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星期六上午,时候不早了,我喝掉第二杯咖啡,看着电视节目表,心里在盘算
今天该看什么,是ESPN的第三轮高尔夫锦标赛,还是福克斯转播的大都会队比赛。
晚上已经决定了,只HBO 有中轻量级的拳击赛,就是下午不好打发。
电话响了,是TJ. “是放下电话出门的时候了。”他说,“我在晨星,等你一
块儿吃早餐。”
“我已经吃过早餐了。”我说。
“哦,那你坐在我桌边陪我吃也行。这样对你的心脏比较好。”
“什么意思?”
“埃莱娜总是说,看我吃东西对她的心脏有好处。你总说不出这对你心脏有什
么坏处吧。”
“可能你是对的。”我把剩下的咖啡倒进洗碗槽。十分钟之后,我过了马路来
到晨星,要了一杯咖啡,很难喝,比我刚才倒掉的那一杯差远了。虽然我跟他通过
两次电话,不过一星期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并没有意识到其实我很想他。
“节哀。我指你太太。”他说,“我的意思是前妻。”
“埃莱娜跟你说的?”
他点点头。“说你出去参加丧礼了。我没参加过几次。”
“你活得越久,参加得越多。”
“我真的很羡慕。”他说。他前面的盘子里面有蛋、香肠和薯条。他边说边吃,
我不明白这对我的心脏会有什么好处,但我也的确想不出有什么坏处。
他放下叉子,喝了一大口橙汁,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有个女孩我想请你见一
下。”他说,“人很好,又漂亮又聪明。”
“听起来很不错。”我说,“但是,埃莱娜会怎么说?”
他转了转眼睛。“对你来说,也许她是年轻了点。”他说,“还是哥伦比亚大
学的学生呢。”
“你是在那里认识她的?”
“是啊。历史课上,不过,她的主修不是历史,是英文。”
“这样看来,她应该很会说话。”
“想当作家。”他说,“跟她姨妈一样。”
“她姨妈是谁啊?弗吉尼亚·伍尔夫?”
他摇摇头。“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说,“别浪费时间说是简·奥斯丁。”
我似乎想起了什么。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说:“苏珊·霍兰德。”
“差不多了。”
“苏珊·霍兰德是她的姨妈?这女孩叫什么名字?”
“莉雅·帕克曼。她妈妈跟苏珊·霍兰德是姐妹。所以,苏珊·霍兰德是她的
姨妈,克里斯廷是她表姐。”
“你希望我去见她?”
“这有好处。”
“怎么说?”
“她认为有人杀了她的姨妈和姨父。”
“她猜对了,可是好像不是什么新闻。”我说,“每个人都会同意她的看法。
两个名叫比尔曼和伊凡诺夫的人渣,杀了霍兰德夫妇,还……”
“伊凡科·卡尔·尹凡科。”
“我刚刚说什么?”
“伊凡诺夫。”
“也差不多。”我说,“这些名字我们迟早会忘记的,越早越好。他死了,而
且还赔上他的搭档,现在就算找约翰尼·柯克伦①也无济于事了。当然,大家在心
理上并没有十分满足,坏人在被抓到前就死了,有些遗憾。案子已经结了,我看大
伙儿就省省吧。”咖啡杯空了,我四下看了看,找服务员。“如果你的朋友丽莎觉
得这宗谋杀案不是这两个人渣干的……”
①O.J.辛普森的辩护律师之一。
“莉雅。”
“什么莉雅?”
“她叫莉雅。”他说,“拼法像丽莎,但是,少了个S.”
“原来是这样。”
“其实也可能是L —E —A —H ,但是,这样一来,就会念成莱——雅。”
我还是找不到服务员,但总觉得这里的咖啡也不值得让我站起身来跑一趟。
“证据很充分。”我说,“你朋友再聪明也没用,我得说,警察这次对了,比尔曼
与伊凡诺夫真的是凶手。”
“听起来是这样。”
“伊凡科,我的意思是。虽然我又说错了,但我指的是伊凡科。”
“我知道。”
“你明明听到我说错了,故意不纠正我。”
“小心点好。”他说,“调查在这里派不上用场,我决定耍点手腕。”
“你已经开始练习了。好主意,用手腕不会伤人。如果你的朋友真的像你说的
那么聪明,她就该知道凶手就是这两个人,比尔曼和他的朋友。”
“她知道。”
“也许说他是比尔曼的朋友夸张了一点,因为所有的账都算到了比尔曼头上。
她是觉得还有别人涉案?”
“对。”
“先故布疑阵,把抢劫案和霍兰德夫妇命案栽在比尔曼和他的朋友身上;然后,
再把这两个人骗出来,伪装成火并的模样,先杀人再自杀,案子就结了。”
“她倒没有想得这么具体。”他喝干了他的橙汁,擦了擦嘴角。他一转头,服
务员还在忙账单的事情,TJ也就不理会他了,继续说:“莉雅说,她不明白他们是
怎么做的,至于凶手是谁,作案动机是什么,倒不难想明白。”
“那么,凶手是谁,作案动机是什么?”
“还是她亲自跟你说比较清楚。”
“这是该警察办的案子。”我说,“而且也已经结案了。我不明白现在还去搅
和什么。”
“可能不是这么回事。”
“跟这个女孩聊聊,会有什么损失吗?你是不是要这样说?”
“你既然想到了,也就不要让我再费口舌了。”
“这只是浪费时间罢了。你到底有多喜欢这个女孩?”
“这不是艳遇,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这个案子最好不要接。就算可以办好,她能有多少钱?雇得起咱们吗?”
“你不要想,这个女孩靠学生贷款过日子。”
“听起来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我说,“一个没钱的女孩,雇我们侦办一起已
经结了的案子。她念哥伦比亚大学,住在上西城是不是?跟父母住在一起?”
“不是,她得东奔西走。她妈在亚利桑那,她爸在佛罗里达。”
“这个暑假她不会回家。”
“留在这里上暑期选修课。她选了‘法国大革命与拿破仑’。”
“你就是在这堂课上认识她的?”
“这堂课挺有意思的。那些纨绔子弟也不是没知识,只是不知道用罢了。莉雅
选了这门课,还在一家所谓的爱尔兰酒吧打工。这家酒吧很不地道,竟然还供餐呢。”
他深吸一口气,“她今天休假。莉雅住在宿舍里,有三个室友。我想我们还是到百
老汇和一百二十二街交会口那边,找家咖啡馆再聊吧。”
“今天?”
他点点头。“我跟她约了一点钟。现在走还不算晚。”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就一个人去。”他说,“跟她解释,你在全力侦办克雷特法官失踪案①
和林白之子撕票案②,分不开身。”
①克雷特法官失踪案是美国最神秘的案件之一。一九三〇年八月六日,他在销
毁部分文件并提取大笔现金之后就不见了,成为历史悬案,传言纷纷,至今没有定
论。
②一九三二年,著名飞行员林白仅二十个月大的长子被绑架并撕票,是美国历
史上最为轰动的案件之一,被称为“世纪罪案”。
“你觉得我一定会去?”
