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凯勒从内华克机场飞过来,下机后跟着“提领行李”的指标走。他没有托运的
行李,向来没有,但机场的标示多多少少是在假设每人都有托运的行李,因为朝着
提领行李处走,才能找到出口。可别指望会有一连串写着“要离开这鬼地方,请由
此前进”的标示。
通过海关后,有个往下的电扶梯,底下有大槪十到十二个人在等候,有的穿着
制服,大部分都拿着手写的牌子。凯勒的眼光不自觉地被其中一个男子吸引住,那
人穿着卡其裤和皮夹克,无精打采的。就是他了,凯勒判定,然后他眼光移向那男
子手上拿的牌子。
可是,妈的。那上头写的字好难认。凯勒往前走近了些,看了一眼。上头写的
是阿奇柏德吗?凯勒无法辨识。
他转过身,看到了他在找的那个名字,写在另一个男子拿的牌子上,这个人比
较高,块头比较大,穿西装打领带。他离开那个手上拿着难以辨认名牌的男子——
又没人看得懂,要那块牌子干吗?——走向拿着阿奇柏德名牌的男子。“我是阿奇
柏德先生。”他说。
“理查德·阿奇柏德吗?”
有什么差别?他正要点头,然后想到桃儿曾告诉他的名字。
“内森·阿奇柏德。”他说。
“密码通过,”那人说,“阿奇柏德先生,欢迎光临路易斯维尔。行李我来提
吧?”
“没关系。”凯勒说,照样拿着他那个随身的袋子。他跟着那男子走出航站楼,
穿越挤满车子的双线马路,来到临时停车场。
“关于名字的事情,”那人说,“我是在想,随便谁都看得到牌子上的名字。
哪个活宝一定会想,如果能自称阿奇柏德换个免费便车搭,干吗还要花钱叫出租车?
我的意思是,他们又没把你的照片给我。这里根本没人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我不常来这里。”凯勒说。
“嗯,这个城市挺不错的,”那人说,“不过这不重要。重点是,我想确定我
接对人,所以先报出姓名,还把名讲错。‘理查德·阿奇柏德吗?’换了那种痞子
就会说没错,我就是,然后我马上知道他是胡说八道。”
“搞不好人家真叫那名字。”
“是啊,不过几率能有多高?还会有两个从同一班飞机下来的人都姓阿奇柏德
吗?”
“只有一个。”
“什么?”
“我真正的名字不是阿奇柏德。”凯勒说,心想这番招认应该不算是说溜嘴透
露身份。“所以只会有一个姓阿奇柏德的人,那这么微乎其微的几率有多少?”
“自称是理查德·阿奇柏德的人,”那人表情坚定地说,“不是我要的。不管
他姓不姓这个都一样。”
“你说得没错。”
“可是你说你名叫内森,那就是我要找的人了。一切搞定。就是那部丰田,蓝
色的。我们先上车开到长期停车场那儿。你的车在那里,加满了油,驾驶执照在置
物匣里。等你办完事,把车停回原来的地方,然后钥匙和停车单塞在烟灰缸里就行,
自然会有人来领车。”
结果那车是一辆中型的奥尔兹,暗绿色的。那人开了车锁,把钥匙和一张停车
单递给凯勒。“会花掉你几块钱,”他抱歉地说,“我们昨天晚上就开来了。乘客
座有那个地区的街道图。打开,你会看到有两个点圈了起来,一个是家,一个是办
公室。我不晓得他们事先告诉过你什么。”
“名字和地址。”凯勒说。
“叫什么名字?”
“不是阿奇柏德。”
“你不想说?不怪你。你看过照片吗?”
凯勒摇摇头。那男人从内里的口袋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卡片。卡片的正面
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两个小孩,还有一只狗。那只狗是只
黄金猎犬,没笑,但看起来也够开心的了。“佳节的祝福……”照片底下写着。
凯勒打开卡片,看上面的字:“……赫什霍恩家族——沃特、贝齐、杰森、特
玛拉与波瓦坦敬上。”
“我猜波瓦坦是那只狗。”凯勒说。
“波瓦坦?这算什么名字?印第安人的吗?”
“波卡洪塔斯公主的父亲。”(译注:波卡洪塔斯Pocahontas是17世纪初北美
印第安波瓦坦部落酋长的女儿,与当时初到北美殖民拓荒的英国殖民拓荒者友善来
往,后与其中一名拓荒白人结婚,双方保持长期和平。故事曾被迪斯尼拍为卡通片
《风中奇缘》)
“给狗取这种名字真是少见。”
“人叫这种名字都够少见了,”凯勒说,“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取过这种名
字。他们只弄得到这张照片吗?”
“怎么?这照片拍得很好很清楚啊,而且我告诉你,他本人就长得跟照片一模
一样。”
“能让这些人摆姿势让你拍照,真好。”
“这是圣诞卡。不过一定是夏天拍的。看他们穿的衣服和背景就晓得了。你知
道我赌他们在哪里拍这张照片吗?一定是在麦尼利湖有个避暑别墅。”
天晓得那是哪里,管他。
“所以这一定是夏天,那是多久了,十五个月前?他现在样子还是没变,所以
你有什么问题?”
“照片是全家福。”
“对,”那人说,“喔,我懂你的意思了。不,只有他,沃特·赫什霍恩。只
有男主人。”
据凯勒所知也是如此,不过确定一下也好。不过如果赫什霍恩头部中了一枪,
眼睛闭上,嘴巴抿成一条线,凯勒会更快乐。旁边可别围着这些死者最亲密的人,
还都带着僵硬的笑容。
他不太喜欢此刻的感觉,从下飞机之后就不喜欢。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需要,”那人说,“不过置物匣里有把家伙。”
有把什么?凯勒纳闷着,然后恍然大悟。“跟驾驶执照放在一起。”那人说。
“只不过那把家伙没有登记。是把很小巧的0.22自动手枪,还附送枪套,倒不
是说你会需要。反正不管你需不需要枪和枪套,都轮不到我说话。”
“好吧。”凯勒说。
“你们这一行都喜欢那型的,对吧?0.22口径的。”
如果你用0.22朝着一个人的头部射击,子弹通常会留在脑壳里,在里面冲来撞
去,对脑壳的主人不会有好处。小口径武器就该比较精确,而且后坐力小,理应是
一个以自家手艺为骄傲的杀手所选择的武器。
凯勒一向很少花时间去想枪的事情。非用不可的时候,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就好像你也可以去学光圈设定和快门速度之类的东西,或者你也可以抓起一台日本
相机对准目标就拍。
“用后即弃,”那人说,“或者如果你没用,就留在置物匣里。要是用了,就
扔在大型垃圾收集箱或者丢进排水道,不过我告诉你这些干吗呢?你才是主子。”
他噘起嘴唇吹了个无声的口哨,“我得说,我羡慕你这样的人。”
“哦?”
