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哈罗德·弗希尔倒是登记了电话,住址在中央公园附近,跟纳德勒一样。我试
着拨他的电话,响了四声,应答机接了起来。一个平平板板的男声报上电话的最后
四个号码,请我在哔声之后留言。
“如果你一整年都待在国外,”我问TJ,“又把公寓转租给别人,你会把电话
停掉吗?”
“应该会吧,否则回国之后,说不定会收到一张吓死人的账单。”
“也许弗希尔把电话停了,布莱特又把它接回来了。”
“冒充他是弗希尔。”
“也许。我现在开始怀疑弗希尔到底有没有把公寓转租给布莱特。也许他前脚
出国,布莱特后脚就搬进来了。”
“布莱特最好在弗希尔从法国回来之前赶紧溜掉。”
“这样对弗希尔也好。”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应答机。“他不在家。”我说。
“那我们还等什么?”
门房没有理由不相信。我给他看一封哈罗德·弗希尔的授权信,请他不必怀疑
我,也就是马修·斯卡德,进入他在中央公园西路二四二号住宅会干什么坏事。信
头上附有两个地址,左边的那个是纽约的永久地址,右边的那个是他在巴黎和平路
的住处。这当然是TJ的杰作,在电脑上搞的,信纸、授权信,全部出自他的手笔,
虽然临时拼凑的,但绝对糊弄得过去。至于哈罗德。P.弗希尔的签名,则是我的杰
作,运笔挥洒自如,足以让所有古生物学家甘拜下风。
以前想搞这么一封有信头的假授权信,还得跑一趟印刷厂。现在,只要知道窍
门,任何一个人在家里五分钟就可以解决。桌上型伪造,这是TJ创造的名词。
门房盯着这封信看了半天。我还有三样东西可以增强他的自信心。第一是我的
侦探赞助协会会员卡,第二是纽约州私家侦探执照,当然是过期的,我很技巧地用
拇指遮住有效年限。如果这两样还不够的话,我还有真正的绝技,两张五十块的钞
票不动声色地往他手里一塞,“老是麻烦你,”我嘟嚷着说,“弗希尔先生聊表敬
意。”
“我会惹上麻烦的。”门房说。
“会有什么麻烦?我有授权信啊。”我跟他保证,“更何况谁会知道呢?”
“假如他突然回来,而你们还在房间里呢?”
“他在巴黎呢。”我说,“我就是代表他来处理一些私事的,更何况——”
“我不是说弗希尔先生,我是指新房客,布莱特先生。”
“尽管请他上来。”我说,“我很想见见他。”他翻了翻抽屉,找出一串可以
进到弗希尔住处的钥匙。“如果有人问起,”他说,“你就说钥匙是你们自己弄来
的,跟我没有关系。”
“我根本没见过你。”我说。
我们乘电梯来到十四楼。有个门铃,我按了半晌,再敲了好一阵子的门。没有
回应。我把钥匙插进去,把门打开走了进去,TJ跟在我后面。我扯开喉咙叫道:
“哈罗德?哈罗德·弗希尔?”房间屋顶很高,通过一扇落地窗可以俯视中央公园
;屋里有一张躺椅,两把椅子,一张书桌,上面有个电脑。TJ朝电脑走去,我则四
处打量这间公寓。卧室的窗帘拉上了,床整理得很整齐。浴室里的毛巾还是湿的。
TJ叫我。我到客厅,发现他已经在电脑前面坐下来了。他的眼睛盯着屏幕,
“这里有点东西,你最好自己来看看。”
艾拉·温特沃思花了不少时间,上上下下把这篇刚刚打印出来、整整两页长的
文章读个透彻。他摇摇头,把眼光移开,“再说一遍,这玩意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从网上抓来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吧。几个小时之前,刚发生一起谋杀案,
还没变成新闻呢。”
“我们也是刚刚知道的。”TJ说,“就在这个网站上。这个网站里面,都是有
关霍兰德谋杀案的种种揣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论,牵强附会,自圆其说。”
“放屁。”温特沃思说,口气异常不屑,就像是一个人打量别人家的厨房,却
看见一只蟑螂一样。他瞄到手上的文章,不禁又摇起头来。他说:“今天稍早的时
候,就是这个家伙杀了阿姆斯特丹街和八十八街交会口的那个女孩。杀人的手法跟
他的描述一模一样。这个案子是别的分局的,但是大家都在谈,因为这种谋杀案绝
对不止这一起。凶手是疯子,还会再下手的。”
“这个凶手以前也杀过人。”
“对啊,这很明显的,不是吗?但是这个人跟霍兰德没有关系,跟莉雅也没有
关系。目前为止,没有证据证明他涉及这两起案子。”
“他不是说,他是心理方面的专家?”
“他的确是心理方面的专家,没错。你说他的名字叫布莱特?”
“亚当·布莱特。”
“你怎么认定这两起命案都是他干的?你刚才说过了,不过,再告诉我一遍。”
我说:“他认识克里斯廷·霍兰德。她跟她的前男友曾经一块儿去找他做心理
咨询。在她前男友的那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找他谈心理方面的问题。他是个心理咨
询师,不过,现在还搞不清楚他是法院聘请的专家,还是以个人的名义去接近杰森
·比尔曼的。”
“然后把科尼岛租房子的那个人杀了?”其实是米德伍德区,我想,反正也无
关紧要。“他租了一套公寓,跟纳德勒医生在同一幢大楼里。”我说,“纳德勒请
他来喝几杯酒,还把枪拿给他看。”
“后来这把枪被偷了,先是用于霍兰德夫妇血案,然后又到布鲁克林行凶。”
“没错。”
“看来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个人了。”他说,“你知道我们现在还缺什么吗?
万事俱备,只欠证据。”
TJ说,这是他贴的。他应该是用他的家用电脑上网,如果他没有清除记录的话
……
“他删除了也没用,”温特沃思说,“我们这里有专家可以把先前的记录翻出
来。但是我们并没有搜查令,别说是扣押电脑了,连他家我们都进不去。”
“那又不是他的公寓。”
“总是他转租来的吧,是不是?”
“这事大有蹊跷,我看在法律上,不见得站得住脚。他很有可能是在原屋主不
知情的情况下偷偷搬进去的。”
“原来的屋主呢?”
“在法国,没有人能联络得上他。”我指着他手上的纸张,“这足够开一张搜
查令吗?”
“这个?谁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TJ指了指纸张的左上角,上面有一个网址,
字体跟其他部分的文字不一样,“网站的版主应该可以辨认出这家伙用的电脑在哪
里。”
“时效性没有问题吧?”