“我觉得你可能会去。”
“我想看电视,”我说,“有高尔夫球和大都会队的比赛。”
“该看哪个台,实在很难决定。”
“不管哪个台,都比到上百老汇的咖啡馆里浪费时间强。”
账单还在桌上,我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拿。“我来付吧。”我说。
“我就知道你会付。”他说,“我们已经在办案了,这笔支出可以报。”
TJ,是我几年前在四十二街那里捡回来的。如今,杜斯①那一带已被改建成迪
斯尼乐园了。他自命是我的助理,我也喜欢有这么个人在身边,从来没有想过要赶
走他。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这小伙子着实能干。他的模仿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从街
头黑人小混混的黑话,到皇后区的说唱英文,学什么像什么。不管是布克兄弟②的
西装,还是松松垮垮的短裤配突击者队的帽子,到他身上,看起来都很顺眼。
①Deuce ,杜斯,纽约的一个区域,有很多电影院、性用品商店、皮条客和毒
品交易者。
②Brooks Brothers ,布克兄弟,美国经典服装品牌,创立于一八一八年。
有一阵子,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总觉得他的呼机号码就是他的永久地
址。有一年圣诞节,我把从赛奥斯特区搬出来之后就一直栖身的旅馆房间借给他住。
那时,我已经跟埃莱娜结婚,搬到凡登大厦去了。但我在对街保留了那个房间,名
义上是办公室,实际有点像个避难所。更何况这个房间还受到租金管制①的保护,
除非被枪指着,否则在纽约谁会放弃受租金管制约束的房间?我把TJ安置在这个房
间里,顺便帮我打理生意。我还附赠了一个圣诞节礼物——电脑,当然也是由他负
责照料。他总有办法从国际网络上找到一大堆相关资料,就好像从空气中变出来的
一样。埃莱娜也买了一部电脑,两个人隔着马路传电子邮件,而且乐在其中。就像
一对拿着两个罐子,中间拉条线的小孩。埃莱娜一直跟我说,她可以在十五分钟内
就把我教会。改天吧,我总是说。
①在美国,有些州实施租金管制制度,在双方同意的租期内,房东不得任意调
整租金。
我总能找到事情给TJ办,跑腿,处理文件之类的,希望他别在刀口上讨生活。
这也不难——我的工作本来就不是极端危险的那种——但他还是挨过一次子弹,受
伤之后的TJ,热情毫无减退。他有时帮埃莱娜看店,态度自信而骄傲,对客户却又
不失尊敬亲切,让人误以为他在索斯比拍卖行受过训练。最近他把时间都耗在哥伦
比亚大学,穿着条卡其裤,上面套件马球衫,觉得什么课有趣,就进去旁听。其实,
没有登记、没缴旁听费,这么做是不行的;但是,有几个教授认识课堂上所有的学
生?就算是有几个注意到了,也一定以为这个人真的对他们的课有兴趣,只是不想
拿学分罢了。
埃莱娜知道他是这么打发日子之后,曾经表示她可以赞助学费。这个点子可把
他吓坏了。一年两万五至三万的学费,把他放进教室里,听一样的内容?唯一的差
别就是混张文凭,再和以前一样谋生?这有什么意义?
在去地铁的路上,我说:“伊凡科、伊凡诺夫,其实是同一个名字;只是一个
是俄罗斯,一个是乌克兰拼法而已。听起来不错,但也就是英文里的约翰逊之类的
名字。”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个工作吗?”他说,“因为每天都可以学到新的东西。”
“是啊,是克里斯廷,对吧?”
“你说什么?”
“她觉得整个事件是有人设计的,幕后黑手就是霍兰德夫妇的女儿,她的表姐
克里斯廷。她认定克里斯廷是凶手。”
“这个嘛,”他说,“反正不是简·奥斯丁杀的就是了。”
多年前,大概是五六十年代吧,有一对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夫妇,只是他们的成
功如流星般一闪而过。他们姓基恩,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基恩先生笔下的儿童形
象都有些浪荡的江湖气,眼神世故而阴森;基恩太太专画青春期的女生,也是长着
一对邪气的大眼睛。就我看来,基恩太太的作品中隐含着她先生没有的肉欲,但我
的看法可能有些主观,也许一个恋童癖会有不同的解释。
基恩夫妇着实风光过几年。全国各地的年轻夫妇争相抢购他们的画作复制品。
有一天,出事了——不知道是沃伍德斯托克音乐节、阿尔塔蒙特①,还是越战——
反正原本疯狂喜爱基恩夫妇作品,总喜欢让那对眼睛随着他们在卧室里转的人,突
然觉得这些画只配扔进垃圾桶,平凡陈腐,做作得令人作呕。
①一九六九年滚石乐队在这里举行演唱会的时候,由于场面失控而发生了乐迷
死亡事件。
基恩夫妇的作品被束之高阁,在角落中积攒灰尘,最后被送去教堂慈善义卖,
或是在社区的拍卖会上随便讨个价钱。基恩夫妇从此消失。根据埃莱娜的猜测,这
对夫妇隐姓埋名,开始描绘悲伤的小丑。
在过去几年里,埃莱娜只要在旧货摊上见到他们的作品,一定悉数购下。目前
我们已经有了四十到五十幅这对夫妻的画,全部藏在位于曼哈顿的小仓库里。每一
副购进的时候只要五到十块钱,埃莱娜很有把握,说等到时机一到,每一副作品都
可以用十几、二十倍的价钱卖出去。
“共和党下次执政的时候,”她说,“我一夜之间可以把画全部清掉。”
也许吧,也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的意思是,莉雅·帕克曼还真像基恩夫妇
笔下的人物——尤其是基恩太太笔下的,她专画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莉雅有个莫迪
里阿尼①式的脖子,屁股很瘦,手指修长,头发是灰黄色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当然,还有一对大眼睛。她也给人一种无家可归的仓皇感,有基恩夫妇画作中那种
让人心碎的脆弱,只是不知这种感觉能维持多久,会不会在几年之内让人觉得厌烦。
①莫迪里阿尼(Amedeo Modigliani ,1884-1920 ),意大利画家,笔下人物
的脸是椭圆形的,脖子都很长。
她在一家叫沙洛尼卡的咖啡馆等我们,这家希腊咖啡馆和我们刚才去的那家有
些相似。她的面前有一杯茶,挤得干干的茶包放在碟子里,杯子里漂着一片柠檬。
茶杯旁放了一本加了图书馆硬壳的书,书脊上印着书名和作者名:《恐怖统治》,
贝尔著,还有杜威十进位分类码。书上放着一副圆框眼镜。
TJ介绍我们认识,说着坐进她对面的椅子。我在TJ身旁坐下。她说:“我试着
打电话给你的。”
TJ从口袋掏出他的手机,瞅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没有响。”他说。
“我没说清楚。”她说,“我并没有打电话给你,我忘了把号码带在身上了。
我只是想打电话给你。”
“你想说什么都成。”TJ指出,“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因为我在这里了。”
“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她说,“我本来想,不用你们麻烦走这一趟了。我想
我错了,TJ. ”
“你现在又想把你说过的话收回去?”
她点点头。“我当时吓坏了。”她说,“跟它多少有点关系,”她拍了拍桌上
的那本书,“让我老在想这些事。罗伯斯庇尔、丹东、公共安全委员会。每个人都
疯了,行为失控。”
“马拉在洗澡,”TJ说,“她走了进去,杀了他。”
“夏洛特·科黛①。扯远了,苏珊姨妈跟伯恩姨父惨死,吓得我魂飞魄散。我
无法接受那么简单的解释,两个小偷胡乱找上这家人,顺手杀了他们,原因真的只
是他们回来得不是时候?”她在搜寻我的目光,“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吧,斯卡德先
生。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纯属意外,一点原因也没有?我想没有那么简单,是不
是?”
①夏洛特·科黛(Charlotte Corday,1768-1793 ),一七九三年七月十三日
暗杀马拉的凶手。
“你压力太大了。”我说。
“没错。”
“又受到惊吓,悲伤过度。所以,你会觉得事情并不单纯,另有隐情,这没什
么奇怪的。”
她点点头,谢谢我替她解围。
“你说说看。”我说。
“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的想法是什么?说出来听听看。”
“说出来可能很好笑。”她说。她想开口,可是女服务员一直在我们身边晃来
晃去。我反正也饿了,干脆点了一份奶酪汉堡和一杯咖啡。TJ也要了一份,他的汉
堡加了熏肉,另外还多点了一堆薯条。TJ的汉堡要全熟,薯条要炸透,咖啡,外加
一杯牛奶,还问他们有没有奶精?他们说有,TJ说,那他改要奶精。
结果,他没有得到半滴奶精。
莉雅说,她只想喝茶,没一会儿,她又改变主意,决定加一份方形菠菜派当做
点心,正餐她吃不下。女服务员离开了,莉雅拿起杯子,看了一眼,又放了下来。
“可能很好笑。”我点了她一句。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只敢压低声音说。”
“连想都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很难说出口。”
“完全正确。”
“换个角度来看,”我说,“我们一路赶到上城来,吃的东西还没做好,总要
过一会儿才会端上来。趁这空挡,聊聊天也无妨。”
“我想打电话给你们——”
“可你没有。”TJ说,“就算你找到我们,我们说不定还是会来。”
这句话让她很惊讶。“为什么?”
