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经济舱已经没位子了,不过头等舱还剩几个。他们先让头等舱的乘客登机,还
有残疾人士和单独旅行的小孩。你不必比其他人早上飞机,你可以慢慢等待机会,
但凯勒看不出有任何好处。他的位子在第三排,如果罗杰在,如果他现在登机或在
最后一刻上飞机,他要到自己的座位之前,一定会经过凯勒旁边。
除非他负责开飞机,或巧妙伪装成空中小姐。
乘客们一一上了飞机,凯勒仔细打量每个经过眼前的人。当那个穿着黑色挡风
夹克的男子出现时,他眼睛一亮。然后他提醒自己,看到杀玛吉的凶手上飞机,他
不该感到惊讶。他已经知道那家伙会搭这班飞机,这也是为什么凯勒自己也在机上。
凯勒多少有点意外的发现,那人也搭头等舱,而且座位近得让凯勒伸手可及。
凯勒的座位是3B、靠走道,而杀玛吉的那人则是2E,在他前一排、另一边靠走道的
位置。
假设他们坐隔壁,假设那家伙结果很多嘴。
好像不太可能,但谁晓得呢。不过坐凯勒隔壁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已经埋头专
心看着她手上的书,那书厚得很,足以让她搭飞机环绕世界两圈。她好像乐得不理
凯勒,于是凯勒也很心安地不理她。
飞机准时起飞。头等舱还有一个空位,但罗杰并没有在最后一刻出现去占据那
个位子。凯勒往后靠在他宽大舒服的座位上,伸长了腿,放松下来。
这不是凯勒第一次搭头等舱。通常他会避免,因为价格太离谱了,而且说实话,
为什么?座位宽一点,伸腿的空间大一点,餐点好一些,饮料也免费。有什么了不
起。反正人人到达终点的时间还不是都一样。
而且搭头等舱不是会更引人注意吗?空中小姐会更留心你,因此不是更可能记
住你吗?
凯勒不断盯着走道另一边,打量着坐在2E的那名男子。这狗娘养的一向都搭头
等舱吗?凯勒猜想他负担得起,这一行的酬劳很高,足以涵盖许多花费。他记不得
他们当初讲好要付给这个杀了玛吉的伪装大师多少钱,甚至不确定桃儿有没有提过
数字,但照理说应该跟凯勒的行情差不多,而那笔钱的确足以买一大堆机票。
狗娘养的喜欢花钱,可不是吗?买帽子、围巾和外套,用完就这样扔了。把自
己不要的衣服到处乱扔不是很危险吗?唔,或许不会,凯勒判断。如果他买了新的,
用后即弃,上头不会有送洗的标签,无法追查到你身上。此外,你不会把这些东西
丢在犯罪现场,所以日后如果有人发现你的帽子或外套,也不会想到要送去法医实
验室,而只会当成垃圾扔掉,或送去二手货商店。
而这鸟厮日后再也不会看到那些衣物,因为他不是那种会去逛二手商店的人,
是吧?
那个人不会收藏邮票。
凯勒想着咧嘴笑了,觉得自己因此好像福尔摩斯。那个人搭头等舱,买一堆衣
服又扔掉,一副有钱没地方花的样子。因此他不会是集邮的人,因为集邮者有钱不
会没地方花,他们会用来买邮票。像凯勒,他面对经济舱和头等舱的选择,忍不住
就会算起数学,算算其中差额可以用来买多少邮票收藏。比方这一趟飞行,就可以
买下一套加拿大在1898年为庆祝维多利亚女王登基周年庆所发行的崭新高价邮票。
比起来,凯勒会宁可选择比较不舒服的座位和那套邮票。而走道那边的那个凶手,
看到那些邮票也顶多只会用来贴在信封上。
凯勒再度注视着他,看他戴着一个黑色的丝制眼罩,头往后靠,双手放在膝上。
他才刚杀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却睡得像一只小羔羊。
凯勒了解到一件事——他很高兴这个混账东西不是集邮者。
机上供应餐点时,走道那头的男子胃口很好。他在克罗斯比街犯下的罪行,似
乎不会让他吃不下饭。凯勒自己饿极了,也知道不能怪那个人。事实上,他自己完
成任务后,可曾吃不下饭?