“你搭车进城,办完该办的事情,然后搭车离开。好吧,是搭飞机离开,不过
反正这么说你就明白我的意思。来去不啰嗦、不抱怨,不必日复一日面对同样的一
群混蛋。”
每次面对的是不同的混蛋,凯勒心想。难道这样会比较好吗?
“可是我办不到。我有办法扣扳机吗?也许可以。也许我无论如何办到了。但
你的方式不一样,不是吗?”
是吗?
那人并不期待回答。“在提领行李那儿,”他说,“你一开始没看到我,朝着
另外一个人走去。”
“我认不出他拿的牌子上面写什么,”凯勒说,“那些字母都缠在一起了。我
当时觉得他在等人。”
“站那儿的不都在等人吗?不过重点是。你还没注意到我,我就已经盯着你看
了。我想象着自己过着你这样的生活。怪哉!我对你的生活知道些什么?只不过就
是我想象出来的。然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哦?”
“我做不来,”那人说,“我就是办不到。”
凯勒付了八美元,离开那个长期停车场,觉得收费蛮合理的。他上了州际高速
公路往南,在东公园道的出口下来,然后找了个地方喝杯咖啡,吃个三明治。那家
店自称是家庭式餐厅,这个名词凯勒从没完全搞懂过。那似乎代表了低价格、美式
小城风味食物,还有随意的气氛,但跟家庭怎么扯得上关系呢?这个下午餐厅里没
有家庭,只有单身的顾客。
就像凯勒自己也是,他坐在卡座里,研究着地图。他毫无困难就找到赫什霍恩
位于市中心的办公室(就在主街和杰弗逊街之间的第四街,离俄亥俄河没几个街区),
然后往东十几英里,是位于诺柏恩小区的家。
他可以在市中心找个汽车旅馆,或许就在走路可到那人办公室的距离,或者—
—他研究着地图——或者他可以走东公园道继续往东,几乎可以确定,在与六十四
号州际公路交叉口那一带会有很多汽车旅馆。这样他去那人的家很方便,而且事后
去机场也很方便。他也可以从那儿去市中心,但或许他根本不必去,因为几乎可以
确定,在赫什霍恩家里干掉他会比较容易,也比较单纯。
只除了那张该死的照片。
贝齐、杰森、特玛拉和波瓦坦。如果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他会比较开心,不晓
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会更开心。知道某些事情会很管用,但其他一切涉及私人的事情
只会碍事而已。知道某个人养狗可能是颇有价值的情报——不管你是否决定闯进他
家,这项情报都能派得上用场——但你不需要知道那只狗的品种,更不需要知道它
叫什么名字。
这搞得整个事情有私人成分,而这件事情不该扯上私人的。假设做这件事最好
的方式就是在那人家里的某个房间,比方说地下室里面的居家办公室。好吧,有人
会发现他在那儿,通常就是他的家人。如果你要为任何发现尸体的人所经历的心灵
创伤而感到歉意,你就根本没法出去杀人。
若是你对这些人知道得不多,事情反而就会比较容易。你心里想象着死者太太
惊吓退缩的场面,但如果你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有一头很短的金发与明亮的
蓝眼,还有可爱的花栗鼠般的脸颊,你会活得比较容易。去想象她走进死亡现场的
脸部表情时,比较不会难受。
所以真不幸,那个拿着阿奇柏德名牌的男子竟就给了他这张照片。但这不会阻
止他在赫什霍恩的住处干活儿,也更不会让他干脆放弃整个任务。他可能不在乎自
己用什么口径的枪,也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工作怀有多少手艺人的骄傲,但他是个专
业好手。他会利用手上既有的工具把工作搞定。
“现在我可以提供你几个选择,”柜台的职员说,“吸烟或不吸烟房间,一楼
或二楼,靠前或靠后。”
那是个超级八号连锁汽车旅馆。凯勒选了不吸烟、靠前、一楼的房间。
“床就没得选了,”那个职员说,“所有的房间都一样。两张双人床。”
“这样我还是有选择。”
“什么选择?”
“我可以选择睡在哪张床。”
“这个选择很简单,”那个职员说,“首先你会把行李箱放在其中一张床上。”
“然后呢?”
“然后你会睡在另一张床。这样你的空间会比较大。”
147 号房的状况果然如那位职员所说,有两张双人床。凯勒两张床都考虑过一
遍,然后把袋子放在梳妆台上头。
保持开放选择,他心想。
他用公用电话打给白原镇的桃儿。他说:“跟你复习一下。你是不是提到过什
么有关意外的事情?”
“或者是自然原因,”她说,“在这种时代、这种年龄,谁敢说什么是自然原
因?除非是吃毒胡萝卜给噎死,我看你大概也跟这类死因一样自然。”
“他们给了我一把枪。”
“哦?”
“一把0.22手枪,因为那是我这类人喜欢用的型。”
“跟毒胡萝卜差得可远了。”
“用后即弃。”
“很好记,”桃儿说,“听起来好像沟通不畅,是吧?用这把枪开过火的人,
好像天生是不晓得该丢掉的。”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还是得办得很自然吗?”
“从来就不必自然,凯勒。只是自然一点会比较好,但他们给了你一把枪,所
以我想,如果你用那把枪,他们也不会反对。”
“然后就丢掉。”
“照程序是这样。让顾客满意一向不会有坏处,所以如果你能安排一个心脏病
或让他的喉咙被家里的狗给撕裂,那当然再好不过。但另一方面——”
“你怎么知道那只狗的事情?”
“什么狗?”
“你刚刚提到的那只狗。”
“那只是打个比方,凯勒。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养狗。我根本不晓得他有没有心
脏,但——”
“那是只黄金猎犬。”
“哦?”
“名叫波瓦坦。”
“这个嘛,对我来说是新闻,凯勒,但听了也不算吃惊。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解释那张圣诞卡上面的照片。
“真混蛋,”她说,“他就不能找张大头照,就是那种报上给你做人物特写或
逮到你监守自盗的那种照片?老天,我们老得跟这种人打交道。幸好你不必去看那
种圣诞信,否则你就会晓得玛丽姑妈割掉盲肠之后一直很健康,还有小蒂米毕生头
一次刺青。”
“小杰森。”
“老天,你晓得那小孩的名字了?喔,既然卡片上有狗的名字,那小孩的名字
也不会漏掉了,是吧?真是够耍宝了。”
“那家伙拿了个上头写着‘阿奇柏德’的牌子。”
“至少这部分没搞错。”
“我跟他说我就是,然后他说:”理査德·阿奇柏德吗?‘“
“然后呢?”
“你告诉过我,跟他们讲好的名字是叫内森的。”
“认真想想,没错。他们这点也搞砸了,嗯?”
