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如果我直接回家,她打电话来的时候,说不定我就接得到。不过,也难说。
再怎么说也没用了。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先到街对面TJ的房间看CNN ,TJ则忙
着上网搜寻有关杰森·比尔曼的新闻。好事的网友已经成立了好几个专属网站,讨
论西七十四街的凶杀案;此外,在别的网站上也张贴了一些信息。其中竟然有个家
伙,现场调查了约翰·列侬遇刺的达科他大厦到霍兰德家的精确距离,还试图追踪
个中奥秘。
我说:“距离碧草丘①有几步路?这才是我想知道的。”
①英国科学家D.B.托马斯认为,暗杀美国总统肯尼迪的凶手共有两人,其中一
人在另——名凶手对面的山坡上,这个山坡就是碧草丘。
“这边有个消息,”他说,“他妈妈说,不是他杀的。”
奥斯瓦尔德①的妈妈也这么说,我跟TJ提了一句,这是巧合吗?电视上,先是
巴尔干半岛的坏消息,接下来又是中东惨剧,琳恩·罗素②依旧带着坚强的笑容。
插广告的时候我关掉电视,打电话到店里找埃莱娜。我们约好了,要早点去阿姆斯
特朗吃晚餐。我问TJ要不要跟我一块去,他说他有别的事情要做。
①刺杀肯尼迪的凶手。
②CNN 的新闻主播。
我留他在电脑前面忙活,自己过街回家。拿了信,分类后确定里面没有什么有
用的;然后听了电话留言。其中一个是莉雅打来的,断断续续,天南地北地乱扯;
她向我道歉,有一件跟她姨妈有关的事情先前没跟我说。有一个研究她姨妈的研究
生正在写博士论文,来找过她,名字叫做阿登·布里尔。她唠唠叨叨的,跟我说,
可以随时打电话给她,反正我有她的电话,但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我其实没有她的电话,有电话号码的人是TJ. 我打电话给TJ的时候,电话是忙
音,于是又改打他的手机,这回通了。TJ说,他把电话记在手机里,花了点时间查
到之后,TJ念给我听。我拨了电话号码,响了四声,然后一个录音的声音跟我说,
我已经进到某人的语音信箱里——这时我听到了她的声音,说:“莉雅·伯克曼。”
我决定过一会儿再打,挂了电话,没有留言。我冲个澡,觉得没有必要刮胡子。
换好衣服之后,我又打了一个电话给莉雅,还是同样的结果。我看了会儿新闻,出
门前又打了第三次。然后往西走了好长一段路,来到第十大道。吉米·阿姆斯特朗
在那儿开了一家小餐馆。我走进去,要了一瓶矿泉水,刚一转身,就听到有人叫我
的名字。这个人站起来,朝我挥手,原来是曼尼·卡雷什,一个吉米在第九大道—
—也就是在我住的旅馆转角处——开酒吧起就认识的老朋友。
有两个刚从罗斯福医院换班下来的护士跟曼尼坐在一起。她们喝的是玛格丽塔
①,曼尼喝的是一瓶墨西哥淡啤酒。他说,这是为了搭配女士饮料的墨西哥风情而
特别点的。也许,他建议说,我也应该配合,点一瓶墨西哥进口的矿泉水。
①一种鸡尾酒。
其中一个护士说,她们病房里的一个老太太到墨西哥度假去了,应该会喝那里
的矿泉水。曼尼问她们最近都在干什么。“差不多是等里面的人死。”其中一个说。
埃莱娜来了,我们找了一张自己的桌子。“抱歉来晚了。”她说,“还是我根
本不应该出现?看来你们几个聊得挺好的。”
“是啊,”我说,“她们看到我,很难不想到《老人病房》这幅画吧。”
“也没那么糟吧。”她说,“起码你可以向她们要点灌肠剂。如果她们真的在
乎年龄,就不会跟曼尼混在一起了。曼尼起码比你大二十岁。”
“他有一颗童心。”
“装在一个脏老头的身体里。”
她说着要了一份菜单。她要鳄梨沙拉,我点了一碗墨西哥辣肉酱。上菜的时候,
我跟她说,我把支票寄给迈克尔了。“我开了张支票,”我说,“既觉得太多,又
觉得不够,一时间很矛盾。”
我解释说,抬头填的是迈克尔的名字;然后,他再开一张支票,寄给安德鲁的
老板。她问他是否知道有一半钱是从我这儿来。我说:“他老板?他哪儿在乎钱从
哪儿来?哦,你问的不是这个吧。”
“迈克尔说他只能帮他五千,难道他不想知道剩下的五千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们没谈到这个,”我说,“随他怎么想。”然后,我们回家,应答机里有
三条留言。第一条还是莉雅的旧留言;然后是丹尼男孩,他要我在九点之后到蓝调
母亲去找他。
第三条留言说:“听到这则留言的人,请跟艾拉·温特沃思联络。”然后报一
个电话号码,就挂了。
我把埃莱娜叫来,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艾拉‘温特沃思的人。她不认识,我放
了那段留言给她听。她说:“猜猜看,是不是我们中了大奖,可以到大开曼群岛免
费旅游?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电话推销员。你知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什么
吗?警察。”
我听了一遍,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拨他留给我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正
要挂断的时候,有个女人接了,“值班室,我是麦克拉伦。”
我问她艾拉·温特沃思在吗?她说,他出去了,要不要留话。我说,我叫马修
·斯卡德,是他要我回话的。要不要留电话号码呢?“我想他知道,”我说,“因
为他之前打过。”
请问你打来有什么事情吗?“他应该知道,”我说,“因为是他先打来的。”
“你说的对。”我跟埃莱娜说,“他是警察,根据他一个叫做麦克拉伦的同事
说的。她也是警察,否则她就不会接电话了。不过,我听不出来她的声音有没有警
察腔。”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知道。她也没说她是哪个分局的,只说‘值班室’,我忘了问。”
“你可以再打去。”
“算了,现在不想管这件事。”我说,“我只想搞清楚丹尼男孩打听到什么。
说不定我还可以问他,温特沃思与麦克拉伦是什么人。”
“温特沃思与麦克拉伦,听起来好像是雕刻家,或是搞室内设计的。”
“他们是警察。”我说,“毫无疑问。室内设计最多只是兼职。如果他再打来
的话,请帮我问清楚他到底有什么事,好吗?”
我来到蓝调母亲,乐队演奏的是《走路》,迈尔斯·戴维斯①的老调子,曲折
悠扬。我找到了丹尼男孩,乐曲告终,鼓手和贝斯手下到吧台,钢琴师改奏特洛尼
奥斯·蒙克②的作品。丹尼跟我都听过这首曲子,但是,两个人都想不起曲名,钢
琴师弹完,跟他的同事一块儿到吧台厮混去了。轮到点唱机登场了。丹尼给自己倒
了点伏特加,大概一英寸多高,跟我说,大家对伊凡科与比尔曼的印象就是那一套,
异口同声。
①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svis ,1926-1991 ),著名爵士乐音乐家,爵士
乐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②特洛尼奥斯·蒙克(Thelonious Monk ,1917-1982 ),著名爵士钢琴大师。
“大家都说,幸好这两个人死了。”他说,“他们一致认为,这两个人坏了‘
犯罪’这两个字的名头,尤其是伊凡科,迟早会干这种坏事。当然了,出事之后,
谁都会这么说,不过这一次他们比较确定。”
“比尔曼呢?”