不记得有过。
而他拿到的餐,当然比后头座位那些经济舱乘客正在吃的要好。甚至还有玻璃
杯和瓷器和银器,而不是经济舱那些塑料制品。好吧,不是银器,他心想,虽然一
般人如此称呼。不锈钢——他看到叉子的背后有这个字样。
不锈,无污渍。玛吉在克罗斯比街的住处可会有血渍?她流了血吗?讲好要布
置得像意外的,不过意外有太多种,其中某些会让你破皮的。
那又有什么差别?他根本连想都不该想的。
他看着走道那头。那个杀手把食物一扫而空,正在喝葡萄酒。头等舱会给你半
瓶装的葡萄酒,有红有白,而玛吉的凶手挑了红酒。他饭前也要了酒,是苏格兰威
士忌加冰块。唔,有何不可?他的工作办完了,正在回家途中,没有理由认为自己
必须保持清醒。他不知道有罗杰的存在。
凯勒反正根本不那么喜欢葡萄酒,也没要,餐前则是点了柳橙汁。他知道这并
不表示他的人格比那杀手要高尚,但坐在那儿,眼睛盯着那家伙,看着他啜饮红酒,
凯勒心底就是有这个感觉。
到了杰克森维尔,凯勒设法抢到第一个下飞机。他走在最前面,扫视着机舱口
附近,想寻找罗杰的迹象。他在找黄褐色的挡风夹克和布面棒球帽,但也同时在寻
找那张他曾在咖啡店看过的脸孔。
没有那个人的踪迹。
有个电视屏幕,上头是即将起飞的班机名单。那个杀手下飞机时,凯勒假装在
研究屏幕上的名单,然后一路跟着那人到一个达美航空的登机口,那里是一班往亚
特兰大的班机,不到一个小时后就要起飞。
那个人站在柜台前,向职员出示机票,凯勒看了心一沉。纽约直飞亚特兰大的
航班很多,弯到杰克森维尔来是绕远路,显然只是设计来甩掉追捕者而已。而且,
他心想,如果你还一路都搭头等舱,那可真是一个昂贵的方法。不管他们付给这个
混蛋多少酬劳,都多到可以涵盖他累积下来乱花的这些费用。
而且凯勒很确定,亚特兰大不会是这趟旅程的终点。亚特兰大是达美航空的转
运点,那个杀手到了亚特兰大跳下飞机后,会再跳上另外一班,谁晓得他最后会到
哪里?
一路跟他到杰克森威尔来是够容易了,但要从这里再继续跟下去,就不会那么
简单了。到亚特兰大的这班飞机很可能全满了。即使凯勒买得到票,也不敢期待上
了飞机却不引起那个人的注意。如果那家伙一路都这么提防着换班机,那么他当然
会注意到身边熟悉的面孔。无论凯勒坐在哪里,在头等舱或是经济舱的最末一排,
都很可能被那个杀手看到。
所以呢?不论罗杰人在哪里,他显然都跟丢了。如果他到现在都没出现,就不
会躲在任何一个登机室,不论是往亚特兰大的,或基奥卡克的,或是任何无帽无围
巾先生决定的下一站。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就是他不知怎的设法查到了那凶手的名
字和地址,之前他显然也用此法,对某些他的被害人下手。这就可以解释罗杰消失
的原因——他现在回家了,一星期或一个月内,他会拜访那位杀手的家乡,轻松除
掉他。
那么凯勒也无能为力。他还能怎么样?跟着这个混蛋凶手全国到处跑来跑去,
直到他终于乖乖肯回家?即使他设法办到,然后呢?他想象自己躲在那个杀手家的
后阳台,耐心等待罗杰出现的画面。
该是放弃的时候了,他告诉自己。该是去查下一班飞纽约的班次、买张机票的
时候了。这回要搭经济舱,因为他已经花够多钱买过一个舒服的座位了。他有更好
的花钱方式。
谈到这个,杰克森维尔有几家邮票商吧?他没带邮票目录,但通常他皮夹里会
有几张清单,所以他晓得自己需要某几个特定国家的哪些邮票。他可以查电话簿,
逛一两家邮票商再回纽约。这趟旅程不见得要完全浪费掉。
所以他还在等什么?