“不完全是。那是个测试,好确定我不是什么想搭免费便车的天才。”
“所以如果你忘了名字,或者只是不想多生事端……”
“他就会认为我是冒牌货,叫我滚一边去。”
“事情可真愈来愈精彩了。”她说。“好,你想忘掉整件事情吗?我感觉得出
你因此感觉很不好。你回家就是,我可以告诉他们见他妈的鬼去吧。”
“这个嘛,我人已经来了,”他说,“反正事情也不难办。我是不晓得你怎么
想啦,但这笔钱我用得上。”
“只要是钱,总用得上的,”她说,“即使唯一的用处就是抓在手里而已。所
有的钱都该有个地方放,而放在白原镇就跟放在别处一样好。”
“听起来好像他说过的话。”
“或许吧。”
他们说的是他们曾共同替他工作的那老头,桃儿跟他一起住,替他管家,凯勒
则替他杀人。老头已经死了——先是一点一点失去意识,然后他的身体忽然间也死
了——但事情的本质还是没改变。桃儿接电话、谈价钱、做安排,然后把钱花掉。
凯勒出门、干活儿、把事情办完,然后回家。
“不过呢,”桃儿说,“他们付了一半的钱当订金。钱一到了手,要我送回去
我就恨。钱是一样的,但感觉不一样。”
“我懂你的意思。桃儿,他们这事情不急,是吧?”
“这个嘛,谁晓得呢?他们没说过急不急,但他们也提过自然原因却又给了你
一把枪,好让你办得更自然。针对你的问题,答案是不急,我想你可以慢慢来。凯
勒,你去找过邮票商了吗?”
“我才刚到啊。”
“可是你查过电话簿了,对不对?”
“我得花点时间搞清楚状况,”他说,“我以前没来过路易斯维尔。”
“好吧,你好好玩。搭电梯到帝国大厦顶楼,去看看百老汇舞台剧。坐坐电车,
搭船游塞纳—马恩省河。去做一切游客会做的事情,因为谁晓得你以后还会不会再
回去。”
“我会四处看看的。”
“好好玩吧,”她说,“但绝对不要考虑搬去那里,凯勒。那种步调、那种塞
车、那种噪音,那种十足的人类能量——会把你逼疯的。”
他跟桃儿讲话时是傍晚,等他循着地图来到诺柏恩小区的弯曲道天色已经暗了。
那是一片典型的郊区街景,一片片宽敞的绿地上矗立着颇大的一层楼或二层楼住宅。
马路许久以前便开辟了出来,沿路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树木。凯勒心想,如果打算建
立自己的家庭,这地方倒是不坏。
赫什霍恩家是一栋两层楼、中央门厅挑高的殖民地式建筑,种在前门两侧的对
称植物,凯勒觉得应该是杜鹃。左边一丛垂杨,右边一条车道通到车库,车库门上
方是篮板,上头有个篮圈。他注意到,那是个可以停两辆半的车库。他心想,如果
你刚有两辆半的车子的话,这倒是挺方便的。
房子里亮着灯光,但凯勒见不到任何人,他觉得这样也好。他开车绕了绕让自
己熟悉这一带,在弯曲的街道间有点失去方向,但毫无困难地就又找到路了。他又
开着车经过那栋房屋两、三回,然后转头往超级八号旅馆回去。
回程路上,他在一家连锁牛排屋停下来吃晚餐,牛排屋以一个最近刚亡故的牛
仔电影明星为名。路易斯维尔或许还有更好的餐厅,但他并不想去找。九点前他回
到旅馆,拿钥匙开房门时忽然想到那把枪。就留在置物匣里吗?他回头上车去拿。
房间就跟他离开时一样,他把枪放进打开的手提箱里,拉了张扶手椅到电视机
前。遥控器跟他家里的不太一样,但这不就是旅行的乐趣之一吗?如果样样都要一
样的话,那干吗出门去别的地方呢?
接近十点时,忽然有人敲门。
他的反应很快、很戏剧化。他抓起那把枪,把子弹上了膛,拉开保险,贴在门
旁边的墙上。他等待着,食指搭在扳机上,直到那人第二度敲门。
他说:“谁?”
一个男子的声音,“或许我搞错房间号码了。罗夫,是你吗?”
“找错房间了。”
“是啊,你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罗夫。”那个男子的声音浊重,声音好像
有点不太平衡。“那天杀的罗夫在哪儿?抱歉打扰你,先生。”
“没关系。”凯勒说。他没动,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他倾听着,听得到脚步声
渐渐远去。然后脚步声停了下来,他听到那男子敲了另外一扇门——只能期望是罗
夫的房门。凯勒让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又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他瞪着手里的那把枪。匆匆抓把枪贴在墙上,这不像他的作风。但他出于直觉
就这么做了,根本连停下来想想都没有。
好奇怪。
他把子弹退出枪膛,放回弹匣中,把手中的枪翻转过来。这理当是他工作时所
选择的武器,其实更常用来攻击而非防守,若要把子弹射进一个没防备的后脑里,
这把枪用来很顺手;但若是面对另一个人手里拿把枪朝你走来,就没那么顺手了。
在这类情况下,你会希望有什么阻止那把枪开火,希望有个什么又大又重的轰一下,
把拿枪的人给轰倒,让他不能再动。
另一方面,当你最大的威胁是某个醉鬼在找罗夫,那么用卷起来的报纸对付就
绰绰有余。
有什么好紧张的?他干吗要用枪,干吗要憋着气,干吗脉搏跳这么快?
到底为什么?他等着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然后脱掉衣服冲个澡,擦干身体,
这下才明白自己有多疲倦。或许这可以解释一切。
他马上就去睡觉,但上床之前,他确定门锁好了,然后把小小的0.22手枪放在
床头柜上。
他醒来头一眼看到的就是床头柜上的那把枪。刮胡子时他努力想,该拿这把枪
怎么办。留在房间让收拾的女佣去决定?他排除了这个选择,但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不想把枪带在身上。
于是只能放在车上的置物匣里了,他开车去弯曲道时就把枪放进去。汽车旅馆
提供免费大陆式早餐——一杯咖啡外加一个甜甜圈,他搞不懂旅馆所谓的“大陆”
是指哪一块——但他没吃,以便尽早赶到赫什霍恩家。
他获得的报答,就是赫什霍恩家男主人正在遛狗的景象。
凯勒从后方看到他们,那男子的穿着就像平常正打算要去上班的人,但那只狗
不会错,是一只黄金猎犬。
凯勒养过狗,是只澳洲牧牛犬,名叫纳尔逊。纳尔逊早已离开——有名年轻女
子原来的工作就是负责带它出去散步,最终却跟它一起离开了——而凯勒无意再找
一只来取代。但他仍是个习于养狗的人。每到二月他会观赏电视上“美国狗屋俱乐
部”的狗展转播,还想过哪天自己要去麦迪逊广场花园亲眼看看。他认得出不同品
种的狗,但就算不知道,好吧,要认出一只黄金猎犬又能有多难?
