自己带给廖亚凡的老邢。
那个戴着手铐,一脸伤痕却依旧对自己微笑着要烟的老邢。
我要为你做一件事,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边平和肖望把杨敏扶出告别厅,韩卫明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忽然,身后传
来铁车推动的声音。边平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刚才还站在推车旁边的方木,已经消
失得无影无踪了。
鼎元大酒店的VIP 包房里灯火通明,偌大的空间里陈设极少,除了一张餐台外,
就是房间北侧的一个小小的舞台。几个年轻女子在狂野迷乱的音乐中夸张地扭动着
身体,隐私部位在少得可怜的布片下若隐若现。
这香艳刺激的场景却丝毫也引不起餐台旁边的人的兴趣,他们用刻板得近乎可
笑的态度默默注视着台上扭动的女子。不时有人假借喝酒或者点烟。偷偷窥视坐在
主宾席上的梁四海。
梁四海用十分放松,甚至是墉懒的姿势坐着,眼睛盯着那些女子,却清清楚楚
地知道周围的人都在观察自己。
他了解他们的疑惑。前段日子的数桩意外让自己元气大伤,的确不是该庆贺的
时候。只是自己的儿子坚称要在一个正式的场合宣布上位,而且,梁四海也希望能
有个合适的机会聚一聚,提升一下士气。
更何况,那个带来所有麻烦的老警察,已经被彻底摆平了。
这时,门开了,一个高大壮实的年轻人挽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大步走进来,
一边走,一边志得意满地向众人挥手示意。
餐台旁边的人纷纷起身招呼,唯有梁四海坐着一动不动。
他从心底里反感儿子这种张扬的做法,并将其归咎于儿子身边那个女人。
找个什么女人不好,非找个女明星。这套排场,估计也是跟她学来的。
不过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而且,也正是他策划了在看守所里干掉那个老警察,
于情于理,梁四海都必须捧他上位。
梁四海欠欠身子,招呼大家落座,然后挥挥手,示意停止音乐,让舞女出去。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几双眼睛都盯在梁四海的脸上。梁四海垂下眼皮,慢条斯
理地喝了口茶,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笑笑。
“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不说,大家心里也清楚。”梁四海顿了一下。“我
们遇到了一点麻烦,损失了几个人。”
大厅里鸦雀无声。梁四海稍稍坐正,继续说道:“不过不要紧。这点事,还不
足以扳倒我们。大家该干活还得干活,该发财还要发财。不过,老金和老彭暂时得
去外地躲躲。他们的位置,必须得有人接替。”
梁四海抬起头,左右看看,确信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之后,指指已经跃
跃欲试的年轻人。
“给大家介绍个新人,也是我儿子。”他略略提高了声音,“梁泽昊。”
梁泽昊活了快三十年,今天也许是他最光荣的时刻。且不说周围的人都点头哈
腰地叫他大哥,就连一向瞧不上自己的父亲也频频投来期许的目光。
从今天起,天下就是我的了。我再也不是那个让人表面敬畏,背地里取笑的废
物公子哥儿,我将成为这个城市里的带头大哥,将来,我还要成为全省,不,全国
的大哥!
梁泽昊的脑子里全都是这些关于未来的宏伟蓝图,加之别人的刻意奉承,整个
人几乎要飘起来。频频举杯中,梁泽昊很快就醉眼朦胧。
但是,这丝毫不妨碍他留意到那个领舞女孩的暖昧眼神。
尽管裴岚就在身边,音乐一停,梁泽昊还是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掏出一叠百元
大钞塞进女孩的胸衣里。女孩咯咯地笑着,报以妩媚的眼神。梁泽昊低声说:“休
息室。”女孩心领神会,又朝梁泽昊抛了个飞眼,转身轻盈地离去。
梁泽昊回到桌前,又喝了两杯酒,忽然瞥见裴岚幽怨的眼神。他佯装不见,无
奈对方却始终盯着自己,只得做出些回应。
“怎么了?”梁泽昊把手放在裴岚的腿上,“心情不好?”
裴岚把他的手拿开,低声说道:“泽昊,平时你胡来我不管,今天你多少得给
我留点面子。”
“我又怎么了?”梁泽昊一脸委屈,“你别小肚鸡肠的,像个大嫂的样子行不
行?”
裴岚气得扭过头去,梁泽昊也不再理她,招呼大家继续喝酒。
酒过三巡,梁泽昊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胃里的东西也不停地上涌。他惦记着休
息室里的“美餐”,心想得先精神一下,否则一会儿在床上力不从心,岂不大煞风
景。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强忍住不停翻涌上来的酒意,对大家示意要去方便一下。
为了不至于第一天当大哥就丢了面子,他没有用包房里的卫生间,
也拒绝了手下的跟随,一个人出了包房。
梁泽昊踉踉跄跄地晃到卫生间,推开门,一头扑倒在马桶边,大呕起来。胃里
的鼓胀感减轻了一些,却眩晕得更加厉害。他不得不半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大口
地喘着粗气。
梁泽昊没有意识到,刚刚被他推开的门,此刻正慢慢合拢。
一个身影从门后缓缓浮现出来。
方木头戴棒球帽,大半张脸都被隐藏在阴影中,但突突跳动的脸部肌肉仍然清
晰可见。他盯着瘫软在马桶旁的梁泽昊,一边缓步上前,一边徐徐展开手里的钢丝。
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尽管轻微,方木还是立刻分辨出那是扳
动手枪击锤的声音。
他回过头去,看见一支九二式手枪直直地指向自己的额头。
方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握着这支枪的,是肖望。
方木死死地盯着肖望,感到全身上下都被冻结了。颅腔似乎完全被掏空,只剩
下几个字在里面疯狂地撞来撞去。
是你?
为什么会是你?
肖望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同时摆摆手里的枪,示意方木跟自己出来。方木已
经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只能跟着他一步步走出门外。
肖望倒退着来到走廊里,反手打开卫生间对面的一间包房,示意方木进去。在
这十几秒钟内,他手里的枪须臾也没离开方木的额头。
方木也一直盯着肖望,目光却茫然、空洞。他的双手还紧紧地攥着那条钢丝,
似乎那是唯一可以确信的东西。肖望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
“把它丢掉!”
这句话似乎叫醒了方木,他的眼神活泛了一些。低头瞧瞧手里的钢丝,又抬头
看看面前的枪口,方木把钢丝扔在桌子上,忽然笑了笑:“你是不是该对我说点什
么?”
肖望没做声,上下打量着方木。
方木知道他的想法,伸手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拔下电池,又把外套甩在桌上。
“我没带任何录音设备。”方木冷冷地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肖望的脸色稍有缓和。他合上枪机,把手枪插回枪套,想了想,又起身关上门,
熄掉电灯。
包房里陷人彻底的黑暗。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侧,倾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既无从揣摩,也无法信任。
良久,方木打破了沉默:“多久了?”
“一直是。”
“这么说,从丁树成去卧底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梁四海的人了?”
“对。”也许是因为隐藏在黑暗中,肖望的回答很干脆,“他自以为做得很巧
妙,可是丁树成一出现,我就知道他是卧底,连他和邢至森通信的方式我都了如指
掌。”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就曾经做过卧底!”肖望的声音陡然升高,“这也是我痛恨邢至森的
原因!”
即使在黑暗中,方木仍然能感受到肖望身上散发出的仇恨气息,宛若一条缠绕
在他身上的巨蛇,随时打算吞噬周围的一切。
“你别以为邢至森是什么好人。”肖望已经完全不打算再掩饰自己的情绪,
“为了他的目的,他可以牺牲别人,甚至是同僚的生命——郑霖他们就是活生生的
例子!”
“郑霖他们不是为了老邢而死,而是为了救那几个孩子!”
“那就只能算他们找死。”肖望哼了一声,“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出现在钢厂。”
方木一怔,紧接着,就感到全身都紧绷起来。
“有人捡到那个漂流瓶了,对吗?”
“嗯。当天一早,就有个溶洞的清洁工给我打电话。”肖望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立刻就想到是你了。”
“是你通知梁四海来追杀我们的?”
“不是你们,而是那四个女孩。”肖望坐正了身子,“我不想杀你。否则我也
不会在百鑫浴宫把你救出来。”
“嗯?”方木扬起眉毛,“那天拉开护栏,又把他们吓走的,是你?”
“对。”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很简单,手机定位。你当时都去了哪里,我全都知道。”肖望的语气稍稍平
缓,“方木,我曾经对你说过,你是个人才。我也曾想拉你入伙,好好地做一番大
事。既然是人才,就要体现出你的价值。什么正义,什么忠诚,都只是忽悠你去慷
慨赴死的托词。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已经置身其中,这个社会很现实,它的游
戏规则就根本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你想生存下去,并且想活得好,就得遵守这个
规则,否则……”
“否则就杀了我?”
“不,那会有很多麻烦。我们可以让你消失得无影无踪,成为永远的失踪人口。”
肖望的声音渐渐阴冷,“比如,把你熔在一块钢锭里,再沉入海底。”
方木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忽然开口说道:“胡英博在城湾宾
馆里杀死的那个女人,就是这么处理的吧?”
肖望轻轻地笑了笑,“你很聪明。这是最彻底的处理方法——连DNA 都验不出
来。”
“她是谁?”
“你不会想知道的,真的,相信我。”肖望站起身来,“事已至此,你我已经
不可能再成为朋友了。该死的,不该死的,现在都死了。你心里也清楚,没有证据,
你拿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回公安厅,老老实实地做个文职吧。我也是警察,你的
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的掌控中,如果你再找麻烦,我会亲手千掉你。”
说罢,肖望就拉开房门,走了。
在黑暗中。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方木一动不动地坐着,静静地感受那有质感的黑暗,将自己层层包裹。
输了。嗯。一败涂地。
梁泽昊是否还在对面的卫生间里,
方木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想躲在这黑暗中,一分一秒也好,一生一世也好。
除了黑暗,这世界上还有别的吗?
可是,门忽然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倾泻在方木的身上,像一把利剑一般劈开那厚厚的、黑色的茧。
方木下意识地向门口望去,在炫目的灯光映衬下,只看到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子的身
影。
对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黑暗的包房里居然还有人,惊吓之余,刚要抽身离去,
却愣在了门口,“是你?”
不等方木做出反应,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向外跑去。
穿过走廊,冲进电梯。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方木才认出这女子是裴岚。很明
显,她刚刚哭过,而且喝了很多酒。尽管今晚已经遭遇了很多意外,裴岚的举动还
是让方木感到迷惑。
“你这是……干什么?”