“至少一段时间内没问题。”
“你还得强迫他们合作才行,网上的那些人难搞得很,要他们合作,可不简单。”
“这倒是事实。”
“这样吧,”温特沃思说,“我们就说,我们打过电话给这个家伙了,从电话
里听出不少端倪。当然,有的法官不会单凭这种说词就开搜查令。”他笑了笑,
“幸好有的法官不那么坚持。”
我们再到纽约州、纽约郡、纽约市,中央公园西路二四二号,准备搜索十四G
的时候,手上已经有了法院开出的搜查令了。我们的阵容也变强大了,其中包括了
二十分局的丹·谢林,二十六分局的两位警官汉农和菲斯克,还有两位是北曼哈顿
刑事组的警官,不过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当然还有检查员,除了相机之外,背包
里还有一大堆装备。当班的还是上一次的那个门房,我们两个很小心,假装没见过
对方。温特沃思拿搜查证给他看,他就领我们上楼。
“哈罗德·弗希尔的授权信算不了什么,”TJ压低声音跟我说,“我大可再印
一份搜查令,帮你省一百块。”
“下次吧。”我说。
门房把房门打开后,就站在一边,让我们进去。温特沃思带头,我正想指电脑
的位置给他看,他自己却看见了,向电脑走去,还掏出橡皮手套戴在手上,避免留
下指纹。“纽约天际线,”他看到屏幕保护程序了,“是爱之入骨髓,还是弃之如
敝屣?希望他爱得不忍心删掉。”
他伸了根手指,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保护程序消失了,上面是布莱特写的文章。
在我们发现这篇文字之后,原封未动。“天哪。”他说。温特沃思叫检查员过来,
问他们能不能把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拍下来。我想可能有点难,但是,这家伙说加个
滤镜就行了,他来想办法。
我让他忙电脑的事情,决定去看看别人在干什么。走之前,温特沃思站在电脑
旁边,摇着头说,“好得让人难以置信。”
我觉得他说得没错。好得让人难以置信,或许夸张了一点,但也很接近了。
我们印给温特沃思的那份文件上面有个网站,倒是个真的网站。在过去的一个
星期中,TJ经常会上去看看有什么东西。布莱特如果找到安全的方法,也许会把他
的观察贴在这个网站,或是什么别的地方。但他还没贴,我们也没有帮他贴。我们
想过干脆帮他贴上算了,TJ说,他知道一个办法可以留下蛛丝马迹,辗转上网,警
方能查到这里,但要花很多时间。所以,我们只好和温特沃思赌一次了。看看我们
提供给他的证据到底有多少价值。TJ在布莱特的文件上找了个适当的位置,把网站
的网址插进去,打印之后,再把他加上去的网址消掉,依旧是原先的模样。
桌上型伪造,第二部分。
一个接着一个,房里的警察戴上手套,有的还打了几个电话,结果越来越多的
警察和检查员出现了。有的人刷粉取指纹;有的人到衣橱里拿出几件衣服;还有人
专门在搜他的橱柜。一个人在卧室,做的事情真让我不敢恭维。他很仔细地查验排
水管,不时取出一些毛发、一坨体垢,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进塑胶袋里,动作
慢条斯理,仔细得很。
“他在这里说得很清楚。”温特沃思说,“沾满精液的卫生纸被丢到垃圾桶里
面。也许他擦掉指纹,也许他把他的一百块拿回来了,但你觉得他会到垃圾桶里把
那团黏糊糊的东西拿出来吗?”
“我很怀疑。”我说。
“根据他的说法,”他说,“他射得很多,里面应该有足够的DNA 样本,起诉
他六七次都行。”
“他说他很满足,”我说,“但是,在他心里却有些东西原封未动。”
“等这个社会准备对付他的时候,”他说,“我想他想靠这套胡说八道脱身,
是办不到的。我要把打印出来的东西全部带走。你知道我们现在还缺什么吗?这个
混蛋的照片。这家伙的自我跟蒙大拿一样大,为什么在他的房间里,连张照片都找
不到?”
“也许他觉得大家都知道他的长相。”
“你知道吗?他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但是这幢大楼的管理人员应该知道。”
“这是重点。得找门房打听一下这家伙的特征,再找个画家来画一下。这样一
来,报纸就会刊登他的画像,让他无处可逃。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吗?”
“我直到今天早上才知道他的名字。在此之前,我连有没有这个人都没把握。”
“意思就是你不知道?”
“我想到克里斯廷家去看看。”我说。
“我已经找人去了。”
“哦?公文走完了?”
他做了个鬼脸。“我打了个电话跟他们说,找两个穿制服的人坐在车里,盯着
那个地方看。如果有人接近那幢房子,立刻上前盘问。等拿到了特征图,我马上就
交给他们,叫他们看图认人。”
“这就好,”我说,“但要他们千万不能进门。里面有个人会把他们的头拧掉。”
“除了克里斯廷家之外呢?”他说,“还有吗?”
“他在格林尼治村那边有个地方。”我说,“百老汇大街上。但是,他搬到这
里之后,就没有再回去了,那边还欠了一大堆房租。我想,他还不至于笨得躲到那
里去。”
“他有女朋友吗?”
“他有个做按摩的女朋友。”有人插嘴,“看看她落得怎样的下场?”
“那么他在布鲁克林的房子呢?”温特沃思说,“那里有没有可能?”
“科尼岛。”有人说。丹·谢林马上纠正说,“不,科尼岛大道,在平林区附
近。”
“其实更靠近米德伍德区。”我说。“机会不大。”
温特沃思说,“我想他不至于躲在那里。”
“那地方是出租公寓。”我说,“跟上次发生凶杀案的时候一样。”
“现在是空的?”
“可能吧。”
“那么那个地方是可以躲一躲的。”他说。
“我跟一个叫艾弗森的警官去那里问过话。”我说,“七十分局的。”
“找个人打电话给他。”温特沃思说。
“我去打,”有人接口,“第几分局?”
“七十。”温特沃思说,“对吧,马修。七十?”
“对。”我说。
“我知道那个地方,”一个刑事组的警察说,“在罗伦斯大道,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说,“我是在现场跟他碰头的。”
“七十分局,没错。”他说,“外观很难看。”“天啊。”谢林说,“这样一
来,这家伙犯的案子,已经横跨五个分局的辖区了。”
温特沃思突然说:“男朋友。你刚刚是不是提到男朋友?”
一个人插嘴:“他还有男朋友?命运跟那个按摩的一样?”
“不是布莱特。”温特沃思说。
“光明①个屁。”那个人说,“愚蠢透顶,昏天黑地,有什么光明?”
①“光明”的英文是bright,与布莱特(Breit )发音相同。
“我又不是说这个嫌疑犯的男朋友。”温特沃思说,“你找碴儿是不是?”
“我找你的碴儿了吗?”
“找了一天了。”温特沃思说。转过头来跟我说,“克里斯廷有个男朋友,是
不是?”
“一年前分手了。”
“但你说,他们曾经一起去看过心理医生,是不是?”