当然,像弯曲道这种地段,附近养的黄金猎犬不会只有一只。这个品种的可爱
笨狗狗特别受小孩喜爱,因此十分受欢迎,尤其是在这种屋大地大的郊区地带。所
以只因为那只狗是黄金猎犬,并不见得表示它就是波瓦坦。
凯勒从后头开车经过那男子和狗时,心中想着这一切。他掠过他们,只看了一
眼。是照片上的那名男子,跟照片上一样带着一只狗。
凯勒绕过那个街区,实际上也绕过那名男子和狗,然后在街道另外一边的几户
外停了车,看着他们走向自家前门。赫什霍恩开了门锁让狗进去,自己待在门外,
没多久他的小孩出来跟他会合。
杰森和特玛拉。凯勒隔得太远没法看得出来,但他可以认出有两个小孩。那男
子和两个小孩走向车库,进了边门,这时凯勒发动引擎,算好时间在车库门升起时
正好经过赫什霍恩家的车道。那个可以停放两辆半车的车库里面停了两辆车,一辆
是认不出车型的方背轿车,另一辆是切诺基吉普车。
赫什霍恩把吉普车留给太太,开着方背轿车送小孩去学校,结果那轿车是一辆
速霸陆。凯勒跟着速霸陆直到赫什霍恩让小孩下车,然后赫什霍恩上州际公路时没
再跟。干吗跟着他去办公室呢?凯勒已经知道他办公室在哪里了,这会儿他没必要
塞在上班族的车阵里,只为了要看他的办公室一眼。
他找了另外一家家庭式餐厅,点了柳橙汁和一个西式蛋卷外加洋芋肉酱,还有
一杯咖啡。柳橙汁照理说该是现榨的,但啜了一口他就知道不是。凯勒想说些什么,
但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你自己带了目录来吗?”
“我把这本目录当成清单,”凯勒解释,“这比带着一大堆活页纸要来得省事。”
“有人会用笔记本。”
“我也考虑过,”他说,“不过我想我每买一张邮票就在目录上头记一下会比
较简单。而且我打心底觉得,带着笔记本到处跑还是太重了,而且会越来越重。”
“最终你只带了这一本。那是《斯考特经典目录》吗?你收集哪一类的邮票?”
“1952年之前的各国邮票。”
“野心真大,”那人说,“收集全世界各国的。”
那人大约五十岁,四肢细瘦,肩膀窄窄的,还有个奇大的肚子。他坐在一张轮
椅上,墙边倚着一对高科技铝合金的拐杖,暗示他只有必要时才会离开轮椅。凯勒
是翻电话簿看到他的名字,毫不困难地就找到位于巴兹城路商场区的这家店。他名
叫海伊·夏夫纳,店名叫“海伊邮票店”,他很确定可以让凯勒看邮票看个不完,
想从哪个国家先开始?
“或许葡萄牙吧,”凯勒说,“葡萄牙及其殖民地。”
“安卡拉和安哥拉,”夏夫纳拖长音调吟诵道,“基永加。马德拉,丰沙尔。
奥尔塔,洛伦索- 马贵斯。太特和帝汶。澳门和克里马内。”他清清嗓子,椅子一
转向左,从书架上拿出三个小小的黑色活页本,递给柜台那边的凯勒。“你看看,”
他说,“镊子和放大镜就在你前面。价钱都标在上头,除非我没写上去。大概相当
于目录上标价的三分之一,多少要看邮票的品相而定,而且你买得越多,折扣就越
多。你住在这附近吗?”
凯勒摇摇头:“纽约。”
“纽约市还是纽约州?”
“两者皆是。”
“我想如果你是从纽约市来,那就一定也是从纽约州来,不是吗?来这里出差?”
“只是路过。”凯勒说。这其实没有真正回答问题,不过戛夫纳似乎已经很满
意了。
“好吧,你慢慢看,”那人说,“放轻松,好好享受。”
凯勒的心思四处漫游。他该说自己是别的地方来的吗?他该为自己来路易斯维
尔编出其他理由吗?然后他被眼前的事情吸引住了,全神找起邮票,心里的嘀咕烟
消云散。
他从小就开始集邮,但很少想到他的收藏,直到有一天他考虑要退休。当时白
原镇的老头还活着,但显然已经没有控制力,凯勒也开始怀疑这是收山的时候了。
他想象着自己该怎么打发时间,想到自己的嗜好,然后想到了邮票。
当然,小时候的收藏早已随着他的童年消逝不见了,但嗜好仍在,而且真没想
到他还记得那么多。他也很惊讶自己通过集邮,脑子里竟然会晓得那么多五花八门
的事情。
于是他到处跑,跟交易商聊,看了一些杂志,先伸出一只脚趾尖探探集邮界的
水暖,然后吸口气潜入水中。他买了一批收藏,一一放进漂亮的新集邮册中,每天
都要花好几个小时,一连弄了好几个月。他会在纽约邮票商店里买邮票,或通过其
他邮票商登在《林氏邮票新闻》的广告订购,还有些邮票商会寄价目表或可退货的
待选邮票给他。他会去参加邮票展,看成打成打的邮票商展示商品,他也会通过邮
寄或亲自到场参加邮票拍卖。
整件事会演变成这样实在很滑稽。他本以为集邮是让他退休后有点事情做,可
是他却以如此地热忱投入,而且花了那么多金钱,搞得反而不能考虑退休了。然后
凯勒在堪萨斯城参加一个邮票拍卖时,那位老人死了,而桃儿决定接手做下去,在
汤顿广场那栋大房子继续营业。凯勒从她那里接工作,而且也趁工作之便,在途中
花点时间找邮票。
集邮的劲头时冷时热。他会连着好几个星期读遍《林氏邮票新闻》上的每篇文
章,其他时候则是连头版标题都懒得看一眼。但他从未失去兴趣,而这份追求——
他已经不再将集邮视为嗜好了——也一向能让他消烦解闷。
今天也不例外。他仔细看过那三本葡萄牙及其殖民地的活页本,然后又看了几
本英联邦的,然后转到拉丁美洲。每当看到他没有的邮票,他就先注意印刷套色准
不准,检查背面的胶,拿起来对着光检査厚薄,面对一张三毛五的邮票,他的谨慎
程度就像面对一张标价三十五元的邮票一样。他该买这张用过的邮票,还是等一张
更值钱的版本?他该买这一套吗?即使他已经有两套比较便宜的。这张邮票他没有,
但却是尺寸特小的,他的集邮册没有适合的地方放,他无论如何都该买下吗?