裴岚没有回答。她背对着方木,专心致志地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死死地攥住方木的手腕不松开。
电梯门一开,她就拉着方木冲进走廊,快步走到一间客房门前,开门,拽方木
进门,然后把方木推靠在门上。
房门被方木撞得砰的一声,锁死了。紧接着,裴岚的身体如同蛇一般缠绕上来。
方木感到裴岚的嘴唇雨点般落在自己的脸颊、脖子和耳朵上,呛人的酒气和丝
丝发香不停地钻入鼻孔。对于连遭打击的方木而言,这突如其来的柔软与温暖,犹
如让人暂时忘却一切的幻境。他情不自禁地搂住了裴岚的腰。纠缠了几秒钟后,方
木感觉一双手正伸向自己的腰间,试图拽开他的皮带。方木一下子清醒过来,用力
推开了裴岚。
裴岚被推到几米开外。她的头发散乱,脸色潮红,双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情欲,
而是深深的绝望。
“你要我吗?我给你……”裴岚伸手去解扣子,黑色的衬衫很快就敞开了大半,
雪白的肌肤显得更加炫目。
方木闭上眼睛,转身开门。
“别走……”裴岚抢上一步,伸手去拽方木。刚碰到他的衣角,整个人就瘫软
下去。
方木急忙拉她起来,裴岚却像被抽掉筋骨一般,全身无力。方木无奈,只得把
她抱到床上。裴岚紧闭双眼,呼吸急促,浑身的毛孔像开了闸的水库一样,不停地
冒出汗来。方木起身要去卫生间拿毛巾,却被她一把拉住手腕。
“不要走……”她喃喃地说道,“别把我丢在这里……别走……”
方木无奈,只能任由她拉着自己,默默地看着她喘息、流泪。良久,裴岚的呼
吸平复了下来,接着,她长出一口气,慢慢地坐起身子,曲起腿,把头顶在膝盖上。
“好些了?”方木低声问道。
“嗯。”裴岚的脸色由潮红变得惨白,长发粘在汗湿的脸颊上,看起来虚弱无
比。她艰难地挪到床边,又解开了衬衫上余下的两个扣子。
方木皱皱眉头,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
“你别怕。”也许是注意到方木的尴尬,裴岚疲惫地笑笑,“我不会再冒犯你
了——衣服被汗水湿透了,穿着难受。”
说着话,她又脱掉了牛仔裤,只穿着内衣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咕嘟嘟地
喝起来。
“你病了?”方木看着她白皙的身体上依旧亮晶晶的汗水,开口问道。
裴岚苦笑了一下,“不是病了,梁泽昊给我下了药,想再找个女人玩三人行。
我不干,就跑出来了,没想到会遇见你——刚才把你吓坏了吧?”
方木默默地注视着她。裴岚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转过身子,毫不掩饰地展
示自己的身体。
其实,她从心底是希望这个警察有所动作的。
方木的视线从上到下,最后停在裴岚的小腹左侧,那里纹着一朵花。
裴岚捕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神情却黯淡下来。
“欧洲浦菊,象征友情。”裴岚轻轻地抚摸着那朵淡紫色的花,“在电影学院
读书的时候,我和小美是最要好的朋友。大二那年,我们俩一起去文了身,在同样
的位置,同样的花。我们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可是,后来……”
“等等!”
裴岚吓了一跳,她抬起头,吃惊地发现方木双目圆睁,整个人似乎要扑上来。
“你刚才说什么?”方木真的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裴岚的胳膊,“汤小美的小
腹上也文了一朵花?”
裴岚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淡紫色的?”
“对。”裴岚反问道,“怎么了?”
方木没有回答她,慢慢摇着头,倒退几步,颓然跌坐在床边。
老邢在接受测谎的时候,曾提及被胡英博杀死的女人小腹上文了一朵花。
那个女人是汤小美。
肖望说得没错,这的确是方木不想知道的事实:他在抓住汤小美的同时,就把
她推上了死路。
不明就里的裴岚小心翼翼地看着方木的脸色,“那件事之后,你见过小美么?
不知道她被判了几年,关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方木摇摇头,“你看不到她了。”
梁四海敢这么做,说明肖望在侦办此案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履行任何立案程序,
更不用说批捕、起诉和审判了。从时间上来看,汤小美被抓当晚就被送往C 市了,
同行的也许还有她的男友孙伟。然后——正如肖望所说——就成为永远的失踪人口。
裴岚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开口问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小美不是在监
狱里吗?”
“她没那么幸运。”方木决定告诉裴岚实情,“汤小美被梁泽昊的人杀了,死
后被浇铸在钢锭里,沉入大海。”
裴岚“啊”了一声,随即抬手捂住了嘴,双眼中尽是惊惧和难以置信,身体也
颤抖起来。足有半分钟后,她才喃喃说道:“我……我没让他这么干……他怎么可
以……”
“他杀汤小美不是为了你。”方木咬咬牙,“而是为了陷害别人。”
他转向裴岚,语气更加冷酷无情:“你现在知道,你是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了
吧?”
这句话击垮了裴岚,她瘫倒在地毯上,双手捂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方木静静地看着裴岚不住抽动的肩膀,不知道该为自己感到愤怒,还是该为她
感到悲伤。
整整一夜,方木和裴岚就待在房间里,彼此没有交谈。一个默默地吸烟,一个
哭泣着睡着,又哭泣着醒来。天快亮的时候,裴岚终于暂时恢复平静,摇晃着走进
浴室,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方木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凝望着即将从睡梦中醒来的城市。这
其实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月亮西落,星光暗淡。应该升起的太阳,却迟迟不来。
方木向东方望去,那里是更加密集的一片楼群,冷漠地耸立着。它们遮挡住地
平线,即使太阳升起,也要挣扎一番,才能从那些棱角后面露出温暖灿烂的本相。
它们如此高大沉默,若无零星的灯光点缀,几乎会让人以为是又一座龙尾山。
只是不知道,在那下面是不是也有一条暗流汹涌的河。
方木突然意识到,自己始终没有走出那条暗河。
时时被它包裹,时时被它吞没。
浴室里的水声渐渐稀落下来,最后完全停止了。过了一会儿,裴岚围着浴巾走
出卫生间。她看看站在窗边的方木,缓步走过去。
“给我一支烟。”因为哭了一整夜的缘故,裴岚的声音低沉嘶哑。方木抽出一
支烟递给她,又帮她点燃。
裴岚站在方木身边,凝望着脚下的城市,默默地吸着烟。烟头的明暗之间,被
湿漉漉的长发遮挡的脸庞若隐若现。
一根烟吸完,裴岚低声问道:“你说,人死了之后,会不会有灵魂?”
“我不知道。”方木也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眼前
袅袅上升,“但是我希望有。”
裴岚咧嘴笑了一下,“我也是。”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摸着玻璃窗上自己的身影。
“小美死的时候……是什么样?”
“在一家酒店里。”方木顿了一下,“一丝不挂。”
裴岚“哦”了一声,抬起头,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中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
么。
“希望小美的灵魂还在。”裴岚的声音低沉轻柔,宛若梦呓,“希望她现在正
看着我。”
裴岚伸手在胸前拉了一下,浴巾无声地滑落在脚边。
她闭上眼睛,双臂展开。
“小美,把我的身体偿还给你吧,连同那朵欧洲浦菊。一切,都偿还给你……”
她的表情安详虔诚,似乎一心想让那个游荡在阴阳之间的孤魂把自己的身体占
据。
昏暗的灯光下,裴岚赤裸的身体宛若雕塑,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降
临,希望从此摆脱烦恼,消解仇恨。
窗外的城市,正一点点亮起来。
良久,裴岚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玻璃窗上依旧属于自己的躯体,
眼泪又掉下来。
“方木,我想为小美做点什么。”
没有回应。裴岚转过头去,那个警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木睡到下午,在极度口干和头疼中醒来。他发了一会儿呆,起身查看手机。
有十几个来自边平的未接电话。方木关掉手机,拔掉手机卡,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小小的背囊,却收拾了足有几个小时。很多东西拿出来又放进去,再拿出
来,周而复始。最后方木彻底没了耐心,除了必需品,统统从背囊里扔了出去。
他想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重新生活。
没有回忆,没有罪恶,没有牺牲,没有背叛。
没有遮天蔽日的猖狂,没有无能为力的绝望。
我认输。以最耻辱的方式认输。
只为了逃离那条暗河。
东西收拾完毕,方木开始写辞职报告。连开了几遍头,却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
最后索性几把扯碎了稿纸。反正连续旷工超过十五天,就应该被辞退。
辞职和辞退,又有什么分别?
做完这一切,巨大的空虚感席卷而来。方木忽然觉得饿得厉害。他看看手表,
街角那家馄饨店应该还没有打烊。
也许是意识到这将是自己在C 市所吃的最后一顿饭,方木吃得专心致志。似乎
咀嚼的是悲伤,咽下去的是回忆。
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刚刚坐在桌前的女人。
女人点了一碗虾肉馄饨,等餐的间隙,无聊地四下张望,目光就此难以从方木
身上移开。犹豫了一下之后,女人鼓足勇气叫道:“方木。”
方木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立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是邓琳玥.
邓琳玥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与方木正式相处过的女友。在J 大的时候,方木曾
从一个杀人狂的铁锤下救出了邓琳玥,也由此展开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恋情。然而,
当那个杀人狂如鬼魅般再次出现的时候,邓琳玥在恐惧中离开了方木。从J 大毕业
以后,二人再没有见过面。
方木没有想到,自己在离开C 市之前,遇到的最后一个熟人居然是她。
看到方木虽然惊讶,却没有敌意,邓琳玥稍稍放松了一点。
“好久不见了。”
“是啊。”方木讷讷地说,“你……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在旅游局工作。”邓琳玥歪歪头,“听说你还是做警察了,神探?”
眉眼之间,又是当年那个开朗、活泼的女孩。
“嗯。”方木点点头,目光扫过她的手指,无名指那里有淡淡的戒痕,“怎吗?”
“哦?”邓琳玥有些莫名其妙,她循着方木的目光看看自己的手指,很快明白
了,咯咯地笑起来。
“眼睛还是那么毒啊,呵呵。”邓琳玥揉揉手指,“别误会,不是婚变。这几
天手指有些肿,就把戒指拿下来了。”
她侧过身子,微微隆起的腹部从桌子后面展示出来。
“我快要当妈妈了。”邓琳玥半是羞涩半是幸福地说道。
“哦,恭喜你了。”方木的眉头舒展开来,旋即又蹙紧,“这么晚了,怎么还
一个人出来?”
“也不知怎么了,怀孕后,我的嘴特别刁。”邓琳玥不好意思地笑笑,
“今晚非常馋虾肉馄饨,就偷着跑出来了。”
方木看看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起身说道:“我送你回去。”
走在夜晚清冷的空气中,重逢时的兴奋似乎在慢慢降温。两个人各怀心事,却
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在岁月的磨砺下,有些东西已经像那碗馄饨散发出的热气一般,慢慢消散了。
走到一个小区门口,邓琳玥停下脚步,转过身,“我到了,谢谢你。”
方木笑笑,“下次别这么晚出来了,外面不安全。”
“没事。有你这样的神探保护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她低下头,轻抚自己
的腹部,“你说对不对呀,宝宝?”