“是啊。”
“所以,他也可能是他男朋友的心理医生?”我点点头。
“他可能去过他们家。”我说,“在布什维克站那里。”
有人表示质疑,一个正常的人怎么会跑到那边去?不过马上就有人给他答案,
布莱特实在不怎么正常。
我说:“可能你已经做了。不过,还是再提醒你一次吧,找个人到楼下,站在
门房旁边,看看能不能当场逮到他。”
温特沃思点点头。“对,布莱特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其实就是这里。他出现的
时候,当场被人认出来,就太棒了。”
在纽约市买一把猎刀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想弄一把枪,因为受到法律的层层管制,就不容易了。你需要许可证,得花不
少力气才行。刀就简单多了,感觉用刀行凶需要技巧,杀伤力好像弱些。但他还是
发现,有的刀是买不到的,因为犯法。举个例子,弹簧刀和重力弹簧刀就在禁止之
列。把普通的刀改造成弹簧刀其实不难,卖刀给你的人,也可以把改造所需的工具
一块儿卖给你。这种交易是合法的——但是,用合法的工具包把普通的刀改装成弹
簧刀,你就犯法了。
弹簧刀不合法是因为你只要按一个按键,这把刀顿时就变成了凶器。猎刀本身
杀伤力就够强了,不用按按钮它就已经是凶器了,偏偏它又是合法的。
话说回来,如果刀锋超过一定的长度,就不能随身携带。这种东西被称为致命
武器。你可以买,可以在你家里用刀玩游戏,可以带到森林里,剥下猎物的皮。但
是,如果带着这种刀在街上乱逛,你就犯法。
他就犯法了。
他的刀是鲍伊①猎刀,总长十英寸,刀锋六英寸。握柄用深褐色皮革缠住,刀
鞘也是深色皮质的,镶上了强化金属,搭配得很雅致。刀鞘是南北战争时的双方旗
帜,北方联邦旗和南方邦旗。
①鲍伊(Jim Bowie ,1796-1836 ),美军名将,在阿拉莫战役中,率领两百
人力抗西班牙五千大军。坚守十三天之后,城池陷落,鲍伊阵亡。
刀鞘系在他的皮带上。走动的时候,他的手就按住这把刀,感觉它的存在,很
舒服。他的外衣够长,可以盖住刀,还可以掩护他那只握住刀柄的手。刀鞘上有一
个小小的皮环,可以扣住刀柄,防止刀滑出来;但他刻意不扣,这样刀一旦要派上
用场,就方便多了。
这把刀是一个精巧的工艺品。制造商在阿拉巴马州的伯明翰,包装异常精美。
运动用品店的店员鼓起如簧之舌,不断强调这把刀是美国产品。美国做的刀是全世
界最好的吗?还是他觉得顾客都会支持美国本土产品呢?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有把刀在手上,他就很高兴了;跟手里握着一把枪的感
觉一模一样。从那个弗洛伊德白痴的抽屉里把那把枪偷出来还没用的时候,他就已
经沉迷在枪支的威吓力之中了。他喜欢把枪藏在身上,喜欢把它放在口袋里,插在
皮带间。他就是喜欢兴致来时,伸手去摸一摸。
贴身藏着武器在街上乱逛,这对他来说有着无比的满足感。外人完全不知道你
的力量。你身怀密技,却若无其事。坐在地铁车厢里,瞧着对面那个男的,你心里
清楚:只要你掏出枪来,朝他开一枪,他马上就死了,没有任何征兆,已经去见上
帝了,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有一次,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他掏出枪来,对着正前方观众的后脑勺,砰,
他心里暗自想道,然后把枪收回口袋里。
终于,他等到用枪的一刻,打在那个傻瓜比尔曼身上,这个场景,他不知道幻
想过多少遍。
他现在带着他美丽的刀子,该到哪里去呢?他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任意支配,
梦想终于实现了。他是不是应该把车开出来,到乡间逛逛?还是回家,伸伸懒腰,
蜷在沙发上,读本好书?
当然,他也可以回到那幢房子。他的房子,他未来的家。那个巨人,那个爱尔
兰恶棍,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如果他胆敢留在那里,他倒要试试那家伙见到这六
英寸长的利刃心里作何感想,脸上有什么表情。这把刀磨得很锋利,寒光闪闪,洛
氏硬度高达四百度,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这显然是卖点,不单制造商在盒
子上大肆宣扬,那个店员也不厌其烦地拼命吹嘘。
反正这把刀很硬就是了,但是,钢不就该是硬的吗?他想起他被赶走,那个大
个子恶狠狠地让他滚蛋的德行,如果他抽出刀子来,那对绿色的眼睛一定会睁得更
大。
可能不会,他又想道。不管刀刃有多长、硬度有多高,杀到他身上,可能像树
枝碰到强韧的兽皮一样,不是弹开,就是折断。不仅如此,他还觉得那个恶汉会猛
地将手一伸,快如闪电,把这把刀从他手上夺过去……
他很想试一试。
他在餐厅里点了一份三明治,喝了一杯咖啡,然后把自己锁在厕所里,练习拔
刀、一刀刺向假想敌的技巧。他面对镜子,把自己的动作看个清楚;感觉他对武器
有一种天生的感情。他没花多少时间,就把手枪玩得很老练——工作结束了,他怎
么也舍不得把枪丢掉——但是,从这把刀上却学不到什么。这话应该说得准确些:
他对于武器的知识与生俱来,发自内心;这些年来一直蛰伏在他心里,一旦被激发
了,便顿时怒涛汹涌。真没想到武器在手,他会判若两人。
也许他前生是刀锋战士。说不定就是吉姆·鲍伊本人,这玩意儿就是以他的名
字命名的。在阿拉莫阵亡,是吧?在刀锋的寒光中,名将陨落。
握着他最心爱的战刀?有何不可?
有人试着开门。锁上了。如果门打开了呢?一个人走进来,看见他手上有把刀,
赶紧道歉,想要退出去……
他看到自己把沾满鲜血的刀锋在那个人衬衫上拭了拭,寒光一闪,刀锋还鞘,
闪身走出厕所,顺手把门扣上。走过那个秃头的韩国看门狗,昂首走下楼梯……
不对,那是先前的事情,那家按摩店。他现在在餐厅,刚刚吃饱,到厕所收拾
一下,应该是付钱走人的时候了。
到了街上,他跟自己说刚才只是想象而已。幻想滑进记忆中。用不着过分担心,
也用不着紧张。
现在要干什么呢?再去找一家按摩店?
这个想法让他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他自己也发现了:在回想的过程中,他觉
得最不愉快的,就是按摩的那一段。他不喜欢别人碰他,不喜欢被别人挑起性欲。
他只想在拔刀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神。
他的思考陷入混沌。
有一件事情他终于想清楚了。他在街上乱晃,忽而转左,忽而转右,走进店里,
东张西望,然后又走出来。他想找东西,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总而言之他就是没
想清楚,在这过程中,反而让他身陷险地。
他的手又伸向衬衫,摸摸护身符。
他想到要做什么了。他必须回家,躺下来,吞一粒安定,好好休息一下。今天
累得筋疲力尽,要尽快让体力恢复过来。一个热水澡,一杯哈罗德·弗希尔上好的
单品麦芽威士忌,一粒安定,八个小时不间断的沉睡。这是需要的,也是一定能得
到满足的。
他走到路边,伸手一招,两辆出租车连忙变换车道,争着抢生意。他把这笔生
意赏给先赶到的那部,说了地址,就舒舒服服的缩进坐垫里。他摸了摸刀柄,轻轻
碰了碰菱锰矿石环。
力量充沛、思路清晰。他已经觉得好多了。
中央公园西路,距离他的目的地还有一条半街的距离,出租车停了下来,等红
灯。没有计划,甚至未经思考,他突然说:“我在这里下车。”然后,从皮夹里掏
钱出来。出租车在马路当中,右边还有一个车道,但是没有关系。他把钱塞进前方
的小洞里,完全不理司机的抗议,打开车门,跨了出去。还是红灯,车辆停在原地,
他没费什么劲,就从两辆车中间穿了过去,踏上人行道。
到底是为什么?
