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她没打算对她最好的朋友保守秘密,她只是等待着能有一些东西和她说,和她
分享。她不敢和莱丝丽说自己的怀疑,害怕一旦说出口,怀疑就变成现实,迈尔斯
就变成普通玩具,马乔里姨妈就成了另外一个人,不过是个给幼稚的小孩子讲故事
的大人。聪明的莱丝丽是不会相信这些故事的。
但是,现在她一定得说点什么:“他很特别,只是,只是很难说为什么。他就
是特别,我知道的。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唉,没什么好说的。”
“他和你说话了吗? ”
“有时候,”这个谎言就脱口而出,“有时候,晚上很晚的时候,我睡觉前,
他会给我讲个故事什么的。”
“太好了。”莱丝丽的蓝眼睛睁得又圆又亮。她探讨身桌.长着淡淡雀斑的脸
放着光芒。她对故事也很着迷,“什么样的? 你能给我说一个吗? ,,“或许吧…
…可不是现在。你知道,都过去好几天了,我记不清楚了。”
“下一次他讲故事的时候,你讲给我听好吗? ”
阿格尼丝点了点头。
“发誓? ”
“是的,我发誓。莱丝丽,我以前没有说什么,不是我小气,我只是觉得你不
感兴趣。”
“我当然感兴趣。‘琪兹,路易斯! 真是的! 真是孩子气! …说到这些话,两
人都笑了,这本是莱丝丽妈妈的口头禅,她们把它改成自己的话。
她们又变得亲密了,比原来更亲密。但是,阿格尼丝对自己的谎言有负罪感,
想到她永远也不会坦白这个谎言,她的这种感觉加重了。
她们高高兴兴地玩了一下午,应该回家了——她妈妈打电话说五分钟后吃晚饭
——莱丝丽送她到半路。到了半路的点( 这是她们的妈妈一定要设置的一个点,防
止她们两个来来回回送个不停) ,莱丝丽问:“我可以和他呆一个晚上吗? ”
就像是吞下了一大块冰,阿格尼丝感到一块又冷又硬的东西卡在她的喉咙里。
她看着朋友的脸,上面都是那热切的、祈求的、爱慕的表情,她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她们什么东西都彼此分享,哪怕是莱丝丽绝对被禁止带出屋子的那颗切成正方形的
翡翠戒指。那是莱丝丽从祖母那里继承的,她戴着还太大。这些她们都分享过,还
有那个首饰盒,这些阿格尼丝都曾保存了一天一夜。尽管迈尔斯也很珍贵,却没有
得到这样类似的禁令,这点她朋友也知道。如果拒绝的话,只能说明她很自私,而
最好的朋友之间是不该有“自私”这个字眼的。
“他未必会和你说话,他不经常说话而且……”
“我知道,没关系。他是你的枕边密友,我也没指望他和我说话,但是我可以
借一个晚上吗? 就一晚,好吗? ”
她非常心疼,默默地把玩具递给了她的朋友。莱丝丽恭敬而小心地接了过去,
“喔,谢谢你,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小心的。明天他再见到你的时候,他会跟你说我
真的很小心。再见! ”
阿格尼丝原以为没有迈尔斯,晚上会很长时间睡不着。事实的确如渐渐地,街
区变得越来越陌生,她离罗斯玛丽大街也越来越远。气氛变得不一样了,阿格尼丝
觉得这些房子和她认识的那些也越来越不一样。这是橡树荫的富人区,房子和绿地
都越来越大,有些房子还有游泳池。
炎热而寂静的空气里有某种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让她停了下来。
她四处看了看,但是没有动的东西。一股凉意流过她的全身。玩具的眼睛放着
光芒,脸庞非常生动、聪明、狡黠。毫无疑问,他说话了——她的手捂住了他的话
音。她屏住呼吸,等着他再次说话。
她开始觉得头晕。然后她中断了和他的眼神交流,吸了口气,抬头看眼前的这
所房子。它是南方农场上的那种宽敞的大房子,白色的柱子撑着二楼的阳台。盛开
的木兰花和其他高矮不一的树木装点着完美无瑕的翠绿草坪。她的脚下,一条红砖
小路通向前门廊。
她猜——她知道了——这个房子非常华丽。迈尔斯在这里开口说话不是偶然的,
有很充分的理由。她锐利地看了他一眼,看他是否会证实她的想法。他没有任何表
示,但这没有关系。她知道她是对的,她也知道是他要求她这么做的。她把小玩具
塞到她短裤的口袋里,走到前门。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门没有锁,她走了进去。
前厅非常宽阔雅致,头顶上是高高的天花板,脚底下是厚厚的米色地毯。镶了
框的照片挂在白色的墙上。随着宽阔的楼梯逐级而上,照片挂得越来越高。阿格尼
丝朝着楼梯走去,她走上楼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感到一种兴奋和违抗命令产
生的激动。一些断句的残片和词汇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但是这些都不能解释她正在
做的事情。她感觉房间里有人,但是她上楼时没有遇到任何人。
她看到的第一个房间是一个大卧室。卧室里装饰着粉色和奶油色的窗帘,有一
张带着顶棚的四脚柱床,一个粉红的公主电话放在床边镶了大理石面的桌子上。墙
