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遇到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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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渴望在女人身上得到什么? 让欲望得到满足的模样。
女人渴望在男人身上得到什么? 让欲望得到满足的模样。
——威廉·布雷克《答案揭晓》我必须要嫁给诗人。这是我人生唯一的目标。
——伊丽莎白·史玛特不,事情不是这样的。
阿格尼丝把对格雷厄姆·斯多利的幻想写成了一篇故事,卖给了《科幻和幻想
杂志》。一年以后,她读着印出来的作品觉得自己对于诗人的感觉已经改变了。写
这篇故事治好了她的幻想症,她必须继续生活。
尽管很多曾经让她感觉舒适的东西现在让她感觉不悦,但她还是住在老地方,
过着相同的生活。她已经二十八岁多,差不多二十九了,却还是在游戏人生。她应
该回到现实中,而不只是靠幻想过日子。她到了承担义务的年龄,应该结婚,或者
去外国旅行。应该去她梦想中的大城市找份更有挑战性的工作,她一直向往却从未
到过的城市——伦敦、纽约、巴黎或者旧金山。是时候了,她应该到那里去找到她
真正的生活。
她走在瓜格卢普大街上,“德拉格”就在大学对面。她几乎没有注意到周围的
环境——春天温暖的傍晚、橱窗和路边的小贩。幻想把她带到了更加凉爽的伦敦布
卢姆斯伯里大街,她在去大英博物馆的路上。她稍微盘算了一下存款,今年去英国
度假,钱肯定够了。但是她应该把这些钱都花在两个星期的旅行上吗? 或者她应该
从大学的消费合作社里拿份《纽约时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如果她找到了
工作,需要搬家的话,她就需要这些钱。她自如地穿行在学生和行人中间,没有人
注意。差不多就要到消费合作社的时候,模糊的人群中一个面孔像幻景一样在她面
前突然清晰地打开了。
不可能是他,一定只是某个忧郁、英俊的陌生人。但他看上去和格雷厄姆最新
诗集的封底照片一模一样。
圆圆的金边眼镜后面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眼神中带着孩子一样的惊奇。他灰色
的头发剪得很短。鼻子和嘴角之间有着深深的皱纹,就仿佛那里有个支架。他体形
纤细,像大多数高个子的人一样,他走起路来有点轻微的驼背。
她停在那里,带着疑惑和恐惧盯着他。她听到有个女人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
林恩·海登就站在那幅梦幻景象的旁边——她的正前方。她是当地的一位作家,
曾经是她创作课的老师。“就是这个人,”林恩说,“我知道你一定很想见一见这
位来访的著名诗人。阿格尼丝,这是格雷厄姆·斯多利。格雷厄姆,这是阿格尼丝。”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他的面部轮廓
改变了,变得更真实、更生动、更普通。他的嘴比平静时看起来要大一些。他的门
牙和她的一样,有点歪。
她想,要是他们有了孩子,还必须要戴牙齿矫正器。
“希望那是美好的! ”
“哦? ”
他狡黠地笑了笑,“你的梦。”
“阿格尼丝总爱做梦。”林恩说,“她也是个作家。”
“只是写了一本儿童故事书。”她忙摇摇头。
“只是? ”
她听出了加在这个词上的嘲弄语气,开始害怕起来。他知道些什么呢? 他读过
她的作品吗? 她感到自己脸红了,说道:“哦,几篇短故事,仅此而已,没什么大
不了的。”
“你觉得儿童的书没什么大不了? ”
太迟了,她忽然想起他写了一本儿童著作,她急忙说:“有一些当然很了不起,
我的书可没什么。我非常喜欢《猫的村庄》。”
“你读过了? 这里没有出版这本书,我怕卖不出去。”
“我从英国订了一本。我特别喜欢,很简单,每一个词语都是完美的,就像是
带图画的诗歌。那些图画也很美,有续集吗? ”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说:“应该有。但很可惜书出版后,那个与我合作的艺术家
和我闹崩了,她以前是我的女朋友,之后我们就无法合作了。我不希望这样,但是
她——” 。
“对不起,要打断一下,”林恩说,“其他人还在等你,格雷厄姆。”
“真是很对不起,阿格尼丝能一起来吗? ”
林恩耸了耸肩,看着她:“当然了,如果你愿意这样做的话。只是在教研室里
喝茶而已。”
“我很愿意,谢谢。”
她在他们旁边飘浮着,为自己的好运感到晕乎乎的。她不仅遇到了他,而且还
能和他相处更多的时间,随之说道:“你知道吗,所有健在的诗人中,我最喜欢你。”