“这部分比较有意思。”他说,“也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原因。大家对比尔曼都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算有人觉得他该死,也只是谴责他不该跟伊凡科合作,肆无
忌惮,吓坏一帮人。有个人大力替他澄清,就是杰森·比尔曼的妈妈。”
“TJ说,”我引用他的说法,“网上到处是他妈妈的消息。”
“全纽约都是。”他说,“她特别来到纽约,替她儿子喊冤。”
“比尔曼不是纽约人?”
“我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他说,“也不清楚他妈妈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她
这阵子住在威斯康星,一个我以前没听过的城市,十还是十二个字母,里面有好几
个O.其实,管他在哪儿呢,他妈妈又不在那儿,在这儿。”
“在纽约?”
“在一家名为贝拉达的老旅馆。这名字听起来很有气质,行家管这里叫做‘三
聚乙醛①军火库’。”
①一种温和的安眠镇静药物,其英文拼写(Paraldehyde )与贝达拉(Peralda
)接近。
“九十几街,在西百老汇附近。”我说。
“九十七街。”他说,“标准的犯罪温床,还是老样子。婴儿哭、子弹飞,屋
里的房客不出声,就一定是死了,否则就没有片刻安宁。有家旅馆连锁店买下了那
家老旅店,你敢相信吗?改成专收散客的廉价旅馆。我希望他们至少把那地方修得
不漏水,点根香熏一熏,把那股味道赶出去。”
“她就待在那里?”
“如果她没有被杀、没有穿上男装接客,或是跳上飞机回奥可摩可洛可①的话。
她坚称比尔曼是好孩子,别人惹的麻烦,总是往他身上推。”
①Ocomocoloco ,并没有这个地名,是丹尼男孩在开玩笑。
“我是不是跟她一样神经?”我说,“我怎么觉得她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他又给自己倒了点伏特加。“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他说,“她跟新闻界谈
了一些事情,这也是我最主要的消息来源。可是找她的多半是放在超市里的那种八
卦小报,只想从她嘴里探一点比尔曼小时候的生活。想知道他从小会不会把苍蝇的
翅膀拔掉,或是抓流浪猫来做变态实验。但是,怎么套她,她都把比尔曼形容成唱
诗班的乖孩子,他们很快就没有兴趣了。警察也不想听她废话。他们找了几个新手
给她做笔录,然后,就把她晾在一边了。”
“这也难怪。”
“没错。她来纽约就是做这种事情,找痰盂,吐苦水。你知道的,像是殖民旅
馆那样的地方,他们可是希望住户自备痰盂。”
“这是三聚乙醛的新名字?”
“是啊,这名字取得很绝,如果你认为殖民地是恶魔岛的话。你知道她现在在
干什么吗?我一知道马上就想打电话给你,因为她想找一个私家侦探,把真相找出
来,还她儿子清白。天造地设,你们两个,天造地设!”
如果这只是一个我跟丹尼男孩在普根厮混的普通夜晚,我大概永远不会见到海
伦·莱克·比尔曼·沃特林,杰森·比尔曼的母亲,两度离婚的单亲妈妈。如果我
想打个电话到旅馆去,但低头看看表,会觉得时间太晚了。而且如果我在附近找不
到公用电话,就要等我回家再说,我就会觉得实在太晚了,明天早上再打吧。
到那时候,我已经跟艾拉·温特沃思谈过话,跟这个从威斯康星来、脑筋有些
不健全的老妇人谈话,肯定不是什么急事。再快我也要到第二天的九点之后才会打
这个电话;那时,她已经要前往机场,乘十一点的飞机前往密尔沃基①,再想办法
换车到奥可诺摩瓦克②。我们便会擦肩而过。
①Milwaukee ,美国威斯廉康星东南部城市。
②Oconomowoc,威斯康星州的一个小城。
蓝调母亲在九十几大道的阿姆斯特丹街,距离殖民旅馆,也就是“三聚乙醛军
火库”,不过几分钟路程。我根本用不着打电话,就这么信步走过去。一个跟大厅
相比体面得异常耀眼的服务人员想都不想就告诉我沃特林太太住在这里。我拿起室
内的电话,直接打进她的房间。
我说:“沃特林太太,我的名字叫马修·斯卡德,私家侦探。我想跟你谈谈你
的儿子。”
“我的天啊。”她说,“你前一阵躲起来了,是不是?”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来骗钱的,对吧?”她说,“抱歉,让你失望了,你开的价钱,我付不
起。”
她随即挂掉电话。
“电话断了。”我跟服务员说,“请你再帮我接一次好吗?”
她又拿起电话,我说:“沃特林太太,我不会勉强你,你也用不着雇用我。我
已经有客户了。我只是觉得你的孩子是无辜的,掉进陷阱,被一个不知名的人杀了。
我就在楼下大厅,特意来这里跟你聊聊,如果你再挂断的话,我就回家,再不会找
你。”
我一口气把这么长的话说完,为的是在她把电话挂掉前,交代来意,所以听起
来不免比正常的速度快,也比我原先的口气多了些强制性。过了一会儿,我还以为
她已经挂掉电话了,因为我什么也听不到。正在狐疑时候,她又说话了:“天啊,
从我到这城市开始,耳边听到的总是不三不四的屁话,现在总算是听到一段像样的
人话了。我刚刚不应该挂电话的,你还在吗?”
“我还在下面。”
“你要上来吗?”