“想要确定你是真心诚意的。”我说,“没有人拿着枪指着你的脑袋。”
“你想——”
“我什么也想不到。我们到上城来,是想把一些事情弄明白。一个小时,两张
地铁票,花了这番工夫,空手而归会很遗憾。而且,因为你没有联络到我们,我们
俩于是就来了,人都不错,可以来往。言归正传,你觉得有人蓄意杀了你的姨妈和
姨父?”
“我不是这样想的。我跟你说——”
“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但你偏偏就是这样想,而且还把你真正的想法隐
藏起来。别总是自己想,莉雅。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说出来。”
“否则的话,只会越弄越糟。”TJ加了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端起眼前的杯子,这一次,她喝了一口,才把杯子放
回碟子里。“所有的遗产都归她了。”她说。
“克里斯廷。”
她点点头。“我第一件想到的事情,不是‘可怜的克里斯廷,她现在是孤儿了,
一个人在世上,一个人孤零零的。’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她现在可有钱了。”
“多有钱?”
“我不知道。但是光是那幢房子就不得了。在七十几街,褐石豪宅。前几天,
我忘了听谁说的了,好像是西八十四街的房子吧,有人开价两百六十万。我不知道,
也许没多少。对那些有钱人来说,这说不定只是个零头。但是,对我来说,可是天
文数字。”
“说不定他们欠了一屁股贷款。”我说。
“伯恩姨父说,他们已经把贷款还清了,现在很轻松。他觉得很骄傲,因为很
有远见地买下这幢房子,现在价钱翻了好几倍。事后证明,这笔投资比他每一张股
票都挣得多。意思就是说,他还有股票。你说是吗?”
“可能是不怎么样的股票。”
“多少值点钱吧。”
“当然。”
“我肯定还有保险。他们的东西,苏珊姨妈的珠宝、银器、绘画,都有保险。
他们是偷走了珠宝和银器,但会有赔偿,对吧?”
“应该有。”
“不过,也免不了有些不会理赔的项目。哦,我的天啊,我坐在这里,满脑子
都在算计别人的财产,我成什么了,秃鹰?我的意思是,他们死了。有没有钱留下
来,有什么差别呢?他们已经被谋杀了,死了。”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女服务员把吃的东西端上来了。TJ吃了一根薯条,做了
个鬼脸说薯条没有炸透,不合他的要求,但他也没有找店家重做,没一会儿,盘子
里就不剩什么东西了。我想,薯条大概也不会很难吃。我的奶酪汉堡也还可以,咖
啡也比晨星的强。“我很嫉妒她,”她突然说,“我是指克里斯廷。他们还在世的
时候,我就很嫉妒她。那么好的父母,都那么爱她,夫妻感情也好。我的父母——
算了,我不想在这里提他们。”
“没关系。”
“伯恩姨父和苏珊姨妈时常邀我去晚餐。我至少有一半时间是推掉的,因为我
不想占他们便宜。我老觉得自己是个穷亲戚,其实我的感觉也没错,事实就是这样。
要不是有奖学金,我过一百万年也上不起哥伦比亚大学啊。就算有奖学金,日子也
过得不轻松。”
她嘴上说着,手里也没闲着,做着手势,整理头发,好像手里有把看不见的梳
子。她的指甲上泛着一层光彩,看来她涂过透明的指甲油保护指甲,却又不会显得
太爱漂亮。她的嘴唇颜色也很正常,我看了半天,无法确定她有没有抹无色唇膏。
我已经初步知道了她的行事风格,不过这有什么用呢?
“你嫉妒克里斯廷。”我希望她能接下去说。
“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等我听到那个噩耗,稍稍定下神来之后,也许我一直
没有真正轻松下来,不知道——”她停了一会儿,喘口气,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
目光正对我的眼睛。“我想,她现在有钱了。我可能更嫉妒她了。”
“你因此觉得你是个可怕的人。”
“我满脑子都是这种邪恶的想法,总算不上是圣徒吧。你说是吗?”
“我没见过几个圣徒。”我说,“但我的生活总有庇荫。我并不认为你嫉妒你
表姐,不管是谋杀前,还是惨案后。你用不着觉得可耻,也不必觉得把心思说出来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但是,我怎么想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觉。”
“我自己的感觉?”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她皱了皱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我觉得还好。”她说,好像有点讶异。
“那就好。你是怎么从嫉妒到怀疑的?”
“从嫉妒到——等一下,说怀疑过分了点,我不能用怀疑这个词。”
“那我们换个名词好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防盗警报器。”她说。
“你说他们有防盗警报器?”
“可是它却没有响。”
“也许他们忘了设定了。”
“报纸也是这么说的,霍兰德夫妇虽然装了防盗警报器,但是他们离开家的时
候却忘记设定了。其实他们从来不会忘记设定警报器。买下这幢房子的第一年,有
人闯进去,拿走了一些现金和手提电视机;在这起意外后,他们就装了防盗器,连
接到大门、一楼的所有窗户和楼下的店面。而且,他们也设定了。”
“他们偶尔会忘记设定吧。”
她摇摇头。“苏珊姨妈还有伯恩姨父,两个人都一样,就算是到街角去寄封信,
也会设定警报器。那是全自动的。出门前,把密码输进去,回来之后,马上输入密
码解除。二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变过。怎么会有这种事?刚巧忘记设定的那天,
贼就闯进来了?”
“如果输入键盘在门口——”
“不是,在衣帽间。”
“好一些。”我说,“但是,小偷还是会先察看那个地方。”
“这有什么好察看的?”TJ自问自答,“就算是窗户上贴了磁条,没两秒钟就
拆下来了。”
“窗户上贴着磁条并不代表屋内装了警报器,也不能确定警报器到底设定了没
有。”我说,“但是,小偷一旦闯了进来,立刻就会四处查看。就算没看见窗户上
贴的磁条,进来后也会看看家里有没有装防盗器。特别是在事前已经摸过情况,知
道目标可能装有防盗器的时候,更会先到前门附近仔细检查一遍。”
莉雅说:“没那么简单吧,是不是?他们还需要四个数字组成的密码,输入密
码之后,防盗器才会解除。”
“有别的方法,”我说,“如果你知道诀窍的话。可以重新配线,绕开警报器。
这能查出来的。对了,密码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一〇一七。”她说,“一〇一七。结婚纪念日。他们是在十月十七号结婚的。
我还记得是哪一年。”
“你不用记得是哪一年,就可以解除防盗器了。”
“没错。”她说,眼睛突然睁得很大。“你难道以为……”
“你就是设下陷阱的人。怎么样,到底是不是你?”
“当然不是!”
“好,嫌疑犯名单中不用写你的名字了。你大可以放心,因为你根本不在名单
上。你是怎么知道密码的?”
“苏珊姨妈告诉我的。”
“所以这是一个全家人都知道的密码?”
她的眼睛又睁大了,使她看起来有些慌乱。“有一次我们去逛街。”她说,
“回家的时候,她手里拿满了袋子。她叫我从她的皮包里,拿出钥匙开门,又告诉
我密码,叫我赶紧解除警报器,免得铃声大作。”
“你也知道输入键盘的位置。”
“当然,我启动过防盗器,也解除过。”
“密码是她告诉你的?”
“我总不能胡乱按几个数字吧,是不是?她告诉过我密码,还跟我解释这号码
是怎么来的——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你就记得了。”
“过程是倒过来的。我原先并不知道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但是那几个号码,不
知怎的,却印在我的心头,于是我就记住他们是几月几号结婚的了。”
“她觉得让你知道密码无所谓吗?”