他看上去很吃惊、很滑稽的样子:“谢谢你,你太客气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嗯,实际上我最喜欢的诗人,有你、艾德里安·里奇,还
有玛理琳·亥克。”
“唯一的一个英国人,我很荣幸。”
“唯一的一个男诗人。”林恩说,“我们到了,打起精神来。”
他们跟随林恩从温暖的街道走进空调房间。这时他从嘴角边挤出了一句话,对
着她说:“我把这叫做雪利酒考验。”
她原本以为他不再注意她,他会被在座的其他英语系教师和研究生吸引住,他
们都是集合在一起迎接他的。但是他总是间或走到她身边,一双蓝色的眼睛专注地
看着她。她无论说什么,他都殷勤地表示感兴趣。一个小时以后,聚会的气氛明显
淡了下来,他说:“我这样说可能不太公平,你愿意和我共进晚餐吗? ”
她杯子里的酒猛地泼了一些出来,“我很愿意。为什么不公平呢? ”
“因为我要撒个谎,而你得做我的同伙。林恩打算带我去吃晚饭,两个人的晚
餐。要想避免这些,我能想出的唯一办法就是:我要说因为时差感到劳累,想一个
人直接上床睡觉。那她就会提出开车送我回去。”
“我有车。”
“你有车真好,上天保佑! 我现在就去和她说清楚,她肯定会不高兴的。所以
放下杯子,看到我的信号就赶陕跑。”他们一起离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恩。
她那种表情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更加镇定。
“你不喜欢林恩? ”他们走到外面以后,她问他。
“她没什么特别,只不过是个孤单的女人而已。她是你某个特别的朋友吗? 对
不起,我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我知道把她扔在那里,和她年轻的朋友一起离开,
一定非常冷酷无情,但是我不喜欢进攻型的女人,而且我压根就不想和她上床。”
“林恩结婚了。”
“当然了,她还想继续维持这种婚姻状态,我就成了一个最合适的情人:我碰
巧在宾馆里有个舒适的房间,而且我肯定不会在这里滞留,所以也不会惹出什么是
非。我可不敢恭维自己说,她是因为我是诗人所以喜欢我,或者诗人也有自己狂热
的追捧者。”
她觉得就像是吞下了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说道:“哦,我很高兴能帮你的忙。
我的车就在不远处,你住哪个宾馆? ”
“噢,不要这样! ”
他走到她前面把她拦住。在浓浓的夜色中,他急切地弯下腰,盯着她说:“女
人为什么总认为男人说其他女人实际上是在说她们自己呢? 我是为了你才想摆脱她。
如果只是为了摆脱她,我自然还有别的办法:坚决地说声谢谢,或者在宾馆门口握
手道别就可以保全我的贞节。但是我不想这么早就一个人呆着,我感兴趣的是你,
我想真正地了解你,我不希望我们的谈话,每三分钟就被别人打断。如果你觉得我
还不是很讨厌的话,就请和我共进晚餐吧! ”
她带他去了她最喜欢的墨西哥餐厅。他们喝着墨西哥面皮玉米汤,吃着用香蕉
叶烹制的鱼,谈论彼此。他说的是生活里的一些事情,他喜欢到苏格兰西部旅行,
喜欢去印度旅行,热爱航海。这些她早已经知道或者从他的诗里和研究中猜到了,
但是她不露声色。她要牢牢地记住他所透露的生活细节,听他讲述自己的生活就像
是在读一本期待已久的小说。
他偶尔问起她的生活时,她也没有耐心谈自己,就尽可能简短地回答他的问题,
然后继续问问题。她想知道他生活里所有细枝末节。他在利物浦度过童年。十六岁
从学校毕业后直到上教师培训学校的这段时间里,他做过各种体力活。现在他是一
个诗人,同时是个小学教师。她对这一切感到着迷,不管是他见过的一些文学名人
的趣闻轶事,还是他实际生活里的细节,她都很感兴趣。她以后可能再也没有这种
机会了,她不想因为谈论自己而浪费其中的一分一秒。
“听着,”他坚决地说,“我已经接受了《奥斯汀美国旗帜女政治家》或者一
个类似的杂志的采访,明天早晨还有一个学生记者要来盘问我。我已经谈得太多了,
不想再说我自己,我想了解你的事情。”
“和你的生活相比,我的人生太乏味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
“两分钟就可以概述我的人生。我从来没有到过国外,除了做服务生之外,我
只干过一份像样的工作。你做过那么多的事情,认识那么多有趣的人,去了那么多
地方……我还从未出过得克萨斯州。”
“你还有时间。”他说,“我比你大九岁或者十岁吧? ”
“十一岁。”
“就是啊,你还不到三十岁呢。”
“差两个星期二十九岁。但是你二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出版了两本诗集了,而