无论原因是什么,反正都让他守在往亚特兰大班机的登机口附近。他等在那里,
然后看到那个杀玛吉的凶手去柜台跟职员短暂交谈,之后朝向职员所指的方向而去。
他要去哪里?不会是洗手间,因为洗手间就在登机口正对面,而且标示很清楚。
噢,是了。
凯勒紧紧跟着他,中间停下来在报摊买了包香烟。如果他猜错了,如果那个人
的目的地不是他所想的,呃,他付出的代价也不过是一包云斯顿香烟而已。但不,
有个往吸烟室的指示牌,那家伙就朝那方向走去。
他慢下脚步,好让他的目标进去坐定。凯勒开门进去时,那家伙正在吞云吐雾。
吸烟室是玻璃墙面,里面只有两排沙发和众多的立式金属烟灰缸。那个杀手坐在角
落,还有两个女人坐在另一角,在烟雾中难以看清,头凑在一起,正在吱喳个不停,
当然也一边抽着烟。除非为了要抽烟,不会有人进入这个烟气熏天的小房间。
凯勒从烟盒里摇了一根出来,衔在双唇间。他走向那个人,拍拍自己的口袋,
然后伸手探向外套胸部的口袋。“对不起,”他说,“你有火吗?”然后当那人眼
中露出认得他的神色时,凯勒说,“哎,我在内华克飞来的机上见过你吧?我的火
柴不晓得跑哪儿去了。”
那人伸手到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凯勒弯身朝那火焰凑过去。
“凯勒,”她说,“我发誓,我还以为你一定是死了。”
“死?我刚刚还打过电话给你呢。”
“我是指讲电话之前,”她说,“好吧,别光站在那儿,进来吧。你到底出了
什么事,凯勒?我最后一次看到你,你正在克罗斯比街朝北走。过去四天你跑哪儿
去了?”
“杰克森维尔。”他说。
“佛罗里达州的杰克森维尔?”
“我唯一知道的杰克森维尔,就是那个。”
“我很确定北卡罗莱纳州还有一个,”她说,“或许还有其他的,不过谁在乎?
你跑去佛罗里达州的杰克森维尔,到底是去干什么?”
“没事。”
“没事?”
“我看了几场电影,”他说,“去了几家邮票店。在汽车旅馆房间里面看电视。”
“打电话给房地产经纪人?去看了几栋房子?”
“没。”
“唔,真难得。我不想讲那种老妈的话,凯勒,但你怎么都没打电话给我?”
他想了想。“我觉得羞愧。”他说。
“羞愧?”
“我想就是那种感觉吧。”
“为什么羞愧?”
“为自己。”
她的眼珠转了转。“凯勒,”她说,“我长得像牙医吗?”
“牙医?”
“那为什么跟你讲的每句对话都像在拔牙?当然你是为自己羞愧。没有人会替
别人羞愧。你为自己哪点而羞愧?”
为什么要拖时间?他喘了口气。“为我做过的事情而感到羞愧,”他说,“桃
儿,我杀了人。”
“你杀了人。”
“对。”
“凯勒,你要不要坐下来?要不要我弄杯喝的给你?”
“不,我很好。”
“可是你杀了人。”
“在杰克森维尔。”
“凯勒,”她说,“你的职业就是杀人,记得吗?这是你做了一辈子的事情。
好吧,或许不是一辈子,你小时候大概没做过,可是——”
“这回不一样,桃儿。”
“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该杀他的。”
“根据一般在主日学里面教小朋友的,任何人你都不该杀,那是违反教规的。
不过到今天,你已经不照那套规则活很久了,凯勒。”
“我违反了自己的规则,”他说,“我杀了不该杀的人。”
“谁?”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困扰你的就是这个吗?不知道他的名字?”
“桃儿,”他说,“我杀了我们的人,我们雇的那个家伙。他来纽约工作,是
我们雇他来做的,而他完全遵照我们的要求做了,结果我从纽约跟踪他到杰克森维
尔,冷血地谋杀了他。”
“冷血。”她说。
“或者是热血,我不晓得。”
“来厨房吧,”她说,“坐下来,我给你弄杯茶。然后你把整件事仔细告诉我。”
“所以大致上就是这样,”他说,“我留在杰克森维尔的原因之一,就是想在
回来告诉你这件事之前,先搞清楚我为什么要杀他。”
“结果呢?”
