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啊,格雷厄姆,啊,天啊——谢谢你! 如果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什么意义…
…”
“我想我知道。”
“我什么都没为你准备,我都没有礼物送给你。”
“我唯一想要的礼物就是你成为我的妻子。”
就这样,几小时之后,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略带恐惧的兴奋,就像是一个既
期盼天使解救又想纵身跳下悬崖的人,她在众人面前说了“同意”,正式成为格雷
厄姆·斯多利的妻子。
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在卡莱尔的一个昏暗的旅馆里,她的丈夫倚在她的旁边读
着詹姆斯·莫尔斯的《英国强权的世界和平三部曲》第二卷,她开始读起了《阿格
尼丝·格雷》。第一页的内容有点出乎意料,令她困惑不已。她重新又读了一遍,
更是疑惑重重。
一切真实的故事里都隐含着教益,只是某些故事里的宝藏也许很不容易寻找,
一旦找到了,又会觉得它分量太少,好比不嫌麻烦地敲开硬壳果只找到一枚干瘪的
果实,实在得不偿失。我无法断定自己所讲的故事会不会也是这样。有时我想,它
对一些人会有益处,另一些人也会从中得到愉悦。究竟如何,还是让世人自己做出
判断吧。好在我是个默默无闻的人。叙述的都是陈年旧事,又用了几个虚构的名字,
因此我就不怕冒险一试了。我要把对最亲密的友人都不愿披露的事忠实地展现在读
者诸君面前。
她翻动书页,断断续续随意读着,想搜寻任何她记得的情节或人物,但却一无
所获。她读到越来越多陌生的东西,却没能找到一个她所熟悉的名字,这都令她更
为不安和烦恼。她感觉到自己呼吸困难,而且书页散发出一种古怪难闻的气味令她
更为懊丧。
“怎么了? ”
她向他挥了挥手中的书:“这,这不是我曾读过的那本书,我根本就没见过这
本书! ”
“这经常发生。我们儿时特别喜欢的书会……”
“不,我敢肯定这不是同一本书。我以前从没读过这本书。有没有可能还有另
外一本书也叫这个名字? 肯定会有的。”
“那肯定不会是安妮·勃朗特写的。”
“可能就不是安妮·勃朗特写的。我也不知道,我不记得姨妈给我书时曾经看
到过作者的名字。”
他扬了扬眉毛,耸了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说道:“对不起。那是唯一
一本我所知道的《阿格尼丝·格雷》。为什么不试着读读它,或许会让你回想起什
么。也或许是你忘掉了那些枯燥的部分。”
她可以看出来他是急着继续读自己的书,他根本就不能理解她的苦恼。无论如
何,她想不出比他的建议更好的办法,所以她又重新读起来。
她记忆中的那本书,写的是个有着空想元素的吵闹的冒险故事,充满着悬念、
激情和情节剧的情形。格雷厄姆送的这本书是完全不同的,这是个拘谨的、干巴巴
的故事,描述了19世纪一个女家庭教师的日常生活和不幸遭遇。在这本书中,没有
海盗,没有疯狂的马背驰骋,没有仙女,也没有伦敦的下层生活情景。她记忆中的
书和这本书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题目和主人公的名字相同。
当她强迫自己看到还算幸福的结局时,格雷厄姆早已把书扔到一旁睡着了。英
国、格雷厄姆·斯多利、《阿格尼丝·格雷》、真爱和她的新婚之夜,没有一件是
如她所期盼的那般。她的婚姻又如何呢? 她关上灯,躺在黑夜中,很长时间难以人
眠。伴随着丈夫的酣睡声,她思索着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
当那电话打来时,他们已回到哈罗两周了。那是个夜晚,他们刚刚吃过晚饭。
电话只响了一声,他就一跃而起,飞奔到楼上书房去接电话。
她设想着他很快就会下楼来,告诉她是打错电话了。但事情并非如此,她把盘
子拿到水槽里,开始洗刷,内心感到阵阵孤独。
她已经刷完了盘子,这时格雷厄姆走了进来。他看起来阴沉可怕,像个幽灵。
他走近她,攥住了她的双手,根本不理会它们还是湿的。
“发生了什么事情? ”
“你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 ”
“亲爱的! 当然不会了! 出了什么事? ”
他伸出胳膊紧紧地环抱住她,她可以感觉到他浑身颤抖,然后他深深地吸了口
气放开了她,说道:“你会因为嫁给了我而感到后悔的。”
“不会的。为什么这样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