非房客不得入内。告示写得清清楚楚。“我好像不能上去。”我说,“旅馆规
定。”
“难道我是妓女吗?算了,没关系。反正我房间里也装不下两个人。我这辈子
从没见过这么糟糕的旅馆,居然还让我住上了,也算是长见识,一个晚上收我九十
五块,税还要另算。别人跟我说这算便宜的了。”
欢迎来到纽约,我想。
“我得穿件衣服,”她说,“不过要不了一分钟。我马上下来。”
我等了不止一分钟,不过也没到五分钟。她从电梯里出来,褐棕色的长裤搭配
浅黄色宽松上衣。“我的衣服就是跟纽约不相称。”她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我不会说的。”
“你不说,我说。反正我不会出去买一大堆黑色衣服,把自己塞进去,就算是
穿成这样,我在这个城市里还是个乡下人。”
我不想跟她争辩。她看起来是很像中西部市郊的妇人,经过仔细打理的浅棕色
的头发,口红涂得很细心,脸上的皱纹是所谓的“笑纹”。她和我想象中的刻板形
象有些差距,但是对她为自己设计的,或是被强迫设计成的角色来说,她的样子还
算合适——她的确像一个帮儿子申冤,帮他讨回清白的母亲。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要说她儿子真有多清白,恐怕也未必。我们在九十六街街
角找到一家与晨星或是沙洛尼卡差不多的咖啡馆坐下之后,她也这样承认。“杰森
这辈子过得很不顺。”她说,“他爸爸在我们高中的那个班上算是最帅的了,很有
意思。有意思指的是他喜欢喝酒,喝了酒就……杰森四岁的时候,他就溜了,从此
音讯全无。有人跟我说,我可以用行踪不明的理由,请求离婚,或是等七年,在法
律认定的死亡期限届满之后,恢复单身。两种方法我都不想,后来也不用了。因为
在加州一辆翻倒的车上,有人在他皮夹里找到他的证件,确认是他本人,死了。”
杰森在学校里的功课不怎样,她说,再婚之后,他跟继父处得不好,她也承认,
她的新丈夫脾气有点古怪。杰森也是副浪荡的性子,遇到麻烦也不知道躲,但绝对
不是什么坏孩子。他没有伤害过谁,心地也还算善良。他因为溜进地铁站想逃票而
被抓起来,这她是相信的,从店里顺手摸鱼,也大有可能,但是大家说他干过这么
天大的坏事,就……
我跟她说,我发觉有些事情不大对劲,仔细琢磨后,觉得凶手应该对霍兰德这
家人有些特别的动机。如果我能发掘出一些共同点,找到他孩子跟伯恩和苏珊·霍
兰德之间的关联,我就能把这些点,连成一条线。
她把奶油涂在麦麸松饼——纽约出品的松饼是最好的,这点我敢保证——上的
时候,看来像是不断在回想。她咬了一口,喝了一口冰茶,又咬了一口松饼,喝了
更多冰茶,看着我,摇摇头。
“我根本不知道他认识谁,不认识谁。”她说,“他大概一个星期会打一个电
话给我,这点他倒是很守规矩。当然是付费电话,我跟他说,没有钱没关系,电话
要打。我也尽可能地帮他,每隔几星期,我都会寄张汇票给他。我不能寄支票,因
为他在纽约根本找不到愿意收外州支票的银行;他又没有户头,也不可能存进去再
转账。他什么都没有。”
不过,杰森终于开始寻找自我,站了起来。他还是无法主宰他的人生,但至少
比以前有出息得多;他愿意在人生旅程里扮演积极的角色,而不是被动地看看前面
还有些什么。
“他开始工作了。”她说,“一天三个小时,星期一到星期五,替一家小吃店
送午餐。下班之后结当天的账,给现金,没多少钱,但有小费。晚上他也干活,替
一家杂货店送东西。”
我想杂货店这个词可能不准确。她说,“在你们这儿叫什么?就是把啤酒之类
的一箱一箱堆起来,你们这儿叫什么?”
“酒馆。”
“纽约人是这么叫的。”她说,“我们中西部可能比较拘谨吧,说做作也行。
我们管这个叫杂货店。你可能不知道吧,就像我也不知道你们这里叫这个名字,我
想,我们两个都算是学到一些东西了,是吧?”
杰森短暂的生命中,好像没有学到什么,她自己也知道。打两份零工,还称不
上是奋发图强的年轻岁月。但如果你知道他以前的事,你会庆幸他终于走回到正道
上来了。
“他最后一次惹上麻烦的时候,”她说,“他们找了个心理医生给他辅导。我
倒是觉得纽约的这点真不错,因为杰森说,这位先生帮了不少忙,帮助他看清楚自
己的前途。虽然他有很多不愉快的往事,但不用一辈子都陷在里面。从此之后,他
的生活就好得多了。”
她这番话如果能再详细点,可就有用了。比如说,那个社会工作者的名字,他
就可能知道杰森·比尔曼在新生活中的交往状况。如果知道他打零工的小吃店在哪
儿,说不定也能探到点蛛丝马迹,可是,除了这些粗略的信息之外,她就什么都不
清楚了。她只知道那家小吃店在曼哈顿,没有办法提供详细的地址;那家杂货店—
—嗯,酒馆,这个词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也不知道躲在纽约的哪个角落。
她终于把麦麸松饼和冰茶解决掉了,我只点了一杯咖啡。差不多了,我拿起账
单,她瞥了一眼皮包,问她应该付多少钱?我说,我会处理。她说,她很愿意分摊,
我跟她说不用了。“你是客人,”我说,“下一次,我到威斯康星,就会让你请客。”
“你人真好。”她说,“我还以为你是来敲我竹杠的呢。”她说,有几个私家
侦探曾经来找过她,有一个人劝她回家,别浪费时间了;有几个要她付一大笔定金,
才肯接下这个案子。
“有两个向我要两千块,还有一个要两千五百块,”她说,“甚至有开到三千
的,我忘了详细的数字。我说,我没有那么多钱,他就说一千也行。我就跟他乱扯,
他一看,就说先给五百,他马上开始干活。我猜钱一到他手上,他马上就会消失,
从此不见踪影。”
我跟她说,她的决定是对的。她再次跟我道歉,我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还
问我她是不是该在纽约多留几天。她原计划乘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家,但还没下定决
心,也许她应该多留几天。
我跟她说,完全没有必要。我给她一张名片,确认上面的地址跟电话是对的。
然后,我陪她走回旅馆,尽管她一直觉得不必麻烦。我看着她到柜台拿钥匙,进了
电梯,然后才出门,找出租车。
我一进门,埃莱娜就跟我说,艾拉·温特沃思打了两个电话过来,他没说什么,
只要我尽快回电话给他。
我赶紧打过去,一个鼻音很重的男人说:“值班室,我是阿克。”我报上我的
名字,跟他说,温特沃思要我回电。
“他不在,”他说,“但我知道他在找你。你可不可以十分钟之后再打电话过
来?”
“我不会再出门了。他有我的电话,请他再打过来吧。”他把我跟他说的话重
复一遍,就把电话挂了。我这才发现,我忘了问他是哪个分局。我拿起电话,正准
备按电话号码,但手指头没按下去。
我突然有个感觉,知道那是哪个分局了。
我把电话放回去,掏出我的笔记本,又把电话拿起来,按下我曾经按过的号码。
这部手机之前没有人接。现在铃响一声、两声,终于有人接了,但是,却没有人说
话。
我说:“艾拉·温特沃思?”
这声音我先前听过一次,在我的应答机里。他说:“你他妈的是谁?”
半个小时后,门房打电话上来说,温特沃思先生来访。我请他上来,在走廊等
他从电梯出来。他年近四十,很高,肩膀很宽,方方的下巴,高高的额头,黑色的
头发整齐地梳往脑后。
他报上他的名字,我也自我介绍了一番,我们握了握手。“我打了两个电话,”
他说,“你也干过这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得过金质奖章。”
我想这就是握手的作用。在电话里可没法握手,就算是可以,大概也没有什么
人想这样。先前他有些紧张,因为我打电话到莉雅的手机,是他接的。搜证人员在
莉雅的手机上只找到她本人的指纹,他就决定把莉雅的手机带在身上。
这也就是他会找我的原因。电话上有最近的拨出记录,他找到莉雅拨出的最后
一个电话,打开盖子,按下去,就找到我了。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他连我的名字
都说不上来,只好在我的应答机里留言,要我回电话给他。
我回电话,留下姓名,他又打回来两次,都没找到我,直到我又回话。查理·
阿克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坐下来正要回电话,偏偏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这电话是
我打的,一开口就叫出他的名字,让他一时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愣了好一会儿。
他在电话里不太愿意证实她的死讯。但我已经知道了。在我的应答机里,没有
听到莉雅而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要我回电的人是干什么的了。
“这里真不错。”他说,“我经过这里好几次,每次都觉得这里真好。你在这
里住很久了?”
