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我离开哈森达尔办公室的时候大约是三点,本想打个电话给古齐克迈克尔,看
看他们后来是怎么处理贝弗利·伊斯瑞奇的,但想想还是省下这一毛钱吧。我不想
和他打交道,也不怎么在意他们到底怎么做。逛了一会儿,在沃伦街的快餐店停下
来,其实我没什么胃口,但距离上一餐已经很久,而我的胃也开始抗议我虐待它了。
我吃了两个三明治,喝了点咖啡。
之后又是闲逛,我本想去银行取出亨利·普拉格的资料,但现在已经太迟,银
行打烊了。我决定明天早上去,并把那些东西全部销毁。普拉格是不会再受伤害了,
但还有他女儿。只有当“陀螺”托付给我的那些东西不再存在,我才会觉得舒坦一
点。
过了一会儿,我搭上地铁,在哥伦布圆环下车。回到旅馆,前台有我的留言。
安妮塔打电话来并希望我回电给她。
我上楼拿了一个白色普通信封,写上少年之家的地址,把哈森达尔的支票装进
去,贴上邮票,然后带着非常虔诚的表情,把它投进旅馆的邮件箱里。回到房间,
我数了一下从万宝路人那里拿来的钱,有两百八十块。某个教堂将会有二十八块进
账,但此刻我不想去教堂。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没有什么事可做,我只觉得空虛。如果贝弗利·伊
斯瑞奇会受审判,我可能必须去做证,但要不了几个月,做证的事就不会再来烦我。
而且我已经为整个事件的始末做了充分的声明。没什么事可做的。哈森达尔自由了,
会不会成为州长,要看政客老板的兴致和广大的群众了;贝弗利·伊斯瑞奇将置身
囹圄;亨利·普拉格的葬礼这几天就会举行。移动的手指奋笔疾书,而他写下了自
己的死亡,我在他生命中的角色也随着他的生命结束而结束。只能再为他点几根无
意义的蜡烛,如此而已。
我打电话给安妮塔。
“谢谢你寄来的汇票,”她说,“我很感谢。”
“如果要的话,还有更多呢。”我说,“除非我没有钱。”
“你还好吗?”
“当然。怎么啦?”
“你听起来不太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听起来就是不一样。”
“我过了漫长的一个礼拜。”
谈话停顿了一下。我们的对话通常由停顿来标点。然后她说:“孩子们想知道
你愿不愿意带他们去看篮球赛。”
“去波士顿吗?”
“你说什么?”
“尼克斯队已经出局了。前几天晚上凯尔特人队打败了他们。那是这礼拜的重
要新闻呢。”
“网队。”她说。
“噢。”
“我想他们已经进入决赛了,出战犹他爵士队或什么的。”
“噢。”不知道为什么,我从不记得纽约还有第二支篮球队①。我曾带两个儿
子到拿骚体育馆看网队,而现在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①纽约网队属ABA ,美国另一职业篮球组织。
“他们什么时候出赛?”
“星期六晚上有一场。”
“今天星期几?”
“你没开玩笑吧?”
“好啦,下次想起来的时候我会去弄个日历手表。今天星期几?”
“星期四。”
“票可能不太好买。”
“噢,票已经卖完了。他们认为你可能认识什么人。”
我想到哈森达尔。他或许能不太费力就弄到票。他也可能乐意会会我的儿子们。
当然啦,另外还有很多人也能弄到最后几张票,而且他们都不介意帮我这个忙。
我说:“我不知道,也许都没有了。”但其实我考虑的是,我不想看到儿子们,
不要这种只有两天的见面方式,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同时我也怀疑他们是否真的
想要我带他们去看球赛,或者仅仅是他们想去,不知道我有没有办法弄到门票。
我问她是否还有其他场比赛。
“星期四。但那天要上课。”
“星期四的可能性高于星期六。”
“可是,我不希望他们在要上学的日子在外逗留太晚。”
“我可能弄得到星期四的票。”
“嗯——”
“我弄不到星期六的票,但我可以弄到星期四的。那是比较后面的比赛,会比
较精彩。”
“噢,你就是要这么做事。如果我只因为那天不放假说不,那么我就太苛刻了。”
“我想我要挂电话了。”
“不,不要挂。好吧,星期四也可以。如果你拿得到票,你会打电话来吧?”