一定有理由,他很确定,所以他睁大眼睛,提起精神,沿着公园周围的人行道
继续往前走。走到半路,他就知道为什么他会匆忙离开出租车。其实,他也不明白
什么东西在警告他,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细微线索,暗示他要釆取行动,但是,他
就是有这样的感觉,一点也没错。
他家门前有一大堆警察。
到处都是警车——消防栓、公共汽车站牌,从门口到街角,能停的,不能停的
地方,都停满了警车。有没有救火车在附近?有没有看到救护车?没有,都没有,
只有警车。入口还有穿着制服的警察在巡逻,跟门房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说话。里面
有个人没穿制服,看来也是警察。
他有没有看到转播车呢?有没有拉出警戒线阻止人群靠近呢?电影和电视剧里
总是少不了纽约,其实那都是在洛杉矶片厂搭好的布景里拍的。这种故事通常和犯
罪、警察脱离不了关系。只要找到饰演人质的演员,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杰瑞·奥
巴赫①。这家伙演起警察来,比警察还像警察。
①电视剧《法律与秩序》的男主角。这部电视剧以纽约为背景,讲述警察与检
察官办案的艰辛。
但是,杰瑞·奥巴赫不在,也没有拍摄人员。
完了,他明白了。他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警察在他家门口,不用再怀疑了。如
果只有一个警察上来盘问闲杂人等,那还好,但现在是一大群,好几部警车。他们
是局里来的,没错。他们一定进到他的公寓,看过他的电脑,这没有什么困难。那
个被他塞进衣柜里的可怜按摩女郎,想来也早被他们发现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一
切都完了。
他们在门口等他自投罗网,每个人都想逮住他,要不是他不知怎么的突然下了
车,早就被警察揪住了。
幸好,他现在还有一线生机。
他到车库去取车。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他想。
但是怎么利用,还是你的问题。
他想到alt.crime.serialkillers.他会有自己的专属讨论区,对不对?还是干
脆把这个网站改成他的个人网站,专门讨论和记载他的冷血酷行?
到底有多少警察,花了多少时间,在上天入地地追捕他?家里没有他的照片,
他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他当然有家庭照,高中毕业册里面也有他的照片,但他
当时用的是其他名字,找亚当·布莱特这个人是无法知道他的真面目的。在《美国
通缉要犯》的节目里,最多只有一张他的素描,派不上什么用场。他可能在斯波坎
或是圣保罗和新朋友在一起看这个节目,摇摇头,和其他人一道叹口气。“真是个
王八蛋。”他说,“真想看他被吊死,我要亲手把绳索套在他的头上。”
在等红灯的时候,他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摸向刀柄,感觉它的存在,然后又摸了
摸他的护身符。
想着他爱的人。
天啊,他们迟早会知道这个消息的,想到这点就让他心碎。彼得、露西·安、
卢西安、玛莎、基兰,他的小家庭,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有什么感受?
他不能就这样拋下他们。
他突然不想排在这些车后面了,使劲一转方向盘,车轮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车身急速掉头,吓坏了对面车道的来车,猛按喇叭抗议,他充耳不闻,决定先去德
兰西大街的方向,再上威廉斯堡桥。
还来得及吗?他们还会由衷地欢迎他吗?还是消息已经走漏,他只能看到一张
张恐惧惊骇的脸?
他跳出车子,拼命往前冲,来到前门。门没锁,他一冲就开了,基兰跟露西·
安在里面,欣赏自己的作品,胖彼得在另外一边清理石膏碎屑。他们脸上有什么表
情?恐惧?
不,不是。是惊喜。当然有些惊讶,他们没有想到他会来。但难掩喜色,他看
得出来。他们很高兴,洋溢着爱意。“医生,”他们叫道,“医生,什么风把你吹
来的?真高兴见到你!”
他绕了一圈,挨个拥抱了一下,然后他听到楼上有脚步声,回头一看,玛莎跟
卢西安也来了,兴高采烈,神采飞扬,加入了他们。大家都在,他的家人都齐了,
他怎么能赶走他们,怎么舍得离开他们?五个爱他至深的人。他怎么能不管他们,
自己走自己的呢?
他到底在想什么?
温特沃思打电话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看棒球。埃莱娜在做晚餐,TJ在她的电脑
上忙东忙西的,让她这辈子可以省下很多不必要的工夫,工作更有效率。
先前我打电话到克里斯廷家,对着应答机说,我要跟巴卢讲话。他拿起电话之
后,我说,警察已经就位了,他有什么事情,就去忙吧。他说,他早就在窗户边见
到那些人了,就算是一队军人走着正步过去,也没他们那么显眼。如果我不介意的
话,他想留在那边。那个小女孩,做菜手艺一流;她又找来了克里比奇牌戏计分板
①,他正在教她玩。
①克里比奇牌戏是一种两人、三人或四人玩的纸牌戏,用插在有孔的记分板上
的小钉记分。
我说:“克里比奇牌戏?我不知道你还会玩游戏。”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他说。
我不想跟他争论,回去看我的棒球。大都会队的投手正在苦苦挣扎。他今年赚
了五百万,胜投数只比败投数多两个。我发现我在琢磨鲍伯·吉布森①如果在今天
可以赚多少钱,或是卡尔·哈贝尔②,或是——①鲍勃·吉布森(Bob Gibson,1935-
),大联盟史上战绩最辉煌的黑人投手。
②卡尔·哈贝尔(Carl Hubbell,1903-1988 ),纽约巨人队的传奇投手。
电话铃响了,是艾拉·温特沃思,问我是否在忙。我跟他说,我太太在弄晚餐,
我在看棒球,什么事?
“你已经卷得这么深了,”他说,“我想你应该知道结局。但是,我建议你先
留在你现在的地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不明白我自己的意思。”他说,“想来看热闹也可以,五分钟后在你家
的大门口等我。我绕过来接你。”
埃莱娜在弄意大利面,水刚开,我跟她说,只做一人的吧,“那我吃沙拉也行。”
她说。
“如果你回来还饿的话,我们再一起吃好了。你要上哪儿去?”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叫TJ别玩电脑了,跟我一起走,随即下楼。一两分钟之后,
我们俩就站在人行道上了。一辆三年前出厂的福特车在马路中间一个违规掉头,正
停在我们面前。我打开门,坐进去,正想称赞他开车的猛劲,话到嘴边,一看他脸
上的表情,又咽回去了。我坐在他身边,TJ坐在后座,车门还没关好,车又飞快地
往前冲去。
他说:“我不知道我在急什么。反正他哪儿也去不成了。”
“你是说,他现在躲在某个地方?”
“这么说也成。”
“还是他绑架了人质?”
