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隔离的饭店是皇后区的天天旅店,离肯尼迪机场不远。凯勒觉得很眼熟,然后
想到两三年前曾和一个客户在这里的休息室碰面。那个客户从亚特兰大飞来,交给
凯勒两张相片和一个地址,然后就赶飞机去欧洲,制造一个装甲车级的不在场证明,
而同时凯勒则飞到亚特兰大又飞回来。那个客户在比利时布鲁塞尔参加一个生意上
的会议时接到消息,说他太太被闯空门的小贼射杀身亡。他取消行程回国,四个月
后娶了他的秘书。
但当时那个饭店是拉曼达,不是吗?凯勒肯定这一点,他记得那个客户还谈到
过拉曼达连锁饭店的优点。所以不会是这家,但是不知怎的,整个设计布置对凯勒
来说很熟悉。
他们给的房间就没有什么熟悉感了,但他从没住过任何拉曼达饭店,只去过休
息室和大厅。他迅速冲了个澡,然后从楼下的客房服务叫了晚餐,之后就坐在电视
机前面,直到那家伙送食物来。凯勒签了账单,加上两元现金给那个侍者,他好像
很惊讶。凯勒猜想他大概很少从隔离的陪审团那里得到小费。
“我很好奇,”凯勒说,“这地方以前就是天天旅店吗?”
“如果回溯得够久,”那家伙说,“以前是沼泽。”“如果回溯两年呢?”
“那时是拉曼达。”他咧嘴笑了,“可是那时我还没来,所以这只是道听途说
的证据。”
凯勒吃着晚餐,想不通怎么能这样,把一个饭店从某个连锁集团剔除,再加入
另外一个。感觉上好霸道。
他正在决定要不要再喝一杯咖啡时,有人敲门。他从窥视孔看了下,然后打开
门。格洛丽亚急忙闪进来,在身后关上门,锁好。
“感觉好滑稽,”她说,“自己一个人吃饭。而且不是吃越南菜,而是一个汉
堡和薯条和可口可乐。如果你要我滚出去,那就直说。”
“为什么我要那样?”
“照规定我们不应该聚在一起的,记得吗?因为我们有可能会讨论那个案子。”
她的脸发红,也重新化了妆。另外她的头发是不是改了样子?
“你看起来换了个样子。”他说。
“噢,”她说,“我刚刚很快冲了个澡,就想试着把头发这么弄。”
“很适合你。”
“谢谢。”
“我也冲了澡。”
“嗯,在法庭待了一整天之后——”
“会需要冲个澡。”
“绝对是。”她说。她看着他,“好吧,你想做什么?要讨论那个案子吗?”
“不想。”
“我也不想。这样很好,因为他们说不准讨论的。这真是疯狂,不是吗?我真
不懂我在想什么,跑来这里。”
“你不懂?”
“我的意思是,这不像我。我冲过澡后,瞪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好像是在对自
己说,你这个骚娘儿们,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我没穿衣服站在那里,如果你可以
想象的话。”
“我可以想象。”
“我冲澡时就在想着这件事。你呢?你有任何想法吗?”
“我有个想法。”
“你冲澡时有想到我吗?”
“有。”
“你抹肥皂时——”
“有。”
“我们两个都冲过澡了,”她说,“很棒不是吗?我们两个都很干净。”她深
吸了一口气,“我们来搞脏吧。”
“老天,”她说,“我所有的幻想现在都实现了,而且比幻想更棒。昨天晚上
我收拾我的小行李箱的时候有没有?我就在计划这件事了。”
“真的?”
“噢,绝对是。我们第一次围着那张桌子坐下来时,我就在想,嗯,我们五点
之前不会达成判决。就算我是唯一拒绝合作的人,就算每个人都以为我是个白痴还
顽固得像头骡子,我也不在乎。我们会被隔离过夜。”
“我必须承认,我自己也在试图拖延。”
“我也觉得这样。你的脸很难猜,但我有一种感觉,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她转过身来侧躺,一只手放在他胸膛上。“你知道我还想什么吗?我想,如果我们
真的达成判决,如果实在没办法拖延且不要看起来太荒谬,那我们就一起走出去—
—”
“就像我们一向的那样。”
“就像我们从第一天开始的老样子,”她说,“而且我心里已经想好剧本。比
方我说,我还以为我们今天晚上会在旅馆过夜呢。然后你说,对,我也这样想。然
后我说,我们还是可以去旅馆的,你知道,我们连行李都带了。”
“我有时也会这样,”他说,“在脑中编造各种场景。”
“你有编过关于我们的吗?”
“有一些:”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胆子,“她说,”真的讲出我们去旅馆吧。
我几乎没有胆子来你的房间。“
“但是你来了。”
“但是我来了。如果我没来呢?你会来找我吗?”
“我可能会打电话。”
“他们有把我的房间号码告诉你吗?”
“314 ,”他说,“你登记的时候我留意了。”
“我就是这样晓得你的房间号码的!结果你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得知我的。所以
这不是我一厢情愿了。”
“对,我们铁定是想法一致。”
“这让我感觉好多了。我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情。老天,真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
但对我来说的确是事实。我是个乖意大利女孩,上教会学校,我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我从没偷过情,而且相信我,我有过机会的。”
“我相信你。”
“我第一天就挑上你,但只因为我感觉跟你讲话会很有趣。然后午餐时我感觉
是:他是个好男人。过了一两天就成了: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到了审判开始时,
我已经开始编梦了。”
“梦?”
“面对面跟你隔着桌子坐,想着一切我想对你做的事情。”
“好吧,”他说,“现在你都做了。”
“怎么?”
“嗯,”她说,“不完全做过了。”
“哦?”
“我真的想象了很多。我怎么搞的,怎么会想到这些事情?我的意思是,我是
来自斯塔顿岛的。”
“我以为是茵伍德。”
“我结婚后搬到茵伍德。可是我自认为是住斯塔顿岛的。”
“我是来自密苏里州的。”凯勒说。
“是吗?我以为……哦,那只是一种表达方式,对不对?”
“对,”他说,“证明给我看。”
“我想我最好回房了。”
“为什么?”
“万一有人打电话过去怎么办?”
“你有把电话号码给什么人吗?”
“没有。我想我可以留在这里,对不对?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对。”
“那我很乐意,因为我们只有这一夜了。你知道的,对不对?”
“对。”
“我们会宣读判决,然后我就变回南瓜了。”
“好特别的南瓜。”
“回去乖乖当一个法务秘书和一个忠实的妻子。我之前从没做过这样的事,也
不敢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做。”
“你大概二十分钟内会再做一次。”
“我是指今夜之后,傻瓜。如果对的人和对的状况和对的刺激都凑在一起,可
能会再发生。但或许不会。”
“或许等你下回再被选为陪审员。”
“或许。但你我就像两艘夜间交会而过的船,萍水相逢。我想一定就是这样吧。”
“我想你说得没错。”
“而且你知道吗?否则我们都会累死。我甚至还在想,我们可以再把陪审团审
议多拖一天,这样我们就可以在这里多留一夜。但第二夜不会一样的,对不?”