“两年吧。也是刚搬到这附近来。”
“真好。”他说,“公园、戏院,步行就可以到。真方便。”我带他走进厨房,
他一直不停地称赞我们的布置。埃莱娜本来在卧室,门都关上了,这时,她却已经
煮好一壶咖啡。我倒了一杯给他,请他在小桌子旁边坐下。
他尝了尝咖啡,又是连声称赞。我问起莉雅,他说,没错,她死了。她的室友
大约在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发现她的尸体。莉雅住在克莱蒙特街的学生宿舍,跟其
他三个学生分租一套公寓,其中两个人在家,另外一个室友从外面回来,发现浴室
门锁住了,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撞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她躺在浴缸里,淹死了。
“死因是溺水身亡。”他说,“肺部积水可以证明这一点,当然,确切的死因
还得等到法医的验尸报告出来才能知道。一瓶打开过的乔尔吉伏特加放在衣柜上的
手机旁边。酒瓶上只有她的指纹。初看好像是她多喝了几杯,在浴缸里昏了过去,
淹死的。”
“我不相信。”
“坦白说,”他说,“我也不相信,但是我的理由可能跟你的不一样。首先,
在她的脖子上有掐痕,看来是被人掐死的。当然,死因还是要由法医鉴定。现场是
有瓶伏特加,但也不过少了一两盎司,不应该让一个健康的女孩就此昏了过去。当
然,每个人体质都不一样,浴缸里的水太热,也会有影响,不过看起来不像。要不
就是她在回家前,嗑了药,不知道是吞摇头丸还是打针,再加上伏特加,这样的话
酒精的作用就不一样了。不过,我还是要补一句,什么事情都得等验尸报告出来才
能确定。”
“她经常喝酒吗?”
他颇为赞许地点点头。“这就是接下来我要说的。她的室友说,莉雅平常根本
不沾酒,在舞会上,或许会喝一小杯白葡萄酒,但从没看过她拿整瓶的酒回家来。
瓶上的指纹也有蹊跷。”
“你说有她的指纹。”
“只有她的指纹。难道酒店的伙计戴手套吗?更何况留下的是右手指纹,她又
是惯用右手的。”
“有什么不对?”
“这有什么不对?”
“酒瓶有个盖子,想要喝酒,总得把瓶盖扭开吧。你是怎么开酒瓶的?”
我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想象我是怎么开酒瓶的。扭开酒瓶,对我来说,已
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是,只要是开瓶子,就算是沙拉酱的瓶子,也是相同的
道理。“我想,我会用左手握住瓶子,”我说,“用右手去拧瓶盖。”
“惯用右手的人才会这样。”温特沃思说,“你不就是个例子吗?”
“瓶盖上有指纹吗?”
“没有。”他拿起咖啡杯,但已经空了。他没说他还要一杯,但我拿起咖啡壶,
给我们俩把杯子装满,他笑了。“我一定会后悔的。”他说,“这么晚还喝第二杯,
但管它呢。就算是有报应,某些坏事还是值得做。这豆子是你们自己磨的?”我说,
是我们磨的,他说,香味真的不同。“还有一件事情,让我觉得内情真的不单纯,
就是她的衣服。”
“她的衣服?”
“马桶盖放下来了,她的衣服折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上面。她走进来,放了一缸
水,脱衣服,往里面一跳。”
“怎样?”
“她的毛巾呢?她们四个室友共用一间浴室,有一条小手巾让大家擦手,但用
来擦身体就太小了一点。你想,洗澡怎么会忘了带毛巾?”
“都得怪伏特加。”
“是啊。”他用手捋捋自己的头发。“这些线索都不是定论,但却让我起了疑
心。验尸报告出来,不管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都是会查的。但是,在他们
处理文书作业的同时,我已经认定这是一起谋杀案了。”
“我想你是对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被杀,也想知道她最后一个电话为什
么打给你,还有你为什么会认识她。”
“我在帮克里斯廷·霍兰德办案。”
“这名字好像听过。”
“她是伯恩和苏珊·霍兰德的女儿。”
“七月底,被人室抢匪杀害的那对夫妇。”
“对,莉雅是克里斯廷的表妹,苏珊·霍兰德的外甥女。”
“天哪,”他说,“之前怎么没人告诉我?她的室友说,她好像有亲戚死了,
所以最近心情不好。原来不只是有人过世,根本就是他妈的血腥杀戮嘛。但是,凶
手都死了,是不是?两个人相互残杀,死在科尼岛。”
“科尼岛大道。”我说,“其实是在米德伍德区。”
“也很接近了。你接了他们女儿的案子,总不会是帮他们家换屋顶吧。你在干
什么?调查?”
“私下里,”我说,“是的,我在调查。”
“我马上就想到一件事情,你可以好好查一下,这案子是不是已经结了?”
“结了。”
“是他们的女儿觉得真相还没有大白,还是你觉得真相没有大白?要不,就是
你们两个都有点起疑。”
“我们两个都有点起疑。”
“你是怎么找上她表妹的?帮我个忙,她是怎么在这件事里冒出来的?”
我很快地把我调查的结果简明扼要地跟他说了一遍——前门钥匙、解除防盗警
报器的密码。“莉雅有他们家的钥匙,也知道解除警报的密码。”我说,“今天下
午我还和她在一起,我问她有没有什么人跟她借过钥匙,或是从她嘴里套出密码。
她说,她想不到任何人,但我知道她有所保留。”
“有的时候,是可以察觉出对方没说实话。”
“我能感觉到,”我说,“但没办法。也许当时我可以把实话逼出来,但我做
了个判断,我想让她自己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我给她了一张名片,只要她想到
任何线索,欢迎她随时跟我联络。”
“她还真打了。”
“如果我直接回家的话……”我说,然后话就接不下去了。“但我没有,我到
家的时候,只听到她的留言。我马上回电,但只有语音信箱。”
“那是因为她的电话已经被切断了,所以,语音信箱才会打开。你留言了吗?”
“没有,留言说什么呢?我想下次找到她,当面谈。我又打了两次,都是相同
的结果。我不知道那是手机,还以为是电话,放在房间里,人又出去了。”
“现在的大学生,没几个用电话的,全都是用手机,这样跑来跑去才方便。”
“就算是我留了言,”我说,“她也收不到。那时,他可能已经把她杀了。”
“这家伙非常狡猾。”他说,“我刚才跟你提过吧,有两个室友在家里读书,
不过开着音乐就是了。尽管如此,他居然还是有办法溜进她的卧室,放倒她,再把
她拖进浴室,扒光她的衣服,把她的头压进水里,然后溜出宿舍,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个人这么聪明,”我说,“运气又这么好——”
“哦,这种事情毕竟不是比登天还难,没问题的,而且他还留下那么多破绽。”
“毛巾是一点。他可能以为毛巾是放在浴室里的,当然用不着带。但是,莉雅
的浴巾明明挂在衣橱里,不太可能不拿就去洗澡。伏特加酒瓶也有问题。其实,没
有这瓶酒,还比较合理些——她摔了一跤,头撞在浴缸上,然后在还没恢复知觉前
就淹死了。这总比在下午喝了一点点的伏特加,就昏倒淹死要说得通一些。更何况,
这女孩以前根本不喝酒。还有一点,纸袋在哪里?”