我说我会的。
那种感觉真奇怪——我想醉,却一点也不想喝酒。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之后,
我漫步到公园去,坐在长椅上。有两个少年慢慢走近我旁边的一张长椅,坐下点了
烟,然后其中一个注意到我,用手肘碰碰他的同伴,后者小心地朝我望了一眼。随
后他们就站起来走开了,不时回头一瞥好确定我有没有跟踪他们。我还待在原处。
我猜其中之一打算卖药给另一个,等他们看到我以后就决定别在一个看起来像警察
的人眼前做交易。
不知道坐了多久,几个小时吧,我想。其间有个人频频过来跟我讨钱,有时我
给钱让他买酒喝,有时我叫这个懒鬼走开。
我离开公园走到第九大道,那个时候圣保罗教堂已经关门了,楼下还开着。此
刻要祈祷是太晚了,但要玩博彩却是刚刚好。
阿姆斯特朗酒吧开了。已经一天一夜没喝了,我告诉他们只要酒不要咖啡。
接下来的四十小时左右过得非常朦胧。我不知道在阿姆斯特朗酒吧待了多久,
或者后来去了哪里。星期五早晨,我单独在一家旅馆房间醒来,房里满是污垢,像
是时代广场妓女带客人回去的那种旅馆。我不记得有女人,而钱也还在,所以看来
我很可能是一个人住进来的。梳妆台上有一瓶波本酒,只剩三分之一。我喝光它,
离开旅馆,之后继续喝,现实人生画面渐明又渐暗。那天晚上某一刻,我觉得我不
行了,因为我得找路才回得了旅馆。
星期六早晨,电话铃叫醒我。感觉上它好像响很久了,见到我足够清醒伸出手
去拿。我设法把它从床头柜弄到地上,拿起话筒放到耳边时我还处于无意识状态。
是古齐克迈克尔打来的。“你可真难找,”他说,“我从昨天就开始找你。你没看
到我的留言吗?”
“我没去前台。”
“我要跟你谈一谈。”
“谈什么?”
“见面再说。我十分钟内就到。”
我告诉他给我半个小时时间。他说会在大厅等我。我说好。
我到浴室淋浴,先热水、再冷水,吃了几粒阿斯匹林,喝了不少水。除了宿醉
的不适外,我觉得好过多了。喝酒能净化我。亨利·普拉格之死一直跟着我——那
是你无法一耸肩就摆脱的负担——我得想办法将罪恶感淹死。此刻它不再那么令人
窒息了。
好不容易脱掉身上穿的衣服,把它们塞进衣橱里,又突然想到不知洗衣房是否
能将它们恢复原状,但那一刻我并不想去思考。我刮了胡子,穿上干净的衣服,又
喝了两大杯水。阿斯匹林已经镇住了头痛,但我还是渴极了,因为过去四十小时光
喝酒,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快渴死了。
我下楼来到大厅,他还没到。我去前台问了一下,原来他打过四次电话来。此
外没有别的留言,也没有什么重要邮件。
我正在看一封不重要的信——一家保险公司说如果我提供生日资料,他们就免
费送我一本皮面备忘录——古齐克迈克尔来了。他穿了一套剪裁得很好的西装,得
仔细看才会看出他带着枪。
他走过来拉了一张椅子坐在我旁边,把我很难找的话又讲了一遍。“我见过伊
斯瑞奇以后才想到要跟你谈谈。”他说:“呵,她真是个人物,不是吗?她可以随
意展现不同的风情。前一分钟你不相信她是个荡妇,后一分钟你会不相信她是除此
以外的任何东西。”
“她是个奇怪的人,对吧。”
“啊哈,而且她今天要出来了。”
“她被保释出来了?我以为他们会以一级谋杀罪把她关起来。”
“不是保释,也没理由关她,马修。我们没有査到关于她的罪证。”
我看着他,并感觉到自己上臂肌肉紧绷起来。我说:“她花了多少钱?”
“我已经告诉你了,没有保释。我们——”
“到底她花了多少钱摆脱了谋杀控诉?我以前就听说过,你只要拿足了钱,就
能帮人解决杀人案的麻烦,我是没亲眼看见,但是听说过,而且——”
他几乎想要一拳挥过来,我还真希望他这么做,那我就有借口把他打得贴到墙
壁上。他脖子上青筋突起,眼睛眯成一条缝。突然间,他松懈下来,脸上恢复成先
前的神色。
他说:“好了,你一定要这样看事情吗?”