“结果我还是搞不懂。我可以待在那里一个月,但我想还是不会搞清楚的。”
“你一定有一些想法吧。”
“唔,我很丧气,”他说,“这是原因之一。我们担心罗杰有多久了?这回应
该能把他给诱出来的,也的确办到了,我甚至还凑得颇近看过他,但后来他就溜了。
不管是他觉得事情不对劲,或是杀了玛吉的人把他给甩掉了,总之我失去逮到罗杰
的机会。”
“而你就是得杀个人才行。”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他说,“我就是得杀这个家伙。”
“为什么?”
“真是神经病。我很气他,桃儿。”
“因为他杀了你女朋友。”
“这根本没道理,不是吗?他扣下扳机,不过其实没有扳机,因为他根本没用
枪,如果要弄得像意外就不会用枪。他是怎么弄的,你会碰巧知道吗?”
“淹死。”
“淹死?在曼哈顿下城的五楼上?”
“在她的浴缸里。”
“结果看上去像意外?”
“看上去不太像其他原因。要么就是她昏过去,要么就是她滑了一跤,倒下去
头撞到浴缸边缘。总之她的头泡到水里,又吸了口气。”
“肺里有水?”
“据说是。”
“他淹死她的,”他说,“那个臭狗娘养的。至少事发时她没有知觉。”
“或许吧。”
“如果他没先把她敲昏,要怎么淹死她?”
“现在要问他也太迟了,”她说,“但如果他先把她给敲昏,那么接下来他就
得替她脱衣服,而且把她放进浴缸,这么一来,他可能会留下些不太符合意外死亡
的痕迹。”
“不然他还能怎么做?”
“凯勒,换了你会怎么做?”
他皱起眉头,想了想这问题。“拿把枪指着她,”他说,“或是刀,随便。逼
她脱掉衣服,放一浴缸水,然后叫她进去。”
“然后把她的头按进去?”
“简单的方式是,”他说,“抓起她的脚,举高,头自然会下垂。”
“那如果她挣扎的话呢?”
“不会有好处,”他说,“他可能会溅出点水来,如此而已。”
“用错代名词了。”
“唔。”他说。
“我记得几年前,”她说,“你做过的一件工作,不过别问我在哪里。有个家
伙是淹死的。”
“盐湖城。”他说。
“当初你就是这么办的,拿枪指着他?”
“我到的时候,他刚好就在浴缸里,盹着了。我带了枪去,本来是打算开枪射
杀他的,结果碰巧他在浴缸里,正在打盹。”
“所以你就提起他的脚?”
“那方法是我听来的,”他说,“或可能是我在哪里读到的,不记得了。我想
知道这方法有没有用。”
“结果奏效了?”
“小事一桩,”他说,“他醒了,可是也不能怎么样。他也挺壮的。我擦干了
溅出浴缸的水。那杀手在克罗斯比街也是这么办吧?拿条毛巾擦干地板。”
“他让浴缸的水继续流。”
“结果呢?水溢出来了?这么一来,就看不出来有挣扎的痕迹。”
“然后呢?”
“不然还有其他目的吗?”他想了想。“唔,这样看起来,意外就像是放洗澡
水的时候发生的。她滑倒了摔进浴缸里,撞得失去知觉,然后就淹死,再也醒不过
来了。”
“或是嗑了药。她在放洗澡水时就进了浴缸,然后因为嗑的药而昏了过去。”
“什么药?”
“她是艺术家,对吧?住在苏荷区吗?”
“诺荷区。”
“什么?”
“苏荷(S0H0)是指荷斯顿街以南(south of Houston),”他解释,“这是
苏荷区地名的由来。而玛吉住的地方是在荷斯顿街以北(north of Houston)两个
街区,所以被称为诺荷(NoHo)。”
“谢谢你给我上地理课,凯勒。她才刚去过酒吧,挑了个猛男厮混。我想颇有
可能她在过程中给了自己一点点化学辅助。不过无所谓。我们扯远了。那些水会流
到哪里?”
“水?”
“那些水,会流到哪里?”
“淹得满地板都是。”他说。
“然后呢?”