“更别提其他陪审员会杀了我们。”他说。
“你不觉得他们其他人会做跟我们一样的事情吗?”
“这个吗,我怀疑其中两个人。”
“真的?”
“比特纳和秦女士,”他说,“真是天生一对。”
“喔,你,”她说,“害我还以为你讲真的。你真是个坏小孩。我觉得该好好
惩罚你。嘿,你在干什么?你真的是个坏小孩,对不对?我还以为我得再等二十分
钟呢。”
“睡一夜好觉的效果真是惊人,”凯勒说,“今天早上我醒来,一切对我而言
好像清楚得不得了,那个休伯曼做了检方所说的一切。从头到尾是不是同一台录放
机,我不觉得有差别。那家伙被检方起诉,罪名是贩卖一台被偷的录放机给警官,
而我想检方充分地证明了。我想他卖给梅尔普斯的那台录放机,就是现在放在证物
桌上的同一台,因为有个仓库职员可能会借一台手提式录像机,这种东西你碰到特
殊场合会用到,但谁会借用录放机、第二天再拿回去还呢?”
“人人都有录放机。”有个人说。
“没错。”
他继续说着,把辩方的论点一一推翻。所有围桌而坐的人都同意地点着头。一
夜好眠的效果真是惊人,他心想,但他也不过就是东拉西扯一番。同样的,他心想,
他再也不会见到那个女人了。再过这样的一夜,他大概就得进医院了。
“嗯,”米尔顿·西蒙斯说,“我感觉得到,经过了这一夜,把每个人心中的
事情都理清了。除非丹东太太还是心怀疑虑。”
“我想我一直晓得那个人是有罪的,”格洛丽亚说,“但我希望确定除了合理
的怀疑之外,我确信他有罪。”
“然后呢?”
“我醒来后,整个想法更透彻了,”她说,“就像其他人一样。而且就算我还
有一丝怀疑,凯勒先生也替我理清了。”
“我们可以一起搭出租车,”格洛丽亚说,“但还是不要吧。”
“好吧。”
“这是一段两艘船的露水情,但一旦船靠岸,你就知道该是结束的时候了。当
然我们拥有的不是爱之船,而是天天旅店。”
“以前曾是拉曼达饭店。”
“原来如此。以后我每次吃越南菜时都会想起你的,但我这阵子会离越南餐厅
远一点。而如果我们能有机会再被选入同一个陪审团——”
“嘿,谁晓得呢。”
她招了辆出租车。他看着车子开走,然后自己也招了一辆。
他的录音机里有四个留言,都是同一个人留的。他回电,桃儿接了电话说。
“你去了哪里?”
“被隔离了。”他说,然后解释给她听。
“所以你昨天早上去法院,然后他们留你在机场附近的一个旅馆过夜。为什么
是机场附近?”
“谁晓得。”
“你们无法达成一致意见,所以他们就把你们关起来。然后你们同意了判决,
他们就让你们回家。这是一个教训。”
“我知道。”
“不过他们周末没把你关起来,对吧?”
“对。”
“你去了巴尔的摩。”
“上星期五退庭之后。”
“然后星期天回来。”
“对。”
“然后打电话给我,我们谈过。”
“没有,我没打电话。”
“真的喔,你没打耶。这也没关系。我又不是你妈,如果星期天没接到你的电
话也不会心里怦怦跳。如果没事要交代,干吗强迫你打电话?”
“桃儿——”
“然后星期一早上我收到联邦快递。约雪茄盒一半大小的包裹,猜猜里面装满
了什么?”
“不是雪茄。”
“钱,”她说,“把我搞糊涂了,因为谁会送钱给我?够巧的是,金额刚好就
是你把巴尔的摩那件事结案后该收到的。所以我搭火车进城,在外埠报摊买了《巴
尔的摩太阳报》,在回白原镇的路上看。猜猜我发现什么。”
“唔——”
“麦克纳马拉把一个闯进她费尔斯岬家里的小偷吓到了,”她说,“但当小偷
抓起壁炉的拨火棒打她的头时,她比小偷更惊奇。这个对你来说是新闻,凯勒,因
为否则你当然会打电话给我。所以这是著名的凯勒好运,对吧?有人帮了我们的忙,
干了肮脏活儿,而功劳却归我们。”
“是我干的,桃儿。”
“是哦。”
“我星期天晚上回家时已经很晚了。”
“太晚了没法打电话?”
“这个嘛,实在很晚了。”
“而你昨天早上去法院时,又太早了。”
“当时有点匆忙,”他说,“我得收拾换洗衣服,以防万一我们要隔离过夜,
那时我已经快迟到了。”
“那昨天晚上呢?”
“我们被隔离了。”
“他们不让你们打电话?”
“恐怕电话是有人监控。”
“我想是吧。但你在巴尔的摩上火车之前呢?星期天下午、星期天晚上,随时
都行啊。你如果没零钱的话,可以打对方付费电话嘛。”
“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
“我心里在想别的事情。”
“比方说呢?”
“比方那个审判,”他说,“你想知道吗,桃儿?我心里老想着那个审判,即
使是在巴尔的摩,琢磨着该怎么动手、然后又实际去做的时候,我一直不断想着那
些律师和那个可怜的混蛋休伯曼。”
“结果呢?别说你不该谈这个案子,因为结局已经成为历史了。”
“事实上,”他说,“现在可以谈了。我们认为他有罪。”
“所以他得去坐牢了。”
“我想是吧,但那个部分不由我们决定。他会还押拘留所,直到宣判。”
“他会判多久,两年?”
“差不多吧。”
“你去巴尔的摩打死一个女人,然后又回到纽约来把一个男人送进牢里,因为
他卖了一台偷来的电视机。”
“是录放机。”
“是哦,事情因此全盘改观了呢。你难道看不出有任何矛盾吗,凯勒?或至少
有点讽刺?”
他想了想。“不,”他说,“一个是我的工作,另一个是我的义务。”
“而你两件都做了。”
“没错。”
“而我们拿到报酬,休伯曼则要去大牢里了。”
“没错,”他说,“这个社会制度很棒。”
怪了,凯勒心想。
他从巴尔的摩回来的那天夜晚,曾打电话给他的占星师露易丝·卡彭特。他记
不得是为什么了,有关那天是不是满月的事情吧,而这种事情不必打电话给专家才
能确定。他想自己不过是有个冲动想跟她讲话,而她没接电话,他也就算了。
然后约一个星期后,他又打电话了,这回不是星期天夜晚,是一般上班日,一
般上班时间——如果占星师也有上班这回事的话。在一星期的中间,下午时分的中
段,结果没人接电话,也没有录音应答。
他皱起眉头很困惑,然后认定她是出城去了。占星师也会像其他人那样去度假
的。或许她正在某个沙滩上,仰天注视繁星。
他放弃了,也从此没再想到那个女人,直到桃儿打来那通电话。她打来时他正
在看一本邮票杂志,专注在一篇有关伪造早期法国殖民地发行的套印邮票的文章上。
真品的样式有很多,伪造的也很多,要分辨真伪没那么简单。他很好奇自己的收藏
里面有没有伪造的,有没有辨认的诀窍,然后电话响起了。
“我们的朋友在忙了。”她说。
“我们的朋友?”