上装饰着印象派的蜡笔舞女画,窗帘和床罩上都绣满了花。其中一面墙上挂了个镶
金框的镜子,下面是个梳妆台,台上放满了一排排的香水,每一瓶都不一样。除了
在商店柜台上,阿格尼丝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香水放在一起。她打开门,短暂地留恋
一会儿,看了几样就忍住了——这可不是她来这里的原因。她走到大厅里查看其他
的房间。
一间房子是黄白相间的色调,有两张床,还有漆成白色的柳条家具,墙上挂着
花卉图片。阿格尼丝觉得那些厚重的家具像古董一样。这个房间带有卫生间,看来
是主卧室,另外还有个缝纫室和一个独立卫生间。她觉得这个房子一点儿也不像儿
童的房间,她感到不自在。站在一个陌生房子的二楼大厅里,阿格尼丝一度觉得很
害怕,但是她感觉到了屁股口袋里迈尔斯施加的重量,觉得自己并不孤单。她把他
拿到手里,然后走开了。
沿着大厅回到那个黄白相间的房子里。如果说她感觉这房子不像是她的,她至
少也不觉得是属于别人的。她脱下拖鞋,掀开一张床上的床罩,把迈尔斯放到枕头
上,然后睡在他旁边。
“你醒了吗? ”
阿格尼丝迷迷糊糊地探出身来,她以为是妈妈。但是,她睁开眼看到一个陌生
的、丰满的金发女士,她那化了妆的脸紧挨着她的脸。
她尖叫起来,扭动着,想要逃跑。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脑袋:迈尔斯。
她抓起他,紧紧抱住,这是陌生环境里她唯一熟悉的东西。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亲爱的? ”陌生女士说。在她身后,阿格尼丝看到一
个穿白制服的黑人女子。那女士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住哪里? ”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这条警告深嵌在她心里,现在它一下子冒了出来,赶跑了
其他的一切想法。她摇摇头,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怎么来这里的。周围是
陌生人,她知道陌生人是危险的,她决不能吃她们给的糖、不能坐她们的汽车,或
者回答她们的问题。
女人叹了口气:“别这样,亲爱的,你一定知道自己的名字。你是个大姑娘了
……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可以给你爸妈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在哪里。”
当她们想让你上她们的汽车的时候,都会假装认识你的妈妈。阿格尼丝可不能
上当。她紧紧地闭住嘴巴。
“我确信她不是住在我们这条街上,我没有见过她。你呢,珠奥? ”
“我没有见过,夫人。”
“你住哪里? 你父母来这里了吗? 你是走丢了吧? ”
但阿格尼丝就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这个陌生人放弃了取得她信任的努力,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她们没有离开床,阿格尼丝不肯和这个女人去别的地方,
“我想还是报警吧。珠奥,你看着她,好吧? ”
这一定是诡计。阿格尼丝在学校里学过,警察是帮助和保护儿童的,如果陌生
人找你的麻烦的话,你就可以去找警察。
珠奥坐在一把白色柳条椅子上看着阿格尼丝,摇摇头,“你有麻烦了,”她说,
“警察,哼,你不告诉他们你住哪里,他们就把你关进监狱里。”
尽管她非常渴,也很饿,但是阿格尼丝不肯吃任何东西,也拒绝喝饮料。她要
求去卫生间,只有她自己在那个小房间的时候,她在水龙头上接了点水喝。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他们一问她,阿格尼丝就说了她的姓名和住址,
她觉察到了那个女士的恼怒。
“你是怎么到卡特夫人家里来的? 是别人带你来的吗? ”
“没有别人。我自己走来的。”
“你敲门了吗? ”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直接走了进来,门没有锁。”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你的父母认识卡特夫人吗? ”
“不,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走进来? 你经常去陌生人家里吗? ”
“不陌生。”她犹豫着,她不能告诉他们迈尔斯的事,即使说了也不能说明她
的所作所为,“我觉得我认识。我觉得见过。”至少这一点最接近她感觉到的事实。
一个警察对另一个说:“松树大街上有个和这所很相像的房子。”他看着阿格
尼丝,“这所房子可能和你朋友家的很像吧? ”
她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但是你为什么睡着了呢? ”卡特夫人问。