“怎样?”
他摇摇头。“没有查到她的罪证,”他又说了一遍,“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
“那‘陀螺’雅布隆又如何?”
“她没杀‘陀螺’。”
“她的牛仔老情人干的。她的老鸨,管他妈的是什么东西,隆格伦!”
“不可能。”
“他妈的。”
“不可能,”古齐克迈克尔说,“他当时在加州,一个叫圣宝拉的地方,在洛
杉矶和圣巴巴拉之间。”
“他可以飞到这里再飞回去。”
“不可能。我们把‘陀螺’从河里捞起来之前几个礼拜和之后几天,他都在那
里,没有人能推翻这项不在场证明,因为他在圣宝拉坐了三十天的牢。他们告发他
袭击他人、醉酒、妨害秩序。他整整坐了三十天牢,所以‘陀螺’遇害的时候,他
绝不可能在纽约。”
我瞪着他。
“那么也许她有其他的男朋友,”他接着说,“我们认为有这个可能性,也追
査过了。但这种方式合理吗?她不应叫一个家伙去干掉‘陀螺’,再叫另一个来跟
踪你。那不合常理。”
“攻击我的事又怎么说?”
“怎么说?”他耸耸肩,“也许是她指使的,也许不是。她发誓说她没有。她
的说法是:你找上她以后,她问他怎么办,而他就飞过来看看能帮什么忙。她说她
告诉过他别来硬的,因为她认为能够用钱摆平你。她说的就是这样,那么你期望她
说什么呢?也许她希望他杀了你,也许她没有。但你如何能把这些弄成一个案子?
隆格伦死了,再没有人跟她有什么牵连。没有证据说她曾经雇人袭击你。你可以证
明她认识隆格伦,也可以证明她有杀你的动机,但你没法证明共谋或主谋的控诉。
你弄不出任何证据来再指控她,甚至也弄不出任何东西来引起地方检察官的重视。”
“不可能是圣宝拉的记录搞错了吗?”
“不可能。那样‘陀螺’必须在河里泡上一个月,但事实不是那样。”
“不是,尸体被发现前十天他还活着,我跟他通过电话。我想不通,她一定还
有其他共犯。”
“也许吧。但测谎器说没有。”
“她同意做测谎试验?”
“我们没要她做,她自己要求的。结果显示,就‘陀螺’来说,她完全无关;
就你被攻击而言,结果不十分明确。执行这项测验的专家说,她有一点紧张,他推
测可能是她介于知道或不知道隆格伦想置你于死地之间。好像是她感觉到了,但他
们没谈到这一点,她也就避免去想它。”
“那种测试通常不是百分之百靠得住。”
“通常也就够了,马修。有时候它会让一个无罪的人看起来有罪,尤其是操作
者不够内行时。但如果它说你是无罪的,那就可以肯定你是清白的了。我认为法庭
应该认可测谎结果。”
我自己也一直都是那么认为。好一会儿,所有的事情在我心里像走马灯似的转
着……同时古齐克迈克尔继续谈到讯问贝弗利·伊斯瑞奇,不讳言他的看法和想对
她做什么。我没怎么注意听。
我说:“那辆车里的人不是他。我应该注意到这一点。”
“注意什么?”
“那辆车,”我说,“我告诉过你,有一天晚上一辆车向我冲过来。同一晚我
第一次注意到隆格伦,而那个地方也就是隆格伦拿刀对着我的地方,所以我以为是
同一个人干了两次。”
“你没看到驾驶吗?”
“没有。我以为是隆格伦,因为那晚稍早他跟踪我,而我以为是他撞我。但事
情不可能那样,那不是他的风格。他喜欢用刀。”
“那会是谁呢?”
“‘陀螺’说过有人开车冲上人行道撞他。跟那次是同一个杂碎。”
“谁呢?”
“还有电话里的那个声音。现在已经不打来了。”
“我搞不懂你的意思,马修。”
我看着他,“把这些片段拼起来,就是全部。有人杀了‘陀螺’。”
“问题是这人是谁呀。”
我点点头。“问题就在这里。”我说。
“‘陀螺’给你的资料上的其他人?”