他笑了,却没半点幽默的神情。“一样的答案。”他说。
我没什么话好说了,他转向百老汇,在红灯前面停了一下。他觉得等得够久了,
趁没车的空当一溜烟冲过十字路口。他开车就是警察的样子,很小心,不会撞到人,
但完全无视交通规则。
到了时代广场,又转回百老汇,接近三十四街的时候,他说:“你还没问我,
我们要到哪儿去。”
“我想你迟早会告诉我。”
“布鲁克林。”他说。
“科尼岛大道?他还是躲回老巢去了?”
他没说什么。到了三十一街,两辆车规规矩矩的排在红灯前面。温特沃思一超
车,冲到十字路口,再倒车回来。有人似乎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喇叭上了。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按的。”他说,“按喇叭?有时间按喇叭的话我早就把枪
掏出来,把他们干掉了。”
“如果他们有枪,”我说,“他们就不会按喇叭了。”
“有个家伙的司机,安静得很。”他说,“我要插过休斯敦街,转到弗赛斯街
或是艾尔德里奇街,再往南。然后走德兰赛大街,再过桥。”
“不对吧。”我说,“如果走曼哈顿桥的话,不就直接可以到平林大道了?”
“谢谢你的地理课,可我们不是要到那边去。”
我不确定我知道多少,但至少有一件事情我很清楚:闭上嘴。
往东走到休斯敦街的时候,他说:“有人提到她男朋友的名字。我现在忘了,
可我记得明明听到过一次。”
“彼得·梅雷狄思。”
“有人在布莱特的公寓里提到这个名字,我本来要打电话到布鲁克林那边,请
他找个人,安排一辆警车,叫两个穿制服的去看看。后来我转念一想,认为别人应
该会处理,也就算了,反正这也不算什么当务之急。他们是他的病人,但他是心理
医生啊,专门看病的,谁知道他有多少病人?说不定有满满一柜子的病历,难道我
让人一个一个地去找,看他什么时候会出现?”
“到底出了什么事?”
“着火。”他说,“烧得跟片厂里的火警一样。麦瑟罗街是不是?距离布什维
克站只有两条街是不是?你不是提过这个地址?”
“是啊。”
“记得他们住几号吗?”
我正在翻我的笔记本,TJ就说话了,“一六八号。”
“真有你的,记性不错。”
“他去过那里。”我说。
“什么时候?”
“几天前吧。”TJ说,“除了一个室友以外,所有的人我都见着了,他们带我
去看他们翻修的成果。”
“他们让你参加了什么旅行团是不是?”
“我让他们以为我是建管单位的,”他说,“他们在里面的工程可不小,整幢
房子几乎换了个样子。”
“那没什么,”温特沃思说,“你去看看,现在才叫换了个样子。”
消防队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火势控制住。我们到的时候火已经完全扑灭了,温特
沃思的车跟上纽约消防局车子的同时,最后一个进行残火处理的小队正在撤离。
我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但没记住什么,似乎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穿着防火
靴的救火员穿梭其间。房屋的玻璃窗全都毁了,屋顶上到处都是一个个的洞。我们
在火场检查员和管区警察的陪同下走进公寓。犯罪现场的搜证人员和验尸的法医,
也已经就位。
我们先上到顶楼,再逐层下来。在改装的过程中,隔间多半已经拆除了,我们
用不着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因为整层楼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房间,而每个房间都
有人躺在地上。在顶楼,一个大块头的男子侧身躺在地上,一只手压在身体下,另
外一只手向一边伸开。他在大火中几乎被烤熟了,面容全毁,看了半天,也无法分
辨他生前的长相。
“被刺两刀,”一个人说,“说不定还不止。他们身上都有刀伤,有的很清楚,
有的得花点时间找一下。地上到处都是空的盐酸瓶子。盐酸可以清理砖块中的塑胶
残渣,行凶的人就地取材,把盐酸泼在他们脸上。但我们现在还分不出来脸部的伤
有多少来自盐酸,有多少来自大火,因为在起火前,每个人身上又被洒了助燃剂。”
TJ说,从壮硕的尸体来判断,死在楼上的那个人是彼得·梅雷狄思。下一层楼,
我们发现两具尸体,同样的死法,尸体变形,面目全非。这两个人TJ就不确定了,
他猜可能是玛莎·基特里奇和卢西安·比米斯。他们俩肩并肩躺在一起,身躯较小
的那个,还躺在大个子的臂弯里。
一楼的火势比较小,至少房子的前半部是这样。这里也有两具尸体,男人的脸
和手被盐酸严重腐蚀,头发和衣服则被烧个精光,在他的胸膛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刀
伤。
“基兰·埃克隆。”TJ说,“没见过他,但是,那边躺着的是露西·安·利平
斯基,绝对没错。只有她一个人我还认得出来。”
她在几英尺之外,脸上也少不了盐酸的肆虐,头发被火烧焦,喉咙上有道割痕。
鲜血从伤口流了出来,在她身体的周围形成一大摊,尽管在火后,还是能清楚地看
到一行大脚印沿对角线走到屋子后面去了。
“他走到后面去了。”我说,火场检查员摇摇头。
“他没地方可去。”他说。
通向地下室的楼梯也大部分被烧毁了。一个可以移动的铁梯子架在那里,上面
有纽约消防局的标记。我们一个个地走下去。下面有两英寸的积水,大部分的东西
都泡在水里。旁边有很多碎片,原来是楼梯,现在已经是一堆废物了。“这里面什
么东西都被烧得很脆。”检查员说,还用穿了靴子的脚,轻轻踢了尸体一下。“这
具尸体旁边有一把猎刀,凶手就是他吗?可能性大不大?坦白地说,我觉得很有可
能。你们还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很想知道。”温特沃思说。
“我可以告诉你们,根据我们现场勘查的结果,有一些初步的结论。但我必须
提醒你们,在正式的调查报告出来之前,都还只是推断而已,可能要修正。”
“明白。”
“他是一层层杀下去的,从顶楼开始。先把楼上那个大块头杀了,然后下一层,
对付那对男女,再下一层,把最后两个也解决掉。他是用什么手段,怎么让这些人
都不敢反抗,乖乖就范,就不是我的专长可以判断的了。”
“他们是他的病人。”我说,“对他们来说,他像是父亲,也像是精神导师。”
“也许他们是为了某种神秘信仰壮烈牺牲。”温特沃思说。
“谁知道呢。”火场检查员说,“他杀了最后一个人,又爬上楼去,在每个人
身上都泼了不少盐酸,再把助燃剂洒在他们的尸体上,剩下的也没浪费,屋子各个
角落都洒遍了。他用的助燃剂种类可真不少,有油漆的稀释剂、松节油,还把不同
的溶剂混在一起,到处乱泼,他们是艺术家,本来就有一大堆颜料,又在改装房屋,
助燃剂多得可以烧掉珠穆朗玛峰。所以,他第一遍是从上杀到下,第二遍是把盐酸、
助燃剂从上泼到下。
“然后他又来到一楼,也许助燃剂已经被他倒得差不多了,也许他突然想到,
趁着这里还没有被烧得像火把一样的时候,给自己留条后路,所以一楼就洒得少些,
踩着血迹,穿过一楼。”
“沿路泼洒。”有人说。
“一路来到这里。”检查员继续说,“这也许就是他还留了一点助燃剂的缘故。
他的直觉很不错,火是向上烧的,不会向下烧。他又在地下室把剩下的助燃剂全部
洒光,最后,他做了一件在烧房子的时候,千万不能做的事情。”
“抽烟?”