“噢。”
“对,然后楼下的人来敲她门,发现没人理的时候,就报警了。这是个让客户
知道工作完成的方法。不必等到臭味飘散,被邻居闻到。你在盐湖城该考虑用这招
的。”
“我没想到,”他说,“何况盐湖城那地方是个郊区的独栋房子。水从浴缸满
出来,最后只是流到地下室。”
桃儿点点头。“可能要流个好几天,才会有人发现。”
“我想是吧。”
“浪费那些水。发生在哪里都不好,不过在盐湖城?那边是沙漠,不是吗?”
“这个嘛?”他说。
“是啊,”她说,“谁在乎呢?不管是淹过水坝,或淹过地板。我们怎么会扯
到这里的?哦对,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我想的,”他说,“是要宰掉那个杀害她的凶手。这没道理,桃儿。从某个
角度来说,‘我’才是杀害她的人。”
“因为如果你没跟她交往……”
“更直接一点。我是客户,是我雇杀手来杀她的。”
“要从技术上来说呢,”她说,“我才是找杀手来,布置这件事的人。”
“也许内心深处,我是在气你,”他说,“也气自己,可是当时我却不那么想。
我坐在飞机上,恨的是那个家伙,桃儿。他和他的假发和假胡子和他换那些衣服。
他做了我要求他做的事情,是我们花钱雇他来做的事,可是我却因此恨他。”
“我大概懂了。”她说。
“而另外一个人,罗杰,却没跟着我们。我们折腾的这一路,罗杰都睡掉了,
或在做别的什么,现在他还好端端的没事,我们还是得担心他。或许邻居报警时,
他正躲在克罗斯比街上的哪儿,或许他看到警方把她的尸体抬出来。我没机会杀掉
罗杰,却有机会杀了这个我恨的混蛋,于是我就抓住机会。”他摇摇头。“罗杰现
在到家了,正在大叹倒霉。他不晓得我已经替他做了这份肮脏工作。”
“你是怎么做的,凯勒。”
“跟踪他到吸烟室,用刀刺他。”
“刺他?”
“我跟他借火,身体往前凑,然后我手里拿把刀,接下来刀就插在他胸口了。”
“刀。”
“没错。”
“你是怎么带着刀通过机场安全检查的?”
“是现成的刀。”
她盯着他看。
“我搭头等舱。”他说,“那边供餐可讲究了,就跟在餐厅一样。布餐巾、瓷
杯子和瓷餐盘,还有金属餐具。我吃完了之后,就把刀子放在口袋里。”
“你已经计划好了。”
“我想到的是,”他说,“通过金属探测器之后,这是唯一武装自己的办法。
那个时候我还是有可能在杰克森维尔碰到罗杰正在等我们。”
“然后你就可以用你的奶油刀攻击他。”
“那不是奶油刀。”
“是哦,是大卫·克罗用来杀熊的那种刀。”(译注:大卫·克罗Davy Crockett,
1786-1836 ,美国早期开拓者、政治家。)
“刀刃上有锯齿,”他说,“可以用来切肉。”
“老天,”桃儿说,“飞机上就随便让人拿这些致命武器吗?你会觉得他们发
这些餐刀时,应该先给你采指纹的。”
“唔,那把刀很好用,”他说,“正好从他肋骨间进去,插进心脏,他死得很
快,我如果用一把十二英尺的猎刀那当然更快。吸烟室另一个角落里头有两个吱喳
女人在聊天,她们什么都没注意到。”
“然后你丢了那把刀。”
“还有那包香烟。”
“然后你在杰克森维尔待了几天,想这件事。”
“没错。”
“没给我打电话。”
“我想过。”
“唔,这样也不错,对吧?如果思绪有翅膀,我就能听到它们拍动的声音。但
是呢,我却只以为你死了。”
“对不起,桃儿。”
“我还以为罗杰把你和那个杀手都宰了。以为那个混蛋玩帽子戏法。”
“帽子戏法是三个。”他说。
“这点我知道,凯勒。老头是冰上曲棍球迷,还得吗?他知道游骑兵队成立以
来每一年的队员名字。我跟他一起看过冰球赛。”
“我不晓得你迷冰球。”
“我不迷,我恨冰球。可是我知道什么是帽子戏法,一场比赛同一个球员攻进
三球。”
“没错。”
“所以我以为罗杰玩了帽子戏法。”
“罗杰被盯死了没法得分,”他说,“罗杰坐在某个门口,大拇指插在屁股里,
同时我却替他除掉那个杀手。但即使如你原先以为的,也不会是帽子戏法。如果他
杀了我和那个杀手,那就是两个。那第三个呢?”
