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医院的偶遇让方木确信姜德先和谭纪之间有某种联系,这也为他的推断增添了
几分砝码:迷宫杀人案、福士玛超市杀人案和市第11中学杀人案之间是有内在联系
的。虽然第二起案件的联系不明显,但是第一和第三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互相认识
却是事实。当然,如果他们可以称得上犯罪嫌疑人的话。
谭纪有不在场证明,姜德先的作案嫌疑也不明显,但是在方木心中,这两个人
的形象在所有嫌疑对象里是最突出的。他从不怀疑自己有察觉犯罪的天赋,但是在
罗家海那件事看走眼了之后,多少影响了一些自信。更何况,依据现有的证据,很
难把这两人列为重点怀疑对象,更别提并案侦查了。
不过从目前反馈回来的信息来看,边平关于“赎罪”的思路似乎行不通。警方
对与夏黎黎关系密切人员的调查进展缓慢,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多少
给方木赢得了一些空间,在他的建议下,郑霖要求技侦部门对谭纪和姜德先的手机
进行跟踪定位。从调查结果来看,与姜德先联系的人群中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多是
亲属和诉讼当事人。与谭纪联系的人群也差不多,没发现与姜德先交叉联系的人物,
但是近一个多月以来,一个手机号码与谭纪接触频繁,每天的通话少达四五次,多
则十多次,其间还互通大量短信。
机主的资料很快就调查清楚。曲蕊,女,25岁,汉族,某外资企业营销部副主
管,算是个白领。从她与谭纪之间的短信内容来看,二人应该是男女恋爱关系。
鉴于姜德先当日在医院的表现,怀疑姜德先已经对警方的行动有所察觉。这是
一件比较头疼的事情,因为姜德先是一名资深律师,他对警方查案的一套了如指掌,
如果他有所警觉,侦查工作就很难展开。如果姜德先和谭纪确有联系,那么相信谭
纪也会有意逃避侦查,这将使案件的侦破难上加难。于是警方决定调整侦查策略,
以秘密侦查为主,重点监控两个人的手机。
这种手段其实是无奈之举,甚至可能有犯罪嫌疑人脱离控制的风险。因为姜德
先和谭纪都可能使用其他的手机号码进行单线联系,但是在尚未掌握有力证据之前,
也只能姑且为之。
然而这无奈之举,却有了一个小小的收获。警方经过几天的监控后,发现曲蕊
与谭纪之间的联系突然中断,从中断的日期来看,恰好是方木和郑霖在医院看到他
们之后的第二天。这不得不让方木产生了一个怀疑:如果曲蕊与谭纪仅仅是恋爱关
系,与案件无关的话,谭纪大可不必与之中断联系。也就是说,曲蕊也可能有作案
嫌疑!
边平提醒方木,也许是二人恰好在当时中断了恋爱关系,毕竟对当今的男女而
言,分分合合是常有的事情。方木特意安排了几次对曲蕊的跟踪,前几次跟踪都没
有什么收获,跟踪到第五天的时候,恰逢一个周末。曲蕊下班后打车去了一家大型
商场,在女式内衣区挑选内衣时,男侦查员怕自己跟进内衣区太醒目,容易暴露,
遂要求更换女侦查员,就在交接的时候,曲蕊却消失在监控范围内,手机也关闭了。
失去目标后,方木还不死心,又派人在曲蕊家楼下化装成保洁人员蹲守,守候三天
后,终于在曲蕊家的一个垃圾袋里发现了一张被撕碎的用餐小票。从点餐的数量来
看,消费者肯定不是曲蕊一个人。方木拿着谭纪的照片去了那家餐厅,一名服务员
证实当日确实是谭纪和曲蕊在餐厅里吃过饭。
这说明谭纪和曲蕊仍然保持着联系,而且已经对警方的行动有所警觉。由此看
来,曲蕊也与案件脱不了干系!
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下雪了。这是这个北方城市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不大,仅能给路面覆盖上薄薄
的一层白色。而当车辆驶过,那刚刚留存没多久的洁白又荡然无存。雪花被车轮卷
起,混杂了尘土后面目全非地落下,变得与路面一个颜色,渐渐消融。
罗家海静静地看着窗外,双眼无神。
沈湘说她出生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里,所以一生钟爱白色。方警官说得对,喜欢
白色的人往往向往纯洁,沈湘就是这样一个人,好像窗外飘洒的雪花,美好又脆弱,
小小的污垢都能让她毁灭。
为什么有人忍心碾过那洁白平整的雪地?
为什么有人忍心伤害那单纯可爱的女孩?
罗家海的拳头渐渐攥紧,每次想到这些,他都会感到痛彻心肺,随之而来的就
是刻骨的恨。都是那个人!都是他毁了自己和沈湘!
罗家海很后悔答应Z 先生把自己的事情往后拖一拖。他每天焦躁不安地在这间
屋子里走来走去,感举胸中的仇恨好像一个膨胀的气球,它每分每秒都在涨大,压
得他无法呼吸!每次离开这里,前往那间路边小店的时候,他都会感到稍稍放松。
可是看到Q 小姐和J 先生如释重负的表情和大仇得了的畅快时,他又感到迫不及待。
为沈湘复仇是他留下来——甚至是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一理由,可是这一天,何时能
来到呢?
门忽然被敲响了,长短规律的敲门声让罗家海刚刚提起的心又落了回去。应该
是T 先生来送吃的东西。
罗家海打开门,门口站着的却是Z 先生。Z 先生看他愣着,微笑着努努嘴,示
意他快点让自己进去,好把门关好。
“T 怎么没来?”罗家海看着Z 先生把手里的两大包东西放在餐桌上,有些不
安地问道。
“他短期内不能再来了。”Z 先生皱着眉头,随手拿起一条烟扔给罗家海,
“听T 说,你学会抽烟了?”