“有可能,如果他真的那么笨的话。如果他没那么笨,我想他是为了别的原因,
应该是觉得地下室太暗了吧,所以,他打开电灯开关,这不免会产生一点小小的火
花,通常你不会有感觉,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在全层都弥漫着挥发性物质的
时候,他这么一来,砰——马上就爆炸了,火焰从墙壁窜出,我们只希望下次他能
有这方面的常识。”
“去他妈的火花,”又不知道谁接茬了,“他应该点蜡烛的。”
“在你们结束这里的工作,”一个检查员说,“回家吃晚饭之前——如果你们
还吃得下东西的话——可以考虑另外一个可能性。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是
很危险的,可是,他觉得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没有遗憾了,决定跟他的信徒携手走
向另一个世界。要死就得越快越好,所以他就蛮干了,不是很好玩,但是一下子就
了结了。这个观点如何,各位?”
温特沃思问:“谁有手电筒?”有人递给他一个,“开这个没关系吧,安全吗?”
“开手电筒,应该不会有火花。”检查员说,“你可能没注意到,这里已经烧
过一场大火了。”
“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温特沃思说,打开手电筒,照着墙壁。
“我也注意到了。”检查员说,“原本以为是血迹,后来觉得好像是暗红色的
墨水。”
“‘我来似水,我去如风。奥德利·比亚兹莱。’谁是他妈的奥德利·比亚兹
莱?”
“我想是奥博利·比亚兹莱①吧。”
①奥博利·比亚兹莱(Aubrey Beardsley,1872-1898 ),英国插画作家。
“这是个B 吗?也许吧,也许是个B.一样的问题,谁是他妈的奥博利·比亚兹
莱?”
“插画家。”我说,“十九世纪末的。不过这两句诗不是他写的,这两句诗来
自《鲁拜集》①。”
①波斯诗人兼数学家Omar Khayyam(1048-1131 )的四行诗集。
“原来比亚兹莱这个名字还不算拗口。”温特沃思说:“阿登·布里尔、亚当
·布莱特和奥博利·比亚兹莱。这个人是不是对A 这个字母特别有兴趣①”他把手
电筒移向地上的那具尸体,只剩下左边一半了。他说,“怎么,看起来眼熟吗?”
①阿登、亚当和奥博利的英文都是以A 开头的。
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个人。有一个小东西吸引住我的目光,我接过手电筒,蹲
下来,把光集中在一个发亮的东西上,顺手把它捡了起来。
一条金项链,一端已经融化了,下面悬着一个有些斑斓的粉红色石环。
星期六,“非常莫扎特”乐团举行最后一场音乐会。我跟埃莱娜一起去,散场
之后我们俩还去吃了顿烛光晚餐。这个音乐节不过四个星期,但却比一般歌剧里面
死的人还要多。算算还真是不少——伯恩与苏珊·霍兰德、杰森·比尔曼、卡尔·
伊凡科、莉雅·帕克曼与按摩女郎、彼得·梅雷狄思和他的四个室友,最后,当然
还有亚当·布莱特或阿登·布里尔,或是奥博利·比亚兹莱,看你喜欢叫他什么。
这就已经十二个了。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刚过一半,噩耗传来,死亡人数增为十
三人。艾拉·温特沃思说,他早就有预感了,所以请法医室的人重新检查过去八到
十个月内的无名尸体。春天,哈得孙河里打捞起一具在水中漂浮了两个月之久的尸
体,根据齿模记录,证实是哈罗德·弗希尔。这个欠了租金逃离百老汇与威弗利交
会口那间公寓的亚当·布莱特,突然有能力在中央公园西路租下豪宅,也是另有隐
情。
我把温特沃思引进厨房,给他煮了一壶咖啡,他照例称赞它很香。我问起齿模
比对结果,或是有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地下室那具尸体到底是谁。他说:“一定
是他,你不相信?”
“能够证实当然更好。DNA 比对呢?他们没从尸体上面取一些DNA 样本吗?”
“从恐龙骨头上都采得到DNA 样本,”他说,“看过《侏罗纪公园》吧。当然,
他们采到一大堆DNA 样本。”
“然后呢?”
“没有相符的比对,问题就在这里。”
“按摩店的垃圾桶里不是有卫生纸吗?”
“有人把垃圾桶里面的卫生纸全部翻出来了。”他说,“你知道吧,以后我再
抱怨我的工作是全世界最辛苦的时候,请提醒我还有个翻垃圾桶的可怜鬼。他们当
然找过了,全都检验过一遍,可是什么也没有。看来这家伙要么是犯罪天才,百忙
之中还记得把垃圾桶里沾了精液的卫生纸拿出来丢掉,要么这家伙在电脑上讲的故
事,根本就是编的。”
“他根本没有去过按摩店?”
“他根本没有射精。他没有高潮,我们当然找不到沾了精液的卫生纸,采不到
DNA 样本。这也就是他为什么要杀她的理由,因为他不想面对他性无能的事实,所
以,他绝口不提真正的经过,自己编了一个故事写进电脑里。”
“我是个杀手,在床上也不是个软蛋。”
“大概是这个意思。”
“也许吧。”我说,“当然,还有一种我们没有提到的可能性。”
“我连想都不敢想。”
“他又一次装死,”我说,“留了一个替死鬼在地下室。”
“杰森·比尔曼。”
“没错。火场检查员说,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他不小心引爆火苗,连累自己葬
身火场;二是他自己也不想活了。但我马上就想到第三种可能性。”
“我也是。你知道我觉得耿耿于怀的是什么吗?”
“血脚印?”
“说对了。就是他妈的血脚印。一路踩到地下室,好像刻意要引起我们注意似
的,你猜我心里浮现的第一个词是什么吗?小聪明。”
“他以前也这么干过。”
“只要有机会,他就一定会来这一手。”
“齿模记录呢?艾拉。火烧得再厉害,牙齿总是烧不坏的。”
“话是没错。但是,你要用他的齿模和什么比对呢?漂在哈得孙河里的浮尸有
牙齿,但我们得先拿去跟哈罗德·弗希尔的齿模比对一下才会有结果。问题是,我
们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亚当·布莱特这个人,以前又用过什么化名。他并没有用
这个名字住在纽约,什么记录都没有,只知道他在百老汇和威弗利交会口处住了一
年半,在中央公园西路住了半年。美国各地的医学院都找不到这个名字,也没有参
加过任何职业工会。说不定他从业用的所有证件都是伪造的呢。这又不是什么做不
到的事情。又不会有人要心理医生割盲肠,解释X 光照片,你只要时不时地点点头,
然后说一句,‘是吗?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常常有人混充医生、律师,甚至西
德尼·波蒂埃①的儿子,一时半会儿谁能看穿?”