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离开“海伊邮票店”后,凯勒又花了两个小时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路易斯维尔
市郊周边四处绕。他想过要再去市中心看一眼赫什霍恩的办公室,但又觉得没必要。
干吗多事呢?反正赫什霍恩可以先搁在一边。
何况如果去了市中心,他就得找个停车场,而且必须确定是那种自己开进去、
自己锁上的停车场,否则服务员拿了你的车钥匙,会纯粹因为好奇而打开置物匣看
看里面有什么。他的目的大概不会是要找一把枪,但这就是他所发现的,而凯勒觉
得那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有把枪真是太舒服啦。让你完全没心思去管自己的麻烦,因为你所有时间都用
来思考该把枪藏在哪儿。
他之前没吃午餐,所以提早吃过晚饭后就回到超级八号旅馆的房间。看了电视
新闻,然后拿着他的邮票目录和刚买的邮票坐到书桌前。他翻阅那本目录,圈起他
当天买过的邮票号码,登记他投资的金额。
这些事他可以回家再做,而且还可以顺便把邮票放进他的集邮册里面,但如果
回家之前又跑去另外一家邮票店呢?要是记录不正确,就很容易买到两张相同的邮
票。
总之他很乐于做这些事情,而且慢条斯理地做。其过程好像有些什么近乎冥思
的东西在其中,何况他也没其他更好的事情可做。
那个噪音开始在他上方响起时,他正接近完工。老天,那会是什么声音,这样
的持续不断?楼上的人在搞什么?
他站起来一会儿,然后伸手拿电话,又改变主意。他离开房间,绕着建筑走到
旅馆门厅去,柜台后头是个年轻人,长着稀疏的金色胡髭,戴着金属边眼镜。他抬
头看着凯勒走近,一脸歉意。
“很抱歉我们客满了,”他说,“对面那几家旅馆也一样。往北下一个路口的
清亮旅店在半个小时前还有空房,如果你要的话,我很乐意先替你打电话问问。”
“我已经有房间了,”凯勒说,“那不是问题。”
年轻人一副释然的表情,但也只是那么片刻。“那不是问题”——如果不是这
个问题,那一定是别的,他立刻就会听到是什么问题,而且得去处理了。
“噢。”他说。
“我住在147 房,”凯勒说,“楼上不晓得住谁,我想大概是247 号房——”
“对,房间号码是这样排没错。”
“我猜想他们在开派对,”凯勒说,“或者在宰一头牛之类的。”
“宰一头牛?”
“也许不是牛,”凯勒说,“但重点是不管他们在做什么,总之就是发出这类
的声音,真的很吵。”
“喔。”那职员低头看看柜台,他似乎被自己两手间几英寸长的塑料柜台上头
的什么给迷住了。“没有其他人来跟我抱怨。”他说。
“这个嘛,我实在不想当第一个,”凯勒说,“但也许我是唯一在他们正下方
房间的客人,而且我想,应该可以想想办法。”
年轻人点点头。“隔间都是水泥的,”他说,“隔着墙壁听不到悄悄话的。但
楼层之间我就不敢说了。如果楼上有个很吵的派对,声音多少会传透到楼下。”
“很吵的派对,好吧。说那是暴动也不算过分。”
“喔。”
“或说是人民骚动之类的。而且声音不只是透到楼下而已,好像根本没有楼板,
响亮又清楚。”
“你有没有,呃,去跟楼上的人说呢?”
“我想来找你说。”
“喔。”
“然后你可以去跟他们说。”
那职员呑了吞口水,他的喉结也上下滚动。“247 ,”他说,翻着一盒资料卡,
点点头,又吞了吞口水,“我想是,他们是开车来的。”
“这是汽车旅馆,”凯勒说,“有人是走路来投宿的吗?”
“我的意思是,我刚看到他们时,还以为他们是骑摩托车的,像地狱天使?不
过他们是开汽车来的。”
他没再吭声,凯勒看得出,他根本不想去要求一屋子凶巴巴的暴走族安静下来。
“好吧,”他说,“我们谁都不必去说,你帮我换房间就是了。”
“刚刚你走进来时,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客满了。那个‘客满’的灯号已经
亮起来好几个小时了。”
“喔,对。”
“所以我不知道能跟你说什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想打电话跟警方抱怨。与其你我去讲什么,那些人对警察的话可能会
比较当回事儿。”
是啊,这不正合我意吗?警察先生,你能不能叫楼上的地狱天使们安静一点?
我因为紧急公事来到贵城,我需要休息。我的名字?喔,跟我登记的不一样。我来
办什么事?喔,我宁可不说。而且我床头那把枪没登记,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把它放
在车上,而且也别问我是哪辆车,不过驾驶执照在置物匣里。
“那有点太冒失了,”他说,“想想如果有人不先警告就找警察来,你会有什
么感觉。”
“喔。”
“而且如果他们猜到是谁报警的——”
“我可以打电话到清亮旅馆,”那职员主动提议,“就在下一个路口,怎么样?
但我猜他们现在也客满了。”
这个时候开车到处找旅馆有点嫌太晚了。凯勒告诉他不必麻烦。“或许他们会
很早结束,”他说,“也或许我会慢慢习惯。你那些抽屉里不会刚好有耳塞吧?”
机车骑士们没有很早结束,凯勒想适应噪音的努力也没有太成功。旅馆职员没
有耳塞,也不晓得能去哪里买。离旅馆最近的药房晚七不营业,也不晓得哪里能找
到还开着的。7-ELEVEN会有卖耳塞吗?他不晓得,凯勒也不晓得。
被机车骑士们又吵了一个钟头,凯勒打算要自立自强了。他在邮票目录上把新
邮票给登记完,发现集邮所带来的消遣效果不如往常。楼上仍不断传来噪音。他记
录完毕,把目录收起来,找了个播电影的频道,把声音调大一格。这不能驱走楼上
的噪音,但这样他可以听得见威廉·霍顿跟黛博拉·佩吉特说了些什么。
他在广告时按下静音钮,发现真是没道理,因为他需要电视的声音来抵消机车
骑士们的噪音。而如果电视播广告的时候不能按静音,那电视机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看电影看到力竭,然后上床睡觉。最后爬起来把撕开的卫生纸沾湿,揉成一
小团,塞进耳朵。他的耳朵感觉很奇怪——老天,不会才怪呢。但他渐渐习惯,那
种近乎无声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凯勒被公寓隔壁微弱的电话铃声吵醒。真滑稽,他心想,因为他很少能听到隔
壁的任何声音。这栋公寓是战前建筑,墙壁又厚又结实,而且——他坐起来,甩甩
头摇掉睡意,然后才明白他不在自家公寓,而且那个铃声极其微弱的电话就在他床
头柜上,每次铃响小小的红灯就会闪烁亮起。他真搞不懂干吗要亮灯?好让聋人晓
得电话正在响?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能怎么办,拿起电话对着听筒比划手
指?