说罢,她冲方木摆摆手,转身走进了小区。
方木目送她进了楼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站住,回头看看这片住宅。那
些尚未入睡的人家还亮着灯,错落有致地点缀着那些黑糊糊的楼房,模糊却温暖。
不知道那些窗户里究竟在发生些什么。但是亮着灯,就意味着生活,意味着希
望。
老邢也好,丁树成也好,郑霖也好,小海和阿展也好……
所有的牺牲,不都是为了能在黑暗中点亮这一盏灯么?
而我,却要放弃么?
时至午夜,方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做出最后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是为了所有的母亲。
为了所有的孩子。
为了所有点亮的灯。
为了所有宁静祥和的夜晚。
鉴于近期局势比较紧张,梁四海决定暂时停止一切活动,等风声不那么紧了再
说。梁泽昊有点郁闷,干掉那个老警察之后,原以为可以大展拳脚,没想到父亲交
代下来的第一件事,是给陆天长送钱。
五十万,对梁四海来讲只是九牛一毛,但梁泽昊还是觉得太多。他觉得陆天长
已经惹出那么多麻烦,不找他算账已经不错了,何必还对他那么客气。梁四海则想
得比较长远。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事态,虽然已经绝无可能和陆天长继续合作,但
是一旦翻脸,恐怕陆天长会破釜沉舟。先给他一点钱,一来安抚,二来也算是对陆
大春那只废掉的手有所补偿。
梁泽昊还是有点不服气,拿着那张写着账号的纸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半开玩笑
半认真地说:“给那老头子,还不如给我。”梁四海不说话,而是一直盯着他。梁
泽昊不敢再多嘴,乖乖地出了门,拉着一直等在外面的裴岚,驱车离去。
邢至森已经死了,调查组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存在。市政法委主持召开了一个总
结会。会上气氛沉闷,相关领导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发言者寥寥。有的外地调
查组成员甚至把收拾好的个人物品都带到了会场,似乎每个人都急于逃离这里。方
木也是与会者之一,始终吸烟,发呆,不和任何人说话,连目光交集都没有。肖望
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他,心情复杂。
会后,从各地抽调的干警陆续返回各自单位。肖望调至C 市市局的手续已经基
本落实,直接留了下来。不过,还没等他和同事们完全熟悉,就接到了任务。
任务内容不明,只是要求全体待命。晚上十点多的时候,肖望和同事们按照命
令领取了枪支和防弹衣。肖望觉得不对劲儿,悄悄打探了一下,却没有得到任何消
息。凌晨一点十五分,全体上缴手机,上车。在车上透露了行动的集合地点:市郊
万宝街。
肖望彻底明白了行动的目标:抓捕金永裕和彭忠才。
不能再耽搁了。他假装闭目养神,右手在衣服的暗兜里按动另一部手机。无声
无息间,三个字的短信已经发了出去。
金彭逃
老邢的案子结束了,聚源钢厂的案子不能结束。局长和边平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所以当方木把金永裕和彭忠才的藏身处告知他们的时候,局长当即就做出决定:实
施抓捕。
让边平略感惊奇的是,方木并没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甚至都没有主动要求
参加行动。他看着方木明显凹陷下去的双颊,低声问道:“从哪里得到的情报?”
“自己找的。”方木淡淡地说,“我跟了捷发货运的人四天,他们隔一天就给
金永裕和彭忠才送生活用品。”
万宝街地处市郊,属于城乡结合部。三层以上的建筑很少,大多是待拆的棚户
区,地形复杂。金永裕和彭忠才藏身的万宝街117 号更是处在那蛛网般的街道最细
密的地方。根据方木提供的情报,对方大概有三到四个人,可能持有武器。因此,
抓捕人员分成几组,分别在指定地点集结,然后同时从四个方向向万宝街117 号合
围,务求将对方一网打尽。
可是,还没等抓捕人员赶到集结地点,监视组就传来消息:万宝街117 号的人
已经开始有所异动,似乎有脱控的趋势。经请示指挥中心后,亲自布置抓捕行动的
局长下令不再集结,直接展开抓捕,同时抽调出三个组对万宝街117 号周边进行封
锁。
命令刚刚传达下去,万宝街上就传来了枪声。
金永裕沿着黑暗曲折的街道没命地跑着,身后还跟着一个手下。两个人早已辨
不清方向,只知道向前猛跑,不时朝身后放几枪。在他们后面,几个警察紧追不舍。
就在刚才,拖着一条伤腿的彭忠才再也跑不动了,狂呼乱喊着朝警察连开数枪,
结果被打成了筛子。金永裕不想当筛子,可是,四周都是警笛的呼啸和手电的光芒,
该往哪里逃?
很快,两个人的枪都打空了。身后的警察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追赶的速度加
快。金永裕用力把空仓挂机的枪朝他们扔过去,却只能稍稍拖住他们的脚步。又狂
奔出几百米,金永裕感到双腿越来越沉,嗓子眼发甜,眼前直冒金星。
投降,还是索性拼了?
还没等他考虑清楚,前方几米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昏暗的月光下,那人头戴
兜帽,两腿跨立,双手平端……
金永裕看清了他手里的枪,却来不及停下脚步,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这下
完了。
“砰”、“砰”两声枪响过后,金永裕惊讶地发现,并没有子弹贯穿自己的身
体。相反,身后的警察则紧张地各自寻找隐蔽处。
“怎么才来?这边。”黑暗中,那个人指向一条小巷,被白纱布包裹严实的右
手分外刺眼。
老板派人来了。金永裕的心一宽,扭身跑进巷子里。
那个手下也要跟着逃命,却被白纱布手里的枪顶住了脑门。他正在大感疑惑,
对方已经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身后那些警察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他爬起来,
踉踉跄跄地刚跑出几步,就被几双手按倒在地上。挣扎间,他扭头望向那条小巷,
白纱布和金永裕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天降救兵,金永裕仿佛又增添了几分力气。然而沿着小巷一路狂奔到底,金永
裕脸上的表情却由狂喜变为愕然。
眼前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死路。
正在疑惑间,白纱布从身后不声不响地跑过来,拉开旁边的一扇木门,摆头示
意他进去。金永裕来不及多想,急忙闪身躲了进去。
这是一间废弃的平房,到处是杂乱的破旧家具。白纱布挪开墙角的一个破衣柜,
地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大洞。
白纱布指指那个大洞。金永裕咬咬牙,跳了进去。
一跳进洞里,金永裕立刻明白了,这是建国初期分布于城市地下的防空洞。虽
然狭窄,一个人通过还是绰绰有余。跟着跳下来的白纱布打开一把手电筒,推推他
的背,示意他向前走。金永裕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依此行事。
向前走了十几分钟,白纱布忽然拽住金永裕的衣角,同时把手电筒向上方照了
照。金永裕抬起头,看见一架铁梯通往头顶上方的地面,隐约还有月光倾泻下来。
金永裕想看看对方的长相,转头的瞬间,却立刻感到眼前一片漆黑。白纱布关
掉了电筒。
他只得说声谢谢,抬脚上了铁梯,刚爬到顶端,头顶的铸铁井盖就咣当一声打
开了。
几束光柱同时投射到他脸上,金永裕立刻感到头晕目眩。
随即,几只手把他拽出洞口,他还没醒过神来,眼前的强光就消失了。金永裕
被从头到脚罩进一条麻袋里。
陆大江西装笔挺,皮鞋铮亮,却依旧掩饰不住满脸的粗俗与无知。他抬头看看
C 市商业银行一尘不染的玻璃门,清清嗓子,捋捋头发,动作僵硬地走了进去。
营业厅里人头攒动。今天是发退休金的日子,每个窗口前都排满了一脸安详的
老头和老太太。陆大江捏着银行卡,挤在人群里无所适从。
银行的保安员疑惑地打量着他,上前问道:“先生,请问你要办什么业务?”
陆大江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取……取钱。”
“取多少?”
“五十万。”这个数字让陆大江有了些许自信,腰板也挺直了。
“请问您预约了么?”
“嗯?”陆大江想了想,“哦,约了。”
保安员把陆大江径直带到VIP 窗口。陆大江把银行卡递进去,脑子里已经开始
盘算:办完这件事,先去吃一顿呢,还是找个妞来玩玩?
VIP 窗口的出纳员却打断了他的幻想:“对不起先生,您这张卡里只有十元钱。”
“你说什么?”陆大江脸上的痴笑仍在,眼睛却瞪大了,“不可能——你再看
看!”
出纳员又试了一次,答复的声音礼貌却冷漠,结果也一样,卡里只有十元钱。
陆大江彻底蒙了,晕头转向地走出银行。他站在街头愣了半天,直到被一个行
人撞了一下,才醒悟过来,急忙钻进一个电话亭给陆天长打电话。
陆天长同样吃惊不小,气急败坏地挂断陆大江的电话后,转头就想找梁四海兴
师问罪。按下几个数字后,手却停下来。
梁四海这么做,摆明了是翻脸加羞辱。他敢这么猖狂,想必是有猖狂的理由。
在搞清楚这个理由之前,还不能轻举妄动。
被弄糊涂的,不止他一个。
C 市公安局在当晚的行动之后,立刻封锁消息,开始内部彻查。虽然行动有所
斩获,抓捕两人,击毙一人,但金永裕成功脱逃。警方怀疑有人事先将行动部署泄
露给对方,导致彭忠才等人闻风出逃,金永裕还被半路截走。
也就是说,警方内部出了内鬼。
正在高层绞尽脑汁想查出内鬼的身份时,真正的内鬼却更加疑惑。
肖望最初也以为是梁四海的人截走了金永裕。他和梁四海秘密接触后,才知道
对方只通知金永裕等人出逃,根本没来得及派人去接应。梁四海大为吃惊之余,感
到极度紧张。这个半路杀出的人显然不是出于什么善意。
他一边要求肖望尽快查清那个人的身份,一边静观其变。
肖望亲自参与了对那两个喽啰的讯问。根据其中一人的口供,半路截走金永裕
的人是个男性,中等身材,头戴兜帽,看不清脸,最明显的特征是用左手开枪,右
手完全被白纱布包裹住。
而且,他似乎和金永裕事先有约——因为他只带走了金永裕。
肖望把上述信息反馈给梁四海:梁四海不动声色地“唔”了一声,让肖望继续
留意事态的发展。
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因为把金永裕截走的人,是陆大春。
毫无疑问,是陆天长策划了这件事。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肯定都对自己不
利。
五十万都不能满足他们,还在警察眼皮底下截走了金永裕,看来,当初真小瞧
了这些乡下人。
知道金永裕藏身处的不过寥寥几人,陆天长能找到他,答案只有一个。金永裕
已经和陆天长结成了联盟。那么,金永裕对陆天长而言,有什么价值呢?