“我们以前喊他罗杰。”
“你知道,”他说,“有一阵子我常想到他,后来就不会了。我没法告诉你上
次我想到他是什么时候了。”
“凯勒,重要的问题是,他心里有没有想着你。”
“而答案是有,否则你就不会打电话来了。”
“他也许不会想着你这个人,”她说,“因为他不认识你,这一点我得说是好
事。但很清楚,他并没有决定迷上高尔夫或其他事情,疏忽了他的主要任务,而你
记得那任务是什么。”
“缩减范围。”他说。
“才刚缩减过。我拒绝了一个工作,这是好事。”
“我想你最好把详情告诉我。”
“明天早上,”她说,“搭火车来看我。”
“我可以现在就去,桃儿。”
“不,”她说,“等到明天。我得先安排一些事情,凯勒,然后我们得采取一
些行动。我们之前等着这个活宝消失不见,结果这种情形不会发生,除非我们让它
发生。”
“怎么做?”
“明天早上。”
他挂上电话,脑中浮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那个占星师。他可以打电话给她,她
可以给他些意见,告诉他这段期间对他来说有多危险。他拨了号码,这回电话只响
了一声。然后是一个录音的声音,告诉他这个电话是空号。
他又拨了一次,猜想上次拨错了号码,结果又听到同样的录音。现在是空号。
怪了。
她的公寓就在城市的那一端,九十七街和九十八街之间的西端大道。当那个西
印度群岛裔的司机在车阵中走走停停时,凯勒往后靠坐着,搞不懂自己干吗跑这么
一趟。他在街角下了车,找到那栋大楼,可是却找不到上面有她名字的电铃。虽然
他很确定就是这栋大楼,但还是看看两旁的其他大楼,也没看到她的名字。
他又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他想得到可能晓得露易丝·卡彭特下落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玛吉·格瑞斯
孔,他不想打给她。
他必须去找出电话号码,然后必须逼自己拨号。响两声时他就准备挂掉了,可
是她在第三声响到一半时接了起来。他还是可以挂掉,也考虑过,然后她又喂了一
声,口气有明显的不耐,于是他说,“我想联络露易丝。”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出来。喂,嗨,你好吗,滴哩答啦扯半天,然后他再提
出这件事。但有个什么阻止了他先鬼扯一番,然后顿了一下,她说:“是你。”
碰到这种情况,你能怎么回答?凯勒说不出话来,而且在他想出如何接腔之前,
她说:“你可真有胆,你为什么一直没打电话给我?”
“你叫我别打,还记得吗?”
“记得很清楚。然后你真的没打——”
因为你叫我别打的呀,他心想。
“于是我打了,我留了话,结果从没接到你回电。”
“我没听到留言。”
“是哦。”
她有留话吗?不,当然没有。他已经后悔打这通电话,而且也还没问到自己想
问的。“我的录音机有点问题,”他说,“信不信由你,无所谓。我只是想联络露
易丝,而且——”
“为什么?”
“那个占星师。”他说。
“你答的是谁,我问你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
“你不需要占星师,”她说,“告诉你星星下沉的方向。你想要她的电话号码,
自己去査,电话簿上有登记。”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他说,然后算了,因为他是在自言自语。她已经挂
断了。
“我觉得,”桃儿说,“我们似乎有两个选择。我们可以被动地等待问题自行
解决,或者我们可以采取专业主动的方式。”
“这个字眼以前很少听到,”凯勒说,“现在却老是听到。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为什么不说主动就好了。”
“比较好听嘛。”
“是吗?”
“当然,专业主动,感觉上你好像真的抬起屁股去做些事情,而同时又做得非
常专业。而且我该说,时机也差不多了。我们一直保持警戒,但这只表示罗杰还不
断去杀别人。如果有其中一人明白怎么回事,用同样的方法去对付罗杰,那就好了。
但罗杰很专业又主动,而且出其不意地除掉他们,所以他们还有什么活命的机会呢?
罗杰只是不断做着他拿手的事情,而我们则是不断拒绝工作,偶尔接了就老是提防
着四处警戒,现在也差不多是改变做法的时候了。”
“猎杀他的时候到了。”
“而且要用最合他心意的方式去引他出来,因为对付这样的人,我们要有十足
的把握才成。”
“可是怎么做,桃儿?你要怎么找到他?要从哪里开始?”
“让他来找我们。”
他点点头。“我们设个陷阱,”他说,“引他自投罗网。”
“这样就成了。”
“可是要怎么做?提供他一份工作,他不会接的。除非——”
“怎么?”
“嗯,”他说,“如果这份工作是去杀掉一个杀手,他应该会接受吧?我的意
思是,他以前干掉杀手都免费的,而如果现在还有人要付他钱——”
“我会打电话给他,要他杀掉一名杀手。”
“对。”
“而且不是随便哪个杀手,假设我们谈的目标是你。”
“对。”
“所以我给他你的名字和你的地址,外加一张你的帅照片,那你就得坐在家里
电视机前面,听着脚步声接近。我还需要解释这个主意有多烂吗?”
“不需要。”
“我进行这个事情已经有一阵子了,”她说,“所以干吗不好好替你设想呢?
我做的是,我打电话给罗杰,留了话,他听了留言给我回电,用个什么高科技反追
踪的电话线路,然后我把要给他的案子告诉了他。我给了他名字和地址,他认真考
虑了一会儿,然后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案子给了另外一个人。”
“我吗?不,这样没道理。你把案子给了谁?”
“另外一个专业的。我可能做的,就是打电话给另外一个中介人,让他们另外
替我找。倒不是说杀手到处是,要找很容易,而是不管他找什么人,反正都不必那
么机灵。一旦那个人接案子,我就会打电话给罗杰,叫他不必担心,我设法另外找
到人了。你开始明白怎么回事了吧?”
“我想应该是。”
“你只要盯着目标的房子,等那两个人出现。其中一个人会去做人家付钱雇他
做的事,另一个就是罗杰了。”
“我怎么知道哪个是哪个?”