他接了电话,却听不到声音。“大声点,”他说,“有人在吗?”然后他才想
到耳朵里面塞了卫生纸团。“该死,”他说,“麻烦等一下好吗?”他把听筒放在
手枪旁边,掏出耳朵里的纸团。当然纸团已经硬了,比较像一团混凝纸,要挖出来
还挺费事的。他心想不管打电话来的是谁,等他把那玩意儿掏出来后一定都挂掉电
话了,但是没有,电话彼端的人还在。
“抱歉打搅你,”一个女性的声音说,“不过我们要替你换房间。换到二楼可
以吗?你的新房间刚整理好,你可以过来拿钥匙,把行李搬过去。”
他看看表,惊讶地发现已经过了十点。昨晚的噪音害他晚睡,而卫生纸耳塞所
造成的安静又让他一直猛睡。他淋浴、刮胡子,等他拿着行李换到210 房时,已经
十一点了。
一旦你进入房间,把门关上,新房间的布置跟刚刚搬离的房间没有两样。同样
有两张双人床,同样的书桌和梳妆台,同样有两张版画——一幅是《渔人涉溪》,
一幅是《男孩放牧》——挂在同样的水泥隔间墙壁上。房间位于二楼前方,换句话
说,跟他原来的房间正好相反。
多年前有个古巴人告诉过他,尽量挑选一楼的房间,以防万一必须跳窗出去。
但后来他发现,那古巴人看起来不像从事特务活动,倒比较像个恐高症颇严重的人,
所以他的建议对凯勒也就大打折扣。不过老习惯就是改不掉,如果能选的话,他通
常都会挑一楼的房间。
除非他的好运用光,这回他就得跳窗了。
早餐后他开车到路易斯维尔市中心,把车停进室内停车场,把枪锁在置物匣里。
赫什霍恩办公室所在的那栋大楼门厅有警卫柜台。凯勒觉得要混进去并不困难,但
猜不出有啥必要。赫什霍恩的办公室会有旁人在,而且他动手后还得搭电梯下楼,
去停车场取车。他离开门厅在四处绕了二十分钟,然后取车开过桥到印第安纳州,
他开了好久,迷失方向,不久又找到路,然后停在一家便利商店前加油、打电话。
“我得见的那个人,”他说,“我们对他有什么了解?”
“我们知道他那只该死的狗的名字,”桃儿说,“你还需要知道些什么?”
“我去找过他的办公室,”他说,“我不晓得他公司叫什么。”
“大楼名单上面没他的姓名吗?”
“我不知道,”他说,“因为我没进去看,也不知道该查哪个名字。我的意思
是,除了他的姓名之外。如果柜台有公司名单,我也不晓得他在哪个公司。”
“除非他的公司就叫赫什霍恩公司。”
“唔。”他说。
“这重要吗,凯勒?”
“也许不重要,”他说,“或者我会设法找出一个方式,去查我该知道的。总
之我已经不打算去他的办公室动手了。”
“那你打电话给我干吗,凯勒?”
“唔。”他说。
“我不是不爱听你的声音,但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或许没有。我昨天没睡好,楼上有一群地狱天使在开狂欢派对。”“你住的
是什么样的地方啊,凯勒?”
“他们给我换过房间了。桃儿,我们知道任何有关那个家伙的事情吗?”
“我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他住的地方、公司在哪里——”
“因为他好像是个清白正派的郊区住户,可是他却有个敌人给你一辆车,又在
置物匣里面摆了把枪,还有个枪套呢。”
“好让你可以对着他一再开枪。我不知道,凯勒,我甚至不确定打电话给我的
那个人会知道,但如果硬要我猜,我觉得是跟赌博有关。”
“他欠人钱?他们送一个杀手搭飞机过来,是因为赌债?”
“我可没这么说。那里有赌场吗?”
“有赛马场。”他说。
“别瞎扯,凯勒。肯塔基德贝赛马会,滴答滴答滴答,不过那是在春天举行。
路易斯维尔靠河,对不对?他们有那种河上的客轮赌场吗?”
“也许有,干吗?”
“也许他们在赌场赌博,他欠了钱想赖账,或者他只还了一部分。”
“喔。”
“或者事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因为这类事情通常有需要才问,而我不需要知
道。”她叹了口气。“你也不需要,这些事情你都不必知道。”
“你说得没错,”他说,“你想知道怎么回事吗?桃儿,我神经搭错线了。”
“神经搭错线。”
“打从我下了那架该死的飞机,走向那个错误的家伙开始。你说说看,为什么
有人会拿着一个无法辨认的名牌去接机?”
“也许有人派他去接一个有阅读障碍的人。”
“就像电话上那个小红灯一样。”
“现在你真把我给搞糊涂了,凯勒。什么电话上的小红灯?”
“不重要。想不想知道我刚刚做了什么决定?我要省掉这些啰里八唆的废话,
去把事情办完,然后回家。”
“耶稣啊,”她说,“真是好主意。”
便利商店的店员确定他们有耳塞。“不晓得放在哪里了。”她说,鼻子像兔子
似的抽搐。凯勒想叫她别麻烦了,可是感觉到她已经开始找了。而且你不会相信,
她真找到了。无菌的耳塞,一包两副,加税一块九。
让她如此大费周章后,他怎么好意思告诉她,他已经换了房间,不需要耳塞了,
只是出于好奇问一声罢了?喔,这是无菌的,他考虑说。我想要钛制的。但这样只
会让她再花二十分钟去找一副钛制的,谁敢说她不会真找到?
他付了钱,告诉她不需用袋子装。“幸好是无菌的。”他说,指指那包装上的
广告词。“如果开始繁殖细菌,我们就得把它们弄出耳朵了。”
她看都没看他,找了他零钱。
他开回肯塔基州,然后到诺柏恩小区和弯曲道。他开过赫什霍恩的房子,看不
出家里有没有人。他绕了那街区一圈,停在可以看到赫什霍恩家的地方。
他来的路上看到很多校车,结果停车熄火后没多久,有一辆校车在附近停了下
来,因为三三两两的小鬼们开始出现在弯曲道上,一路四散转弯或走进屋子里消失。
两个男孩停在赫什霍恩家的车道上,矮的那个走进车库,拿了个篮球一路运球走出
来。他们把书包扔在车道边,脱掉外套,开始玩起来,玩法好像是轮流从车道的不
同角度投篮。凯勒不太确定游戏规则到底是什么,但他看得出来他们打得挺臭的。
但只要他们待在那里,他就休想溜进车库。他不晓得那辆吉普车在不在,也不
晓得贝齐·赫什霍恩会不会是去超市采购,但现在都不太重要了。他可以把车停在
这里,但不能停太久,否则就会有哪个人打电话报警,说有个可疑分子在满是小孩
的小区里面鬼鬼祟祟的。
他离开那儿。这个小区的规划设计者显然超级瞧不起直线和直角,而又对死巷
有特殊的钟爱。在里头开车很难保持方向感,但他还是找到了出去的路,然后在一
个等于是郊区星巴克的店里喝了杯咖啡。其他的客人大半是女的,看上去不像在休
息的样子。如果你想挑个喝多了咖啡的家庭主妇闲磕牙,倒是找对了地方。
他又回弯曲道,那两个小鬼还在打篮球。他们已经换了个玩法,这会儿正在演
出“白人不能跳”版本的上篮。他换了个点停车,决定这回可以待十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他决定再多待五分钟,就在五分钟也快过完时贝齐·赫什霍恩
回家了,按着切诺基吉普车的喇叭把两个小鬼赶离车道。车库门往上升,小鬼们运
着球到旁边,她开了进去。车库门关上之前,凯勒已经开着自己的车子掠过那条车
道。她的吉普车是车库里面唯一的车子,除非电动割草机也算车。沃特·赫什霍恩
的速霸陆方背车还没回家。
凯勒开走又开回,开走又开回,每隔五到十分钟经过赫什霍恩家一次。他原打
算躲在车库里面等赫什霍恩回家的,但得先等那两个小鬼把球打完。老天在上,两
个运动神经不发达的小鬼能打多久?他们为什么不进屋里去打电动玩具或去看色情
网站呢?杰森为什么不带家里的狗出去遛遛呢?他的朋友为什么不回家呢?