“纸袋?”
“你买一瓶酒,难道不需要一个纸袋装吗?她拿着纸袋装酒,总不会半路就把
纸袋扔了吧,纸袋呢?在她房间里可找不到。还有指纹。他很精明,把指纹都擦掉
了,再把她的指纹按上去,但他选错手了,瓶盖上也忘记印一下。这些线索虽然还
不足以下定论,但是,仔细查一下,总是有必要的。”
“你真这样想?大部分人都不会注意的。”
“我注意到了。”
“你很不错。”我说,“比一般的警察聪明多了。”
他竟然有些脸红,意外的称赞让他害羞起来。“我自己都不知道呢。”他说,
“真有那么棒的话,我应该已经可以告诉你凶手是谁了。”
“根据莉雅的说法,”我说,“他叫阿登·布里尔。”
“妈的,”他说,“这家伙叫阿登?没听错吧,我可不可以再听一次电话留言。”
我进到卧室去拿应答机,埃莱娜已经起来了。我在拆线的时候,她坚持要我别
动应答机,把温特沃思请进来,自己到浴室去。放第二遍留言的同时,她又出现了,
穿着睡袍,脸上还有新化的淡妆。留言我们听了五六次,越听越没把握。
“阿登?”他说,“是不是这个名字?阿登森林①?”
①莎士比亚戏剧《皆大欢喜》中的一个场景。
“莎士比亚。”埃莱娜说,“但是,我想这件事情跟森林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只是糊弄人的?”
问题就是谁也搞不清楚。温特沃思说,这个人的名字有点怪,很少人用这个做
名字,姓阿登的倒不少。伊丽莎白·阿登,举个例子来说。埃莱娜想到演员伊芙·
阿登,但温特沃思这个年纪的人,根本听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女演员。我按下按钮,
重听一遍。
“应该是奥尔登。”他说,“像是诗人?”“也有可能是奥登,”我说,“或
是阿尔顿。倒是有人取这种名字。”
埃莱娜翻开电话簿,上面有好几个姓布里尔的人,但是,名字开头都不是A.
“这本是曼哈顿的电话簿,但是,谁知道他住在哪里?有没有登记电话?”
“也许这个名字是他捏造的。”我说。
①“我也这么想,”温特沃思说,“就算我们找到这个阿登·布里尔,他大概
也不是凶手。”
埃莱娜说:“等一等,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是说,这个阿登·布里尔不是凶手,
难道是莉雅说谎不成?没有理由啊。”
温特沃思摇摇头。“我想她应该没有说谎。”他说,“她何必呢?她说的是实
话。有一个自称是阿登·布里尔的人找上她,跟她说他正在写博士论文,研究她的
姨妈。如果真有这个人,莉雅就没说谎,这个人也没说谎。他是叫布里尔,正在写
博士论文,或是什么报告,反正,他没问题就是了——”
“如果没有这个人——”
“那么他就是冒牌货了,”我说,“他刻意接近莉雅,为的是复制她的钥匙,
找到解除警报器的方法。如果真有布里尔这个人,凶手就另有其人。如果没有阿登
·布里尔,那么,他就是凶手。”
“知道这点也没有用。”温特沃思说,“我们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温特沃思走了,他说一旦发现线索,一定尽快跟我们联络。埃莱娜却觉得还有
别的可能。“也许真有个人叫阿登·布里尔,也许他真是英语系博士候选人,正在
写论文。但是,接触莉雅的,却是另外一个人。”“继续。”
“比如说,我可能不想让莉雅起疑心。我编了一个写论文、研究你姨妈的故事。
万一你去查了呢?我选一个确有其人的名字,一个一百万年你都不会碰上的学者,
然后,你就去查了,在英文系里,还真有这么个研究生,正在写博士论文,但谁知
道他在研究什么?也许是杰弗斯①作品中的鸟类意象,跟苏珊·霍兰德没半点关系,
谁又会主动提醒莉雅呢?你懂我的意思吗?”
①杰弗斯(Robinson Jeffeers ,1887-1962 ),美国诗人,代表作为诗集《
泰马及其他诗篇》。
“懂了。”
“有没有道理?”
“有一点。”
“否则的话,很多事情就讲不通了。”她说,“如果不是真有阿登·布里尔这
个人,他又何必费神,去捏造这么个怪名字?”
电话响了,我正在刮胡子,是二十六分局的蒂利斯警官,他问我可不可以过去
一趟。他正在调查莉雅的案子,想做份笔录。我说可以,喝了杯咖啡,然后出门坐
地铁,来到一百二十五街。
警察局在一百二十六街上,百老汇往西一条半街。我走进去,被领到一间没什
么装饰的房间,除了一张铁桌外,满屋子只有市长的照片。在照片上面,有人贴上
一则剪自美国运通银行的杂志广告标题,“你认识我吗?”
他们给我一个黄本子,允许我用自己的笔。我写下跟莉雅·帕克曼认识的经过,
措辞还有些《读者文摘》的味道。对这女孩的第一印象,还有她怀疑她表姐涉嫌谋
杀父母,这些往事,我就不提了。何必节外生枝呢?除了这两点之外,我的报告应
该是相当详尽。我又看了一遍,签名,他们说,我可以回家了。
在一百二十六街对面,有间圣公会教堂,门没开,否则我是会进去的。我走进
地铁入口,坐车来到拉萨尔,又往西走了一条街,就到了克莱蒙特街。我不知道莉
雅住在哪里,也懒得去一一打听,直接找到自助洗衣店里那个睡眼惺忪的店员,他
马上就指给了我。我隔着街仔细打量这幢六层楼的方形砖楼,造型模仿都铎风格,
但有些四不像。我没进去,也不想找她的室友聊天,警方已经在调查了,我用不着
冒出来添乱。我只想近距离看一下,我想这已经够近了。
我朝百老汇走去。离拉萨尔几步远的地方有家西非餐厅,我记下来,准备哪天
来尝尝。我想起沙洛尼卡就在两条街外。我有点饿,但只想喝杯咖啡,歇歇脚,随
便吃喝点什么,不是非到那里去不可,更何况我并不想和鬼魂坐在一起。她死了,
但不该我负责任,该怪的是杀她的那个混蛋;但我还是不禁怀疑,如果我昨天下午
态度再坚决一点,她的命运会不会有变化?
如果,我一直逼问下去,她会不会把她在应答机里面的那番话,当面跟我说?
说不定因此她就不会在家,让杀手扑了个空,就没事了。这场悲剧是不是就可以避
免?