“你可以两个都杀掉就是了,”她说,“然后让上帝去给他们分类,就像那些
T 恤上说的。但我不这么认为。你要做的,就是等他们其中一个干掉目标,不管是
谁动手,那么另外一个人就是罗杰。”
凯勒点点头。“一旦目标被除掉,”他说,“罗杰就准备好要干掉那个杀手。
所以我跟踪那个杀手,同时睁大眼睛等着罗杰。”
“等到他准备好要行动时,”她说,“就是你要行动的时候了。如果你能在他
动手之前逮到他,那当然更好。如果办不到,嗯,那至少你试过了。无论如何,反
正罗杰都要下台一鞠躬。”
“用合他心意的方法去引诱他。”他皱起眉头。“我希望能早些逮住他。让哪
个无辜的人无故被杀害,太遗憾了。”
“说无辜也没那么无辜,因为他才刚把目标除掉。但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个目标,”凯勒说,“我之前根本没想到他。他是个假设人物,因为你并
不是真的有个工作给罗杰,也没法给备胎先生。那只是个陷阱,但陷阱里面一定要
有诱饵,不是吗?”
“如果你希望逮到猎物的话,那当然。”
“所以诱饵是准?如果不是我,那是谁?你只是随机的找个倒霉鬼吗?”
“那会是一种方法。凯勒,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那个诱饵可能会被杀掉,对不对?”
“既然那个诱饵没有任何理由去提防,而既然这回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世界级
的杀手办这个案子,我必须说,那个诱饵的机会在平均水平以下。”
“活命的机会,你的意思是。”
“对。另一方面,如果你愿意往光明面看,那个诱饵的机会也没那么糟。”
“看吧,”他说,“我不喜欢的就是这部分——对着电话簿乱射。”
“凯勒,对着电话簿不是射镖,对着地图才会射镖。”
“这样怎么选人?”
“当然不成,射镖是用来找地方。你射镖出去,射中了德州威奇塔瀑布,然后
你去那里。在一家小墨西哥餐馆吃饭,买一些邮票充实收藏。也许找几个房地产销
售小姐带你去看看房子。”
“桃儿……”
“但如果你要找的是人,就不会用射镖的方法。你会拿一本电话簿来,以随机
方式翻开一页,用手指头去点。”
“我的意思就是这个。”
“你刚刚说的是射。”
“我知道,可是——”
“算了,凯勒。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是在拖时间,你知道,因为这部分我并不
喜欢。”
“这就是我的意思,”他说,“扮演上帝,随机地选择某个人——”
“不是随机选择的。”
他盯着她,“你刚刚才说,‘以随机方式翻开一页’。你是什么意思,桃儿?
这一切都是宿命吗?显示在星星中?无论我们做的一切看来有多么随机,其实冥冥
中都是宇宙的刻意设计?”
“我想这些话听起来就跟其他事情一样,”她说,“都没什么道理。凯勒,我
已经挑定了一个人。”
他想了想,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是以随机方式。”
“不是以随机方式。没有射镖,也没用电话簿。”
“某个你认识的家伙?”
“两个都不是。”
“啊?”
“不是我认识的人,”她说,“也不是个家伙。”
“是女人?”
“你干吗,性别歧视啊?”
“不是,但——”
“武士精神已死,凯勒。女人被杀的权利就跟其他人是一样的。你接过目标是
女人的工作。你照样会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这个嘛,那当然。”
“这是个机会均等的世界,”她说,“我甚至听过有女人杀手,不过我想正式
名词应该是女杀手,只不过我不喜欢那个音调。或该说是女性杀人者?”
“这种故事听过很多,”他说,“不过我不晓得除了电影之外,是不是真的有
女杀手。”
“那花时间去想该怎么称呼她们,也只是浪费时间。”
他说:“两个不是,你刚刚说,不是个家伙,另外呢?也不是你认识的?”
“对。”
“如果不是你认识的人,”他说,“那怎么又不是以随机方式选的呢?”
“你再想想,凯勒。你马上就会想到了。”
“是我认识的人。”
“我刚刚怎么说来着?你想到了。”
“我认的某个女人……”
她叹了口气,伸手去拿那壶冰红茶,替他们两个人的玻璃杯都倒满。“凯勒,”
她说,“也许是因为罗杰,那种压力,也或许你做这一行太久了。但最近你在冒险,
而且留下一些破绽。”
“有吗?”
“我不想说什么,”她说,“因为那是你的人生。”
“等一下,”他说,“讲具体一点,好吗?冒什么险?什么破绽?”
她伸出一只食指,触摸他的大拇指尖。
“我的大拇指是个破绽?那我该怎么办,剁掉吗?”
“我看不出你的大拇指有什么问题,”她说,“你跟它活了一辈子,它活得很
好,你也活得很好,然后有个娘儿们告诉你那是个凶手大拇指,接下来你又赶紧去
碰到另外一个娘儿们,她告诉你说你是双子座,你的上升在寄居蟹,月亮是在迈阿
密上方。”
“上升在巨蟹座,”他说,“另外我的月亮是在金牛座,月亮在金牛座是强势。”
“而且他们那里大概也不必担心龙卷风。凯勒,她告诉你这些屁话,而你告诉
她你是做哪一行的。”
“也没真的告诉她。”
“她只要看看你的大拇指就知道了。”
“还有我的星图。而且我猜想她多多少少凭直觉猜到了。”他坐直身子。“你
就是挑中了她,露易丝吗?”
“凯勒——”
“因为他们要找她恐怕很困难。她搬走了,而且她一定是整个搬离那一带,因
为她的电话变成空号了。我想她有可能留下转信地址,而且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追踪,
但你希望在纽约用诱饵设陷阱,不是吗?若是如此,那你可以忘掉露易丝·卡彭特
了。”
她什么都没说。他看着桌子对面的她,然后渐渐明白了。
“没有转信地址。”他说。
“对。”
“她死了,对不对?”
“她要不是存在于宇宙中,”桃儿说,“就是投胎转世变成蝴蝶了。露易丝自
己会这么看的,而我们凭什么跟她争辩呢?”
“可是,”他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事……什么时候?如何发生?”
“凯勒,”她说,“你听上去好像报纸记者的训练手册。你真的想知道吗?如
果只是猜想这一切都是星星中注定好的,随他去,你不是会快乐点吗?”