“她还不至于觉得我会到她家来偷东西吧。”
“当然不会。但是,他们装防盗器有多久了?二十年?至少有这么久吧。他们
很可能在很久以前,就选定了这四个号码,一直没有变更过;而且会把这四个相同
的数字用在别的地方。银行提款卡和信用卡密码,说不定都是这四个数字。理论上,
大家不能这么做,从安全的角度来看,这样做很不可靠。但是,只要记四个数字,
生活可就简单得多了。”
“我也是……到处都用四个相同的数字。”
“这四个数字不是你的生日,就是社会安全号码的后四位。”
从她的反应看来,我猜得没错,但她终究没告诉我到底是哪一个。“我的美国
在线上的密码也是。我想我还是得换一换。”
“你姨妈和姨父大概就是这样。”我说,“他们随时会说漏嘴,任何人都可能
知道是哪四个数字。小偷事前的研究工作可能很仔细,行家打探消息的手腕也很高
明,被他利用了都不知道。修理匠、送货员,都有可能。也许你姨妈曾经找人到家
里来过,装个书柜,或是在一楼重新配线什么的;也说不定,你的姨妈和姨父很相
信这个人,就算是没人在家,也同意他进进出出。”
“这个人始终守口如瓶。”TJ冷冷地接了下去,“只告诉了自己老婆,说这两
个人还真念旧啊,进门出门的时候,都要输进自己的结婚纪念日。然后,他老婆又
跟儿子唠叨,忘记父母的结婚纪念日是很不好的事情。有一天,这个儿子嗑了药,
沦落到瑞克斯岛①吃牢饭,于是他就跟难友说,某某人家的防盗警报器密码是父母
的结婚纪念日。恰巧有个人听到了,觉得可以好好利用一下,他现在只要搞清楚到
底是谁结婚了,这房子在哪儿,打听这样的消息,应该不会太难吧。”
①Rikers Island ,位于东河上,在皇后区和布朗克斯之间,是纽约市最大的
监狱。
“也有可能是克里斯廷泄漏出去的。”我说,“‘我的父母很念旧……’刚巧
被贼听到了。”
她点点头,好像突然有了什么想法,然后,皱起了眉头。“他们是从前门进来
的,”她说,“一定有钥匙。”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从前门进来的?”
“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你说呢?要不然他们怎么会来得及把防盗器关掉?”
“总有四十五秒到一分钟的时间吧,看是哪一种防盗系统。如果在事前就知道
输入键盘在哪里,这时间绰绰有余。你可能是对的,他们是从前门进来的,但这不
代表他们有钥匙。”
“如果他们是从前门硬闯进来的,不是会有痕迹吗?为什么我的姨妈和姨父都
没有注意到呢?”
“两个问题,一个答案。”我说,“很难说。这行的老手撬开标准的扣针倒钩
锁,不会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过程只要几分钟,干净利落,虽然没有电影上演得
那么简单,但也不用胡迪尼之类的传奇人物才办得到。如果你不打算撬锁,还是有
很多方法的,不用把门弄得粉碎,照样可以进去。会不会留下闯入的痕迹呢?有可
能,但是,需要在很亮的灯光下,有很好的眼力才看得见。又不是出了多久的远门,
谁在回家的时候,会想到有人闯了进去,先仔细查看门锁呢?”
我们又推测了几种状况,她一个劲儿地点头,玩弄头发,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
声音。“我疑神疑鬼,都白费工夫了。”她说,“我应该打电话给你们,请你们不
要过来的,害你们白跑一趟。”
TJ说,听她这一番话,就算要我们从伦敦飞来也值。“不过坐了一趟地铁,”
他说,“算得了什么呢?”
我跟她说,这一趟也不是毫无所获。“你起了疑心,而且你的想法也不能完全
算是空穴来风。有问题,找不到答案,就是个需要解开的心结。你现在感觉如何?”
“有点蠢,我想。”
“除此之外呢?”
她想了一会儿,慢慢地点点头。“好多了。”她说,“克里斯廷得到了姨妈和
姨夫的全部财产。在丧礼上,我一见到她就会产生怀疑的心思,是啊,很不舒服。
我真希望她完全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可能有别的事情要想吧。”
“对,说得也是。”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她跟TJ谈到一个法国名字,大概是他们班上的同学。然后,
她伸手想拿账单,但我已经拿在手上了。她说应该由她请客,至少她那份也该由她
自己付。
“下次吧。”我说。
我们在一二二街和百老汇的交会口。IRT 地铁在一一六街有一站,然后,轨道
从地下逐渐升高,到了一二五街的时候,月台已经在地面上了。我们距离一二五街
的地面月台只有三条街,但位置却和我们要去的方向相反,想坐车就要往回走一段。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有这种感觉,往前走,往后走,还不是坐一样的地
铁?如果,现在下着倾盆大雨,我想我们会依照比较合理的走法,先回头,朝上城
的方向去,再搭往下城的地铁。但是,今天很舒服,比前几天凉爽干燥得多,我们
俩都想散散步。到了一一六街,我们俩对望了一眼,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几年前,有人拍了一部关于百老汇的纪录片,从曼哈顿的南端一直拍到这个岛
的北部。他们大概没有注意到这个地方,因为百老汇大道并不经过这里。这里有一
座跨越哈莱姆河的大桥,街道蜿蜒向北,穿过玛伯丘——在行政辖区上,玛伯丘是
曼哈顿的一部分,但这里的居民,都觉得自己是布朗克斯人。如果这批拍纪录片的
人真的跑到这么远,他们可能会穿过国王桥和河谷区,直到威彻斯特郡,但他们决
定还是沿着直通奥尔巴尼的百老汇大道走下去,不另生枝节了。
这条街道很有意思,沿着一条老街可以插到曼哈顿。我很久没有到这附近来了,
走着走着,觉得很舒服。
除了在咖啡桌上跟人抢着付账之外,这是我今天唯一的运动了。埃莱娜每个星
期都有三个早上会到健身房健身,每个月上两次瑜伽课。每个新年,我都要来个新
年新希望,希望能跟埃莱娜一样,但没过多久,就放弃了,不管怎么挣扎,从没坚
持过一月。有人说,走路是最好的运动,我希望他们是对的,因为现在我只剩下这
种运动了。
上城跟下城之间的建筑分区从二十英里到一英里都有,长短不一。我们大概走
了一又四分之一英里的样子,来到了九十六街。“说不定你走烦了。”TJ说,“这
边有个快车车站。”
“我们得找个区域线的地铁站才行。”
“什么意思?”
“快车在哥伦布站圆环站不停车。”我说,“D 线和A 线都停,就是IRT 系统
的车不停。”
“七十二街那里有个快车车站。”
“七十二街?”
“我们不是往那边去吗?”
“你是在想七十四街吧。”
“是吗?”
“没有理由去那边吧?”
“所以你打算乘区域线回家吗?”
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过九十五街。也可以,九十四街还有一个地铁
入口,而且是平面的,没有楼梯,不必爬上爬下。
我说:“从九十四街到七十四街,得走多少条街?二十条?”
“我想我可以算得出来,更何况我的裤子口袋里,还有个计算器呢。”
“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了,”我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就把剩下的路
走完吧。”
“如果我有兴趣的话……”他说,还转了转眼珠。
我和埃莱娜从没想过买一幢独门独院的房子,价格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我们
俩都过惯了出租公寓的日子,有门房帮我们收包裹、询问访客,水管漏水、保险丝
烧坏了,有专门的人来修理,倒垃圾和铲雪之类的也不用自己费心。买一幢房子当
然不一定要亲自做这些杂事,可以雇个人来解决,但终究是你的责任。我们这幢公
寓的管理很好,每件事魔术般地会有人来料理。我和埃莱娜从来没有想过要搬家。
如果有幢房子,房间会比较多,可是这间公寓的房间已经够多了,比起我们俩
以前住的地方宽敞了很多。自我从赛奥斯特区搬出来之后,一直住在一个比衣帽间
大不了多少的旅馆房间里,自得其乐。埃莱娜在东五十街租了一套一居室的公寓,
工作生活都在那里,距离河边只有一条街。对我们来说,一套有两个卧室的公寓,
已经觉得像是徜徉在犹他州那般自由自在了。
我们终于站在霍兰德那幢褐石豪宅的正对面了。我可以想象住在里面的那种满
足感。建筑精美细致,和左右的房子相比显得格外惹眼。位置更是无可挑剔,一条
街外就是公园,左右各有一个地铁站,距离都不远。虽然从大街上看不见,但估计
后面肯定有个花园。你可以在那里烤肉,也可以挑个舒服的晴天,带着一本书、一
罐冰茶,消磨时光。
谋杀案发生至今已经十二天了;在科尼岛大道上发现那两个凶手的尸体,也是
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了。这起社会案件总算在报纸上消失了,但是对左邻右舍的街坊
来说,恐怖的阴影在短时间内是无法消除的。封锁犯罪现场的黄色塑胶带已经被拆
掉了,大门上也没看见封条。
我穿过马路,登上台阶,仔细打量这幢房子。TJ紧跟着我,问我下一步该做什
么。
“看看。”我说。
窗帘都拉上了,除了门楣上的磨砂玻璃气窗之外,前门没有其他窗户。我把耳
朵贴在门上,TJ问我有没有听见海浪声,我说没有,什么也听不见。我退开两步,
按了按门铃,我想应该没有回应,果然也没有人应门。
“没人在家。”TJ说。我看了看门锁。要再亮一点才行,在昏暗的灯光下,的
确是看不出任何异状。门柱上没看见破坏过的凹槽,锁头上也没有新近擦撞的痕迹。
当然,在这起意外发生之后,很可能锁头被换过了。无论你是即将搬进这幢豪宅还
是打算出售,换把锁绝对是首要任务。
位于一楼的古董店已经打烊了,大门紧锁,门前的牌子上有营业时间:星期一
到星期五,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六点,另外还用花体字警告说这里装有警报系统,一
旦启动,会有武装人员赶到现场。
“如果我们是小贼,”TJ说,“这个告示会把我们吓跑。‘武装人员’还不止
是警察呢,是拿把枪在手上的警察。”
“对很多人来说,想到这个场景会很安心。”
“持枪的警察?”他摇摇头,“这辈子还是别碰上他们的好。你要不要闯进去?