①西德尼·波蒂埃(Sidney Poitier,1927- ),美国著名黑人演员。
“还经常有人冒充沙皇的女儿。”我补了一句。
“冒充心理医生。”他说,“就跟小朋友扮家家酒一样简单。更何况一半以上
的病人都是无病呻吟。”
我拿起咖啡壶,把杯子倒满。我说:“从指纹着手,大概也行不通吧。”
“你开什么玩笑?火场哪里还找得到指纹?我们在中央公园西路倒是找到一些,
数量不多,没有办法辨认哪一枚是他的。”
“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任何一枚指纹多次出现。我想他大概打扫得很勤,而且特别注意指
纹,一有机会,就把它们擦得干干净净的。这么说应该不夸张吧。我们所釆集到的
指纹,理论上有一大堆应该是麦瑟罗街那群人的,因为他们经常来这里接受治疗,
跟他们勇敢的领袖进行个别治疗,或集体治疗。这样留下的指纹就不少了,但我们
还是没有办法比对,因为盐酸不止洒在他们的脸上,连他们的手指都没有放过,又
狠狠地烧了一下,什么都不剩了。”
“一团模糊,面目全非。”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我喝了一口咖啡,“他是怎么到那里去的?”
“哪里?布鲁克林?”
“他可不是走着去的。”
“地铁吧,我想。除非有人能指认他乘的是出租车。到目前为止,没有司机出
面说他载过这个神秘乘客。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他不是坐出租车过去的。”
“他会不会有辆车呢?”
“目前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在管理所里找不到,没有任何的车辆登记。”
“我想他应该有辆车。”
“登记在别人的名下?有可能。”
“我想他和伊凡科也是开车到霍兰德家去的。我一直这么想。”
“有可能。但不代表他是开车到麦瑟罗街去的,不是吗?”
“没错。”
“他又没扛两大枕头袋的赃物,马修。他完全可以乘地铁,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的。”
“这倒是真的。”
“也许他搭麦瑟罗街那伙人的便车,先打个电话给谁,然后叫那个人去接他。
到了之后,这些人束手就擒,排着队让他一刀一刀地杀。你觉得可能性不大,对不
对?他们不太可能先约好,然后再把这个心理医生载到麦瑟罗街,是吧?”
“我想他们是会去接的。”
“如果他有车,”他说,“那么当天他可能是用别的方法赶到现场的。这样他
势必得把车停在车库,或是附近的路旁,这部车迟早会被拖吊,然后被当成无主物
品被公开拍卖。我们一辈子也查不出个名堂,因为这部车登记在别人的名下。”
“是啊。”
我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温特沃思说:“如果他是开车去的,车应该停在
麦瑟罗街附近。”
“你这么想?”
“可是附近却没有。当然,他可能把钥匙插在上面,所以这部车早就不知道跑
到哪里去了。”
“对。”
“也许他记得把钥匙拿走,但结果还是一样。那个地方的孩子还没学会开车,
就已经会用汽车的点火装置偷车了。”
“这话也是。”
“他怎么这么快就找到地方藏身?你是不是要问我这个?你是不是要我随便找
条街,找些兄弟挨家挨户去搜?”
“这种事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没错。你说,最近有没有人失踪呢?”
“我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没收到报告。但是,有多少人失踪之后根本没有报
案?马修,我想躺在火场里的人是他了。”
“我想也是。”
“皮夹在他的口袋里,你知道的。已经是一团混乱了,先是被火烧,救火的时
候,又被水喷,但里面有证件。是图书馆的借书证,可是这种玩意儿,你在时代广
场花点钱,就会有人帮你做一张。谁管你上面的名字是真是假?”
“有没有驾照?”
“没有驾照,没有行车照,也间接证明了他没有车。”
“也许驾照和行车照上是别人的名字,他很小心,不但分开来收好,而且不让
它们留在现场,因为以后还用得上。”
“然后他开着车,驶向夕阳。但他却把钱留在皮夹里,你相信吗?我的意思是
说,谁会把钱扔下来呢?”
“多少钱?”
“一百七十块。”他说,“如果你忘记了,我再提醒你一次。这笔金额跟电脑
上的描述一模一样,凶手离开按摩店的时候,口袋里就是这么多钱。一张一百,三
张二十,一张十块,连钞票张数都丝毫不差。”
“金额完全正确。”
“没错。”
“他晃荡了一天,死的时候,皮夹里的钱,一毛不多,一毛不少。”
我们俩对望一眼,他的眼睛睁大了。“你猜到我心里想到的那个词了,是不是?”
“我想是吧。”
“小聪明。”
“就是这个词。”
“哦,天哪。”他说,“我现在已经有点神经兮兮的了,我可不想变成疯子。
地上的那排血脚印是他踩出来的,目前还找不到证据驳斥这一点。”
“这我同意。”
“他已经死了。”温特沃思说,“如果老天爷不长眼让他逃过一劫,至少他也
不在这个城市了。只要他不在这个城市,他就是别人的问题了,跟我们没有关系。
地下室墙上的那句诗,是怎么说来着的?”
“‘我来似水,我去如风。’”
“是啊。”他说,“我只能说,他还真是一股邪风。”
一星期后,埃莱娜接到一个电话,和对方还聊得挺起劲的,过了几分钟,她才
捂住话筒对我说:“找你的,是安德鲁。”
还真是这小子。他说,他只是打电话过来,让我知道他又搬家了。他离开图森,
先到处晃了晃,看看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然后辗转来到爱达荷州的多蓝城,跟斯
波坎市隔一条河。
“再过几个月,”他说,“我希望我仍然在图森,因为每个人都告诉我,这里
的冬天长得要命。但目前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他找到了个当酒保的工作,他说,
住的地方不错,上班只要走五分钟就行了。
“就算我喝多了,”他说,“回家也不是件难事,连马路都不用过。”
“这个好处还真不赖。”
“说到喝多了,”他说,“我那天是过分了点,丧礼那天,我在好时酒吧实在
不该那样说话。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因为我的情绪实在受不了吧。”
“不用想得太多了。”
“我想,我应该向你道歉才是。”
我跟他说,我早就原谅他了,而且也忘得差不多了。我抄下他的地址和电话号
码,互道珍重,说会常常联络。然后我跟埃莱娜说:“感觉真好,但谈下来,我却
觉得看到了冰山的一角。”
“很冷吗?我倒没有这种感觉。”
“是看不见。”我说,“大部分都藏在水面下。他好像知道钱是从哪里来的了。”
“迈克尔跟他说的?”
“可能暗示过,没有明说。安德鲁说了半天,其实只是想跟我说,他知道钱是
我给的,谢谢我。”
“他现在在爱达荷州,你知道吧。”
“在当酒保。跟华盛顿州的斯波坎市隔一条河。几步路就可以从住处走到上班
的地方,就算喝得烂醉也不怕。”
“你还是担心他吗?”
“我闲着发慌,非得去担心他吗?”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答了吧,没有吗?我只是不知道‘担心’这个词合不合适。难道我担心
了,情况就会不一样吗?人是会变的,但只有不得不变的时候,他们才会变。他在
图森做的蠢事又被他躲过去了。后果其实是挺严重的,但他却没有得到教训,轻轻
松松就躲开了射偏的子弹。”
“下一次呢?”