然后门打开,杰森的姐姐牵着用皮带拴住的波瓦坦。(蒂芬妮?不,是别的名
字。特拉玛!)她怎么回家的?跟他弟弟一起搭校车?或者是搭她妈妈的吉普车回
家?而这对凯勒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这些问题他没一个想得透的,然而她去遛狗,两个男孩继续没完没了的打篮球。
现在的小孩不都一个个变成电视儿童了吗?该有人去告诉这两个小鬼,他们跟不上
时代了。
下一次经过时,他们还在打球,现在时间开始对他不利了。已经过了五点,赫
什霍恩现在很可能早就离开公司,而且随时可能到家。也许这家人就是这样结束白
天、开始夜晚生活的。爸爸回家时,杰森就回屋里吃晚饭,他的朋友扎克利则回自
己家里。
他驶离这个小区——这回没转错弯,他已经摸清门路,而且开始觉得自己好像
也住在这里了。他把车子停在一条购物街上,就在一家打折的大型鞋店门口,然后
徒步走向赫什霍恩家,口袋里装着那把0.22口径手枪。
一路上他数着房子,现在他绕过了半个街区,试图估计背对着赫什霍恩家的是
哪一栋房子。他把范围缩小到两栋,站在其中没点灯的那户,走到车道尽头,绕过
车库,站在后院,四处看了一圈,试图认出自己所在的位置。对面的房子是一层楼
高,有个附属的车库,所以不是赫什霍恩家,不过他晓得不会离太远。他穿过那个
后院——感谢老天施予小恩,这后院没有篱笆——然后他知道自己身在正确的地方,
因为他听得到运球的声音了。
那车库除了可遥控的巨大正门外,侧边有个供人进出的小门。从街上看不到,
但凯勒之前看见那个男孩拿着篮球从那儿出来,所以知道有这个门。现在他看到了,
大约在车库左边三分之一距离的墙上,就靠着房子的屋檐,好让人从屋子进到车库
不会淋雨。
这一点今天不是问题,因为没下雨。倒也不是说他不希望下雨,因为下雨的话,
篮球赛就会告终,他就能潜入车库了。
他平贴在车库墙壁上,尽量安静而迅速地朝那扇小门移动,停在阴影里,期望
阴影更暗一些。那两个小鬼运球、投篮,不断进入又离开他的视野。若是他看得到
他们,那他们也看得到他。
可是他们没看到。他伸手抓住门把,人贴在门边,直到两个小鬼运球到某个点,
让车库挡住双方的视线,他看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他。他等到他们的声音因为
争吵而大声起来:这种事情不必等太久,他们的争吵和运球一样频繁,还比跳起来
的时间多,他们当律师会比当NBA 明星球员有希望,不过争吵从没认真到让其中一
人进屋而另一人回自家吃晚饭的地步。最后在他们大声喊着“不算!算!不算!算!”
的时候,他打开门溜了进去。
随后他把门关好,里面一片漆黑,除了外头的运球声和争吵声外,安静得像个
坟墓。凯勒静静地站着,等待眼睛适应黑暗,好辨认出物体的形影,走动时不致绊
到东西。吉普车停在贝齐·赫什霍恩原先停的地方,然后他很高兴地发现,速霸陆
不在。他之前离开了将近二十分钟去停车并走路回来,而他在别人后院里蹑手蹑脚
这段期间,赫什霍恩有可能就回家了。这么一来,他只好再蹑手蹑脚溜出去回旅馆,
或者钻进那辆车的座位上等到明天早上。
看起来他可能无论如何得动手了。因为如果赫什霍恩现在回家,碰到那两个小
鬼还在打篮球,小鬼们会尊敬地站到一边,车库门会像烤面包机里面的吐司往上跳,
那辆速霸陆会滑进吉普车旁边的位置,驾驶人会下车,走出去跟儿子打招呼。两个
小鬼就在那儿,凯勒无法在天黑他们球赛结束前办事。
而如果他真的在车库里面躲一整夜,然后呢?次日早晨赫什霍恩上车时,他会
带着那两个天杀的小孩,好开车送他们去上学。为什么这些小混蛋不搭校车?既然
他们可以搭校车从学校回来,为什么不能搭校车去上学?
反正也没差别,他残酷地想。在车库里面待上一夜之后,他已经准备好要杀了
父亲,外带两个小孩当赠品。还有他太太,如果她露脸的话。一个都别想逃,连那
只天杀的狗都不例外。
他认真地思索,如果那人到家时两个小鬼还在打篮球,那他就无法当着两个男
孩的面做什么,更别说要安排得像意外了。但他也无法想象自己在这里耗掉一整晚。
那还能怎么办呢?他可以趁众人熟睡时闯入屋内吗?或者等到次日赫什霍恩遛
狗再撂倒他?