输入键盘在衣帽间,密码是一〇一七。”
“下次再说吧。”
“你怕有人拿枪指着你?”
“没错。”
“如果我们还要走到布鲁克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想走。”
“我们为什么要到布鲁克林去?”
“科尼岛大道啊。”他说,“看看警察是怎么破门而入的。”
“行了。”我说,“我想回家,去等地铁吧。”
“已经这么近了。”他说,“走回去就行了。”
埃莱娜做了一顿很清淡的晚餐,意大利面和蔬菜沙拉,我忙着看HBO 的拳击比
赛。上床前,我洗了个热水澡,但走了那么长的路,让我第二天全身酸疼。我们两
点多钟离开家,走到林肯中心。我们买了爱丽丝·杜莉厅下午的室内乐演奏会门票。
弦乐四重奏,有一段表演中还加了单簧管。
演奏的曲目是莫扎特、海顿和舒伯特的作品。室内乐和爵士乐当然是两码事儿,
但是听室内乐,特别是弦乐四重奏,却不时让我想到小型的爵士乐团,可能是乐器
之间的衔接和烘托与爵士乐颇有相似之处吧。虽然明明知道乐谱在两百多年前就已
经写好了,现在听起来,却仍然洋溢着即兴创作的激情。
音乐会结束后,我们在泰国餐厅吃了点东西,回家刚好赶上埃莱娜想看的《经
典剧场》。这已经是第三集,前两集埃莱娜都错过了。不要紧,只要电视上的演员
说话带有英国口音,埃莱娜就会盯着看,我在厨房泡茶,门房用对讲机说,有一位
TJ. 桑塔马利亚先生来访。
我给埃莱娜倒杯了茶,顺便告诉她我们有客人来访。她说:“桑塔马利亚?我
们刚才进门的时候是埃迪在当班,我想八点应该是劳尔来接替吧。”
我们从没想弄清楚TJ到底姓什么——其实,他名字是什么,我们也完全不知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不姓桑塔马利亚。有时候,门房非要他报上姓名才肯帮他
传达,他就会叫TJ. 史密斯。他好像比较常用史密斯这个姓,有时,也会改姓琼斯
或布朗,或是史密斯的合伙人,TJ. 威森——“这个人有点纨绔子弟的浮夸味。”
他这样形容这个不存在的人的性格。如果当班的门房对种族特别敏感,他也会找别
的名字来应付,比如说,TJ. 奥汉拉汉、TJ. 戈德堡——假装是乌比·戈德堡①的
侄子,现在又叫这个桑塔马利亚。一连好几个月,TJ的身份是来自圣基茨岛②的年
轻人,装模作样,举止矫揉;他也很喜欢装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名字叫TJ. 斯佩德。
①乌比·戈德堡(Whoopi Goldberg ,1955- ),美国著名黑人女演员,因《
人鬼情未了》一片获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奖。
②St.Kitts,拉丁美洲岛国圣克里斯托弗和尼维斯联邦的一部分。
他上来的时候,挟着一个有半英寸厚的文件夹。“报纸上登的消息,我都找全
了。”他说,“连网站上有点关联的玩意儿,也全被我找来了。有意思的是,《纽
约时报》竟然没有发现霍兰德夫妇的凶杀案跟沙伦·泰特①命案之间的关联。”
①沙伦·泰特(Sharon Tate ,1943-1969 ),著名女影星,曾经主演《娃娃
谷》等多部电影。丈夫是波兰著名导罗曼·波兰斯基。一九六九年,沙伦·泰特被
臭名昭著的邪教徒查尔斯·曼森——马修在下文中会提到此人——以神秘血腥的宗
教方式残忍杀害,案子震惊世界。
“听起来是挺合理的。”我说,“查尔斯·曼森涉案的程度,大概和克里斯廷
差不多。事实上,除了在布鲁克林自相残杀的两个混混之外,其他人都是局外人,
没什么相干。”他把文件夹递给我,我接过来,说:“干什么?这里没我们的事儿。
我们昨天已经花了一个多小时跟你的女朋友谈了话。”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只是个朋友,是吧?”我扬了扬手上的资料夹,“我干吗要看这个?”
“为什么我们要去看命案现场?”
“好奇。”我说。
“害死猫。”他说,指了指文件夹,“而且不止一只①。”说完,朝着电梯走
去。
①来自西方谚语“好奇害死猫”(Curiosity kills the cat.),传说猫有九
命,怎么都不会死,最后死于自己的好奇心。
星期一上午,我打了个电话给乔·德金,问他可不可以帮我个忙。“我每天早
上到办公室去,就是为了帮忙。”他说,“但是我为这城市做的事情,好像帮不了
谁的忙。”我告诉他我想要什么。
他说:“这是干什么?老天爷。你是谁,作家吗?想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投稿
到侦探杂志去?”
“这我倒没有想到,这个封面故事应该不错。”
“大家都会想看的。说真的,马修,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有人委托你办这件
案子?”
“办什么案子?我的执照早就被吊销了。”
“这我听说了,你不是自愿放弃的吗?不过,有没有执照又有什么差别?你没
有执照还不是照干了好几年?”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东西是我故意不要的。”
“恐怕只是原因之一吧。”对话的气氛突然有点紧张起来。他问我客户是谁,
我很坦白地跟他说,没有人雇用我。他说:“他们的女儿?这结局还不够好吗?老
天爷。杀她父母的人又自相残杀,一个都没留下,干吗还花钱让你在这儿问东问西
的?”
“我根本没有见过那个女儿。”我说,“没有人雇用我,调查这起案件,纯属
个人兴趣。”
“因为你是一个好公民,见义勇为,伸张正义。”
“正义应该已经伸张了吧。”我说,“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霍兰德夫妇被杀
的那天,我曾经跟他们一块儿吃过晚餐?”