“你的女朋友。”
“我的——你是指玛吉?”
“没错,我不该称她为你的女朋友。我老忘。”
“罗杰没杀她。”
“你确定吗,凯勒?”
他瞪着她,想从她的表情捉摸出意思。他说,“桃儿,我们看到事情发生的经
过。她带了一个男的回家,然后他走了,我们雇的杀手进去,然后又走了,过了一
会儿,四楼那个画家的天花板就开始滴水。”
“对。”
“她带回家的那个男的,”他说,“如果那是罗杰……但不可能是,因为我们
看到他了。他离开时,她还活着,记得吗?他忘了把钥匙带走,然后她扔给他。”
“是皮夹。”
“随便啦。罗杰啥都没做过,只除了曾在一处门口躲着,还有曾在餐厅吧台吃
中餐,而这还真是件好事,桃儿,因为我趁机好好看清了他的脸。当时我不晓得哪
个是哪个,但现在我知道了。下次再看到他,我就能认出来了。”
“那个戴棒球帽穿挡风夹克的家伙。”
“对,罗杰。”
“你下次看到他就认得出来了。”
“绝对没问题。”
“也许你认得出,”她说,“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因为你再也不会看到他。”
“你在说什么?”
“凯勒,”她说,“你最好坐下。”
“我已经坐着了,过去二十分钟我一直坐在这里。”
“是啊没错,”她说,“这样很好。现在别站起来,凯勒。继续坐在原来的地
方。”
他还是坐着,不确定桃儿讲的事情会不会让他吃惊得软了脚。他唯一能说的是,
整件事很难完全接受。
“他就是罗杰。”他说。
“对。”
“那个戴着帽子和系围巾的。那个坐在对街楼上,一根接一根抽着香烟的家伙。”
“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抽烟的,凯勒。他们一根接一根的抽,而不是同时抽好
几根。”
“那个上楼到玛吉家的家伙。如果他是罗杰,他为什么要杀玛吉?又没人雇他。
他推掉了这份工作,记得吗?然后他偷偷摸摸来到这里,好有机会宰掉竞争者。”
“没错。”
“所以他监视着那栋大楼,等待那个杀手下手。他会不会以为玛吉带回家的那
家伙就是杀手?不,他跟我们一样看到了那一幕,玛吉把皮夹扔下楼去给他。他上
楼的时候,知道玛吉还活着。”
“他也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因此他没机会盯上那个受雇来杀她的人。于是他就把帽子扔掉,回家去了。”
“同时也引来你的跟踪。”
“他来就是为了要杀这个人,为什么没动手就离开?而且为什么他要去替那个
杀手干活儿?他想怎样?让那杀手羞愧自杀?这招在日本或许有用,但——”
“他已经做掉了,凯勒。”
“做掉什么?”
“做掉那个杀手。另外顺便说一句,我们不必再这么称呼他了。他名叫马克斯
·艾伦比,或至少这是他登记的名字。”
“在哪里登记?”
“伍德利饭店,”她说,“他皮夹里的证件上还有两个不同的名字,不过都不
叫艾伦比,他用房间里的床单上吊了,这一切都够戏剧化,足以让《纽约邮报》登
他的照片了。照片上没有棒球帽或挡风夹克,不过就是同一个人没错。”
“罗杰淹死了玛吉,”凯勒说,想搞淸楚,“然后他去了伍德利饭店,到艾伦
比房间——叫艾伦比吗?”
“总得有个名字吧。”
“设法进了那房间,把那个家伙吊死,然后离开。”
“我想他是先去伍德利饭店。跟踪艾伦比到那儿,假装警察或饭店职员进了他
房间,这一部分不会太困难。然后趁艾伦比不备。”
“然后杀了他?那么他杀了玛吉之后干吗回去?”