梁四海忽然发现,所有尚存的手下中,金永裕跟自己最久,也对自己的情况掌
握最多。
他感到了极大的恐慌。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慌。
门又响了。
陆天长已经懒得动弹,挥手示意一直在喂陆大春喝粥的陆海燕去开门。陆海燕
一言不发地放下碗,走到院子里。
随即就听到一阵心不在焉的寒暄,无外乎是“在家呢?”“海燕好点没有”
“脸上的伤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之类的话。
来者是村西头的陆聚宝家媳妇,按照辈分,陆天长还得叫她一声二嫂。所以当
这个二嫂满脸堆笑地走进来时,陆天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招呼她坐下。
二嫂先是感慨一下“今年冬天咋这么冷”,然后又说“屋里挺暖和啊”。最后
说“来看看大春大侄子”。
陆天长垂着眼皮,随口敷衍几句。二嫂的目的和前几个探视者一样。他唯一的
儿子那只完全残废的手,只是个幌子而已。
果真,东拉西扯一阵之后,二嫂把话头引向正题。
“村长,昨天是发东西的日子,咋还没动静呢?”二嫂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你也知道,你二哥每天都得喝点,现在还非好酒不喝了,这一断,天天在家闹人
呢。”
陆天长已经有点不耐烦,板着脸说道:“这段日子生意不好,让二哥忍几天吧,
没准以后又得靠种地过日子呢,别养那么多富贵毛病。”
“那可不行!”二嫂一下子急了,“都自在这么多年了,哪个还拿得起锄头啊?
再说,你当初让咱们待在山里过好日子,咱们也听你话了。不能说断就断啊——谁
也不能答应!”
“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事儿!”陆天长忍住气,“人家不干了,我有
什么办法?”
“谁断咱的活路,咱就跟他干啊!”二嫂一拍大腿,“反正,你当村长的,必
须得给咱们一个交代。好日子过惯了,让俺再去地里刨食吃,俺可不干。”
“行行行。”陆天长彻底失去了耐心,下了逐客令,“我想想办法。”
“嗯。”二嫂也不客气,“发东西的时候,就别让我大侄子挨家送了,让他好
好养伤,我自己来取就行——别忘了你二哥要的酒。”
说罢,二嫂就拍拍屁股走了。陆天长听着院子里的铁门咣当一声关闭,长长地
呼出一口气。
他扭头看看一直躺着的陆大春,心里的烦躁感再起。
自从陆大春的手废掉以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除了要求陆天长不要难为陆
海燕之外,几乎不跟父亲说话。偶尔起床活动,也是用左手捏捏筷子,握握菜刀,
大多数结果是:砸烂所有他能用左手拿起的东西。
那个健壮、充满活力,甚至有些粗野的儿子,现在成了这副样子。
这一切,都是那个梁老板造成的。
而他,不仅用一张只有十元钱的银行卡羞辱了自己,还要让全村人回到过去的
苦日子里。
梁四海,你到底凭什么这么做?
般若寺。
梁四海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虔诚跪拜。似乎每多跪伏在地一次,佛祖就会
多庇佑他一分。他把自己想象得无限地小,小到可以逃避一切惩罚;他把面前的佛
像想象得无限地大,大到可以遮挡一切罪恶。
拜完,梁四海合掌起身,心中的烦恼丝毫没有消除。执钟僧人不识趣地又重重
敲了一下,那嗡嗡的钟声听起来不再像是嘉许,反而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一样,嗖
嗖地钻入他的脑袋。
后堂传来一阵布鞋底与青砖地面摩擦的沙沙声,静能主持捻着一串佛珠,缓步
走了出来。
梁四海急忙躬身合十,“大师。”
静能主持微笑着还礼,“梁施主,好久不见了。”
“是啊,俗务缠身。”梁四海朝站在一旁的手下努努嘴,手下立刻把手里一直
拎着的黑色皮箱递给静能主持,“五十万元,算是对佛祖的一点心意。”
静能主持合十施礼,口念阿弥陀佛,随即唤来一名弟子,把皮箱拿进后堂。然
后,他转头端详着梁四海,微笑着说:“梁施主面色倦怠,心神不宁,似乎有烦恼?”
“大师明鉴。”梁四海苦笑一下,“最近在生意上遇到点麻烦,和合作伙伴有
一些龃龉。不知大师可否为我指点迷津?”
静能主持呵呵地笑起来,“贫僧不会相面解签,但是有几句话,倒想说与梁施
主听听。”
梁四海再次躬身合十,急切地说:“大师请讲。”
“《法华经》上说,三界统苦。也就是说,在六道轮回里,并没有真正的快乐。
人生在世,就是报恩、报怨、讨债、还债这四种缘分,生生世世,无休无止。此一
世,彼一世,缘分会越结越深,而且恩情会变成怨恨,怨恨却不会变成恩情;乐的
事会变成苦,苦事永远不会变乐。所以,不要跟人结冤仇,也不必刻意结善缘。因
为,善缘好过头,就会变成恶缘。能媚我者必能害我。所以,凡事要顺其自然,随
缘不攀缘。佛法中所称‘广结法缘’就是这个道理。”
静能主持的语气和缓,梁四海却听得越发心凉,尤其是那句“能媚我者必能害
我”。踌躇再三,梁四海又低声问道:“大师,那我该怎么办呢?”
静能主持把捻着佛珠的手举回胸前,笑道:“随缘不变,不变随缘。”
梁四海若有所思地走出般若寺,跨出山门的时候险些绊了一跤,仿佛失魂落魄
一般。
善缘。恶缘。
随缘不变,不变随缘。
能媚我者必能害我……
陆天长让陆大江尽快回来,陆大江却不着急。好不容易进城一次,一定要好好
玩个够。再说,陆大春答应带他进城尝尝城里女人的味道。这小子现在成了废人,
自己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他一大早就坐车过来,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原打算
拿到钱就大吃一顿,可是事情没办成,吃大餐就得自己掏腰包,不划算。陆大江看
看马路对面的一家酱骨头馆,吞吞口水,快步走了过去。
一盆酱脊骨,一盆酱棒骨,一份炒面,四两白酒。陆大江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
酒足饭饱后,陆大江一边感慨城里的饭就是好吃,一边招呼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很快拿来账单,78元整。陆大江叼着牙签,伸手去掏钱包,脸色却立刻
一变。随即,他又把全身的口袋都摸了个遍,冷汗就冒了出来。
钱包不见了。
“我……我的钱丢了。”陆大江一脸惶恐地看着服务员,似乎指望他能帮自己
把钱包找回来。
服务员一撇嘴,上下打量着陆大江,满脸鄙夷。
“真丢了。”陆大江急忙把西装口袋翻出来,“不信你看……”
“少废话!快点拿钱!”服务员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想吃白食……”
忽然,一张百元大钞被人拍在桌子上。陆大江下意识地抬起头,一个中年男子
站在桌前,挥手示意服务员赶快拿钱走人。
服务员瞪了陆大江一眼,拿起钱走了。
陆大江稍松口气,看着中年男子却疑惑起来,“大哥,你是……”
中年男子一屁股坐在陆大江对面,把一个黑色的皮包和手机随手放在桌子上。
“你是陆先生吧——陆大江?”
“是啊。”陆大江更惊讶了,“你认识我?”
男子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我是梁老板的人。”
“哦。”陆大江看看四周,疑惑不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刚才去了银行。”男子指指马路对面的商业银行,“保安告诉我,你来这
里吃饭了。”
“银行?”陆大江马上喊起来,“对了,那五十万块钱怎么回事?”
“你小点声!”男子皱起眉头,“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公司里出了点意外。
那笔钱没及时打到你的卡上。老板特意嘱咐我把钱给你送过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陆大江心一松,心想这下可以找几个妞玩玩了,“钱
呢?给我吧。”
“我没带在身上,你跟我去取一趟吧。”
“走,走!”陆大江急不可待地站起来,面前的男子也站起身,可是刚把腰直
起来,就“哎哟”一声。
陆大江吓了一跳,“你这是咋了?”
“突然肚子疼。”男子一脸苦相,“你先坐会儿,我去趟卫生间。”说罢,就
急匆匆地离开了。
陆大江悻悻地坐下,倒了杯茶水慢慢喝。等了几分钟,男子还不回来,这时,
男子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陆大江起初没有理会,可是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引得周围的食客不停地向这边
看。
陆大江不堪其扰,拿过手机,胡乱按了几下,没想到一下子接通了。
“喂?”一阵模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事情办好没有?”
陆大江把手机小心翼翼地贴在耳朵上,“喂?”
“你还磨蹭什么呢?”对方似乎很不耐烦,“见到那个姓陆的没有?赶快找机
会干掉他!老板催了好几次了!”
陆大江的头发一下子竖了起来。
“你听到没有?老板交代了,一定要除掉他……”
陆大江慌忙把手机扔在桌面上,似乎那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干掉……姓陆的?!
他惊恐地四处看看,感觉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抽出砍刀向自己扑来。
快跑,趁那男子还没回来,快跑!
陆大江站起身来,感觉腿软得像面条。刚迈出一步,他又返回来抄起那男子放
在桌子上的黑色皮包。
必须得拿上它,否则身无分文的自己无法从C 市逃走。
陆大江慌慌张张地夹着皮包,飞也似的跑了。
梁四海靠坐在皮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长长短短的烟头。他盯着面前那
杯早已冷透的绿茶,又深深地吸了口烟。
静能主持的话让他思量了好几天。梁四海并非一个完全相信命运的人,但是一
直对善恶有报这四个字颇为忌惮。这些年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即使有些小波澜,
也是有惊无险,不由得他不信真的有神在保佑他。只是,这善缘真的到头了吗?
陆天长和梁四海结交的那些高官不一样,他们有身份,有地位,除非到了生死
攸关的时候,轻易不会撕破脸皮。特别是,大家心里都清楚,彼此都有把柄在对方
手里,算是互相上了个保险,即使不再往来,也是好聚好散。陆天长则不同,他是
个贪婪的小人。贪婪之人的优点是只认钱,缺点也是只认钱。
如果这个贪婪之人颇有头脑,再有几分狠辣的手腕,就危险了。
他一直在等待陆天长主动联系他。一来金永裕在陆天长手里,二来他也不想让
对方看出自己心里没底。五十万肯定满足不了陆天长的胃口,但是他究竟要什么,
以及凭什么要。却不得而知。所以,梁四海只能等。
等待的滋味是最难受的,尤其当你知道前方是不可知的命运时。
梁四海把烟头狠狠地摁熄在烟灰缸里。能彻底了断自然最好,如果不能……
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打电话的是个女人,用的却是梁泽昊的手机。梁四海只听到几声“呜呜”的闷
叫,好像对方的嘴被堵住了一样。随即,电话就挂断了。
梁四海再拨回去,就无人接听了。他急忙拨通梁泽昊的保镖的电话。
“你大哥呢?”梁四海劈头就问。
“哦,老板,”保镖听出是梁四海的声音,“大哥他……和嫂子在……在放松
呢。”
“在哪里?”
“丽晶酒店……1408号房。”
“你们快上去看看!”