“好像有这么回事。我似乎记得你们并没有跟他们坐同一张桌子,是吧?你知
道吗?上个月有个老人家,在地铁G 线活活被人打死,G 是我爸爸中间那个名字的
缩写,但我不觉得我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去把亵渎我父亲的那两个混蛋绳之以法。
当然了,如果有人给我一笔钱去查,又另当别论了。”
“如果真有人雇我,不管是什么案子,”我说,“我就有工作干,有别的事情
要忙了,不一定有工夫去查这种已经结了的案子。”
“单单这个理由就足够了,你应该去把你的执照弄回来。”他说,“你是认真
的,对吧?我先打个电话看。”
他去忙活了二十分钟,给我一个名字,几个电话号码。“我不认识这家伙。”
他说,“但是,有人跟我说,这个人很坦率,有什么说什么;不过,当你记不得埃
塞俄比亚首都的时候,可别指望他跟雷吉斯①一样,会在一旁催你快点想。”
①乔指的是益智问答节目《百万當翁》的主持人。
“我希望你跟他提起我的时候,没有把我说成是个老好人吧。”
“我明白你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谢我,不过,没关系,你会想出来的。”
那个把车停好,看着克里斯廷·霍兰德进门的人身上有手机,于是他打电话报
了警。二十分局立刻派了一辆巡逻车来察看,巡警回报了现场情况,一个小时之内,
分局的两名侦探前来调查。这个案子原本是他们的,但是,局长眼见媒体报导几近
疯狂,一时之间难以平息,于是当机立断,从北曼哈顿调来了刑事组探员,与当地
警方成立了专案小组,负责此案。
“这案子明明是我们的,却得跟别人一起办,谁心里都不舒服。”丹·谢林说,
“面子问题先放在一边。跟他们合作是比较好的。否则,查了不到一小时,就得把
手上的工作放下来去开记者会,这样能有什么进展?刑事组的人知道怎么对付媒体,
由他们出面跟记者打交道,我们全力调查,这就单纯多了。在布鲁克林那间公寓冒
出尸臭前,我们其实已经掌握了嫌疑犯的姓名,也大致知道他们的长相。只要找到
这些混混,就可以把他们抓起来了。除非这两个人死了,否则,休想逃离我们的手
掌心。”
乔暗示我谢林不是一个很能干的人,但在我看来他算是很聪明的了。他有一点
鲁莽,毕竟是来自中西部,虽然不严重,但是已经足以让乔这种在纽约混久了的老
警察觉得他脑筋不够灵活、动作慢慢吞吞。看到他,就会让我想起一个叫做哈夫利
切克的警察,也是从俄亥俄州来的。我很喜欢他,也很尊敬他,愿意常常跟他在一
起。哈夫利切克的动作也是慢吞吞的。
谢林是明尼苏达州亚伯里人。进明尼苏达大学前,打过足球和篮球。大学一年
级的时候,专踢足球,但是,却没被选进学校的金地鼠足球队。队员的身高最矮也
得六英尺五英寸。
他的女朋友主修戏剧,毕业之后和他一起来到纽约,在餐厅打工,顺便旁听些
课程。他则在某家公司当小职员,每天乘地铁上下班,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纽约
警察的招聘广告。他通过了考试,从此进入警界。他和女朋友的关系并没有维持很
久,现在他也不知道她留在纽约,去了洛杉矶,还是回圣保罗老家去了。他不在乎,
也懒得去问。我问他想不想念明尼苏达,他看我的眼睛,好像我是个疯子。
他们在拨火棍上找到半枚指纹,DNA 检验报告一出来,他们就锁定了伊凡科,
他是这么跟我说的。指纹只有一处,而且还残缺不全,本来没有什么价值,幸好靠
着得到的信息找出了伊凡科的犯罪纪录,终于有了突破。
“是吻合的,”他说,“法医认为至少有六成把握。这证据拿到法庭,当然不
能说铁证如山,但拨火棍上的指纹不完整,有这样的结果其实已经够了。换句话说,
我们已经把这案子破了,可我们手上的证据却没有派上用场,法官和陪审团根本看
不到我们的成果。真的上法庭,我们有他的DNA 、精液、在现场掉落的毛发,还有
法医在布鲁克林公寓里的尸体上搜集到的微量证据。”
“微量证据?”
“这么说吧。”他说,“卡尔在办完事之后,可没时间洗澡。”
线索逐渐浮现,破案在望,能量逐渐累积,情势格外紧张刺激。在专案小组精
锐尽出,布下天罗地网,全力追捕人犯之际,布鲁克林警方意外发现了比尔曼与伊
凡科的尸体。故事自此急转直下,再无悬念。不过,他很高兴案子就这样解决了。
“这样比较对得起受害者。”他说,“不是指真正的受害者,他们已经过去了,
是他们的女儿。她太难受了,早了早好。这两个家伙死了也是好事,省得她整天上
法庭,应付那些新闻界的疯子。案子结得彻底,血债血还,她再也不用担心六个月
之后、六年之后,或是她生命中的哪一天突然被传唤作证,请她判断这两个混混可
不可以被假释。案子结了就好,管它是怎么结的呢?父母惨死,不管是谁,这辈子
都忘不了。但是,至少她跟我们一样,画上句号,到此为止,没有以后了。”
他很同情克里斯廷,一般人也多半是这个心理,但是,这不会让他断了调查她
的念头。“坦白说地,这是你马上就会想到的可能性。”他说,“父母在自己家里
被害,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他们的女儿,你当然怀疑是不是她唆使别人干的。这
类案子很常见。最近的一起发生在四个月前,阿斯托里纳①有一个高中女生,因为
父母反对她跟男朋友交往,她就跟男朋友合谋杀了父母,两人无一幸免。”
①纽约皇后区的一个居民区。
我记得这个案子。“他们好像留下了不少破绽。”我说。
“她偷了她爸爸的枪,交给她男朋友,男朋友射杀了父亲,叫这个女孩杀了她
母亲。亲自动手说不定是这个女孩的主意,要看你听哪一方的证词。然后,他跑到
外面,偷了一辆车,开到女孩家,朝着窗子开了三四枪。女孩子待在屋里,开完枪
之后,立刻报警,装出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更妙的是,她还在身上弄出许多小伤
口,假装是被飞散的玻璃扎的。想得是挺周到的,可他们没想到子弹是直接穿入,
只留了一个圆圆的弹孔,玻璃好端端的,根本没碎。
“假设你在玩‘这图哪里错了①?’的游戏。哪儿错了?答案是:哪儿都不对。
两具尸体都在前屋,但是,他们应该是被一个边开车边开枪的杀手干掉的才对。从
现场血迹喷洒的情况和其他的证据来看,至少有一个人是在近距离被子弹射穿,当
场死亡,然后才被拖到客厅去的。此外,有颗子弹射穿了墙壁,钉在厨房里,也证
明子弹是从屋里射出来的。经过弹道比对,更发现从车上开的那枪跟让那个女的,
也就是女孩母亲致命的那一枪,完全是两码事。从车上开出的那枪,射到天花板上
去了,角度差那么多,怎么可能杀死母亲?更何况母亲的伤口还有灼伤的痕迹,这
是近距离开枪才会有的现象。根本就是事先计划好的阴谋。从屋外飞来的子弹,怎
么会在伤口附近留下灼伤的痕迹?”
①一种在美国常见的教学游戏,画一副漫画,让孩子指出哪些行为或是现象是
不正确的。
要这种人不去查查克里斯廷·霍兰德的底,是绝对不可能的;但他没有逼人太
甚,主要的原因是克里斯廷涉案的几率不高,再加上这个女孩身心备受摧残,谁也
不忍再增添她的痛苦与创伤。他观察克里斯廷的反应,追查她的不在场证明,竖起
耳朵,仔细听她的供词。
没有什么疑点。“如果有人自称是天生的测谎机,没有失手过,绝对是狗屁。
但是直觉是可以培养出来的。干这行的当然知道每天要被骗多少次。坏人成天扯谎,
就算是没有理由,他们也要骗你一下。如果有理由,他们会不断说谎,赌赌运气,
看看其中一个能不能蒙住你。‘那袋毒品?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毒品啊,警官。这
哪是毒品啊,只是一袋痱子粉罢了,我带在身上,万一我老婆要给孩子换尿布,我
好用来拍拍他的小屁股。要不就是……毒品?这是打哪来的?你别冤枉我行不行?