罗家海接过烟,眼睛始终盯着Z 先生,“出什么事了?”
“警察可能盯上他了。”Z 先生略略沉吟了一下,“这家伙在和Q 谈恋爱,搞
不好连Q 都不安全了。”
“J 先生呢?”罗家海马上问道。
“他也一样。”Z 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上一次的行动,我们有太多考虑不
周的地方。”
“那怎么办?”
“没事。警察手里没有证据,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只是以后要更小心些了。”
罗家海沉默了一会,问道:“你们……也帮助过T 先生么?”
“是的。”Z 先生看看罗家海,“你知道,我们这些人,包括你,都是‘教化
场’的受害者。”
“那他……是怎么回事?”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Z 先生笑笑,从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
“十几年前,T 还只是个小孩子,天真烂漫,跟别的小孩没什么不同。有一天,他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个男人,他说他是T 的爸爸的同事,还直接叫出了T 的
名字。他问T 想不想跟他一起去看武打片,T 很高兴地答应了。随后,男子带T 去
了一家电影院,还给T 买了一瓶汽水,可是T 喝了汽水后就睡着了,醒来时他发现
自己被塞在了座位底下,他拼命爬出来,发现整个电影院已经空无一人。你可以想
象,在漆黑一片的电影院里,一个小孩子该多么害怕。他叫,他喊,却没有人回应。
他哭着,摸索着东奔西走,却只是一次次撞在那些冷冰冰的椅子上。就这样,直到
第二天,进场的观众才发现了昏迷不醒的T.”
“后来呢?”
“T 的父母当晚就报警了,可是在T 的父亲的同事中没发现那个人。T 在家休
息了半个月,身体恢复了,可是他从此却失去了一样东西——方向感。”
“方向感?”
“对。”Z 先生的表情凝重,“T 再也无法分清左右和东南西北。读书的时候
他需要父母送他上下学,否则连家都找不到。上大学以后没法参加军训,因为训练
队列的时候他就乱转一气,曾被教官训斥,同学也认为他有意破坏集体荣誉。大学
四年,他只能跟着别人上课、吃饭、回宿舍、上厕所,否则就会在校园里迷路。工
作后,只能选择最不需要方向感的职业——文字编辑,而且只能打车上下班,万一
司机不熟悉公司所在的地点,就只能拉着他在市区里一圈一圈地绕。”
“天啊,这可怎么活下去啊?”罗家海听得目瞪口呆,“后来呢,你们也找到
那个人了?”
“找到了。”
“然后……也杀了他?”
“当然。”Z 先生轻松地说,面露自得之色,“我们设计了一个很完美的计划。
我们把那个人绑到了店里,身上绑好电线,把店里布置成毫无光线的密室状态。然
后把红外摄像装置连接在电脑上对准他。我们还做了一个遥控触发装置,让T 带着
它去了一家网吧。通过网络,T 可以在网吧的包厢里看到密室里的情况,还可以通
过语音跟那家伙对话,当然,更可以用那个遥控装置让他尝尝电击的滋味。”
“哦……”罗家海恍然大悟,“这也是一个不在场证明,对么?”
“是啊。”Z 先生嘿嘿一笑,“T 这家伙很聪明,自作主张地即兴表演了一场
大闹网吧的戏。让那里的服务员都记住了他。”
“尸体呢?怎么处理的?”
“我们把它扔进了一个迷宫。”
“迷宫?”
“对。那是谭纪经常光顾的一个地方,他还给我们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说来
也奇怪,这小子在迷宫里反而如鱼得水。看来能走出迷宫的只有两类人:方向感特
强的人和压根就没有方向感的人。哈哈。”
“可是,为什么要把尸体扔在迷宫里呢?”
“谁知道?”Z 先生耸耸肩,“你也知道,每次我们结束的时候,都是由主角
自己选择谢幕的地点。我想,T 一定非常仇恨那个人,要让他死后也找不到方向,
呵呵。”
罗家海不说话了,低着头想心事。Z 看看他,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L ,跟你说这些,希望能让你相信我们一定会安全、彻底地帮你给沈湘报仇。”
“嗯。”
“等到你作主角的时候,一切都听你安排。”Z 先生顿了一下,“在保证安全
的前提之下。”
“好的。”罗家海把手按在Z 先生的手上,“谢谢大家。”
“那我先走了。”Z 先生看看手表,“你也早点休息。”
起身的时候,罗家海注意到Z 先生似乎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定睛去
看,好像是他刚刚吸过的烟头。送他出去,又关好大门后,罗家海突然意识到,Z
先生从进门到离去,始终没有摘下他的手套。
一上班,方木就被叫到了边平的办公室。边平阴着脸,问他最近都干什么了。
方木有些纳闷,说我还能干什么啊,查案呗。
“那为什么有人举报你滥用警械?”边平指指桌上的一张纸,“都告到厅里了,
厅长让我问问你怎么回事。”
方木立刻就知道是因为天使堂的事情,他没有解释,直接把手机里的视频放给
边平看。边平反复看了两遍,脸色稍有缓和,指示方木把这段视频刻录成光碟,好
拿给厅长交差。交待完了,边平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方木:“你怎么会在哪里?”
方木简单解释了一下,边平听后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你先把手头的工作
做好。拆迁的事情,涉及到的利益方太多,轻易别往里搅合。”正说着话,桌上的
电话响了。
边平一边冲方木指指茶几上的烟盒,一边接听电话,刚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喜悦和诧异的复杂表情。方木看在眼里,心头的疑惑渐多,边平放
下听筒却不说话,坐在椅子上好像在运气。
“你小子这下可以大显身手了。”边平终于开口了,“还记得那个玩具熊里面
的头发么?是罗家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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