且去过印度。”
“我去印度的时候是二十九岁,那时我想要改变我的生活。你知道诗人里尔克
吗? ”
她点点头,心跳加速。
“那一年我记住了他。我当时——那是很奇怪的一段时间,现在看来三十岁没
有什么,但是……当时的看法是‘不要相信三十多岁的人’。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一
直在想自己活不到三十岁。可我二十九岁的时候,身体还很棒,还占着一间房子。
说实话,我那时吸毒,还同时和两个女人有关系,但我拿到了证书就该找份正式的
工作——我父母认可的那种——教书,然后……”他耸了耸肩说,“两个女人发觉
了真相,就一起把我甩了。我和那个对我事业至关重要的女人吵了一架……我觉得
不可能再有第三本书了。我就出发去了印度,寻找我的命运。我必须得干点什么。”
“我也有这种感觉,觉得要干点什么,但是不知道做什么。”
“千万别去印度。”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
“跟我说点你写作的事情。你还没怎么提起呢,你写什么呢? 怎么写? ”
她轻蔑地耸耸肩,但是回答得很诚实:“我从小就想做个诗人,但是我在高中
的时候放弃了——小杂志上发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诗,也没有人真在乎。我很失望,
我甚至都不想去和他们竞争。我开始写散文、故事.主要是短篇童话。毕业的那一
年,我把其中的一篇卖给了一本科幻杂志。
接下来的几年里,就这里发一篇,那里发一篇。其中一个故事越写越长,就成
了一本书——我的儿童读物,确切地说是给少年读的读物,那是一个幻想故事。我
又写了一本,但是还在等出版社的消息。我想,不管编辑怎么说,我总要改写其中
某些部分。我有了些想法,打算再写一本,但是不知道是否适合孩子们。我或许会
写一本普通小说,或者是另类的。”她不安地笑了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太
刺耳,太大了,有点自吹自擂的味道。她希望他不要觉得她自高自大,或者认为她
这么做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我的写作没什么可说的。我只是写作,这占据了我大
部分的时间。有时候这就像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它主导了我的生活。但是它
就像梦一样,主要是我脑子里的想象,都是非常个人化的东西。我总是花好几个小
时梦想这些故事。我的写作过程真没有什么可说的。”
“我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懂。我也有这种感觉,一点不错。”
他们互相对视着,仿佛忘记了时间。
她把他送到德里斯吉尔宾馆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
“明天见。”他说,温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下了汽车。她看着他渐渐地走远,
直到看不见了才开车离开。
她几小时前喝的酒,但是现在才感觉到醉,被幸福灌醉了。他的声音还在她的
耳畔盘旋。她不记得格雷厄姆是否和她想象中的他是一个样子,但他是真实存在的。
她并不因为和他分开而难过,因为她觉得他们仍然在一起。
她把车开进车行道的时候,看到她和美琳达合租的房间灯已经熄了。她为不能
和室友分享今天晚上的经历感到一丝遗憾。美琳达当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感受——
仅仅只是对别人大声说出他的名字也是件幸福的事情。
她进了屋,穿过漆黑、寂静的房间,她想给洛克萨尼打个电话。但是她知道现
在加利福尼亚是凌晨。她走进自己的房间以后,关上门,打开灯。她一开灯就发现
她的床上躺了一个人。
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坐了起来,伸手把遮在脸前的浓密的黑发拂到后面,“你
去哪里了? ”
那人肯定是杰克,杰克·拉若克,“死婴”乐队的鼓手,也是得克萨斯州立法
草案的校样员。他们在一起已经六个月了,她很喜欢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爱上
了他。但是和格雷厄姆在一起的整个晚上,她却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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