’你想笑吧?可他们就是这样骗你的。”
“我忍不住想笑,是因为这些毒贩三十年来,骗人的技巧一点进步都没有。”
“我看他们是变不了。先人留下来的经典谎话,可不能轻易篡改。偏偏每个人
都以为他是第一个用这套来蒙混过关的,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是说谎大师。但你早就
把他们看穿了,连他们会搭配什么肢体语言都了如指掌。他们才说第一个字,你就
知道他们在胡扯。”
克里斯廷没有撒谎,他非常肯定。她那种反应是装不出来的,苍白的脸色是装
不出来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越来越高,自己却浑然不觉,也是装不出来的。
医生说,克里斯廷惊吓过度,必须要接受治疗,吓得都生病了,演技再精湛也办不
到。
不在场的证明更是无可置疑。整个晚上她都跟朋友在一起,有些是她的老朋友,
有些是刚刚认识的,送她回家的那位男士,就是其中之一。串供的机会微乎其微,
大家的证词相互印证,没有矛盾的地方,整个晚上克里斯廷都在场,没有离席。
当然,她父母回家的时候,她不在现场。她有办法让这两个小偷先溜进去,或
是把钥匙和密码交给他们,血案发生的同时,再找个地方鬼混,制造不在场证明。
但是,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去怀疑她,也没有证据证明她跟她的父母有什么不合,没
听说过他们恶言相向、大打出手,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当然了,这幢房
子价值不菲,她能继承的财物让人眼红,但是,这幢房子已经算是她的了,她住在
里面,又没有什么急需用钱的难关,无缘无故的,为什么她要变成一个唆使杀人的
女怪物?
如果你以为科尼岛大道是通往科尼岛,或者穿过科尼岛的,那你可就错了。这
条路的起点是远景公园西南角的圆环,往南延伸,一直到伯德沃克附近的布莱顿海
滩大道。我搭乘D 线地铁在十六街与J 大道的交会口下车。如果我多乘一站到M 大
道下车的话,应该可以省下几条街的步行距离,但我下了车才知道。
我一边查看方位,一边沿着J 大道往西走。这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满是小餐
馆和面包店,大家管这里叫米德伍德区。以前,在布鲁克林还是犹太人、爱尔兰人
和意大利人聚居时候,这里一直住着中产阶级和犹太人。从招牌来看,如今这地方
还是有不少犹太人,只是不太看到那种穿着及膝大礼服、戴着宽边帽的传统犹太人
罢了,跟犹太区公园或皇冠高地那些地方相比,还是有些不同。
聚住在科尼岛大道的人种更加多样。犹太小吃店的两边分别是一家巴基斯坦杂
货店和一家土耳其餐厅。我走过几家二手车店、平价珠宝店,又走了两条街,顺着
门牌号码一家家走下去,终于到了我要找的那一家。从洛克斯特街的街角再往前隔
两幢房子,有一条巷子从科尼岛大道歪歪斜斜地延伸出来,夹在L 大道和M 大道之
间。
巷子里的一幢房子就是比尔曼与伊凡科的丧身之地。它有四层楼高,方方正正
的,像是个长箱子。起初只是一座木结构房子,我想现在还是,至少下半部是,但
有人觉得用铝架改良一下会更好。这样可以省下大笔的暖气费用和几年就得粉刷一
次的麻烦,更让墙壁看起来独一无二。主人因陋就简,似乎只想把屋子包起来拉倒,
懒得装饰,也不讲究建筑细节,省钱就行。什么都是四方形的,一个屋顶四面墙,
看来是随便找人胡乱弄了弄,到处都是修补的痕迹。
“看你这副专心的样子,好像想把它买下来似的。”
我寻声看去,消防栓旁边有一部警车,一个一头黑发、留两撇小胡子的警官探
出头来跟我说话。他穿了一件夏威夷衫,手臂晒得黑黑的。“埃德·艾弗森,”他
说着露齿一笑,“你一定是斯卡德。”
一进大门,就看到八个电铃,另外还有一个没有标签的。“高级住宅,”他说,
“管理员的门铃可没有标签。”他按了按没有标签的那个,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男人
的声音。“警察。乔治,我带了个朋友来见你。”
一阵噼里啪啦的静电声。几分钟之后,一个来自西印度群岛、皮肤黑黑的人走
了出来。他个子很矮,两条罗圈腿,上半身很强壮,仿佛练了很久举重似的。
“这是斯卡德先生。”艾弗森说,“他想当你们一楼的新房客。”
他摇摇头。“刚租出去了。”
“开玩笑,现在已经有房客了?”
“下个月一号。房东告诉我说他已经签约了,意思是让我刷油漆,把房间打扫
干净。”他皱了皱鼻子,“得先把臭味除掉才行。”
“油漆味儿说不定压得住。”
“能盖住一些。可臭味儿已经渗入地板了。”乔治说,“墙壁里也有。我看得
点香才行。”
“可以试试。”
“但是,里面又都是香的味道,这要怎么除掉?”
“嘿,烧菜的油烟味儿可重得很。”艾弗森建议说,“带我们进去看看吧。”
“我跟你说过,租出去了。”
“里面有斯卡德先生想看的东西,他又不想租,乔治。还是让我们进去吧,难
道要我再把门踹开?”
“味道淡多了。”艾弗森对管理员说,“你整天在这里,可能没注意到昨天和
今天的差别。你先用阿莫尼亚水洗地,就像现在这样,然后把窗户全部打开,再喷
点空气清新剂,谁知道这里出过什么事情?”
“你闻不出来?”
“当然闻得出来,但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你说已经有个天才租下了这个地方?
他是怎么了?鼻塞?”
“他是通过电话谈的。”
“做事情就是不能马虎,租房子怎么连看都不来看。再说说住在对门的那个女
人吧,听说她一天到晚都在厨房里忙活。她不是唯一抱怨屋子里有怪味的人,是吧?”
“楼上的人也说他们闻到臭味。”
“楼上都能闻到?”
“从门缝窜出来之后,你看,就这么一路上去了。”
“如果那时她没在对门张罗吃的,或是,尸臭和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相互抵
消,谁会想到屋里面有死人呢?她到底在煮什么?”
“柬埔寨食物吧,我想。”
“柬埔寨?”
“她是从柬埔寨来的,”乔治说,“应该是弄柬埔寨食物吧,不是吗?”
“我猜柬埔寨国宴的第一道就是大蒜煮狗肉。”艾弗森说,“她那家人对这道
菜真是百吃不腻。好了,乔治,我们从这里接手了。”
“接手干什么?”
艾弗森笑了笑。“接手干活儿啊。”他说,“去忙吧,喝几杯类固醇,举举重
吧。”
“我没碰过类固醇,自然的东西更好。”
“是啊,说得对。”
“那东西对人体不好。”乔治说,“你的蛋会变小。”
“小得跟鹰嘴豆似的。”艾弗森说。门关上之后,他说:“你看那个王八蛋的
肩膀,自然个屁。那些矮个子都想长高变大,急了,每个人都想试试类固醇,还真
的有效,谁舍得放弃不用?但用多了,蛋真的会变小。这些吃类固醇的人,嘴巴上
这样说,但是跟肝癌一样,都觉得只有别人才会得。”他摇摇头,“其实,我们不
都这么想吗?坏事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否则的话,谁敢乘飞机、谁敢从酒吧出来
以后开车回家、谁敢抽烟?说不定,连出门都不敢了。”
“也不敢去听音乐会了。”
“什么事都不敢干了。这里就是命案发生现场,你还可以闻到味道,是不是?
情况比乔治想得好一些。你能做的,就是拼命闻,因为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把这里
打扫干净了。他也非打扫不可,没有理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保留下来。法医已
经验过尸了,证据带走了,照片也拍过了。门一撞开,这案子就破了,完全没有保
留现场完整的必要。”
他带我进到前屋,穿过厨房,在后面找到第三个房间。“家具都不见了。”他
说,“其实原来也没有什么。客厅里有两把救世军①捐的破椅子,纸箱子上放了部
旧电视,厨房里有个牌桌,连张床都没有,地板上放个海绵垫,铺张床单,就这么
睡了。有没有衣柜呢?这倒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一样东西,这里还有一部电视机,
放在地板上,可以躺在地上看,不会扭着脖子。”
①基督教的一个组织,成立于一八六五年。
“他们想得可真周到。”我说。
“他们还想到睡觉的时候要多吸点新鲜空气,刻意把海绵垫放在窗户边。那个
疯子,伊凡科,就死在你站的那个位置,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头朝下,身子一半
在海绵垫上,一半在海绵垫外。突然想起来了,如果我们在警察局的话,我就可以
拿现场照片给你看了,你会更加清楚我刚刚冲进来时候的现场情况。”
我说谢林已经拿给我看过了。
“所以你是想身临其境,自己感受一下。”他白白的牙齿一闪,“闻闻这味道。”
“再跟到过现场的人聊一聊。”
他点点头。“如果你看过照片,对现场应该很清楚。开枪的人在正对着海绵垫
的屋角,就在那里,穿着内裤,朝自己开枪之后,现场一片狼藉。不过,就算没有
这两具尸体,这里的气味也不会好,相信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自杀之前,他要把
衬衫和裤子脱掉;或者是他想全裸着死,正要脱内裤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什么,觉
得还是该体面些,就没脱光。他的牛仔裤扔在电视机旁边,大概就在那里,他的衬
衫,忘了他的衬衫在哪儿了,在这附近吧,大概,反正一定在地板上,这地方就这
么大。”
“他坐在屋角?”