“他们都排除嫌疑了。”我说,“也许有比他告诉我的还多的人在打他的主意。
也许他在给我信封之后,钓线又勾住了某人。他妈的,也许某人打倒他只是为了抢
钱,不料出手太重,惊慌之下把尸体丢到河里。”
“那是可能的。”
“当然有可能。”
“你想我们会找出是谁干的吗?”
我摇摇头,“你呢?”
“不会,”古齐克迈克尔说,“不会,我不认为我们会。”
我以前没来过这栋大楼。有两个警卫值班,而且电梯是专人操控的。警卫确定
我是约好了的之后,电梯服务员迅速把我送到十八楼,并指点我哪一扇门是我要找
的。一直到我按了门铃,有人来应门,他才离开。
这间公寓像这栋大楼其他部分一样令人印象深刻。当中有一道楼梯可以通往二
楼,一名橄榄肤色的女仆带我进入一间有橡木拼花墙壁和壁炉的房间。书架上约有
一半的书是皮面精装本。在这间大公寓里,这是个非常舒适的房间。这套公寓可能
要花上二十万元,而每个月的维护费大概得要五千块。
当你赚够了钱,大概就能买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他待会儿就会见你,”那名女仆说,“他说想喝什么自己动手。”
她指指壁炉旁边的酒吧。那儿有一个银桶装着冰块,还有十几瓶酒。我坐在红
色皮椅上等他。
没多久他就进来了,穿着白色法兰绒家常裤,花格子运动上衣,脚下是一双居
家穿的皮拖鞋。
“好哇,这下子,”他说,笑容显示他非常高兴看到我,“我想你会要喝点什
么吧。”
“现在不要。”
“事实上,对我来说这会儿喝酒也是早了点。你在电话里听起来很急的样子,
斯卡德先生。我猜你对为我工作这件事有了不同的想法了。”
“不是的。”
“我印象中——”
“事情已经到这地步了。”
他皱起眉头,说:“我不确定我了解。”
“我真不确定你是否做了,哈森达尔先生。我想你最好把门关起来。”
“我不介意你大声讲话。”
“你是不介意这些,”我说。“但你会不喜欢门开着。我认为你应该把门关起
来。”
他还想说什么,也许还想说我的声调如何以及他是多么不在乎,但还是把话收
回去,把门关上了。
“坐下,哈森达尔先生。”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而非接受指令,我以为他会讲什么,但他坐下了,而且神
色之间似乎不像他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无论如何我都会知道,因为所有片段拼凑
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而且他的表情让我更确定这一点。
“你要告诉我这整件事是怎么回事?”
“嗯,我是要告诉你。但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我当然不知道。”
我望着他身后一张某人祖先的油画。我想是他的祖先。虽然我从来没注意过任
何家族的肖像画。
我说:“你杀了‘陀螺’雅布隆。”
“你疯了!”
“没有。”
“你已经找出了杀雅布隆的凶手。你前天告诉我的。”
“我搞错了。”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斯卡德——”
“星期三晚上有个人想杀我,”我说,“你知道那件事。我以为那个人跟杀‘
陀螺’的是同一个,又把他和‘陀螺’的其他被害人连在一起,所以我认为你是清
白的。但事实上他没法杀‘陀螺’,因为案发当时他在别的地方。‘陀螺’死的时
候,他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那个时候他在监狱里。”
我注视着他。他现在有耐心了,专注地凝视我,听我说话,就像星期四下午我
告诉他他是清白的时候一样。
我说:“我应该知道他不是唯一涉入这件案子的人,因为不止一个‘陀螺’的
被害人想反击。想干掉我的人是个独行侠,他喜欢用刀。但我早先曾被一个或不止
一个人用车撞,一辆偷来的车。过没几分钟,我接到一通电话,是个年纪较大、有
纽约口音的男人打的。之前我也接过他的电话。若说那个爱用刀的老兄有同伙,感
觉上总是不对劲。所以是有人隐身车后,有人该为敲破‘陀螺’的头及丢他下河负
责。”
“那不代表我跟那些事有关系。”
“我认为有关系。一旦用刀子的老兄撇清了嫌疑,很明显的,事情就都指向你。
他是个业余杀手,但另一方的主控者可是完全专业的。从另一区偷一辆车来让一个
好手撞人,另一些人擅长在‘陀螺’躲起来的时候找到他。你有的是钱去雇这种高
手。所以你有关系。”
“一派胡言!”