我坐地铁到闹市区,到晨星吃早餐。
回家之后听到艾拉·温特沃思的留言。我知道打莉雅的手机,也可以找到温特
沃思;但我还是打到警察局,温特沃思在他的座位上。我问他昨晚过得可好。
“我很晚才睡。”他说,“一大早又来上班了。因为我想催法医室动作快点。
我拿到验尸报告了。喉咙上的痕迹证实是掐伤。死因当然是溺毙,肺中积水、该出
现的征兆都出现了。血液中的酒精浓度近乎为零。胃里有一点伏特加,血管里却没
有酒精的成分,可见得她死得相当快,根本来不及吸收。他原本以为伏特加是神来
之笔,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成了败笔。”
他以前也有失败的记录,比尔曼房门上的铜杆门闩。“这个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说,“皮肤组织显示了一种化学药剂的痕迹——这个词我念不出来,是一种压进
防盗喷雾器中所使用的气体。”
“他就是这么把她放倒的。”
“先把她弄倒,再把她掐昏。”他说,“然后拖进浴室,淹死她。一眨眼就做
完了。”
“而且一切进行得很安静。”
“一定要安静,她的室友就在几码之外。可怜的孩子。”
“她是拿全额奖学金的。”我说,“暑假在修法国大革命的课。”
“也许她有个同学叫阿登·布里尔。但,真有那么简单吗?”
并没有查到叫阿登·布里尔的研究生。温特沃思一个小时之后打电话告诉我说,
哥伦比亚大学没有姓布里尔的学生,在纽约大学、纽约市立大学和其他学院,也查
不到。
纽约市以及邻近的三个州倒是有不少姓布里尔的,比例跟我们在曼哈顿电话簿
里找到的差不多,但是没有叫阿登的,连相近的——比如说,奥尔登、亚尔登、阿
尔顿——都没有。他找来两个警官,专门过滤电话,先清查姓布里尔的,再弄明白
到底几个人叫阿登·布里尔。这工作当然非常繁琐单调,而且他还不抱什么期望。
“这名字是捏造的。”他说,“她不小心说漏了嘴,就被杀了灭口,这只证明
了一件事情,但这证据拿到法庭不一定有用。”
“哦?”
“证明你对霍兰德案的看法是正确的。虽然你知道他们结案的理由,但这案子
是不该结的。”
我问他有没有办法让警方重新侦办这个案子。
“打电话给那个承办分局的人,说你们真蠢,天大的破绽都看不出来?他们会
理这种事吗?会心悦诚服、全力以赴,认真帮你吗?”
“但是,至少警方会拨出一些人力去保护克里斯廷,霍兰德。”
“她表姐,是吧?你觉得有必要吗?”他自问自答。“先是父母双亡,接下来
是表妹。我想,是该有个人去保护她。记得提醒我,一定要找时间跟她谈一谈。”
“有人通知她莉雅的死讯吗?”
“我没有。她是仅次于莉雅妈妈的近亲,可是好像没有人通知她。尸体还是室
友辨认的。”
“我去通知克里斯廷吧。”我说,“顺便跟她说,你会去找她。”
“谢谢。”
“我会特别提醒她,千万别乱开门。”
“我一定会去看她的。”他说,“重新侦办这起案件可能有些棘手,我现在的
首要工作是找出这个藏在幕后的凶手。如果莉雅是他杀的,那么霍兰德夫妇命案,
他也脱不了干系。”
“还有布鲁克林的那两条命。”
“对,我差点儿忘了。加起来是多少?五条人命。看起来,他是难逃一死了,
不过,案子到了法庭就很难说了;至少五个无期徒刑,可以让他在牢里安分一阵子。
现在的问题是:他是谁?在哪里才找得到他?”
“你会找到他的。”我说,“他很厉害,但是,他太爱耍小聪明了,躲不了太
久的。”
“你知道吗?”他说,“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除了酒瓶之外,他还惹了一个
麻烦。”
“什么?”
“你不是给了她一张名片?”
“对。”
“她一定是拿在手上打电话给你的。名片在哪里?”
“不见了,我想。”
“总不会自己长脚走了吧?名片不见了,代表莉雅不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掉到
浴缸里淹死的,她是被人杀死的。名片不见了,还告诉我们一件事情。”
“什么?”
“凶手拿走名片。他知道有你这个人。”
克里斯廷没有看报纸,也没有听广播,根本不知道她表妹死了的消息。我只好
硬着头皮告诉她。当面告诉她当然可以更委婉,但我觉得还是省下一段到她家的路,
比较实在些。这样也好,我跟她讲这件事情的时候,就看不见她的脸了。
“他故意伪装成意外的样子。”我说,“但他不是真的很内行,有个很精明的
警察,已经开始调查了。他的名字叫艾拉·温特沃思,应该很快就会跟你联络。”
“他想要找我谈话?”
“这是一定要的。”
“可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说,“就算他来找我,我又能跟他说什么?”
大概什么也说不上来,这我同意,但他就是要自己证明一下。我跟她说,他可
以找他的长官,弄几个人过来保护她,如果他真有这个本事,她千万不要拒绝。
“我倒不觉得你很危险,”我说,“但我也不觉得你表妹有什么危险,最后证明,
我错了。还有,除了我和艾拉·温特沃思警官之外,不管是谁,你都不要开门。”
我跟她描述一下温特沃思大致的长相,提醒她一定要看清楚证件上有没有温特沃思
的名字。“你能不能过滤电话?这是我的建议,免得新闻界找上门来。他们没发现
莉雅是你的表妹,简直是奇迹。但是,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走漏;他们会开始打
电话、来敲你的门。千万别接电话,也不要开门。”
“我知道。”
“我不是开玩笑,克里斯廷。跟记者打交道,会让你觉得很不舒服,根本是浪
费时间。杀你表妹的凶手,非常可能利用记者的身份,上门找你。”
“他也可能是杀我父母的凶手。”
“对。”
“我不会让任何人上门的,呃——”
“怎么啦?”
“今天下午有人想来看我。”
“谁?”
“他的名字叫大卫·汉姆。就是送我回家的那个男人,结果进门之后,我就发
现……就是案发的那个晚上。”
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她进门。
“不可能是他。”她期待我说些什么,“因为他一个晚上都在我朋友家。警察
调查过的,确定他没有问题,然后才在布鲁克林发现那两具尸体。”
“是他主动说要过来的吗?”
“他先打电话来聊天,我就请他过来。在我父母的葬礼之后,他打过一个电话
来安慰我……”
她的声音慢慢的低下去。我说:“你现在能不能联络到他,跟他说,你今天下
午有事,必须要出门,请他改个时间再来?”
“可以。”
“如果他又打电话来,别接,也别回。”
“但是……好吧。”
“打完电话给他之后,再打个电话给我。”
“好。”
他应该没问题。他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两个地方,在调查的早期阶段,警
方早就把他仔细查过了。但我不能冒险。我不能让他和其他任何人接近克里斯廷。
接下来我有些烦躁,真他妈的不明白电话怎么这么久都没响。好不容易电话才
响起来,她说,她都处理了,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有。”我说,“我想起来了,有。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阿登·布里尔的人?
“阿登·布里尔?”
“有没有印象?”
“没有,我应该有吗?”
“有没有人跟你接触,不管是最近还是以前,说他正在写博士论文,研究你妈
妈?”
“研究我妈妈?”