“瘫在那里。”他说,“自杀之后,身体往前倾,上半身垂着,一眼就可以看
到他后脑勺的枪伤。”他走到墙角,指着上面一块有点发黑的地方,距离地板两英
尺左右,中间有个圆圈,应该是弹孔,但是被磨平了。“乔治可费了不少工夫。”
他说,“子弹射进去,留下一个弹孔,乔治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进去,又磨了一下,
但还是留了一些痕迹。如果墙壁是很光滑、泛着光泽的那种,说不定没有痕迹,但
是这种墙壁,一射就凹进去一大块。没关系,过两天再油漆一遍,就看不怎么出来
了。这种钱再抠门的房东也会出的。现在,你还可以看看当初是怎么回事。”
“是啊。”
“一见到这情景,你猜我马上想到什么事?”
“两口子赌气。”
“一语道破。两个男人,一个海绵垫,自杀的那个人除了短裤外一丝不挂。他
杀了他的情人,知道这下完了,就把他的手枪当做老二,往嘴里一放。我第二眼看
到的东西是一个空的枕头套,然后又瞥见另外一个枕头套,里面还有些东西。然后,
我跑到厨房,看到牌桌上有一个深褐色的小箱子,里面是挑牡蛎的银叉子。想在科
尼岛大道找到纯银的东西可不容易。”
“你一下子就想到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他点点头。“报纸上连篇累牍,上面发了一大堆通缉令,我一下子就想到那个
案子了。我的搭档也是,只是忘了是谁先提起来的。顿时,我们热血沸腾,全身都
热起来了。你可以想象那种感觉吧。”
“可以。”
“然后你又冷静下来了,因为你没别的事情可以干了。这两个人是凶手,没错,
但都死了,案子结了,没有后续了。当然,你必须再查一遍,把前因后果和相关细
节弄清楚,不过就是这些了。好笑的是:我跟费茨还得到嘉奖。其实,除了到处看
看,我们俩什么也没做。”
“不管做没做,档案里有了嘉奖证明,好处是一样的。”我说,“以前你们一
定白费不少工夫,什么也没查出来,这个嘉奖算是补偿。”
“这话说得对。”他说,“现在公平多了。”
我在公寓里四处转转,又跟他聊了一会儿,多感觉一下这个地方,试着回想当
初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两个人进门来,放下他们偷来的赃物。他们刚刚强奸了
一个女人,又把她和她丈夫杀了,他们感觉——他们有什么感觉?我如何才能知道
他们有什么感觉?
他们进门来,过了一会儿——或是几个小时之后,我不知道这里应该用什么单
位计时——其中一个人把同伴杀了。然后他自己脱得只剩一条短裤——也有可能他
是先脱得剩下一条短裤,再杀他的同伴——坐在墙角,把枪放进自己的嘴巴。艾弗
森的想象说不定有点道理,他真把手枪当老二吸了。
我问他,这两个人都住在这里吗?
“地方是比尔曼的。”他说,“四月份签的约,他的邻居都说他是一个人住在
这里的。衣橱里的衣服也都是他的。海绵垫上也只有一个枕头。两个人或许可以同
睡一张床,但是两个人共用一个枕头,就有点奇怪了。”
“你说得有道理。”
“也许他把伊凡科带回家来,是为了把赃物藏好,或者是两个人分一分,什么
都有可能。”他耸耸肩,“也许比尔曼突然是个同性恋,可是伊凡科死活不从,砰
砰,你死了,砰砰,我死了。如果两个人里面有个活口,还可以问一问,但是,现
在谁都没办法了。”
“所以你只好破门而入?”
“再强调一次。如果他们里面有一个活着,我还可以请他开门。但是,别无选
择,只好破门而入。不是我带头冲的,是那两个穿制服的巡警先动手的。他们俩一
到这里,就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干我们这行的,谁不知道这股味道?闻过之后,
你这辈子就再也不会弄错了。你也是吧?”
“警察到的时候,管理员也在场吗?”
“乔治?就是他报的警。邻居抱怨说这里有臭味,他就报警了。”
“他刚刚不是放我们进来了?”我说,“他怎么不放那两个巡警进去?”
“哦,可能你没有搞清楚情况。当时门从里面反锁了。”
“反锁?钥匙打不开?”
“不是那种门锁。”他说,“其实也不是真正的锁,是那种你在五金店就可以
买到的小玩意儿,一半钉在门上,另外一半钉在门框上,只要把那道金属横杆推进
凹槽,就从里面反锁起来了。等到乔治开始油漆的时候,这个地方他也得处理一下,
如果他真的不嫌麻烦的话。我进来的时候,见过这道门锁,铜做的,亮晶晶的,质
地还不错。门本身好端端的,破门而入的时候,门没有损坏,倒把这道锁踹坏了,
挂在那里。谢林给你看的那组照片里,有没有这个挂在门边的扣锁?”
“可能我看到的不全。”我又走了几步,透过窗户打量屋后的停车场。那边有
四个大垃圾桶,其中三个整整齐齐地排成一线,另外一个在另一边,垃圾满得都快
出来了。垃圾桶里面套了个垃圾袋,袋口被扯开来了,应该是老鼠的杰作。我没看
见老鼠,但是见到了类似老鼠屎的东西;在法医学校上课的小朋友,应该可以告诉
我,这些老鼠早餐吃了什么。
应该可以在这里种种花,我想,或者是放个烤肉架来烤肉,但是,大概只有疯
子才会这样做。
“我真希望能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衣服脱掉。”我说。
“比尔曼?”
“伊凡科也是全身脱个精光?”
“没有,没穿衣服的只有比尔曼。这里很热,你可能已经发现了,屋里少了很
多东西,其中之一是空调,甚至连个电风扇都没有。他们可能忙得一身大汗,从曼
哈顿背了两大包东西一路过来。比尔曼穿了牛仔裤、长袖衬衫,他可能觉得脱光了
凉快些。”
“有道理。”
“也许他们不喜欢穿沾了血的衣服。”
“衣服沾了血?”
“衬衫和裤子上都有。”
“伊凡科的血?”
他摇摇头。“霍兰德夫妇的血。女人的血吧,我想,要看报告才确定。她喉咙
被割断了,血喷得到处都是。”
“割断霍兰德太太喉咙的人是伊凡科?”
“你觉得他们会费心调查这种事情吗?有什么差别呢?他们两个人身上都有血
迹。喉咙都被割断了,流出来的血还会少?不管是谁多少都会沾上点血的。”
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把房门反锁起来。”
“他们刚杀了两个人,把两大袋东西背回家。在这种关键时刻,也许不希望有
人闯进来。”
“也许吧。”
“也许是比尔曼杀了他的同伙,希望有几分钟时间可以冷静地思索一下,再到
阴曹地府去跟他的同伙会合。是不是越扯越远了?你要知道的是他们是不是锁门了,
答案是:是的,而且还从里面反锁起来了。”
艾弗森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离开前,他花了一点时间确定门已经锁好了。我还
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可以偷?
他走了之后,我到地下室跟乔治聊了几句,然后在这幢建筑物里转了转,找些
人问问。一半的房客都出去了,剩下的人多半不会说英文,或是宁可让别人觉得他
们不会说英文。我毫无收获,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什么值得调查的线索。
我走到M 大道,向左转,突然想到,如果要省几步路,我应该斜穿洛克斯特大
街到街角去才对。
我又不禁哑然失笑。如果我想节省时间的话,根本连布鲁克林都不用来。我走
了几条街,爬上地铁月台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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