“不,”我说,“我后来想到一件事:我第一次去你办公室时你的反应。你不
知道‘陀螺’已经死了,直到我把报上的文章指给你看。我不相信你伪装反应能伪
装得那么好,所以几乎把你排除在凶手名单之外。但那当然不是伪装。你真的不知
道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当然不知道。”他往后靠着椅背,说,“而且我想那就是最好的证明证明我
跟他的死无关。”
我摇摇头,说:“那只表示你还不知道那件事。而你吃惊的是,‘陀螺’死了,
但这个游戏却没有随着他的死而结束。我不但拥有那些不利于你的证据,还知道你
被‘陀螺’勒索,跟他的死脱不了干系。很自然这吓着了你。”
“你无法证明任何事。你可以说我雇了某人去杀‘陀螺’。我没有,而且我敢
对你发誓我没有,但我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然而重点是,我没有义务去证明,不
是吗?”
“是的。”
“那么你还想责备我什么,你连一丝凭据都没有,不是吗?”
“是的,我没有凭据。”
“那么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今天下午你来干嘛,斯卡德先生。”
“我没有凭据,那是真的。但是我有其他的东西,哈森达尔先生。”
“哦?”
“我有那些照片。”
他呆住了,“你曾经清楚地告诉我——”
“我把它们烧掉了。”
“对啊。”
“我是要这么做。说已经烧了比较简单,但后来我一直很忙,就没去处理它。
直到今天早上,我发现带刀子的那个人不是干掉‘陀螺’的那个人,于是仔细过滤
了我所知道的事,才看出那一定是你。所以我没烧掉那些照片真是恰恰好,不是吗?”
他慢慢站起来,说:“我想我还是喝点酒的好。”
“你请便。”
“你要吗?”
“不要。”
他拿了一只高脚杯,先放冰块,再倒苏格兰威士忌,最后加苏打水。他很从容
地调配这杯酒,然后走到壁炉边,把手肘放在磨光的橡木炉架上。他喝了几口酒之
后,才转过来看着我。
“那么我们回到了原点,”他说,“你打算勒索我。”
“不是。”
“到底为什么你那么幸运没烧了那些照片?”
“因为那是我唯一能掌握你的东西。”
“那么你想拿它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那么——”
“是你将要做什么,哈森达尔先生。”
“我要做什么呢?”
“你别竞选州长。”
他瞪着我。我真不想看他的眼睛,但勉强自己盯着他。他脸上那张面具不见了,
我能看出他正急速思索着出路,但发现没有一条行得通。
“你想出这个主意,斯卡德?”
“是的。”
“经过仔细思考的,我猜?”
“是的。”
“那么你什么都不要,是吗?金钱、权力,一般人都想要的东西。再送一张支
票给少年之家也不能改变我的处境?”
“不能。”
他点点头,一只手指摸了摸下巴尖,说:“我不知道谁杀了雅布隆。”
“我假定是这样。”
“我没下令叫人杀他。”
“指令来自你。不管怎样,你是领头的。”
“可能吧。”
我看着他。
“我宁愿相信另一种可能,”他说,“那天你告诉我已经找到凶手时,我感到
如释重负。不是因为我觉得谋杀案可能指向我而我将会接受什么审判,是因为我真
的不知道我对他的死是否要负什么责任。”
“你没有直接下令?”
“没有,当然没有。我并不想要他死。”
“但是在你的组织中有人——”
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是某人想掌控事态。我……曾经对几个人透露
被勒索,想找出是否有拒绝雅布隆勒索的办法。重点是设法获得雅布隆永远的缄默。
勒索的麻烦就是你得永不停止地付出。这个循环永不止息,无法控制。”
“所以就有人开车撞‘陀螺’,想吓退他。”
“看起来是的。”
“而那件事没奏效之后,某人雇某人去雇某人干掉他。”
“我想是这样。你无法证明它。甚至,我也无法证明。”
“但你知道事情就是这么进行的,不是吗?因为你曾经警告我,一次付清后,
如果我再勒索你,你会让我死。”
“我真的那么说吗?”