“我很累,想睡觉。”她简单地说,惊讶地发现他们都笑了起来。
她的父母认为她是中了暑。作为不听话、越界的惩罚,她一个星期的零花钱没
有了。她自己一个人未经允许跨过了林荫大道受到惩罚,但是进入陌生人家里这一
点并没有受到惩罚。可能是因为她父母也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走进陌生人的家里睡
着了,她的父母把这解释为她生病了。
她在外边呆得太久,迷了路,然后觉得头晕,就到一家看来熟悉的家院去寻求
帮助。进到里面,她觉得更难受,就趴在床上睡着了。
阿格尼丝很清楚事实不是那样的,但是她没有反驳父母的说法。她不能完全确
定她为什么那么做。她只是觉得换个地方,迈尔斯就会和她说话,就像他曾和马乔
里、莱丝丽说话一样。或许是她试图找到一个会发生奇迹的地方,或许是她以为在
一个新的地方,她会成为另外的人。她又回到了原来的家,仍然是她自己,但是她
做的事情已经起了作用,她终于和迈尔斯有了交流,她肯定,他会和她说话的。
尽管她很肯定,但是那天晚上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迈尔斯又成了没有生命
的玩具。其他人都睡着了,房子一片静谧。当她清醒地躺在那里时,他还是没有说
话。最后,她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她就要进入梦乡的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听到
有人在低语。
因为急切地想听到更多的话,她突然醒了,而身边回荡的只有寂静。
只有当她再次要沉人睡眠的时候,她又开始听到那个声音,但是她不确定。那
些话,以及伴随的形象可能只是一个梦的开始。
她下决心,绝不能混淆梦境和现实。从一开始,在她还没有看到迈尔斯的时候,
她就希望他是真的。她的梦要在现实中实现,她不想假装有个枕边密友。这些话一
定要迈尔斯亲口说出来,她要听到他真正的声音,这太诱人了。现在,她似乎有点
要屈服了,想让自己相信她听到的这些话不是她想象出来的。但是她努力抵制这种
诱惑,她相信,莱丝丽肯定撒谎了。迈尔斯根本没和她说过话。阿格尼丝要真的奇
迹,她决不要假装的。
她从书里读到,奇迹需要遵循一定的规则,并不是你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迈
尔斯不是一个机械的玩具,不是和任何人都会讲话。她必须要赢得他的友谊,学会
他的规则。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朝那个方向前进了。
莱丝丽把他还回来的那天,他们的关系已经改变了。第一次他让她看到了他真
正的面目——他可能的样子。当她看他时,他第一次看着她。现在她必须知道怎样
才能成为他愿意与之交谈的那个人。
她不能随随便便地走到别人家里去,住在陌生人那里,如果她这样做的话,警
察会再次把她带回来。她摆脱不了她的家庭、名字和住址。所以她要改变一些她能
改变的东西。父母和老师会告诉你怎样做一个好女孩,怎样得到赞许,但是迈尔斯
不这么热心,她只能猜测他要她怎么做。
如果她猜对了的话,她会得到激动的一瞥作为奖赏,可以接触到他活着的、真
的自我。
有时候,她还会到人家家里去,但是现在她小心翼翼,以免被人抓住。她会吃
他们冰箱里的东西,或者把一些小东西挪动位置。她有时候做些大胆和冒险的事情,
那需要勇敢和技巧。但是其他一些时候更像是自我惩罚——必须吃六个橄榄,或者
整晚睡在床边的地板上。她不知道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但这都是挑战不是命令,
可是这又不像是她自己的想法,像是别人给她的建议。她想不通迈尔斯为什么会在
乎她吃什么或者睡哪里,或者为什么家庭相册里的一张老照片一定要毁掉,或者必
须偷走她姐姐的一支口红,或者又为什么一定要爬某些树监视某些邻居。但是她都
照着头脑里的想法做了,得到的奖赏证明她做得很对,她和迈尔斯更亲密了。
她现在终于能听到他说话了,尽管总是在每天很晚的时候,在睡与醒的边缘,
而且和她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他没有给她讲故事,甚至都不像在和她说话,更像
是她听到了他与别人谈话的片断。她每次只听到几个单词,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渴望能够让它们变得有意义,所以她把仅有的几个词和句子的残片编成一个故事,
她希望能听到的那种故事。
但是,她抵制住了这种诱惑,专心地听他说话,为了弄懂其中的意思,还把它
们记在床边的一个笔记本上。
尽管她很高兴最终成功了,但是她和迈尔斯的实际关系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并没有让她感到幸福。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