梁四海赶到1408号房的时候,梁泽昊已经被保镖送到医院去了。据说,梁泽昊
伤得很重,尤其是右手。梁四海脸色铁青,看着大床上的斑斑血迹,半天也没说话。
房间里并非只有裴岚,还有另一个年轻女子。两个人都战战兢兢地缩在屋角,
大气也不敢出。
梁四海看看那女子,又看看裴岚,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裴岚看上去受惊不小,满眼都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泽昊约我到这里……还有她……玩三人行。”裴岚低下头,脸一阵红一阵白,
“泽昊让我们两个去洗澡。在浴室里,听到有人进来了……然后就听到打架的声音。
我们两个没穿衣服,也不敢出去看……然后……”
“行了。”梁四海打断了裴岚的话,挥手叫过一个手下,又指指那个一直筛糠
的年轻女子,“给她点钱,让她走。”
女子哆哆嗦嗦地接过钱,转身刚要走,又被梁四海叫住了,“今天的事,跟谁
都不要说,听明白了吗?”
女子忙不迭地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梁四海重新面对裴岚,“你接着说。”
“我和她在浴室里吓得不行,突然,有个人冲了进来,揪住我的头发就往外拽。
然后,然后……”
“快说!”
“他……就在泽昊旁边,侮辱了我。”裴岚以手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梁四海骂了一句,又开口问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但是,手粗糙得要命,身上很臭,好像很长时
间都没洗过澡。”裴岚边说边哭,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他还
要我带给你一样东西。”
“嗯?”梁四海瞪大了眼睛,“是什么?”
裴岚怯怯地展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里是一团揉皱的纸。
梁四海把它展开,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良久,他挥挥手,示意裴岚先走。接着,他又把所有人都赶出房间,自己坐在
沙发上,盯着大床上的血迹出神。
一个卫生习惯很差的人,单单打残了梁泽昊的右手。始作俑者是谁已经不言而
喻。
能媚我者必能害我。
他也终于明白对于陆天长而言,金永裕的价值何在了。
在那张纸上,是一幅城湾宾馆监控录像的画面。几个人抱着用地毯包裹的汤小
美的尸体,正从624 号房里出来。
当时梁四海曾下令让金永裕关掉监控设备,看来他并没有这么做。如果他有当
天的录像,那么就可能有以前那些录像。
那些录像,足可以让梁四海万劫不复。
这就是陆天长和金永裕合作的目的。
梁四海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之中。
陆天长看着依旧筛糠不止的陆大江,脸色铁青。陆大江被吓得不轻,从他连滚
带爬地冲进屋子开始,他的手就一直在抖。捧在手里的一杯热水,有一半都洒在了
身上。
“叔啊,”陆大江结结巴巴地把事情经过说完,哭丧着脸加了一句,“我差点
就把命丢在城里了。”
陆天长咬着牙没说话。大春已经废了,梁四海还要干掉大江——斩断你陆天长
的左膀右臂!
看来,现在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陆天长看看放在炕桌上的黑色皮包,那是陆大江带回来的。他打开皮包,把包
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炕上。
东西不多,一个黑色牛皮钱包、一个咖色牛皮钥匙包、一把弹簧刀、两支圆珠
笔、几张发票,还有一个灰黄相间的塑料小玩意。
“这是个啥东西?”陆天长拈起它,陆大江也凑过来看,同样不明就里。
“哦,这玩意我见过。我给海燕买电脑时,商场里也卖这东西。”陆大春阴沉
着脸走过来,从父亲手里拿过那个塑料玩意,“好像叫什么盘。”
这个“什么盘”两寸多长,一端还盖着塑料帽,拔下来,露出一截扁扁的长方
形铁头。陆天长翻来覆去地端详着,转头问陆大春:“这东西是干啥用的?”
“好像是录东西的吧,就跟磁带似的。”陆大春兴趣不大,懒懒地回答道。
“哦。”陆天长想了想,这东西是从梁四海那里拿来的,也许里面会有一些有
价值的东西。
“那……咋能知道这里面存了啥?”陆天长看看“什么盘”,似乎想找个螺丝
刀拆开它。
“甭费劲了。”陆大春看出父亲的意图,冷笑一声,“得用电脑看。”
话音未落,他就和陆天长对视了一眼。电脑?
十几分钟后,陆天长和陆大春、陆大江齐齐地围坐在陆海燕房间里的书桌旁,
紧紧地盯着亮起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电脑是找到了,可是这玩意该放在哪里呢?陆天长看看那个扁扁的长方形铁头,
又看看电脑侧面的若干接口,挨个试了起来。终于,在一个画着三尖叉子的接口里
插了进去。
电脑发出咚的一声,随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框框。
陆天长把脸凑过去,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了屏幕上。眼前是一个奇怪的小玩意,
似乎是三本被皮带捆在一起的书。
“录像。”他低声念着那三本书下面的文字,想了想,转头问一直沉默不语的
陆海燕,“啥意思?”
“意思是这里面有录像。”陆海燕手握鼠标,垂着眼皮。
“那打开看看。”陆天长紧张起来。录像,什么录像?
陆海燕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请输入密码。”陆海燕低声念道,“看不了——需要输入密码。”
陆天长“哦”了一声,眉头紧锁,他直起腰来,看看陆海燕,又看看陆大春。
加了密码的东西,一定是不可告人的东西。只是,不知道这录像究竟会要了梁
四海的命,还是陆天长的命。
不管它会要谁的命,现在这东西在我陆天长手里。
陆天长把塑料玩意拔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贴身衣袋里,感觉腰板硬了许多。
他挥手示意陆大春和陆大江离开,想了想,转头对陆海燕说道:“熬点鸡汤拿过来,
给大春补补。”
陆海燕低着头,嗯了一声。
陆天长三人一同离去。陆海燕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转身坐回电脑前,一手按
住狂跳的心口,另一只手在电脑桌面上点击了几下。
那个压缩文件又出现在屏幕上。
陆海燕盯着那个要求输入密码的对话框,笨拙地按动着键盘。
梁泽昊的右手已经彻底保不住了,医院在和梁四海反复沟通之后,最终决定实
施截肢手术。
梁泽昊在手术前大闹了一场,连打了几个医生和护士,最后跪在梁四海面前,
泪流满面地苦苦哀求:“爸,爸,想想办法,我不想当废人,爸,求求你……”
梁四海硬起心肠,让保镖把梁泽昊拖进手术室。一阵乒乒乓乓的打砸声音,夹
杂着梁泽昊绝望的嘶吼在走廊里回荡。渐渐地,那声响越来越轻微,最后,手术室
里恢复了平静。
手术进行得很快,看来切掉一只手,远比修复一只手要容易得多。还在麻醉中
的梁泽昊被送入特护病房。主刀医生拿来一个医用托盘,上面是被切下来的那只手。
梁四海看看那几乎被砸扁的手指,破碎不堪的手掌,浑身颤抖起来。
那是儿子的手,用自己的骨血凝聚而成的手。现在,这只手要被当做医疗废物,
扔进焚烧炉里。
他挥手示意医生把那只手拿走,转身对保镖问道:“带家伙没有?”
保镖愣了一下,梁四海脸上出现如此凶狠的表情,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带了。”他想了想,“车里还有一把。”
“嗯。”梁四海伸手从保镖腰间拔出枪,插进自己后腰,然后拿出手机,拨通
了一个号码。
对方没有接听,而是直接挂掉。
梁四海没有等待,连续按下重拨键。对方挂断四次后,终于接听了。
“我在局里。”听筒里传来肖望压低的声音,“有事?”
“跟我去一趟陆家村。”
肖望沉默了几秒钟,低声说道:“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
“你去不去?”梁四海语调平静,却不容辩驳。
足有半分钟后,肖望说道:“半小时后,高速公路入口集合。”
“好!”梁四海挂断电话,走到特护病房前,隔着房门看着依旧昏睡的儿子。
睡吧。等你醒来,爸爸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陆海燕蹲在灶坑前,面前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鸡肉。她不时看看腕上的
手表,一边心不在焉地向灶坑里添着柴火。
鸡肉炖好后,她盛出两碗,伺候陆天长父子吃完。默默地刷洗完毕后,她又盛
出一碗鸡肉,拿了一瓶酒,放在一个提篮里。
陆天长看着她披好棉袄,戴上头巾,开口问道:“你要干吗去?”
陆海燕把提篮捏在手里,低着头说道:“去拜拜海涛。”
陆天长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给他烧点纸。”
陆海燕没有答话,抬脚出了门。
两辆车停在陆家村村口。肖望关好车门,几步追上一直在前面大步行走的梁四
海,“老板,你到底想干什么?”
“了断这件事呗。”梁四海说得轻描淡写,脸上的肌肉却一直在突突跳动。肖
望看看他后腰处时隐时现的枪柄,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想了断这件事,我没意见。”肖望四处看看,“但是先干哪样,后干哪样,
怎么干——总得计划一下。”
“是啊。”保镖在一旁随声附和,“贸然行事,恐怕不妥。”
梁四海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住了。他看看肖望,又看看保镖。肖望抽出一根
烟递过去,又替他点燃。梁四海默不作声地抽着烟,叹了口气。
“陆大春的手残废了,我承认,这是我的责任。但这是个意外。泽昊的手可是
被他们活活打残的。”梁四海声音喑哑,“就算他们想报复,行,我认了。但是联
合老金整我,这无论如何不能忍……”
“他怎么联合老金整你?”肖望打断了梁四海的话。梁泽昊的手是否残废,肖
望并不关心。他在乎的是这个。陆天长和金永裕联合整倒梁四海,
自己也许会受到牵连。
“老金那里……”梁四海斟酌着词句,“有一些他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肖望立刻追问道。梁四海撇撇嘴,扭过脸,不再说话了。
肖望默默地盯着他,眉头越皱越紧。老金手里的东西,是针对梁四海的,还是
针对自己的?
三个人站在雪地里,全都一言不发。最后,肖望扔掉烟头,笑了笑,很快又板
起面孔。
“先找找老金吧。”说罢,他就自顾自地向村里走去。
金永裕应该就躲在村里。陆家村虽然只有十几户人家,但是也不可能挨家挨户
去搜,一来会打草惊蛇,二来如果这些村民撒起野来,他们手里的三支枪也应付不
了。最好先确定金永裕的确切位置,直接按住他。
梁四海和肖望都认为,金永裕藏在陆天长家里的可能性很大。他们三个人之中,
只有梁四海去过陆天长家,于是就由他来带路。
村子里静悄悄的,虽然天还没黑,路上却一个行人都看不见。梁四海只去过陆
天长家一次,而且是几年前的事了。面对那些外观相似的瓦房,梁四海有些拿不准。
走到一个岔路口,三个人彻底迷路了。正在东张西望时,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碎花
棉袄,戴着头巾的女人走过来。
梁四海三人迎上去,保镖上前问道:“大嫂,去村长家怎么走?”