“我想知道。”
“你那时在尽担任陪审员的义务。”她说。
“而你找到一个人去——”
“不。或许你肯静静听我讲。”
“好吧。”
她喝了点冰红茶。“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好一阵子了,”她说,“有个女人知
道了她不该知道的事情,谁晓得她什么时候会去告诉不该告诉的人?不,别插嘴。
你会说去谈论客户的事情对她来说是不符合专业操守的,对不?这点我也想过,但
人们应该怎么做和他们实际做出来的事情,通常不会相同,不然我们两个就该改行
了。
“所以呢,”她继续道,“我就打电话给她,跟她订了预约时间。”
“在我尽担任陪审员义务的时候。”
“不,早在那阵子之前。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或许在纽约家里吧,正在整理你
的邮票收藏。我打电话给她约了时间,给了个假名字和假的出生日期,搭上火车进
城,换出租车去她家。那地方蛮好的,如果你喜欢绉褶布边和珠帘和塞得爆满的家
具的话。她让我坐下,给了我一杯茶,然后就谈我的星图。”
“可是那不是你的星图。”
“因为出生日期是我编的。你知道,这点我明白,可是讨论的时候我真是为难。
我坐在那里,必须假装她讲得有多准,其实一点也不准,可是又为什么要准?或许
对某个刚好是9 月23日出生的人来说很准。总之,我用假的出生日期可能还是比较
好,以免我分心去关心我的星图,因为我知道那些都是胡说八道。所以我可以专心
地套她的话。”
“关于哪方面的?”
“关于你的。我告诉她我曾遇到一个手相师,她就说她也懂一点手相,也看了
我的手,然后我跟她说我高中时有个女朋友,她的大拇指长得很奇怪,还没搞清楚
状况,我就听到一切关于她有个客户长了个凶手大拇指的事情。”
“她谈到了我的大拇指?”
“这不必然代表什么,”她说,“但这个有凶手大拇指的客户,其实却有非常
黑暗的一面。我不必挖太深,但我有个感觉,如果我真想问的话,我可以问出你的
名字和地址。”
“真意外,”他说,“我还以为她很谨慎的。”
“她或许自以为很谨慎。她提到一些你星图的事情,但别问我是什么。你的土
星和天王星相刑,唧里呱啦啪啦。你知道一般是怎么说的。凯勒,那女人是个破绽。
她有个客户以杀人为生,她知道这点,而且不必花太多力气就能让她讲出来。”
“你应该说的。”
“跟你?”
“当然是跟我。我会……”
“怎样?去搞定吗?”
“当然。”
“你喜欢那个女人,凯勒。你曾说过她有多像个妈妈。”
“我不记得这样说过。”
“好吧,我记得。也许你无论如何还是可以去做,把事情搞定,但这对你来说
太困难了,而且一开始就是个坏主意。你是她的客户,你们之间有联系,所以如果
她要出事,就该发生在你出城的时候。”
“所以你得另外雇人,”他边想边说出声,“而你在办这件事情的时候,何不
也把罗杰考虑进来呢?除掉一个破绽的同时,也替罗杰设一个陷阱,一举两得。很
合理。”他抬头,皱起眉。“可是现在要这么做就太晚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我考虑过要同时设陷阱。但我希望你完全不牵涉在内,而且我不想等太久,
因为小洞能沉船,何况谁晓得那个肥婆能保密多久,就忍不住跟不该讲的人提这些?”
“不过你毕竟等了一阵子。”
“我原来不打算等的。”她说。“还记得好几个案子你都是隔天就回来了吗?
客户取消或那家伙自杀或另外有人替你动手结案了?你老在我搞定事情之前就回来
了。”
“你希望她被干掉时,我不在纽约。”
“当然。”
“这样我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当然如果有人想知道我在阿尔布开克或圣路易或
随便哪里到底在干什么……”
“我知道,这个不在场证明不太好。‘法官,我不可能杀了她,因为我人正在
旧金山的索萨利托杀另外一个人。’我猜想我有其他理由希望你不在纽约。我猜想
我是不希望你知道这件事,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喜欢。”
“你说得没错。”
“你到现在还是不喜欢,对不?”
他想了想。“你非做不可,”他说,“我会试着说服你放弃,或找出其他的方
法,但现在都过去了,我必须承认你是对的。你找了谁?”
“有什么差别?”
“我猜没差别吧。接到巴尔的摩那个案子时,你以为我会离开纽约,所以你找
了那个家伙去做掉露易丝。然后你发现我有陪审团义务,可是这是个比出城还要好
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你就不必担心时间。不管动手的是谁,他都做得很好。‘死神
掠过群星’——这会是报纸上的新闻标题,一个占星师被谋杀。可是我没在报上看
到任何报道。你以前用过这个杀手吗?”
“一次。那回报上也没登。”
“他的注册商标,我猜。”
“她的。”
“你说什么?”
“她的注册商标。”
“那个杀手是女的?我们刚刚才说过电影之外没有女杀手的。”
“那是你说的,凯勒,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在脑中复习刚刚的对话,耸耸肩。“随便,”他说,“是女人,嗯?你以前
用过她?”
桃儿点点头,然后举起一只手指指天花板。凯勒往上看,什么都没看到,只有
一座灯上头的一个灯泡烧坏了。然后他懂了,嘴巴张开了。
“老头。”他说。
“有时你的领悟力之慢,真是让我惊讶。”
“可是那是你,桃儿。他当时越来越糊涂了,还说要雇个小鬼来帮他写回忆录,
所以你把我派到别处去,自己动手了。”
“派你到堪萨斯城去,”她说,“那是你第一次参加邮票拍卖会,如果我没记
错的话。”
“这回也是你做掉了露易丝?为什么,看在老天的面子上?”
“时间有限,”她说,“机会开了一扇窗,谁晓得会开多久?而且这不只是把
她除掉的问题而已。还必须安静,不能搞得太大,让你在报纸上读不到。而且动手
的这个人得去检查她的档案,得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所以我就打电话给她,又约了
碰面的时间。”
“对付老头时,你是在他的热可可里面加了颗安眠药,再用枕头闷住他的脸。”
“我不认为这个办法能用在她身上。我想过也许朝她头上开一枪,弄得好像是
闯空门失败的样子。”
“很合理。”
“这样会招来警察,他们一开始会往小偷的方向查,但也可能觉得有点不对劲,
好好去查她的私生活。总之谁希望警方去往这方向查呢?”