“也许他先把艾伦比捆紧了丢在房间里,”她说,“然后杀了玛吉,让浴缸的
水继续流,好让警方确定死亡时间,之后就回到伍德利饭店,把门钮上的‘请勿打
扰’牌子拿掉,用他之前从艾伦比那儿拿来的钥匙开了门进去,再用那可怜混蛋床
上的床单把他给吊死,然后写下那张字条。”
“什么字条?”
“我没讲过吗?写在饭店信纸上。‘我做不下去了。上帝原谅我’”
“是艾伦比的笔迹吗?”
“谁会晓得?”
他点点头。“淹死看起来像是个意外,”他说,“但雇人来干活儿的客户——”
“指的就是我们。”
“——却知道那是他杀,因此猜想这份工作让艾伦比无法承受,这家伙的良心
折磨着他,以致走上绝路。要么罗杰去找玛吉下手时,还让艾伦比活着——”
“很冒险。”
“——要么他先杀了他,猜想没有人会发现尸体,就算发现又怎样?但回去一
趟,他可以从那个死人的房间打一通电话出去,电话记录会让警方知道他的死亡时
间,虽然不见得能成为法庭证据。”
凯勒皱皱眉。“太耍小聪明了,”他说,“有太多地方可能出错。”
“唔,他本来就是个爱耍小聪明的家伙。”
“说到耍小聪明,你不是说他用床单吊死他吗?监狱里面的人就是这么自杀的,
不过你如果有别的东西可以选择,会用床单上吊吗?”
“我根本就不会上吊,凯勒。”
“可是床单,”他说,“干吗不用皮带?”
“也许艾伦比是系吊裤带。也或许这是罗杰玩游戏的一部分。”
“他喜欢玩游戏,”他同意,“整件事情就是一场游戏,不是吗?我的意思是
全国跑来跑去谋杀你的同行,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的收入增加,可是真会增加吗?
你真正得到的,就是花了许多时间,还在飞机票上浪费了一堆钱。”
“对自己的职业不是个聪明之举,你的意思是。”
“不过这让他觉得自己比我们其他人聪明。比每个人都聪明。换一堆衣服,贴
上小胡子又拿掉。那些化装的狗屎玩意儿。这种事情你会以为只有中央情报局的混
蛋才会干,可是一个专业的杀手会浪费时间搞这些吗?”
“他不完美,凯勒。他在路易斯维尔杀了那对后来住进你旧房间的男女,然后
又毙了那个偷你雨衣的家伙。”
“我运气好。”
“而他的算盘打得有点太精了。我猜他很容易就发现了艾伦比。唔,我们也发
现了嘛。艾伦比只怕被他预定谋杀的对象发现,其他被谁看到都无所谓。然后我猜
想罗杰等烦了。这个嘛,我可以理解。我还记得,我们自己后来也等得烦死了。你
甚至还说什么要把他们两个都宰了,就不必再等了。”
“我记得。”
“一旦他发现了艾伦比,干吗等下去呢?他可以跟着他回饭店,把他除掉,也
这么办了,就在他的饭店房间里。”
“他不必杀了玛吉。”凯勒说。
“可是之前他一向会让合约执行的,记得吗?那是罗杰的注册商标,他会慢慢
的耗时间,好让那个杀手把工作做完,然后他才对杀手做自己的工作。这回那个杀
手太早退场了,所以罗杰觉得,要不要完成那份工作,要看他自己。或许他觉得这
是专业的一部分。”
“或许。”
“结果因此惹来杀身之祸。”
他静坐一会儿。桃儿继续讲话,回溯整件事,他让她继续讲,却半点也没听进
去。他替玛吉报仇了,这点当时好像很重要,虽然一点道理也没有。他试图回忆她
的样子,却明白她的影像早巳褪淡、变小,失去颜色与清晰度。褪淡成为过去,如
同一切事物,尽皆褪淡。
而且罗杰死了,他提防了好几个月,被一个隐形的杀手追踪了好几个月,现在
这个威胁除去了,而且是他自己动手除去的。当时他不知道自己杀的是谁,但总之
他下手了。
“如果我做了原先该做的事情,”他说,“他就能脱身。”
“罗杰。”
“是啊。我原先相信罗杰根本不会出现了,照理说就该转身回家。于是就会让
真正的罗杰脱钩了,也不会晓得他其他的事情。不晓得他的名字或他住在哪里。这
些事情我们一点都不会知道了。”
“现在我们也还是不知道。”她指出。“可是不需要知道了。”
“对。替我们找艾伦比的那个中间人,说我们还有一半尾款没付。”
“他是先拿一半头款吗?”