女人一直低头走路,突然有人问话,似乎被吓了一跳。她扯扯头巾,大半张脸
都藏在头巾里,“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找村长有点事……”保镖的话还没说完,肖望挥手拦住了他。
“大嫂,你这是干什么去?”肖望看看女人手里的提篮,目光灼灼地盯着女人
问道。
“送饭。”女人脱口而出。
“送饭?”肖望伸手去掀提篮上的盖布,“给谁送饭?”
盖布被掀掉一半,一碗鸡肉和一瓶白酒露了出来。女人吓得向后一躲,再不敢
和他们说话,急匆匆地走了。
肖望等她走出一段距离,才快步跟上。女人似乎意识到他们在身后跟踪,脚步
越发急促,又拐了一个弯之后,女人忽然不见了。
肖望看看女人刚才前往的方向,那应该是村子的东北角,不远处,有一座高约
六米的建筑,看起来像是个祠堂。
肖望和梁四海对视了一眼。
金永裕就在那里。
陆大江刚坐到桌旁,就听见院外的铁门哗啦一声响了。陆天长挥挥手,示意陆
大江出去看看。陆大江刚拉开堂屋的门,就和冲进来的陆海燕撞了个满怀。陆海燕
手里的提篮落在地上,白酒瓶碎裂开来,溅出一屋酒香。
“海燕你干吗?”陆天长皱起眉头,“撞到鬼了?”
“叔!”陆海燕气喘吁吁,“村子里来生人了。”
“嗯?”陆天长立刻站起身来,“几个人,什么样?”
“三个男的,都像城里人。”陆海燕顿了一下,“他们……要找你和大江。”
陆天长和陆大江对视了一下,陆大江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们现在在哪里?”陆天长沉吟了一下,又问道。
“我把他们引到祠堂了。”
陆海燕的话音未落,一直在床上躺着的陆大春翻身而起,直奔墙角处摆放的一
排瓦罐而去。
他似乎等不及揭开封泥,直接把瓦罐砸碎,从里面掏出两个油纸包,
紧接着,又从墙上摘下一把土铳。
他把两个油纸包塞进父亲和陆大江手里,自己用左手拎起土铳,深吸一口气,
说道:“走吧。”
梁四海三人小心翼翼地向祠堂靠拢。保镖蹲在墙根下,伸手去推木窗,纹丝不
动。肖望弯着腰挪到门前,透过门缝向祠堂里张望了一下,又试着伸手推了推,门
开了。
他向梁四海和保镖挥挥手,“这边。”说罢,他拔出手枪,率先走了进去。
三个人站在祠堂空旷的大厅里,四下打量着这残破陈旧的地方。祠堂里光线很
暗,视线所及之处虽然模糊,却也一览无余。三个人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地
向祠堂深处走去。
整个祠堂里似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肖望把视线投向大厅北侧那个木台子,
用手向那里指了指,同时示意梁四海和保镖拔枪。
三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到距离戏台十米左右的地方,屏气凝神,仔细观察着周围
的动静。
然而,大厅里一片死寂。
梁四海忽然喊了一声:“老金。”
空旷的祠堂把梁四海的喊声放大,在墙壁间撞来弹去。一阵寒风不合时宜地从
窗缝间灌进大厅,墙上的族谱和字画哗啦啦地抖动起来,大团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又随着寒风卷动,弥漫在三人身前。
没有人回应。
梁四海又要开口,就听到身后的木门被人哗啦一声推开了。
梁四海三人急忙回身,只见三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陆天长、陆大春和陆大江。
他们并不急于走过来,而是站在门口默默地盯着梁四海三人看了十几秒钟,然
后才缓步走近,
最后停在梁四海身前三米左右的地方。
梁四海注意到陆天长和陆大江的手始终揣在衣袋里,陆大春的左手则一直背在
身后。
六个人,十二双眼睛,彼此上下打量着。没有言语,却各自握紧了手里的枪。
陆天长打破了沉默,“你来这里干什么?”
梁四海盯着陆天长看了足有五秒钟,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心里清楚。”
陆天长哼了一声:“我不清楚。”
梁四海的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却生生地憋了回去。
不能再小看他们了,这乡巴佬在引我说出不该说的话,他的衣袋里不是枪就是
录音机。
梁四海欲言又止的表情让陆天长骤生警惕:难道对方又要录音或者录像?
沉默在双方之间竖起一道屏障,彼此隔着这道屏障小心翼翼地窥视着,试图从
对方脸上捕捉到最危险的信号。
梁四海的目光落在陆大春的手腕上,本该长着一只健壮的手的地方空空如也。
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脑子里是依旧躺在床上昏睡的儿子。
陆大春意识到梁四海的目光所在,呼吸急促起来。
你看什么?很得意是吗?
他上前一步,左手要从身后抽出。陆天长一把拉住儿子,视线始终不离梁四海
的脸。
梁四海沉着脸,低声说道:“老陆,谈谈?”
“谈吧。”陆天长同样压低声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人交给我。”梁四海斟酌着词句,“还有,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陆大江听到这句话,浑身抖了一下,整个人向陆天长身后缩了缩。陆天长咬咬
牙,不由得心头火起。
上门来要人——欺负到家了。
“想赶尽杀绝?”陆天长的嘴角紧抿,“把他交出去?你别做梦了。”
梁四海的脸扭曲起来,正要开口,肖望拽住了他的胳膊。
“老陆,人我们可以不要,你自己留着好了。”肖望盯着陆天长一直不肯拿出
来的手,“但是,我们的东西必须交出来。”
“你们的东西?”陆天长想起那个“什么盘”,冷笑一声,“在我手里,就是
我的东西。”
你当我是傻子么?无论那录像对你还是对我不利,我都不会随便交给你。
“好,痛快点。”梁四海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要多少钱?”
“钱?”提到钱,陆天长几乎失控,“十块钱吧。”
梁四海和肖望面面相觑,都愣住了。足有半分钟后,肖望才勉强笑笑:“老陆,
别开玩笑。”
陆天长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他的脸色已经变成可怕的灰黑色。
“十块钱。少么?已经不少了。”陆天长咆哮起来,“一只手,也就值十块钱!”
梁四海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床单上的斑斑血迹。梁泽昊跪在地上的苦苦哀求。托盘里那只毫无血色的手…
…
他一把推开肖望,举起手里的枪指向陆天长。
“交出来!把我的东西交出来!”梁四海从胸腔里发出狂吼,“把录像带交出
来!”
刹那间,大厅里响起一阵铁器撞击的声音。每个人都亮出了武器,直指对方。
除了肖望。
他正在发愣。
录像带?
突然,肖望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举起双手高声喊道:“大
家别动手,有误会……”
话音未落,祠堂里就爆出一声枪响。
梁四海心想坏了,自己中了埋伏。
陆天长心想坏了,对方不止三人。
于是,子弹横飞。
陆家村宁静的傍晚被这一阵密集的枪声打破。随后,受惊的犬吠就在村子的各
个角落里响了起来。每个村民都在疑惑,不过年,不过节,为什么要在祠堂里放鞭
炮呢?只有陆海燕死死地盯着祠堂的方向,泪流满面地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
枪声只持续了几秒钟,随即就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祠堂里硝烟弥漫,空旷的大
厅里再没有任何一个站立着的人。
那么,那沙沙的脚步声,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木台子尽头的夹墙处,一支还在冒烟的枪管轻轻地掀起脏兮兮的棉布门帘。
方木把警官证仔细地别在胸前,慢慢地走了出来。
站在戏台中央,方木看着台下横躺竖卧的几个人,忽然觉得自己正在上演一场
即将落幕的戏。
是的,这是一场好戏。
银行里。梁泽昊不耐烦地填写着汇款单,裴岚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默记着账
号。
万宝街。方木摘下口罩和兜帽,一边从右手上解下白纱布,一边看着在麻袋里
不住扭动的金永裕。邰伟冷冷地注视着方木的动作,突然开口问道:“枪是从哪里
来的?”
“一个朋友留给我的。”方木看看夜空,月光如洗。同样的一个夜晚,丁树成
的尸体卡在百鑫浴宫的窗户里默默燃烧。
“你真敢开枪?”邰伟眯起眼睛,“你就不怕伤到自己人?”
“呵呵,空包弹。”方木卸下弹夹给邰伟看。
邰伟的目光始终集中在方木的脸上,几秒钟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觉得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这不是坏事。”方木垂下眼睛,抽出一根烟递给邰伟。
邰伟没有接,依旧皱着眉头看着方木,“你……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方木低下头,把那根烟塞进嘴里点燃,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后,转头面向邰伟,
笑笑,“你相信我吗?”
邰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就辛苦你和你的兄弟了。”方木拍拍邰伟的肩膀,“找个地方关他几天,
时机到了,我会给你打电话。”
邰伟没做声,转身示意手下把金永裕抬上车。想了想,他向已经走进黑暗深处
的方木说道:“自己保重。”
方木没有回头,举起手来挥了挥,手中的烟头在夜色中摇曳出一串光点。
“喂?”手机里传来杜宇的声音,“那个账号有人预约提款了。明天,南京街
支行。”
“好的。”方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多谢。”
“老兄,你可得快点。”杜宇压低了声音,“擅自把客户账户里的资金转走,
我要丢饭碗的。”
“你放心,明天对方查询账户后,就把钱再存回去。如果出了问题,就推到我
身上。”
“靠,那多没义气。”杜宇笑骂道,“我尽力而为。”
般若寺。
心事重重的梁四海躬身告别静能主持。静能主持还礼,然后目送梁四海出了大
殿,微叹口气,转身去了内堂。
内堂的茶桌旁,方木静静地坐着,盯着那个黑色皮箱出神。静能主持把方木面
前的茶碗倒满,又在他对面坐下,“方施主久等了。”
“大师不必客气。我只是在想,我对您说了梁四海的事情之后——”方木把目
光从黑色皮箱转移到静能主持的脸上,“你为什么还要接受这些不义之财呢?”
静能主持含笑不语,示意方木喝茶。看他呷了一口之后,静能主持问道:“茶
还不错吧?”
“哦,还不错。”方木有些莫名其妙。
“你知道这茶是由何人采摘的吗?”
方木皱起眉头,“大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谁也不会在意这茶究竟是由好人还是坏人采摘的,因为茶就是茶。”静
能主持缓缓说道,“钱财也是一样。贫僧以前不知道梁施主的取财之道,现在虽然
知道了,可是又有什么分别呢?所谓不义之财,乃是俗世的说法。梁施主把钱财捐
于本寺,本寺又把这些钱财拿去给那些需要的人。几番流转之中,谁又能辨清它是
善财还是恶财呢?”