“天晓得他们会发现什么。”
“所以我坐在那里,假装被她讲的一切给吸引住了,她那些星座屁话,还有甜
美温柔得让人想睡觉的声音,偶尔停顿一下,好让她再扔一颗巧克力到嘴里。‘看
起来好好吃哟,’我说,然后她就把那盘巧克力凑过来,要我拿一颗。”
“我拿了两颗,”她说,“然后吃了一颗,老实说味道不错,不过我可不想成
天吃那玩意儿。我设法把另外一颗扔进我的手提袋。那次碰面之后,我又跟她约了
一次,去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看起来好好吃哟。’我说,当她把盘子凑过来
的时候,我就施展妙手大师的本领。”
“把上次拿的那颗巧克力放回去。”
“而且另外拿了颗新的给自己吃,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个动作,快得眼睛看不到。
我对着镜子练习过,凯勒。再没有比这更让人觉得荒谬可笑的事情了。”
“你得小心不要拿到原来的那颗。”
“就是这样没错。”
“这种错误不太可能犯,”他说,“我的意思是,你拿了一颗新的,同时又把
你带来的那颗放回去。但之后,当你要把巧克力扔进嘴里的时候,就开始心里发毛
了。”
“人的脑袋要想什么真是管不住,”她说,“我知道我没搞砸,但即使如此,
我还是好好检査了我手里拿的那颗巧克力的底部,看看有没有小针孔。”
“你用了皮下注射的针筒。”
她点点头。“我不懂为什么我不干脆就吃下那颗巧克力算了,”她说,“但总
之我得强迫自己才能吃下它。我没看到上头有针孔,所以当然我认定自己在放回去
的中间,那个洞自动密合起来了。于是我告诉自己,管他去死,要么就是命中注定,
要么这其实不是有毒的那颗,所以我就吃了。”
“心里想着它可能被下了毒。”
“明知道不是,但没错,我心里想着有可能是下了毒。而虽然你根本不晓得里
面是不是包了坚果,但我很确定我尝到了苦杏仁的味道。”
“你用了氰化物。”
“那个玩意儿,”她说,“我没用。我用的是别的,有个一英里长的化学名称,
而且谁晓得尝起来会像什么味道?不会是苦杏仁,我很乐意打赌,可是我认定我尝
到的就是苦杏仁味,而且嘛,你可以想象我心里会掠过什么念头。”
“而同时你还要假装你吃得很高兴。”
“边吃边咂着我的嘴唇。‘哦,露易丝,这巧克力太好吃了。’这招真聪明,
因为她又要求我再吃一颗。‘不,我不敢了。’我说,而真正的实话却憋在肚里没
说。所以我就坐在那儿,等着她挑上中奖的那颗。”
“你不能就干脆回家吗?”
“然后等着事情自然发展?不,因为我必须搜索那个地方,记得吗?”
“噢,对哦。”
“而且我必须听听我男朋友的一切,还有木星跟冥王星如何在他的第二十二宫
相合。”
“我还以为只有十二宫。”
“通常是这样,不过接着房地产开发商就跑来了。”
“我从没搞懂过这部分,那些宫。总之你男朋友是怎么回事?”
“我瞎掰出来的。一个长得很帅的鳏夫,对我很有兴趣。凯勒,我得找理由再
去看她,我掰了个男朋友,还替他掰了个生日,然后她就替他排了星图,看跟我的
合不合。”
“结果合吗?”
“我们以后会有问题,长期来说我们不会在一起,但她觉得暂时来说值得追求。
当然这个男朋友根本不存在,而且我给她的生日根本是假的,不过除此之外,拿来
讲我的财运倒是很对。”她转转眼珠子。“而我就假装认真听这些胡说八道,其实
只是等她吃巧克力。可是她讲我的事情讲得太入神了,等她终于停下来喘口气,真
的去拿一颗巧克力来吃时,又拿错了。当然,一开始我不知道,直到她吃下去,结
果什么都没发生。”
“老天。”
“好玩的是,”她说,“我心里在想些什么。你知道,我开始对整件事情有点
反感。她很和善,想帮助我,而我必须做的事情真是可耻。但接着当她一直没拿到
那个巧克力时……”
“你就开始生她的气。”
“一点也没错!她让我的生活更艰难,她拒绝合作,不去做她应该做的事情。
你也碰到过这样的状况吗?”
“从来没停过。就好像他们很难杀是他们的错似的。”
“我真想对她吼。‘吃下那颗巧克力,死肥婆!’可是我只是坐在那儿,然后
就在我几乎忘记时,忽然就达到目的了。她拿了一颗巧克力,扔进嘴里嚼,然后中
奖了。”
“然后呢?”
“比另一次还糟糕。她发出一堆声音,脸上有那种恐怖的表情。手不停地乱抓,
到处乱撞。有那么一刻,我真希望我能停止这一切。但当然我办不到。”
“然后她停止乱抓,叹了一口长气,就结束了。然后我什么也没感觉到,没有
真正的感觉,因为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死了,她再也感觉不到什么了,我也是。”
“你一定希望赶紧离开那里。”
“当然,但我还有事情要做。首先我等了一会,好确定她死了,然后我就开始
探险了。我发现了一个档案,上头有你的名字。我猜想那是你的星图,上面还写了
些我完全看不懂的笔记。我也发现了我的档案,写着我告诉她的名字。两份档案我
都拿了,然后扔掉。
“很好。”
“我又检査她的预约登记簿。这回是我第三次去看她,所以我去过三次。只有
一个名字,海伦·布朗,没电话也没地址,而且她档案里也没有相关的数据,所以
我就没动。反正光凭那个名字也查不到任何东西。预约登记簿上头有你的名字,但
那是好几个月以前了,我不相信有人会追到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不过我还是用麦克
笔把你的名字涂掉,但之后我觉得警方一定有办法查出原来写的是什么,所以我就
撕掉了那一页。”
“不会有坏处。”
“我很快地检查一遍她的东西。感觉好怪异,所以我没花太多时间。我在她内
衣抽屉里面发现了一些现金,有几千元。”
“你拿了吗?”
“我想过。我的意思是,不管放在哪里,钱毕竟是钱,对吧?不过我把那五千
元拿出来,放在她的手提袋里面。”
“这样看起来就不像遭小偷。”
“没错。不过这实在没道理,因为哪个小偷会喂被害人吃下毒的巧克力?我想
我的脑袋没想得太清楚。”
“如果你把钱拿走,”他说,“脑袋就会清楚多了。”
“我想是吧。于是我把她留在那儿,自己回家。我心想,我该报警吗?可是911
的人会有来电者的记录,他们会晓得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何况,你有什么好急的呢?”
“我也是这么想。尸体被发现得愈晚,警方就愈不会怀疑其中有鬼。
“你用的字眼不太好。”
“字眼不好……噢,是啊。总之我布置得好像她心脏病发似的,其实你还真碰
到过一回,反正就那么回事。当然如果警方追查就瞒不住了,但他们干吗追查?她
超重五十磅以上,平常很少动,又老得应该患有心脏病——”
“要几岁才够格得心脏病?算了,我懂你的意思。”
“我从头到尾一直戴着手套,就像个高尚的郊区淑女,所以不必担心指纹。而
且我离开时把门关上,里面也上了锁,然后回家。”
“沉醉在顺利完工的满足感之中。”
“这个嘛,我倒是不晓得,”她说,“我回家给自己倒了杯烈酒,然后倒进水
槽里,因为我干吗要喝酒呢?”
“你不喝酒的。”
“对,但这回反正我有喝酒的冲动,这显示了我的感觉。我坐在那儿看着她死
掉,凯勒。我从没做过这种事情。”
“跟老头那次不一样。”
“就像苹果和香蕉。他没踢腿甩手或弄出一堆噪音,当时他睡着了,而我只是
确保他不会再醒来。而且你也知道那时候他变成什么样子了,我那只是出于慈悲的
行动。”她扮了个鬼脸。“至于那位星座夫人,那就不是慈悲行动了。我心里一直
有那个画面,她脸上的表情,跟慈悲差得远了。”
“会变淡的,桃儿。”
“啊?”