他从眯缝的眼中注视着她,像是在审视她究竟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危险。她有点
怀疑他看的究竟是不是自己。他向后退了退,冷淡地说道:“是卡罗琳,她怀孕了。”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
他因为她的天真无知而瞪圆了眼睛。她想深呼吸一下却失败了,问道:“她怀
孕多长时间了? ”
“她说有六到八个星期了。”
到明天,她待在英国就满六周了,这是她清晨记日记时,就已经注意到的。现
在这个消息让她感到愤怒、感到窒息:“你怎么能这样? ”
“天啊,不要这样! 我需要你的支持,不是……”
“六个星期以前我正赶往你的身边,而你却和她纠缠在一起。怪不得我来到后
你不愿意和我上床。”
“不要那么荒谬可笑了。在那之前很久,我就和她一刀两断了。”
“之前很久? 那你还担心什么? 那孩子一定是别人的了。”
他叹了口气,无力地垂下肩膀:“我也希望如此。我坚信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但是她坚持说在和我之后她没和别人发生过关系,我也相信她。
孩子不可能只有六个星期,我保证。如果那个孩子是我的,我确定它不会只有
六个星期。”
“那是八个星期? ”
“可能九或十个星期。她从来都记不准自己的月经周期。”
“你曾经说过,一回来就和她分手。”
“我尝试过的,但事情不像想象那么容易。我告诉她我们之间没有希望了,我
们没有未来——我甚至跟她提到你,但是没有什么作用。我搞不明白她的意图。”
所谓卡罗琳的未知意图,她是非常明了的,而他的意图却不得而知。
她问道:“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些? 你都对她谈起过我。”
“因为我不能,我不想失去你! ”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和她睡在一起? 为什么? 如果你不再关心她,只在乎我,
为什么在你知道我正要赶过来和你生活在一起时,你还和她睡在一起? ”
他无力地背靠在墙上,在不离开屋子的情况下,尽可能地离她远一点。他像只
受惊吓的困兽一样注视着她,“但我当时并不知道,不是吗? 是的,我是问过你,
可你一直向后延期。可能你会来,也可能不来,可能这个月会来,也可能是下个月,
还可能今年都来不了。我并不知道你在得克萨斯忙着什么事情,你是和以前的男友
在一起还是又有了新欢? 我想得到你,但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想拥有我。我知道无论
什么时候,她都想拥有我。那时候我很孤独,容易受到诱惑,而她又知道如何来征
服我。在性爱上,我从来都不能抵挡她。如果你在我邀请你时,就直接来我身边,
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他双目大睁,嘴巴微微张开。她可以感受到他的苦恼,她的心因此而收缩疼痛。
多年以来在脑海中对格雷厄姆·斯多利的幻想和塑造,使她很容易就能理解他,接
受他说的真相,并把所有的过错都归究在自己身上。
无论如何,她现在是他的妻子,他的利益也是她的。
她痛苦地深深呼吸,挣扎着给收缩的肺部换口气。“那么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呢? ”她尽量语气平静地说道。
事实是这样的:卡罗琳是在极其焦急的状态下,打电话告诉他,她刚刚得知自
己怀孕了。她不想流产,她想拥有那个孩子以及孩子的父亲。她要求他过去看看她,
并重新考虑他们的关系。当他告诉她,他已经结婚了时,她变得歇斯底里并扣上了
电话。
等她稍稍平静下来,她就会重新打过来的,他对此感到肯定。但时间慢慢过去,
电话一直没有重新响起。
“或许你可以给她打个电话。”
“绝对不可以! 如果我打了,她会以为我上钩了,那样她就有机会把我重新争
取过去。你并不希望那样,是吧? ”
“当然不希望。但如果是你使她怀孕的,你不认为……”
“我会支付她流产的费用的,我会做得更多——我甚至会出钱让她去度假恢复
健康。这之后我也不会亏欠她什么,她没有权利强迫我去做一个父亲。”
他们一直呆到深夜,谈论着这件事情。他们现在是一对夫妇,联合起来抵抗来
自于外界的威胁。想尽可能多地知道卡罗琳会做什么,她现在是怎么想的,阿格尼
丝问了很多关于这个女人的问题,格雷厄姆不得不回答一些有关他们亲密关系的细
节问题。她知道,自己问得越多,想知道的就越多;知道得越多,自己受到的伤害
越大。她会为这种满足自己想象的方式感到后悔,但此刻看起来这种了解又是必需