“她的作品。”
“天哪,怎么可能?”她说,“我不知道谁会做这种事情。我妈妈认真写作,
是一个不错的作家,这都没错,但是,她毕竟还没有重要到有人会去研究她的地步。”
“总有人喜欢她的作品吧。”
“那当然。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作家,当然有人喜欢她的作品。”
“那个阿登·布里尔有没有可能跟你妈通过信?”
“你说那个人是——”
“我想应该没有这个人。”我说,“他用的是假名。”
“我可以看看她的档案。”她说,“她把别人寄给她的信,都收在工作室的一
个柜子里,此外还有乱七八糟的文件,我可以去整理一下。还有她的电脑,我也会
检查一下。名字叫做阿登,姓布里尔,对不对?一旦发现什么,马上告诉你。”
我打了两个电话给TJ都没找到他。第二次打完我才想起来,可以试试他的手机
——我总是无法在第一时间想到这点——电话响了一阵子,没人接。跟克里斯廷讲
完话,再试一次,这次TJ马上就接了。
他已经知道莉雅的事情了。他当时正巧在哥伦比亚大学校园里,听到了许多自
相矛盾的说法——有人说,她是被八卦报上所谓的“宿舍杀手”盯上了,成为最新
一个牺牲品;有人说,她是自杀的;也有人说,她跟室友的男朋友在浴缸里玩性爱
游戏,玩得太过火,淹死了。
“最后一说,倒有点根据,”我说,“她的死的确跟水有关。”我把前因后果
向他简单说了一下,还问他是不是在家。
“你打电话给我,”他说,“我也接到了,我不在家在哪里?”
“谁知道你在哪里?我打的是手机,不是吗?”
“哦,对了,”他说,“我差点忘了。”
“我先前不知道,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
“没关系,我的手机你随便打,”他说,“只要我在,就一定会接。”
“但是上一个你就没接。”
“我在上课,改成静音了,教授最恨的事情就是:他们正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忽然被手机的铃声打断。”
“反正你现在在家就是了。哪儿也别去,我马上去找你。”
“我现在没空。”
“这我不管,”我说,“也别空等,先帮我找这个阿登·布里尔。”
在加州的亚瑞卡,有个奥尔登·布里尔,在阿拉巴马州加德斯登,有个阿伦·
布里尔。他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这两个人。我已经很佩服了,TJ还是皱着眉,摇
摇头。
“用这种方法是找不到他的。”他说,“这样找,一辈子也找不到。总不可能
有人从加州飞过来,杀几个人就走吧?凶手一定是本地人。”
“这我同意,但是——”
“而且他的名字一定不是阿登·布里尔。”
“没错,”我说,“但这是我们唯一有的线索,也只能从这里开始。”
他点点头。“你以前说过,”他说,“埃莱娜也说过。他为什么要挑这个名字?”
“这是个问题。”
“也许我们应该从这里开始。”他说,头一低,开始打键盘。“这可能需要一
点时间,你去找个人聊聊好了。”
我打开电视,关掉声音,免得干扰TJ工作;但我发现去读朱蒂·福汀①唇语,
实在太累了,只好放弃,关掉电视,随手找本杂志来看。上面有一篇叫做《迈克尔
成瘾》的文章,原本我以为这是一种吃麦当劳快乐餐、猪肉汉堡上瘾的毛病,过了
好一会儿才知道“迈克尔”指的是用苹果电脑的人。我想我还是找一篇从头到尾读
得懂的文章比较好,正在琢磨的时候,听到他说,“阿登·布里尔。”
①CNN 新闻主播。
“你找到什么线索?”
“也许他有个昵称,叫阿比,”他说,“不过他或许会觉得这个名字有侮辱阿
拉伯人的嫌疑。也说不定他取的外号叫AA①,那么你就可以在你们的聚会场所找到
他了。”
①Alcoholic Anonymous ,即匿名戒酒协会。
“你在胡说什么?”
“在说阿登·布里尔。说不定他的名字叫卡尔,杨,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拼,
这样找,一辈子也找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一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一点概念都没有。”
“这么说吧。”他说,“我听了布里尔这个姓,觉得有些耳熟,然后就去查了,
有个人叫史蒂文·布里尔①,从他的《电视法庭》节目入手就能查到。”
①美国导演名。
“我想这个人可以不用查了。”
“这我当然知道。我在网上找布里尔,结果到处都是。从史蒂文到阿登,乱七
八糟一大堆,理不出个头绪。在Google输入布里尔这个名字,起码会出来一百万条
资讯,结果,绝大多数是跟contentville.com①有关。我刚刚提到的史蒂文·布里
尔的相关资料,也是在这里找到的。”
①这是一个线上销售书目资料的网站。
“那又怎样?”
“我先把它印出来,”他说,“你自己看吧。”
“如果和杂志上的这篇文章一样容易的话——”
“不对。”他说,一直不停地打电脑,“比杂志上的文章还简单。”
他按了打印机,不到一分钟纸就溜了出来。TJ拿起来,递给我。
上面是这么写的:布里尔·亚伯拉罕·阿登,1874—1948. 生于奥地利,十三
岁时移民美国,定居纽约市。一九〇一年,毕业于纽约大学,一九〇三年,获得哥
伦比亚大学医学博士学位,之后前往瑞士师从荣格①,于一九〇八年返回美国。他
是首先在美国公开倡导心理分析的学者,曾在纽约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执教。著有
《心理分析:理论与应用》、《心理分析的基本概念》等书。
①荣格(Carl Jung ,1875-1961 ),瑞士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医师,分析心
理学的创立者。
“应该不是巧合。”他说。“应该不是。”
“在参考书目上你也可以找到他的著作。这样一来,就有意思了。我们之所以
找得晕头转向,就是因为阿登这个名字。没错,一般来说,大家叫他A.A ……布里
尔,也有人叫他亚伯拉罕·布里尔。”
他放下黑人那种嘻嘻哈哈的说话语调,顿时让人觉得他对弗洛伊德、荣格、布
里尔,还真有几分研究。我说:“这绝对不是巧合。”
“看起来不像,没这么巧吧。”
“他挑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名字对他具有某种意义,而且,他也知道,这个
名字对她也有某种意义。”
“你是说对莉雅。”
“原本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他跑到莉雅家,把她杀了,就是怕她到处去说。
太晚了,虽然晚得不太多,但‘阿登·布里尔’成为她最后的遗言。”
“幸好你的应答机开着。”
“如果我再早点回家,接到这个电话——”
“还好你没接。”
“这话怎么说?”
“因为她可能跟你说,她想到一件事情,挺重要的。你一定会跟她说,‘别在
电话里讲,我二十分钟后到,咱们在沙洛尼卡见。’最后的结果就是你在餐馆里空
等,因为她已经死在浴缸里了。你连‘阿登·布里尔’这个名字都听不到。”
我想了想,承认的确有这种可能性。
“也有可能是,”他说,“她一听到你的声音,不知所措,吓得把电话挂了。”
“她也可能一听到应答机就把电话挂了。”
“可是她没有。”
“如果我们在沙洛尼卡逼问得再紧一点——”
“也许她在那里就和盘托出了。”
“也许。”
“也许不会。”他说,“但也有可能她就是不说,而且说不定过了一会儿,连
电话都不打了。逼得太紧了,不一定有用。”
“而且,凶手还是会如期出现,”他继续说,“反正,她现在是死了。就算是
我们昨天没打那个电话,根本没跟莉雅见面,还是没法救她一命。现在,很遗憾,
人死不能复生,但至少弄到了阿登·布里尔这个名字,不这样的话,说不定我们什
么都没有。”
“阿登·布里尔。”我说。
“真的是这个人吗?”