“你心里的画面。不会消失,但是会变淡,这样就够了。”
“凯勒,我是个大人了,有那个画面我照样可以活下去。”
“我知道,可是没有那个画面你也活得下去。它会变淡,相信我,而且你可以
让它更快变淡。你可以做个练习。”
“只希望不要叫我把膝盖弯得太厉害。”
“不,完全是心智的练习。闭上眼睛。我是认真的,桃儿。闭上眼睛。”
“然后呢?”
“然后你脑袋里想象那个画面。露易丝坐在她那张塞得爆满的椅子上——”
“她自己看起来也塞得爆满。”
“不,不要开玩笑。想象那个画面就是了。”
“好吧。”
“然后你看着那个清楚的特写画面,彩色的。”
“我没有太多选择,凯勒。我人在现场,又不是在黑白电视机上看到的。”
“让颜色褪掉。”
“啊?”
“让你心中画面的颜色消失,就像你在电视机上把颜色给调低一样。”
“我要怎么——”
“去做就是了(Just do it)。”
“就像那个鞋子广告。”
“颜色不见了吗?”
“不完全。可是变淡了。糟糕——又回来了。”
“再把它变淡。”
“好。”
“这回比较接近灰色了,对不对。”
“有一点。”
“很好,”他说,“现在往后退。”
“就像变焦镜头,”他说,“只不过是把镜头往后拉,你心中的画面越来越小。
往后退个二十来英尺。”
“我后头有一堵墙呢。”
“没有。你有全世界所有的空间,那个画面越来越小,颜色越来越淡。”
他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睛。“好诡异。”她说。
“每次只要那个画面回到你心中,”他说,“就花一两分钟做刚刚的练习。最
后你就可以达到一个结果,每当你想到那个场景,就变成黑白的画面。你没办法看
到其中的颜色,也没办法看到特写镜头。”
“也除掉我心中的刺痛,对不对?”
“差不多吧。”
“你就是这么做的吗,凯勒?”
“以前都这么做,”他说,“早期的时候。”
“结果呢?后来没用了?”
他摇摇头。“后来我就不必再这么做了。”
“你变得更坚强了,嗯?”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他说,“我想其实比较可能是习惯了,或者是那个
练习的长期效果。无论是什么,那些画面不再那么困扰我,而且会自动变淡。颜色
会褪掉,变得越来越小,直到你完全看不清为止。”
结果另一个破绽是玛吉。
他自己已经差不多猜到了。有那么一会儿,当桃儿叙述她去拜访露易丝的公寓,
凯勒忽然想到,他自己才是破绽,他会把一切引到这栋白原镇的大房子里。他边想
着边伸手拿他那杯冰红茶,然后放下杯子,好似里面会有露易丝最后那颗巧克力里
包的东西。
但这太荒谬了,他已经喝了半杯,而且他和桃儿都喝着同一壶冰红茶。何况,
整个念头根本没道理。如果桃儿想除掉他,绝不会在自己家里动手,而且动手前的
谈话也不会是像刚刚那样。
不,他知道谁是另一个破绽了。
“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告诉桃儿,“她相信我是个企业界人士,现在退
休了。她还以为我偶尔会飞到硅谷帮忙精简人事之类的。”
“就是她介绍你去找那个女占星师的。”
“对,可是——”
“事实上,就是她告诉你说你有个凶手大拇指。”
“可是我们没再见面了,我生活中已经再也没有她了。”
“你上次跟她讲话是什么时候?”
“上上次,”他说,“是几个月前了,而且——”
“我问的不是这个,凯勒。”
“昨天,”他说,“可是那是因为我打电话给她想联络露易丝,我以为玛吉可
能会知道她搬去哪里了。”
“可是她不知道。”
“她告诉我,我不需要占星师告诉我星星下沉的方向。”
“这会是什么意思?”
“我想这一切只表示她在生我的气。是她跟我分手的,可是她气我都没打电话
给她。”
“很合理。”
“两个月前我接到过一通电话,”他回忆,“我接了起来,说了两三次喂,然
后对方挂掉了。”
“打错电话,大槪是。”
“感觉上不太像是打错电话,”他说,“所以我按了* —6 —9 ,然后她接起
电话喂了两次,这回换我不搭腔了。”
“让她也尝尝那个滋味。”
“呃,我想不出该说什么。于是把电话挂掉,然后电话又响了——”
“轮到她了,我猜。”
“——于是我就让它响,最后就这样。可是她讲的不可能是那次,而是比较最
近的事情,她还提到她给我的留话,只不过她没留话。”
“只不过她有留话,凯勒。”
“啊?”
“呃,这实在很丢脸,”她说,“你出城的时候,我偶尔会去查你的留言。”
“什么?”
“自从罗杰进入我们的生活之后。我很担心你,凯勒。我有那种母鸡保护小鸡
的本能。所以有天晚上电视上没什么可以看,我就拨了你的电话号码。”
“而我不在家。”
“当然,你在阿尔布开克什么的。录音机接了电话,我听到你录音的声音。”
“于是你热泪盈眶了。”
“是噢,我留了话,说些祝你愉快之类的,然后我觉得留这些话给你实在太蠢
了。所以我又打去想洗掉。”
“怎么洗?”
“怎么洗?我打回去,录音机接了,然后我按下密码,然后等我听到自己的留
话,我就按3 给洗掉。”
“你怎么知道我的密码?”
“你买那个录音机的时候,”她说,“密码是5 —5 —5 ,然后店员告诉你怎
么改密码。”
“我改了呀。”
“改成4 —4 —4 ,凯勒。”
“是啊。”
“我试了不止一次,”她说,“不过没花多少时间就猜到了。我洗掉自己的留
言,同时又洗掉了一个想卖你巴哈马度假住房的混蛋留的话。”她耸耸肩。“能说
什么?我开始养成侵犯你私生活的习惯。你一出城,我就替你检查留言。”
“有回我打电话回来检查,”他回忆,“有个讨厌的留言,不是度假住房,不
过都是那类的,所以我也没费事去洗掉。后来我回家之后,留言不见了。”
“一定是被我洗掉了。我想我是替你省了麻烦。”
“结果玛吉有留话?”
“‘嗨,是我。我刚刚想到你。不用费事给我回电了。’既然你不必回电,那
干吗听那个留言?”她伸手拿自己的那杯冰红茶。“那是第一个留言。接下来那两
三个月又有两三个类似的留言。后来你去巴尔的摩时,她又留了三次还是四次话,
其中一个讲的是‘我知道你在家,你不接电话,拜托不要现在接起来,因为这只会
证明你是个多变态的神经病’。然后她停了好久,中间我猜想你应该要接起电话,
然后她用一个名词称呼你,挂掉了。”
“什么名词?”