“我想你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哈森达尔先生。那个时候我应该看出这句话的
意义。你正想着从军械库里拿出武器来进行谋杀。因为你已经用过一次。”
“我从来没有一丝要雅布隆死的念头。”
我站起来,说:“我以前曾读过托玛斯·贝克特的故事。他是某个英格兰国王,
亨利王朝成员之一,我想是亨利二世最亲信的人。”
“我想我看过类似的文章。”
“你知道这故事?当他成为坎特伯雷大主教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亨利的伙伴,
而按照他的良知办事。亨利着慌了,而且让一个部下知道这个情况。‘噢!谁能助
我驾驭那个难驯的牧师!’”
“但他从来没想过要让托玛斯被杀啊。”
“这就是他的故事,”我同意他的说法,“他的部下以为亨利已经发布了弄死
托玛斯的许可令。亨利压根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他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所以当他听
到托玛斯的死讯时心乱如麻。或者至少他假装心乱如麻。他没有参与其事,所以我
们不能怪他。”
“而你认为亨利应该负责。”
“我是说我不会投票选他做纽约州长。”
他喝光了酒,把杯子放回吧台,坐回椅子,跷起一条腿。他说:“如果我竞选
州长——”
“那么本州的每一家大报都会获得一套完整的那种照片。除非你,宣布退出竞
选州长,它们就都会在它们原来在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非常安全的所在。”
“那么我别无选择。”
“没有。”
“没别的机会。”
“没有。”
“我可以让那个人为雅布隆之死负责。”
“也许你会。也可能你不会。但那有什么好处?他必然是个职业杀手,而且没
有证据能显示他和你或雅布隆有什么牵连,更别说让他受审了。同时你也不能指望
他不把你供出来。”
“你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了,斯卡德。”
“我是把事情简单化。你所要做的,只是忘掉当州长那件事罢了。”
“我会是一个出色的州长。如果你喜欢历史故事的话,你会更体谅亨利二世。
他可以说是英格兰最优秀的君主之一。”
“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告诉我有关亨利的其他故事。我发觉他对这个主题知之甚详。
那些故事都很有意思,但我没用心听。接着他继续告诉我一些他将如何做一个好州
长、他将为州民完成什么。
我很快地打断他。我说:“你有很多计划,但那不代表什么。你不会是个好州
长。你也不会是个州长,因为我不会让你得逞。而你不会是好州长的原因是,你‘
知人善任’的结果造成谋杀。这就足以使你失去资格。”
“我可以换掉那些人。”
“我可不知道你换了没。而且,那些人不是重点。”
“我明白了。”他又叹了口气,“他不是个正当的人,你知道的。我这样说不
是在为谋杀辩解。他是个小角色、差劲的勒索者。他先是设陷阱让我掉下去,利用
一个人的弱点,然后想压榨我的血汗。”
“他确实不是正当人。”我同意。
“然而他被谋杀的事对你来说很重要。”
“我不喜欢谋杀。”
“你一直相信人的生命是神圣的。”
“我不知道我相信什么东西是神圣的。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我曾经取人性
命。几天前我杀了一个人。那之前不久,我对另一个人的死也有贡献。我的贡献是
无心的。但这并没使我觉得好过多少。我不知道人的生命是否是神圣的。我只是不
喜欢谋杀。而你在这过程中与谋杀无关,却使我觉得困扰,所以我想做的只有一件
事。我不杀你,也不揭发你,我不做任何类似那样的事。我讨厌扮演一个不完全的
上帝,而我想做的就是不让你进入阿尔巴尼。”
“那样不还是在扮演上帝吗?”
“我想不是。”
“你说人的生命是神圣的。毋庸置疑,但那是就你的立场而言。至于我的生命
又如何呢,斯卡德先生?这么多年来,对我而言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而你多管闲
事来告诉我我不能拥有它。”
我环视这个房间:肖像。家具、酒吧。“在我看来,你好像过得不错。”我说。
“我有不少财产。我负担得起这些。”
“好好享受这些吧。”
“我无法收买你吗?你是那种绝对清廉的吗?”
“大多数时候我是容易收买的。但你无法收买我,哈森达尔先生。”
我等着他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呆在那里,不发一言,眼望前方。我就离
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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