“另一半等完事之后再付,那家伙的意思是工作已经完成了。女人死了,被警
方列为意外,所以我们应该很满意,对吧?如果艾伦比之后良心不安而决定自杀,
唔,那又跟我们有何相干?他办成了克罗斯比街的那份差事,所以我们的订单交货
了。”
“那你怎么告诉他?”
“我不打算解释真正发生了什么事。”
“对,当然不必。”
“他以为我是替一个客户办事,该由那个客户付钱。我告诉他说我同意,但另
一方面,我们双方都知道这笔尾款不会给艾伦比,因为他没法活着收这笔钱啦。”
“那个中间人会吞掉。”
“当然。所以我说:”哎,你的人自杀了,真可惜,因为他事情办得真不错。
‘“
“他也只不过站在一户门口而已。”
“让我讲完好吧?‘他事情办得不错,’我说,‘不过他死了,所以你不会给
他钱了,我也不会把钱退给我的客户。所以你说,我们平分怎么样?’于是我就把
剩下一半尾款中的一半寄给他了。”
“听起来很公平。”
“我不确定这里头有什么公平,但我可以接受,他也可以接受。凯勒,我们脱
离危险了。破绽全都给封了起来,罗杰也死了。你都明白了吧?”
“差不多。”
“你做了完全正确的事情,”她说,“却是为了错误的理由。这可比整件事反
过来玩要好。”
“我想是吧。”
“不是因为那个女孩,你知道。你不是因此想杀他。你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
其实原因不是这个。”
“是吗?”
“是,老实说吧,凯勒。你根本不在乎她,对不?”
“现在不了。”
“你从来没在乎过。”
“或许吧。”
“你感觉到那家伙有个什么不对劲,你不知道他就是罗杰,你真以为他是我们
雇的人,可是你有些不安。而且你不喜欢他。”
“我恨那个混蛋。”
“那你现在对他有什么感觉?”
“现在?”他想了想。“他死了,”他说,“再也没有什么感觉了。”
“跟以前一样,对吧?”
“差不多吧。”
“或许是因为你的大拇指。”
“啊?”
“你的凶手大拇指,凯勒。也许它给了你好直觉,或者给你带来好运。不管是
哪个,我想你该留着它。”
他看着自己的那个大拇指。他第一次发现它的特别之处时就不喜欢,觉得样子
好怪异。
现在那个大拇指看起来完全没问题。或许不像其他人的大拇指,甚至也不像他
的另外一只大拇指。不过看起来天生属于他的手,很适合他。
“凯勒,你在杰克森维尔买了邮票对不?”
“买了些。”
“贴上你的集邮簿没?”
“不是用贴的啦,”他说,“用贴的就毁了。”
“你告诉过我你是怎么弄的。用镶的,对吧?”
“对。”
“就像骑马似的,”(译注:镶邮票和上马,两者的动词皆为mount )她说,
“只不过不一样。你把那些邮票镶了没?”
“不,我还没找到机会。”
“所以你有一些等着镶的邮票。而且你不在的这阵子,或许有信件寄来。”
“就平常那些。”
“杂志和邮票目录,我敢说。还有你说那种寄来让你挑的邮票叫什么来着?”
“待选邮票。”
“有这玩意儿寄来吗?”
“有一封是,没错。是缅因州一个女人寄来的。”
“她会继续待在缅因州,对吧?你不会大老远跑去那边买邮票。”
“那当然。”
“所以你可以回家继续处理你的邮票了。”
“是啊,”他说,“我想我会这么办。”
“这主意不坏,”她说,“好好照顾你的大拇指好吧?别让它给冻着了,也别
用来提重物。因为艾伦比已经死了,罗杰也是,还有老好人罗杰干掉的那些同行。
这表示你的同业比以前更少了,凯勒,而且我看不出工作量有变少的迹象。”
“的确。”他说,摸摸自己的大拇指。“对,我想我们根本不必担心这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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