方木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起身鞠了个躬。
“我不是佛家弟子,但是大师的话,我也听懂了几分。”方木一脸诚恳地说道
:“刚才我在后堂听了大师和梁四海的对话。无论如何,我要感谢大师帮了我的忙,
还害大师为我犯了不妄语戒,打了诳语。”
“梁施主是什么样的人,是你们的看法。在我看来,如果他一心皈依我佛,原
本是善是恶,没有分别。贫僧对他讲的那番话,是希望他明辨是非,早日洗心革面,
给他一个向善的机会。”静能主持笑道,“而且,贫僧并没有打诳语。”
方木一怔。
陆大江晕头转向地走出银行,望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发愣。老鬼竖起衣领,
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一撞之后,陆大江的钱包已经到了老鬼手里。
转弯处,方木坐在吉普车里,一边吸烟,一边看着陆大江慌慌张张地打电话。
老鬼拉开车门钻上来,把钱包甩到方木身边,然后爬到后座去换衣服。
方木打开钱包检查了一下,又甩到后座上。“给你了。”
老鬼也不客气,拿出现钞揣进衣袋里。换好衣服后,他拿着那个黑色皮包爬到
前座,盯着正走进那家酱骨头馆的陆大江。
“什么时候行动?”
“再等会儿。”方木发动汽车,开到饭馆的窗户附近。透过车窗,能清晰地看
到陆大江在大吃大喝。
半小时后,陆大江一脸惊慌地摸着身上的衣袋。
“干活吧。然后等我电话。”方木拍拍老鬼。
方木捏着手机,眯起眼睛看着老鬼和陆大江交谈,然后起身去卫生间。
他不时瞄瞄手腕上的表,随即,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窗户里,陆大江四处看看,犹豫再三,终于拿起了桌面上的手机。
丽晶酒店十四楼。
方木静静地站在楼梯间里,眼睛半闭,面色安详。这时,老鬼拉开楼梯间的铁
门走进来,递给方木一张门卡。“在楼层服务员那里拿来的。”
“你先走吧。”方木掏出钱包,却被老鬼按住了手。
“那次,我带我儿子去买了双鞋,很暖和。”老鬼说罢,冲方木挤挤眼睛,转
身下楼了。
方木愣了一会儿,冲着空无一人的楼梯间笑笑。
1408号房里。方木喘着粗气,把沾满鲜血的铁锤塞进背包里,转身向卫生间走
去。一阵女人的尖叫声后,一丝不挂的裴岚被拖了出来。
一关上卫生间的门,方木就松开了揪住裴岚头发的手,同时扭过脸去。裴岚倒
丝毫不在意自己正赤身裸体,看到昏迷在床上的梁泽昊,表情复杂。
方木掏出一张打印纸递给裴岚,想了想,又问道:“你自己可以么?”
“没问题,你要相信我的演技。”裴岚把目光转到方木的脸上,前所未有的坚
毅表情取代了之前的柔弱无力,“我说过,我要为小美做点事。”
陆海燕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压缩文件,心口仍在剧烈跳动。
他又回来了。
昨天晚上,当方木的脸从黑暗中慢慢浮现,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陆海燕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真的回来了,带着生的希望。
陆海燕定定神,在对话框里笨拙地键入陆海涛三个字。
弟弟,你的名字,就是密码。
名为“录像”的文件夹,里面却只有一个word文档。陆海燕默默地读着,心里
先是恐惧,又从恐惧里慢慢地滋生出无限的勇气。
硝烟混合着灰尘,在祠堂里暗暗浮动。方木拎着五四手枪,慢慢地走下戏台,
走向那些躺卧的人体。
保镖胸口中弹,已经悄无声息。
陆大春身中四枪,其中一枪打断了颈动脉,人断了气,鲜血仍在不断喷涌。
陆天长眉心中弹,整个头部已经像碎裂的西瓜。
陆大江身中两枪,腿中两枪,最重的伤在右胸,靠坐在一根柱子上不住呻吟着,
看到方木走过来,惊恐地大叫起来。
方木踢走陆大江旁边的枪,不再理会他,转身蹲在梁四海身边。
梁四海仰躺在地上,左半张脸已经被轰飞——想必是陆大春手里的土铳所为。
除了头部的重伤,梁四海的左胸和右腹部都有弹孔,身下是一摊越来越大的血
泊。他的呼吸急剧而短促,嘴里不时有泛着气泡的血沫涌出。
方木盯着那张筋肉骨骼毕现的脸,直到梁四海仅存的一只眼球缓缓地转向自己。
“你……”梁四海被血堵住的咽喉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
“不是我,是他们。”方木用丁树成的枪指指自己胸口的警官证,持证人的照
片上,邢至森的脸栩栩如生。
“哦,哦哦……”梁四海明白了,浑浊的眼球中暴出一道光芒。他似乎心有不
甘,挣扎着抬起一只手去抓方木胸前的警官证。可是,这个动作只做了一半,那只
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梁四海唯一的眼球定住不动了,那道光也彻底消失。
方木的心底一片平静,缓缓站起身来。
突然,余光中却有异动。
一个人从地上翻滚而起,几乎是同时,两颗弹头从方木身边呼啸而过。方木转
身还击,那个人却已经滚到一根柱子后面了。
方木急忙躲到陆大江靠着的那根柱子后面心里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两人相距不过五米左右,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都清晰可辨。
“心理战,对吧?”肖望大声说道,紧接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聪明,让
他们自相残杀。”
方木没有做声,绕着柱子寻找射击角度,可是肖望全身都躲在柱子后面,毫无
破绽。
陆大江意识到自己处在两个对射的人中间却无法动弹,大为惊骇之,余,哭喊
起来。
“闭嘴!”肖望歇斯底里地喊起来,“让他闭嘴!”
吼声似乎消耗了肖望的大部分体力,他大口喘息着,过了半分钟才重新开口。
“我不该与你为敌——我应该——早就杀了你。”肖望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上
好一阵,“梁四海提到录像带,我就知道是你在搞鬼——那一枪也是你开的,对吧?”
方木笑笑,伸手去拽陆大江,想把他转移到一个安全点儿的位置。方木的动作
牵动了陆大江的伤口,他又鬼哭狼嚎起来。
“让他闭嘴!”肖望吼道,“我要和你安安静静地说话!”
肖望一字一顿地吼完,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喘息。
“你为什么不说话?”肖望的声音越发古怪,似乎在拼命提升行将耗尽的底气,
“你手里的所谓录像带不可能是真的——是郑霖做的那些假带子,对吧?”
方木突然笑了,“对。”
郑霖和小海、阿展的工作没有白做,方木从那些假录像带里截取了一张图片,
让裴岚交给了梁四海。
肖望也呵呵地笑起来,似乎很得意:“知道我怎么猜到的么?因为景旭的录像
带在我手里。”
方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失声叫道:“你说什么?”
“哈哈。”肖望更加得意,“还记得那天我陪你去买手机么?你去交款的时候,
我在你手机里装了一个很管用的小玩意——你和景旭在他家里的对话,我听得清清
楚楚。可惜你的手机进水后,又换了部新的,否则……”
方木打断了他的话,“你杀了景旭,然后拿走了录像带?”
“对。”肖望干脆利落地承认,“还要感谢你事后帮我打扫现场呢,哈哈。”
方木的牙齿几乎要咬碎,他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告
诉我这些?”
出乎意料的是,肖望沉默了。
方木耐心地等了几分钟,肖望还是毫无声息。
难道他逃走了?方木小心地挪动脚步,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听见“砰”、“砰”
两声枪响。
方木急忙缩回身子,却突然意识到脚下的陆大江已经瘫软下去。
两颗子弹分别打中陆大江的左侧太阳穴和脸颊,脑浆和鲜血喷洒在柱子上,还
在冒着热气。
这时,又是哗啦一声响。方木循声望去,一支九二式手枪被扔在大厅中央。
“现在只有你和我了。”肖望的声音微弱,“你过来——我没有武器了。”
方木想了想,举着枪走了过去。
肖望伸着两条腿,靠坐在柱子旁,上身所穿的黑色皮衣上有两个弹孔,里面的
咖色毛衣已经完全被血染红。
“你那么紧张干吗?”肖望歪着头,看着方木手里指向自己的枪,有气无力地
笑笑,“有烟吗?”
方木想了想,从衣袋里拿出烟盒,扔在他身上。
肖望勉强抬起一只手,抽出一支烟叼在毫无血色的双唇间,连打了几次火才点
燃。
只吸了两口,肖望就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伴随着咳嗽声喷射到柱子上,缓缓
流淌下来。
在那一瞬间,方木几乎要上前扶他起来,可是,他只是晃了晃身子,没有动。
肖望看出了方木的意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我真他妈喜欢你,可惜……可惜没法一起共事。”肖望竭力坐正身子,又喘
了几口气,“好歹相识一场,我是要死的人了,帮我个忙好吗?”
方木默默地盯着他,点了点头。
“我把那些录像带交给你。本来我打算将来万一和梁四海翻脸,留作后手的,
现在没用了。”肖望苦笑了一下,“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方木点点头,“你说。”
肖望艰难地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方木。
“北凯健身俱乐部,663 号更衣箱。”肖望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看看一片狼藉
的祠堂,转头对方木说,“帮我想个理由,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把我的死解释成殉
职,让我以一个警察的身份进火葬场就行。”
方木看看手里的钥匙,又看看肖望,缓慢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
肖望半垂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整个人似乎要扑上来。
“为什么?”
“老邢、丁树成、郑霖、小海和阿展,”方木的眼中渐渐盈满泪水,“他们都
是为拯救他人而死——而你不是。”
方木缓缓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肖望。
“你不配像他们那样,以一个警察的名义死去。”
说罢,方木就把钥匙捏在手里,转身离去。
“不,方木,求求你……方木……求求你!”
肖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方木身后歇斯底里地喊着。
方木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那呼喊声渐渐微弱,当他推开祠堂大门的瞬间,身后的呼喊声完全消失了。
祠堂门口站满了村民,看到方木走出来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
方木看着他们,这些曾经凶狠如群狼的人,此刻却像一群惊恐万状的绵羊。
是原谅,还是惩罚?方木的心中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十几个小时后,重升的太阳会再次照亮这片土地。
他只希望,那阳光会照进远山中的龙尾洞,让盲鱼睁开双眼,让那条暗河平静
如初,再无波澜。
方木疲惫地笑笑。
十二月二十八日,S 市龙尾坳乡陆家村发生命案。现场共发现六具尸体,均有
多处枪弹伤。经查,六名死者的身份被一一核实。让警方感到意外的是,死者之一
是C 市公安局刑警肖望。而且,经鉴定,其中三名死者身上的枪伤是肖望所持的九
二式手枪所发射的枪弹造成。现场共提取弹头若干,经弹道测试,除一枚弹头外,
均与现场发现的枪支匹配。通过对现
场附近居民的走访调查,警方获得重要信息:一方姓男子曾在案发现场出现。
根据村民的描述,警方针对方姓男子做了模拟画像,拟申请通缉。
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四时许,一辆无牌照的面包车在驶经C 市公安局门前时,
突然从车上抛下一条麻袋,随即,面包车迅速离开。C 市公安局的值班武警上前查
验时,赫然发现麻袋里是一名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核对身份后,确认该男子正是
在逃多日的A 级通缉犯金永裕。金永裕归案
后,多次提及自己在万宝街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绑走并拘禁。但警方问及他们
的相貌及拘禁地点时,金永裕称自己始终被蒙住双眼,无法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十二月三十日,C 市人民检察院和纪委都收到了一个U 盘。据知情者称,里面
的内容触目惊心,涉及多位省市高官,但举报者身份不详。
十二月三十一日,机场。
身材高挑的裴岚在机场大厅里甚是抢眼,但是在假发和墨镜的遮掩下,没有人
能认出她。她拎着一只小巧的拉杆箱,不时焦急地看看手表,向入口处如潮的人流
中张望着。
当机场的广播再次催促一架前往日本的航班的旅客尽快登机时,裴岚终于放弃
了等候。她低着头,拎着拉杆箱慢慢地走向安检口,刚迈出几步,突然感觉拉杆箱
被一只手接了过去。
她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扭过头去,一瞥之下,笑容立刻浮现在嘴边。
“还以为你不来了。”
“路上遇到点小麻烦。”方木笑笑,“还好来得及。”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竟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只是面对面站着,目光交接,
似乎想把对方的一切都深深铭记。
嘈杂的机场大厅里,一首熟悉的英文歌曲依稀可辨。
“Happy new year,happy new year,happy new year to you all ……”
方木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新年快乐。”
裴岚的表情生动起来,“新年快乐。”
短暂的祝福后,又是彼此无声的凝望。
良久,方木打破了沉默,“有什么打算?”