“我只记得不是赞美。接下来是打来道歉,请你回电。另外一通是叫你别管上
一个留言。我觉得那些留言你最好全部别管,所以就让它们全部消失了。”
“这是我在巴尔的摩发生的事情。”
“同时也在尽陪审团义务。”
“你是白天打来的,那时我在法院。”
“两三次吧。”
“只有两三次?”
“好吧,其实是每天。那阵子我其实只查她的留言,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可是
我不希望你听到她或跟她谈。”
“你已经决定她是个破绽。”
“嗯,这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凯勒。”
“诱饵。”他说。
“我们无论如何要除掉她,你知道。我猜你不会想自己动手,有猜错吗?”
“我跟那个女人上过床。”他说。
“还送过花给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我喜欢她,桃儿。她看事情的眼光很有趣。”
“你挑上的,”她说,“通常看事情的眼光都很有趣。”
“我挑上的?”
“这个,”她说,“还有那个遛狗的,有很多耳环的那个。就算我爱批评人吧,
不过我想把她们两个都归到怪胎那一类还蛮合理的。”
“或许吧。”
“‘让这段关系保持表面状态,所以别再送我花了,我们只要一个月碰两三次
面,上床就好。’”
“‘还有顺便告诉你一声,你有个凶手大拇指。’”
“再表面化不过了,凯勒,她让你在家里陪她,每个月送她一汤匙精子。我得
说她帮了你忙,跟你保持距离。否则你结账会更棘手。”
“诱饵。”他说。
“你好像对这个字眼儿很困扰。那改叫寿司吧,看你会不会比较喜欢。反正意
思是一样的。”
“我想我慢慢会习惯这个想法的。”
“或者这么看吧,”她说,“她是送上门来的柠檬。你所做的,不过就是用来
做成柠檬水罢了。”
回到公寓,凯勒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录音机。他按了播放键,机器的声音
说:“你,没有,留言。”
这表示什么?没有人留话给他?或者是他回家的途中,桃儿已经打过电话来把
留言洗掉了?
第一个要做的,他心想,就是把密码改掉,换个不像444 那么明显的。比方呢?
他脑中想了一堆三个数字的组合,想找个不那么顺口、不那么好记的。381 ?294 ?
然后他判定,任何数字,只要你思索得够久,都会显示出某种特质。而就算他有办
法找出一个稀松平常的数字组合,是一般人没法记住的,那他自己又怎么能记住呢?
何况,桃儿可以随便乱试查出这个号码。总之能有多少个数字组合呢?他好像
记得高中数学课里有个公式可以应用,可是,就像大半的高中数学一样,早就不知
何时逸出他的记忆库了。
他坐在书桌前,拿了枝铅笔,才发现根本不需要公式。三个数字组合始自000 ,
而在999 告终。也不过就是一千个组合罢了。十乘十乘十,如果你非要公式的话,
就是这个了。听起来好像很多,一千个,但仔细想想,你就会发现其实没那么多。
几年前他曾帮老头做一件工作,其中牵涉到一个公文包。他好些年没想到过了,
但现在他想了起来,那个公文包上了锁,不是钥匙锁,而是三个数字的对号锁,号
码排列正确才能打开的那种。他用了一把园艺用的大花剪代替,剪开了那个皮革掀
盖,不过多年以后,此刻的他想到不必毁了那个公文包,照样有办法打得开。或许
要多花点时间,但反正也不会是一辈子。
他明白,比较可能是两小时,或许甚至用不着。如果有系统地进行,或许一分
钟可以轻易地试十组或十五组号码。一分钟十组的话,他就要花一百分钟,这样总
共是多少?一小时又四十分钟?
园艺用的大花剪就不必花任何时间,不过当然他得先花点时间去找到那把大花
剪,而在此之前他还很没效率地用一把菜刀去锯那个公文包的皮革掀盖。不过那不
是重点。一千个数字组合不会花太多时间,无论是公文包的号码锁或是电话录音机
都是如此。你只要拨号让录音机接起电话,然后在录音机讲话的那三十秒或类似的
时间里尽量多按几组号码。然后你再拨号从头玩一次。你可能得打很多次电话,但
那又怎样?你又不会留下任何留言。而就算你留下了留言,早晚你会找到正确的号
码组合。然后就有机会把留言给洗掉了。
所以他改了密码也没用。而如果桃儿打来,按了444 却毫无反应,那她会有什
么感想?那就会像被赏了一耳光似的,而且也没什么用,因为她可以再破解密码一
次。
当然他可以先通知她。“我知道任何人都会像你这样,去听我的留言,”他可
以这么说,“所以我改了密码。”她会说这是个好主意。而且如果她问起新密码是
什么,他可以说些诸如号码太难记所以他自己也记不得。“可是我写了下来。”他
可以说,然后混过去。
而如果她想要,她可以弄到新的密码。无论怎么想办法,都不能让她不去查他
的录音机,除非……
是了,他可以把电话号码换掉,换个新号码,没登记在电话簿上的。有七个号
码,使得组合总数增加到一千万个,要猜中得花上一辈子,还得花很多钱,因为你
在试的时候会拨错九百万个号码。但如果他换了个新的电话号码,那也就没有任何
留言要保护了。因为谁都没办法打电话给他,包栝桃儿在内,但她根本就是最常打
电话给他的人。
或许他该让一切保持原状。桃儿查他的电话留言或许是对的,就像她干掉那个
占星师也是对的。他喜欢露易丝,她人很好,但如果随便谁跟她提到凶手大拇指,
她就变成了广播电台的话,那么她就绝对成了个破绽。
而桃儿除掉她了。
想象一下。桃儿搭上火车,戴着手套和一顶有花的小帽子。她没提到帽子,而
且也很难想象她戴帽子的样子,不过好像蛮适合的。手套和帽子,手提袋里面还有
下了毒的巧克力。事后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回家。
耶稣啊。
假设她没去做这件事,假设她告诉了他,让他自己去负责收拾他所制造的潜在
混乱。他能把露易丝给做掉吗?
可能吧,该做的事情就得去做。多年来他偶尔也会犯错,认识他受雇要去做掉
的人。俄勒冈州玫瑰堡的那个家伙就是,被政府列入证人保护计划中,被安排去开
了个快速印刷店。凯勒喜欢那个人,也喜欢那个城市,甚至还想过要在那里定居。
但最终他还是做了该做的事情,硬着头皮把事情给搞定。
他已经忘了那家伙的名字,无论是他的本名或是政府给他的新名字。也忘了他
长得什么样子。完全想不起来。这样很好,事情原该如此。
他还记得露易丝的样子,坐在她的椅子里,旁边有一钵巧克力。但在他心中,
那个形象已经模糊了些,颜色也褪成了黑白的。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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