的。
只有一个问题他避而不答,那就是当她问到卡罗琳的姓氏的时候。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
“就是有些好奇。你说过她是个演员,我想知道是不是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说了名字你也不会认识的,我敢肯定你从没有见过她。她只是在英国的电视
中出现,而且只在当地有点名气。我也只在电视中看到过她一次,那是个相当糟糕
的喜剧片,现在早已不上演了。”
“无论如何你都要告诉我她的姓氏。”
突然他身体前倾,紧紧握住她的手,急切地盯着她的眼睛说:“你不要想自己
去和她单独联系,一定不可以。我需要你和我在一起,支持我,而不是在我背后尝
试着和她做交易。”
“我当然不会。”
“不要幻想和她讲道理或是产生什么姐妹情深,她不喜欢这些。她是不可理喻
的,她和你根本就不一样。我理解她,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让我来处理这一切吧。”
两天以后卡罗琳又重新打来电话,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他们都准备上床睡觉了。
格雷厄姆和她在电话里谈了有半个多小时,他回到卧室的时候,看起来非常苦恼和
气愤。
“她说了些什么? ”她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一卷里翁·艾德尔的《亨利·詹姆
斯的一生》,就像是刚才她能够专心看书或能够思考其他问题似的。
“婊子! ”他从上衣的口袋中摸索出香烟,手颤抖不已。通常,出于对她的尊
重,他从不在卧室中吸烟——因为那儿也兼做她的办公室。当他挣扎着去点燃香烟
时,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等待他吸完第一口,诉说刚才的电话内容:“她说
她不知道该如何做。我给了她强硬的方案:我支付她在私人诊所流产以及之后度假
的费用。如果她不接受这个条件,那她什么都得不到。我将不再对此事负责,而且
从此以后我和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她不会去流产吗? ”
“她没有说。她说她难以决定,除非见到我。她希望我去见她,并讨论这件事
情。”
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应该团结一致,他们绝对不会允许卡
罗琳楔入他们之中。虽然她明白格雷厄姆的利益就是自己的利益,但她的思想还是
不由自主地背叛了他们的统一。她情不自禁地把自己设想成那个女人的境地,想象
着如果格雷厄姆在得克萨斯使她怀孕,然后离去和其他人结婚,那她将会是多么受
伤害,她会感到多么气愤和恐惧。这种事情极有可能会发生,这是个令人极其恐惧
的、非常容易设想的场景。而且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只不过不是发生在她身上而
已。
“嗯,也许你应该去一次,”她说。她不敢坦白承认她的同情,但卡罗琳的要
求看起来并不是很过分。
他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她:“你是认真的吗? 你想让我去见她,你愿意我去吗? ”
“我并没有说我想让你去,我只是说也许你应该去。如果那就是她所有的要求
……你们在电话中并没有任何的进展,或许你亲自去就可以说服她。”
“见她‘最后的一面,仅仅是谈谈话’,这就是在你到来的前几周我在她身上
所犯的最后的错误。”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你感到很孤独。你是说现在我不能信任你,不
能放心你和她在一起吗? ”
“是她不能令我信任。你是不了解她的。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她,但她身上
有些令人难以抗拒的地方。即使是现在,如果她向我投怀送抱,我仍没有把握自己
可以抵抗住这种诱惑。”
她现在全身赤裸躺在床上,和他只有一床之隔,他也正在直直地看着她。但她
突然有种可怕的感觉,那就是在他面前,自己好像变成了透明人或是又变回儿童。
如果仅仅是他记忆中美丽、性感的卡罗琳就可以把自己的魅力降低到如此地步,她
知道自己将永远不能和那个女人相抗衡。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