他决定,他可能会做的就是回到超级八号旅馆进行B 计划。可能不会比A 计划
来得好,不过也不会糟太多。就算不成功,剩下的英文字母还有很多,而且……
他们停止运球了。
也停止投篮,停止说话。正当他在空中建好了衰败城堡时,两个男孩终于歇手
了。
回到A 计划。
不管有没有打篮球的声音,总之等待没那么容易。一开始他只是站在黑暗里,
最后找到了让自己更舒服的姿势。他发现墙上有个木钉板,上头挂着工具,其中有
一个手电筒。他迅速地开关一次,发现了其他能用得到的工具,包括一双薄棉布手
套,好让他不留指纹,还有管线胶带、修剪花木的大剪刀、浇水的橡皮水管——赫
什霍恩家一应俱全。还有一对折叠凉椅,铝制支架和尼龙宽织布,他打开其中一个
坐在上面。
他无聊又紧张,这差事感觉始终没对过,从他下飞机就是如此。但至少现在他
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头,这样就很不错了。
无分日夜,弯曲道的车子都不多,他坐着可以听到来往的车声,如果有车辆驶
近,他的耳朵就会竖起来。然后车子驶过,他的耳朵就会回归到原来的状态——放
下?随便啦。
他不时看看表。七点二十分时,他想赫什霍恩不打算赶回家吃晚饭了。到了八
点十四分,他开始怀疑这家伙可能到外地出差了。他思忖着这个可能性,然后一辆
车驶近,他吸了一小口气,那辆车继续往前开过去,他又把气吐出来。
他想着自己前一天所买的邮票。等他回到纽约,不管那是什么时候,他都可望
能坐在书桌前几个小时,把这些邮票一一放进集邮册。把邮票放进之前从未被占据
过的空白页中,接下来几个月看着空间逐渐被填满,让人有一种奇异的满足。夏夫
纳的存货参差不齐,某些区域很强,某些区域很弱,但凯勒对葡萄牙的特别感兴趣,
那是他头一个要求看的,结果收获不错。真滑稽,有时你就是会被吸引去收集某个
国家的邮票。跟那些国家本身的政治或地理实体无关,只不过是有关它们的邮票,
还有你对这些邮票的感觉而已。
又来了一辆车,他又竖起耳朵,并准备放下。但不,车子转进了车道,车库门
也缓缓打开了。
等到车头灯把车库照得一片通亮,凯勒已经在吉普车后头蹲下身了。速霸陆开
进车库,车里只有赫什霍恩一人,他熄了引擎,关掉车头灯。车库里又暗了下来,
然后赫什霍恩打开车门时,车顶灯又亮了。
当他跨出车门,凯勒正在等着。
凯勒停车的那一排商家前头,有个户外的公用电话,但是晚上商家都打烊了,
那辆奥尔兹是唯一还停在那里的车子。凯勒觉得太显眼也太靠近弯曲道了。他上车
开上交流道又下来,然后从一个埃克森加油站的公用电话打给桃儿。
“全部办完了。”他说。
“好快。”
“感觉上好像不快,”他说,“不过我想算快吧。我只知道已经办完了。我只
想挂了电话跳上飞机。”
“有何不可?”
“太晚了,”他说,“我猜最后一班飞机已经上天了,而我还得回去旅馆拿东
西。反正房间已经付钱了。”
“而且或许那票地狱天使今天晚上的心情比较平静。”
“他们现在搞不好已经在另一个时区了呢,”他说,“不过也没差别,旅馆替
我换房间了,在顶楼,所以今天晚上不会有人在我头上开地狱派对了。”
“如果你楼下有一整屋的撒旦奴隶呢?”
“除非他们有办法在天花板上跳舞,”他说,“我想我不会有事的,反正我有
耳塞了。7-ELEVEN买得到。”
“好伟大的国家。”
“可不是吗?”
“凯勒,你办得还顺利吗?”
“嗯,好得很,”他说,“总之,办完了,我会搭明天早上第一班飞机离开。
这个城市不坏——”
“凯勒,你每次都这样讲。上次你也这么说俄勒冈州的玫瑰堡。”
“——不过我会很高兴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这个城市,”他接着说完,“这个
你从没听我说过吧。我等不及要离开了。”
他把那辆奥尔兹像以前一样停进超级八号旅馆的后方停车场,才想起他的新房
间在前头。他没去动车子,猜想这样也好,从马路上就看不到车子,即使根本没有
人在找这辆车。他也不必为那把枪伤脑筋了。那枪就像沃特·赫什霍恩一样,再也
不必令他操心了。
他泡了个澡,然后看了会儿电视,包括半小时的当地新闻。主播是一个黑人女
子和一个白人男子,两人很难分辨,肤色和性别仿佛消失了,你唯一会注意到的就
是他们欢乐的声音和又大又亮的牙齿。
因此你也很难注意他们在讲些什么,但赫什霍恩没有出现在他们报道的任何新
闻里。凯勒也不认为会有。
他上了床。外头传来的车声不太吵,而且凯勒是纽约人,不太会为喇叭或警报
器或尖利的刹车声所困扰,甚至下意识里都不太会注意到。不过他还是试用了他买
的耳塞,只是想看看感觉如何,然后还没费事把它们拿出来就睡着了。
他醒来时大约十点半,忽然就醒了,在床上坐起来,心脏怦怦跳。当然他什么
都听不到,花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为什么。然后他看看电话,希望能看到那个小红灯
闪烁,可是没有。他看看表,很惊讶自己睡了那么久。耳朵一塞住就睡死了。
他拔出耳塞,然后把那两个不再是无菌的耳塞跟另外一对没弄脏的放在一起。
这样可以吗?只用过一次就该丢掉吗?还是可以再度使用呢?据他所知,那对耳塞
现在不再是无菌的了,但耳塞一定得是无菌的吗?其他人又没有沾到你耳屎的危险,
如果这对耳塞除了你的耳朵不曾塞在任何其他地方,往后唯一的去处也就是你的耳
朵,那再使用一次会有多不卫生?不就像是把棉花棒拿来重复使用,或是更像把用
后即弃的刮胡刀拿来再刮第二次吗?
在他收拾行李,拿上车,绕过建筑时,他看到后停车场上有几辆警车和救护车,
有些车顶上还闪着灯。黄色的犯罪现场封条到处绕来绕去,他站在那儿看,两个穿
着蓝绿色连身工作服的男子从一个房间里面抬着担架出来。上头有个橄榄绿与黄褐
色的尸袋,拉链拉上了。
凯勒手里提着公文包,走到柜台去退房。“好可怕!”柜台的女孩说,显然爱
死了这个时刻。“那个女服务生,那个墨西哥女孩你知道不?门上没甜甜圈(no doughnut),
所以她就敲门,然后——”
“没甜甜圈?”
“就是那个挂牌你知道不?‘请勿打扰’(Do Not Disturb)只不过我男朋友
说是‘甜甜圈打扰’(Doughnut Disturb),因为那挂牌上头有个洞,好让你穿过
门钮挂上去你知道不?总之,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没甜甜圈。”
“对,所以她就敲门,然后没人应门,她就用钥匙开了门。然后她看到他们在
床上,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赶紧离开关上门,什么都不要说吗?所以你就不会更进
一步打扰他们了,对不对?”
为什么她要把一个平铺直叙的事情讲得像是个问句?她还停了下来,好像正在
等待答案。凯勒点点头,这好像正是她在等待的,等到了才能继续讲下去。
“但她一定注意到了什么,或许是味道?总之她进去了,然后她仔细看了一眼,
就开始尖叫。他们两个人都在床上被射杀了,血染透了床单,还有……”
他又听她讲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嗯,我的车在后头那儿,警察会让我把车
子开走吗?”
“喔,当然没问题。罗莎丽塔(Rosalita)发现那两具尸体已经有好几个小时
了。她的名字很美吧?”
“美极了。”
“意思是‘小玫瑰’,感觉好甜美,但如果你想想给某个人取名为英文的‘小
玫瑰’(Little Rose ),听起来会觉得很像印第安人。或许她的母亲也叫玫瑰。
大玫瑰与小玫瑰?”
耶稣啊,凯勒心想。
“总之警察已经在这里好几个小时了,大家来来去去没问题的。不过你不能进
入凶案发生的房间就是了。”
可是他已经进去过了,他干吗会想再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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