“先去日本。”裴岚低声说道,“过段日子去美国学习表演。然后,开始新的
生活。”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裴岚有些黯然,但是,语气很快就活泼起来,“将来的事情,谁
能说得清楚呢?”
方木点点头,想了想,忽然笑起来:“你再给我签个名吧,将来你成了大明星,
这签名就值钱了。”
说罢,他真的在身上拿出了记事本和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裴岚已经是泪流
满面。
还没等方木反应过来,裴岚已经紧紧地抱住了他。方木犹豫了一下,手中的记
事本和笔悄然坠地。
他张开双臂,抱住了裴岚不住抖动的肩膀。
安检口前穿梭往来的人群并没有为这对紧紧相拥的男女感到惊讶。这样的场景,
每天都会无数次上演。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一抱,无关爱情,甚至无关友情。
只是为了从此两不相忘。
良久,裴岚在方木耳边轻轻地说道:“你要保重,一定要保重。”
说罢,裴岚松开双臂,拎起拉杆箱,头也不回地向安检口走去。
方木一动不动地站着,目送她消失在安检台的另一侧,回味着那骤然消散的体
温,然后,转身,慢慢向机场大厅外走去。
穿过自动门,方木的眼前是蓝红闪烁的海洋。十几辆警车围堵在门前,边平站
在一辆警车打开的车门后面,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方木举起双手,慢慢地向他们走去,表情安详,步履坚定。
对于自己会出现在陆家村祠堂的原因,方木解释成去查案。警方问及那颗7.62
毫米口径的弹头,方木坚称自己不知情。鉴于无法验证方木供述内容的真实性,警
方决定对方木进行测谎。
这次测谎的主测官,仍然是韩卫明。
测前谈话被安排在市局第三会议室。方木想起几个月前,也是在这里,邢至森
曾和韩卫明谈笑风生,不由得有些黯然。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不安。
对韩卫明而言,戳穿自己的谎言,简直是易如反掌。
门开了,韩卫明大步走了进来,依旧是一副轻松淡然的模样。他坐在方木对面,
看了方木几秒钟,笑了笑,“咱俩还真有缘分。”
方木报以一笑,没有回答。
“你小子也算半个测谎专家了。”韩卫明点燃一根烟,然后把烟盒推向方木,
“怎么样?还用我说一遍测试原理吗?”
“不用了。”方木摇摇头。
韩卫明细细打量着方木,目光在那些尚未痊愈的伤疤上停留良久,表情渐渐凝
重。
随即,就是长时间的沉默。韩卫明移开视线,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吸烟。
然后,他在烟灰缸里摁熄烟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转头面向方木。
“谈点正事吧。”韩卫明把手肘拄在桌面上,双眼又变得炯炯有神,“你觉得
你现在适合接受心理测试吗?”
方木轻轻地点了点头,“没问题。”
该来的,早晚要来,拖延是没有意义的。
韩卫明忽然笑了笑,似乎很欣慰:“你小子,够能折腾的。”
他的目光又投向方木额角处的伤疤。“千锤百炼啊。”韩卫明的语速突然变得
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你都可以去当克格勃了。”
方木苦笑了一下,伸手去弹烟灰。这个动作做了一半,心里却一动。
第二次见面。拥挤的车流。吉普车。驾驶室里各怀心事,彼此试探的两个人。
他抬起头,恰好遇到韩卫明意味深长的目光。韩卫明与方木对视了几秒钟,慢
慢站起身来。
“下午两点开始测试。”韩卫明看看手表,“哦,还有几个小时。”
说罢,他看也不看方木一眼,拉开门走了。
当天下午,被测人方木的测试结论为真阴性,即与案件无关的人通过测试。
这个冬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不明身份者的举报,让C 市乃至全省官场发生地震。多位省市级高官因包庇、
纵容黑社会性质犯罪以及受贿被查处,其中一些锒铛入狱。
举报材料中,有一段视频重现了当日在城湾宾馆发生的一切。金永裕的供述也
证实了邢至森所言非虚以及丁树成的卧底身份。鉴于对老邢的测谎结果不能作为定
案依据,邢至森曾欲杀人一事不了了之。省里很快做出决定,为邢至森和丁树成恢
复名誉及身份。但市局提出的追授二人一等功及追认为烈士的请求,未获批准。
金永裕被指控犯有拐卖儿童罪、故意杀人罪、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一审判
处死刑立即执行。绝望中的金永裕提出上诉,并咬出了肖望,称其是梁四海安插在
警方内部的内鬼,试图以立功换取死缓。经调查,肖望的个人存款达百万之巨,疑
点颇多,在此次风暴中落马的数位S 市公安局警务人员的供述也显示肖望早已变节。
但是由于肖望已在陆家村枪战中身亡,省高级人民法院没有认定金永裕的立功表现,
在二审中维持了原判。
梁四海的死让C 市黑道的格局重组,梁泽昊接手的组织元气大伤,日渐式微。
梁泽昊本人在一次帮派火拼中身中数刀,横死街头。整个组织也随之土崩瓦解。正
是由于这样的结果,曾逃往外省的四个被害女孩及她们的家人在警方的规劝下,证
实了当日在聚源钢厂发生的一切。长眠于钢锭内的郑霖、小海和阿展三人,终得瞑
目。
陆家村永远失去了往日富足、悠闲的生活。村里的大多数人都外流谋生,且都
流连于山外的多彩世界,重返故土者寥寥。陆海燕和其母也在外流谋生者之列,现
供职于C 市郊区某福利院。
邢娜得以入土为安。而后,邢至森的遗孀杨敏收养了陆璐,女孩现就读于C 市
第二中学。根据她和其他受害人提供的线索以及警方掌握的大量证据,在国际刑警
组织的协助下,被卖往境外的受害人陆续得到解救,当地中国使领馆将安排她们分
批返回国内。
最后一件事是:C 市在初冬的寒潮过后,反常地出现了回暖的天气。气象专家
对此无法做出合理的解释,只是预测明年的春天会比往年来得早些。
今日多云,东南风四到五级。
即使坐在吉普车里,方木也能感到外面暖暖的春意。他打开车窗,夹杂着泥土
芬芳的潮湿气息一下子灌进车里,让人顿时萌生出阵阵微醺般的惬意。
方木的心情很放松,甚至对这早来的春日有小小的感激。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伸出窗外,感受那微凉带暖的风穿过指缝。
该感谢谁呢?
吉普车驶近市中心广场,方木把手收回来,表情渐渐凝重,整个人也端正地坐
在驾驶室里,似乎要赶赴一个庄严的仪式。
市中心广场最近新立起一座塑像,正面向全市市民征集塑像的名字,据称,市
中心广场将更名为英雄广场。
这些,都不是方木关心的。
他把车停在广场外,徒步穿过川流不息的外环车道,沿着中间的水泥路进入广
场。今天虽然不是休息日,广场上却很热闹,迫不及待地换上春装的男女随处可见。
一些孩子在父母的陪伴下,举着五颜六色的风筝,迎着春风嬉笑着奔跑。
他们在那里。
广场正中有一处方形的水泥台,周围被四季常青的松柏环绕。同样是方形的大
理石基座上,一个直径三米,高五米的巨大圆柱形钢锭巍然肃立。
钢锭顶端呈半圆形,未经打磨的表面粗粝黝黑,看上去既厚重,又凌厉。
宛若一颗待发的子弹,随时可能撕破乌云,直击苍穹。
方木围着塑像转了一圈,然后站在钢锭前方,俯身默念着大理石基座上镌刻的
三个熟悉的名字。
郑霖、冯若海、展鸿。
视线渐渐模糊。突如其来的巨大悲伤让方木摇晃起来,他转过身,背靠着钢锭
慢慢坐下。
身后的钢锭粗糙、厚实,一如他们撑在自己身下的双手。
一阵风吹来,周围的松柏无声地摆动,巨大的钢锭却奇迹般地发出隐隐轰鸣。
眼泪终于滴落下来,方木微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钢锭上。没有想象中的冰冷,
相反,却有灼人的温度。
听,他们在呼喊。
“警察,把枪放下!”
“子弹穿过去了,死不了。”
“小海,开枪!”
“一、二,啊——”
方木靠坐在钢锭旁边,在如泣的风吟与隐隐的呼喊声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方木一大早就来到公安厅。算起来,自己已经有几个月没来厅里了,
可是办公桌上一丝灰尘也没有。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上,摆着一张纸条。
是边平的字迹。今日凌晨三点四十分,金永裕被执行死刑。
寥寥数字,方木却看了好半天,最后,他把纸条撕碎,扔进了纸篓里。
刚回到桌前坐定,人事处长推门走了进来。
“小方,你回来得正好。”他的手里捏着几个档案袋,“出来一下。”
方木跟着他来到走廊里,一个年轻同事拎着开水壶,兴冲冲地从身边跑过。
“有任务?”方木看着那个洒了一路热水的同事,“好像还很紧急?”
“有个屁任务!”人事处长不满地看着地上的水渍,“分来一批新警,今天来
厅里搞座谈。新警里有几个美女,你看给这帮臭小子兴奋的!”
“哦。”方木停下脚步,“我不去了——还有活儿要干呢。”
“去吧去吧。”人事处长在方木后背推了几下,“厅长让你们这些年轻同志出
席——有共同语言。”
方木无奈,推门进了会议室。长条会议桌旁,十几个穿着簇新警服的年轻人局
促不安地坐着。
方木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刚想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整个人就
僵住了。
他重新抬起头,在那排新警中间,一双熟悉的眼睛正回望着自己。
方木愣了半晌,忽然笑了。
“是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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