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第七十四和第七十五街之间的阿姆斯特丹大道上,有一家我一个月会去一两
次的土耳其小饭馆。老板是个土耳其人,留着让人望而生畏的胡子,菜是地道的土
耳其风味,希望这么说不会吓着你。和我的新朋友面谈过两天之后,我坐在小饭馆
的柜台前,两三口就把风味特殊的扁豆汤喝完了。正在等我点的葡叶卷的时候,我
的眼光瞄向了墙上玻璃柜里的海泡石烟斗。留胡子的老板每年春天都会回故乡,带
回来一大包烟斗,他说这批烟斗的品质绝对比登喜路的好。我不抽烟斗,也不想试,
但我每次在这里吃饭时都会看看那些烟斗,心里想着我有没有抽烟斗的朋友,可以
买一支送给他。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谁。
“我有个老朋友,就是习惯抽这种海泡石烟斗,”一个熟悉的声音
在我的耳边响起,“而且他只用自己的烟斗,一天要抽五六次,抽了好多年。
那支烟斗被熏得乌黑,像扑克牌的黑桃一样。他有一副抽烟斗专用的手套,可是只
戴一只,戴在他拿烟斗的那只手上。他每天都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抽烟斗,慢慢地,
很悠闲。不抽的时候,他会把烟斗很仔细地收进有蓝丝绒镶边的盒子里。”
“你还真是神出鬼没。”
“有一天,烟斗坏了。”他继续说,“我不知道他是摔在地上、放下时手太重,
还是烟斗的大限已到,反正就是坏了。你知道我的记性。”
“有很多漏洞。”
“比这还糟糕。好笑的是这家伙再也没有买烟斗。海泡石、石南根,什么材质
的他都不要,不抽了,就好像他从没有过这个习惯似的。我每次提到这件事都觉得
他是相信那支烟斗会永远陪着他,但他还是知道了这世上好事不常。想明白了这一
点,他就再也不抽烟了,说不抽就不抽。”
“跟我讲这个故事应该有别的原因吧?”
“没有任何原因。看到那边的烟斗就想到了这个故事。我不想打扰你吃饭,罗
登巴尔。”
“你可能已经打扰我了。”
“那我到街角去擦皮鞋好了。你不会吃太久吧?”
“不会。”
他离开了。我吃着葡叶卷。本来不想吃甜点的,但转念一想,管他呢,于是又
点了一份甜得发腻的甜点,喝了一杯漆黑如墨的土耳其咖啡。我本来还想叫一杯的,
但如果喝下去,我接下来四天大概都别想睡觉了,只得作罢。我把钱付给了胡子老
板,走到街角的擦鞋摊。
我的朋友把所有我该知道的事都跟我说了。J.弗朗西斯?弗兰克斯福德是谁、
蓝盒子是什么样子,他都交代得很明白。他讲了一大堆我根本不用知道的细节,而
我问的重要问题他却一个也没有回答。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的眼神滑到我的前额,一副失望的神情。
“我可以跟你说个名字。”他说,“但听了之后,你又能多知道什么呢?我不
太可能跟你说我的真名,对不对?”
“是不太可能。”
“为什么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弄得那么复杂?你只要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可
以拿到那个盒子就行了。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在哪里把盒子给我,然后我
就给你剩下的四千美元。”
“你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件事得先安排好?我还以为我可以自顾自地去干活,
等哪天你在我吃午饭的小馆子突然现身,或者我在洗衣服的地下室把袜子丢进烘干
机的时候,叫我交货。”
他叹了一口气:“你要在九点到九点半之间进入弗兰克斯福德的公寓,十一点
时离开,最迟不能超过十一点半。从抽屉里把盒子拿出来用不了多少时间。你先回
家,喝点东西、洗个澡、换件衣服,做什么都可以。”——还要放下我的那些行窃
工具,另外收拾些当时想到的东西带在身上——“你也不用急。接下来你要做的事
情,是到一个还不坏的地方,离你的公寓也很近。在百老汇有家酒吧,好像是在六
十四街吧,叫潘朵拉,你知道吧?”
“我曾经路过。”
“很安静。到那儿去。就十二点半吧,到后面去找个包间。那里没有女招待,
你在柜台点好酒后端到后面的桌上。”
“去那地方好像要穿西装。”
“那地方很隐秘、很安静,没有人会来烦你。你十二点半到,最多坐半小时。”
“然后你就会出现?”“没错。万一我没来,你等到一点半,然后带着那个盒子回
家。应该不会有意外。”“应该不会有才对。”我表示赞同,“如果有人要抢那个
盒子怎么办?”“坐出租车啊。天哪,那种时候你敢走路吗?哦,等一等。”
我什么话也没说。“你说我会为了四千美元暗算你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比付我四千美元要便宜。”“天哪,”他说,“万一下次我还要找你怎么办?如
果你不放心,就带把枪嘛。但是万一你紧张起来会射到你自己的脚的话,就别费事
了。我保证你不用担心我会背后出损招。把盒子给我,我给你四个。”
“四个?”我说。“啊?”“四个啊,大钞。”“啊?”“四个大的。”“你
到底要问什么?”“在你嘴里钱怎么有那么多的名字?想弄清楚,没别的意思。你
好像满嘴黑话。”“我说话不得体吗,罗登巴尔?”“没有,”我说,“真的没有。
是我的问题。我想是紧张吧,我紧张就会这样。”“对啊,”他若有所思地说,
“我想也是。”
我现在坐在罗德尼的沙发上,看着手上的表。接近午夜了。我离开弗兰克斯福
德的公寓已经好一会儿了,看来十二点半是到不了潘朵拉了。一千美元的预付款已
经成了回忆,剩下的四千美元怕是到不了我的手上了。一点钟的时候,我那不知名
的朋友会啜上一口威士忌,纳闷我为什么会让他白等一场。
哦,他一定会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午夜过后不久,一阵倦意上涌,我脱掉衣服,上了
罗德尼的床。似睡非睡间,我觉得好像有人在我的身边晃来晃去。我跟自己说那是
胡思乱想,但你也知道,越叫自己不要想,就越会想。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床边小
花盆里的一株裂叶黄檗。我都能睡在这里了,它当然更有理由站在那里。我们俩相
互打量了一下。我又醒了。我的心思一直在打转,却不知道该转到哪里去。
我打开罗德尼组合音响里的收音机,把声音开得低低的,缩在椅子上听音乐,
等着新闻报道。你想听音乐的时候,每十五分钟就报一次新闻,没完没了。反之亦
然,警察、出租车、新闻,你想要的时候总是不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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