“是啊。”他说,“我也是这么想。”
“错不了!”我说,“回过神来,仔细回想一下,你就会发现,道理实在是很
明显。而且,我还跟那个混蛋在一个房间里待过,我当时都没有想到。真他妈的,
那是他自己的枪,那个婊子养的用的是自己的枪!”
他坐在那里,看着城市的灯光,忽明忽灭。现在时间是下午,但是,他的电脑
里永远是黑夜,屏幕保护程序也在闪烁着。办公室和公寓的灯光,亮了,灭了,建
筑物的形状也在改变,忽高忽矮,忽宽忽窄。设计这种屏幕保护程序的主要目的当
然是让屏幕上的每个格子都有机会暗一下,免得经常亮着的小格子会先损坏。
真是这样吗?电脑屏幕真的会因此而坏掉吗?科技进步到这个程度,真的有人
会任凭这种一下子就坏掉的零件继续盘踞在屏幕里面吗?
也许不会吧:每一年——每六个月——就会出现新的电脑,速度更快、功能更
强,而且比前一代更便宜。这有什么错呢?只要有新的机种问世,他一定会把各种
配备一次买齐。他的电脑总是更新、更快、更好……但不管怎么换,一有新电脑,
他还是会把相同的屏幕保护程序装进去。
这样,他就能看着电脑屏幕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了一个键,屏幕保护就不见了。他又打了几个键,按了几
下鼠标,用不了多久——不过,下一代的电脑应该会更快——他就上网了。
他检查信箱,动作飞快,清除垃圾邮件,回一些非回不可的信件,不急的就等
会儿再说吧。然后拉下“收藏夹”选项单,找到了ACSK新闻讨论区。
很快的,连续杀人魔讨论区出现在屏幕上。他看看有没有新的留言。四则跟杰
森·比尔曼有关。他一则一则地读,无聊得很。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原本还有点思
路,但一路发展下来,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讨论的焦点都不见了,大家各说各话,
胡乱张贴,不知所云。还有的人深具偏见,完全不理会外界的反应,我行我素——
要不就是坚持赞成或反对死刑的立场,要不就是警告网友,政府的公权力正在侵入
私人领域,呼吁建立世界新秩序之类的偏激言论。是有办法堵住这些言之无物的俗
人,只要把他们的名字输进去,这些人张贴的信息,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电脑屏
幕上。不过他还没这么做。快了,也许。
还没看到有关莉雅·帕克曼的讨论。
怎么会有呢?一切顺利的话,大家会觉得这个小可怜多喝了几杯酒,忘记在水
里面呼吸是要靠鳃的。当然,情况可能没有这么顺利,那么就看这个案子会不会落
在一个好法医的手上,是不是恰巧碰到他精神好的时候,否则,案子里的小破绽,
可能永远没有人注意。如果,法医真有两手,看得仔细,那么他可能会猜到,莉雅
是被人杀的。
眼睛在水中瞪着……
就算法医知道是他杀,他相信,他们也没有本事找到凶手。没关系,他就是希
望这样:没什么高潮,结局戛然而止。比尔曼这次占不到什么便宜了。
比尔曼几乎被讨论区里的人抛到脑后了。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本来就不算是
杀人如麻的重刑犯,和连续杀人狂就差得更多了。他在同一天杀了三个人,两起杀
人事件,相隔虽然几英里,但都是同一部连续剧里的环节。
他被淡忘也是应该的。
这案子里真有个连续杀人狂,但没有人知道是谁,半点线索都没有。
叫他——先这么叫吧,叫他阿登·布里尔。这是个错误,不应该从发霉的弗洛
伊德理论里面捞出这个名字来的,但,算了。除非调查这个案子的警官对于信用早
已破产的心理分析学派有兴趣,否则的话,这名字安全得很。为什么不行呢?吐露
心中的一点小秘密也不行吗?
布里尔不止杀了三个人,他杀了五个。在西七十四街,他杀了两个,在科尼岛
大道他杀了两个一间隔几个小时,应该算是两起不同的杀人事件吧——现在他又杀
了第五个人,在克莱蒙特街。
没有人知道!
他扫视着电脑屏幕。在讨论区的最下面,有一个叫做“新留言”的点选区。他
点了一下,出现一个新的留言栏,现在,他可以在alt.crime.serialkillera 网站
上留言了。
他在主旨上用粗体写下:比尔曼,无辜的受害者。
不行,只有白痴才会这么招摇,用粗体,在讨论区里,等于是放声大叫。他删
掉,改用一般字体:比尔曼,无辜的受害者。
好多了。
他看着屏幕,开始打字:杰森·比尔曼没杀过任何人。他是被设计的,掉入一
个精巧的陷阱,代人受过,替一个隐身于幕后的杀手顶罪。这个杀手的名字叫阿登
·布里尔。
他删掉最后一句,继续写道:我就是那个凶手,你可以叫我阿登·布里尔。我
杀过五个人。比尔曼是第一个牺牲者。霍兰德家两个,加起来是三个。卡尔。伊凡
科是第四个。大家都以为这些人是比尔曼杀的,但是,他别说是没见过这几个人,
就连他们的名字都没听过。第五个牺牲者是莉雅·帕克曼,你可能也没听过她的名
字,但这只是时间问题。我把她压进浴缸里淹死了,按住她的胸部,看着她挣扎。
她没有挣扎。其实,他不大确定她到底恢复知觉没有。她的眼睛睁开了,但这
可不代表她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也许他应该把最后一句改一下:……我把她按
进浴缸里淹死了,按着她甜美娇小的胸部,看着气泡慢慢的冒上水面,看着她生命
一点一滴地消逝……
这样好多了。比较接近实际的情形。虽说用‘甜美娇小’这样的形容词可能不
够冷静,但也没有人希望他的笔锋不带感情。
……我杀她不是为了恐吓,我另有动机:完全合乎逻辑。我从犯罪中收获颇多。
不要,不要用犯罪。他删掉这个词,又写道:……我从我的行动中收获颇多,
至少让我成为合格的连续杀人狂。我的行动都有利可图。我不否认我在杀戮中得到
满足,从某个角度来说,我的确是期待血喷出来的那一刻。我在亊前,在过程中,
在亊后,都充分享受。
他停了一会儿,重新整理思路:我杀男人,也杀女人。杀男人,我得这么说,
让我比较有成就感;至于谈到纯粹的快感,没有什么事情比得上杀女人了。
不,还得再修正一下:……比得上杀可爱的女人了。
他坐在那里,欣赏着他的文章,赞许地点点头。他的表又响了,告诉他,现在
距离整点,还有十分钟。
他移动鼠标,把光标移到张贴的按钮上。
不行,不行,我想这样不行。
他移动鼠标,点了取消。他的发言没有公开,消失在屏幕上。他又点了几下,
下线,屏幕保护程序再度启动,城市之光,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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