“肯定还有下一次。”我说,“我只希望他能保住性命,出狱之后好好重新做
人,我会关心,因为他是我的孩子,但我没有办法介入。我又不是他的神,连他的
资助者都谈不上。”
“你只是他的爸爸而已。”
“也有点不合格。”我说。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该给海伦·沃特林太太,也就是杰森·比尔曼的妈妈
打个电话。她非常感激我洗刷她儿子的不白之冤,原来他只是连续杀人案里第一名
牺牲者罢了,不是什么冷血的江洋大盗。对她来说,这样的结果,忧喜参半。她的
儿子还是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没有半点价值。她一直以为赐她儿子新生的人,不
但背叛了他,还夺走他的生命。
“可是,你知道吗?”她说,“我实在不想说,但我觉得这样说不定对他比较
好。我想杰森这辈子很难找到什么出路了。也许我话不该说得那么绝,因为我们永
远也不知道,是不是?”
“是啊,”我说,“我们永远也不知道。”
我又跟克里斯廷·霍兰德聊了两次。有一天下午,她打电话给我,问我怎么还
没把最后的账单寄给她。我跟她说,我没有账单,她又不欠我什么。
“这不对啊。”她说,“你跟TJ花了这么多时间,应该会有费用产生才对。”
“这就不用提了,”我说,“我又没帮上什么忙。”
“是吗?至少,我还活着。”
“你的表妹却死了。”我说,“威廉斯堡的那些人,无一幸免。你给我一千块,
足够了。”
她还想争辩,过了一会儿只得放弃。我想,这事大概就这么结束了吧。两天之
后,门房打电话过来,说有一个波多夫①寄来的包裹,必须签收。他找了个人送上
来,我一边签,一边跟他说,我已经授权楼下的管理人员代收包裹。
①纽约著名的奢侈品商店。
“这个不一样,一定要本人签收。”他说。
埃莱娜回家的时候,我把这个包裹递给她,她动手拆开,又还给我。
我说:“这不是波多夫寄来的吗?”她说,那家百货公司也有男用品部门,这
是一个礼物,包得很好,里面还有张给我的卡片。我接过来,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那是一个鳄鱼皮夹,非常漂亮。盒子里面没有名片,我把皮夹拿出来,再找找
有没有什么线索,却发现皮夹里面塞满了钱,簇新的百元钞票,总共五十张,还有
一张卡片,“送你的礼物。”有KH①两个字母缩写。
①代表克里斯廷·霍兰德(Kristin Hollander )。
我马上打电话给她,她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送你一件礼物,聊表心
意,一般的人情世故不就是这样吗?”
如果有人给你钱,你就谢谢他们,放进口袋。这是一个叫做文斯·马哈菲的警
察多年前教我的,这一课我学得不坏。我把钱分了一半给TJ,至少一半该是他的,
说不定还得分多些才合理。他的眼睛顿时睁得很大,然后接过钱,谢谢我,折好钞
票,放进口袋里。看来,他学得也不慢。
埃莱娜和我有天晚上找温特沃思夫妇共进晚餐。一天下午,他又跑过来,说他
刚巧在附近,实在想不到哪里的咖啡比我家更好了。我们坐进厨房聊了起来,多半
是讲棒球,讨论“地铁大战”①谁胜的几率高。“其他地方的人都很恼火,”他说,
“但是,你知道吗?这也只能怪他们自己没把球打好。”
①纽约两支球队大都会队和洋基队的主场都在地铁站附近,所以得了这个绰号。
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你想把你的私家侦探执照弄回来,我们几个很乐意
帮你写推荐信。”
“谢谢了。”我说,“我很感激。但我想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有需要就随时来找我。”他说,“万一你改变主意,也没关系。”
收到克里斯廷·霍兰德的礼物之后,我把他这个提议也当礼物收起来。然后,
我发现我正走在教堂的阶梯上,准备进入圣保罗教堂。教堂空荡荡的,我挑了后排
的位子,坐了半晌。然后到烛台边点了一整排的蜡烛,又坐了回去,想着什么事情
变了,什么没变。
出门的时候,我在捐款箱里放了两百五十元。别问我为什么。
要学的东西还真多。用刀,就是一个例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只会用刀
切肉。然后他才买了一把很漂亮的刀,很精致的皮鞘,五十块钱,税另加,但他只
拥有了多少时间?两小时,还是三小时?
他倒不是心疼钱。那把很漂亮的刀不见了,他很想念它,但是,花在刀上的每
一毛钱,都很值得。哦,不对,不对,那把锋利至极的猎刀,称得上是物超所值。
他这把新刀和旧刀的模样差不多。也是鲍伊猎刀,连外部的装饰都一模一样,
只有血槽深了一些,一般外行人是看不出来的。
这把刀比先前那把贵四倍。两百多块——但是,免税,在刀械展上买东西不课
税。他原本看到一把跟以前那把差不多的刀子,放在旁边的就是这把标价二百二十
五美元的鲍伊猎刀。他指着那把刀问那个留一把大胡子、身材像熊的销售员,这把
刀为什么这么贵?
“这是蓝道公司做的。”那人边说边把刀子递给他,“手工制作,可不是工厂
生产的。你以前买过手工打造的刀子吗?”
他以前可没听说过手工打造的刀子。销售员跟他说,有一种师傅是根据订单的
要求,一次做一把刀,顶尖的师傅只接受委托,而且要提前一两年预定才行。这些
典故他听起来津津有味;销售员感受到他的兴趣,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拿了一把又
一把的刀给他看,解释每把刀的特性,还请他握一握,感受一下刀的平衡感。
“你对刀有感觉。”销售员跟他说,“买一把试过之后,我保证明年这时候你
会有一屋子的这种刀。真的,我非常确定。”
他又打量桌上的十来把刀,最后选择了他第一眼看到的那把蓝道刀。几个星期
过去了,往西旅行了上千英里,他现在坐在汽车旅馆的床沿,握着刀,欣赏它的线
条,感受它完美的平衡。
他现在还有两把枪,也都是在刀械展上买的,真方便。一把是点二二手枪,和
他在纽约用的那把差不多,只是这把换装了十发子弹的弹匣,他还买了三个备份弹
匣。另外一把是五发左轮,外带一盒点三八子弹。
他很喜欢这两把枪,但是更爱那把刀。
然而,不管他有多爱这些东西——这两把枪和那把蓝道刀——终究只是东西而
已;它们就是被人拥有的、被人使用的、被人欣赏的,东西就是东西,来来去去。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你的东西,是你挣来的。
然后,你继续前行。
留下这么多东西,真是让人觉得遗憾。拋下他的公寓,拋下那么幽雅的公园景
观,实在是舍不得。丢下那么多衣服,精致的衬衫和领带,也让人心疼。哈罗德·
弗希尔挑选领带和衬衫的品味着实不坏。
更让他放不下心的是他那幢房子、那幢还没归到他名下的产业。为了这幢豪宅,
他工作得那么辛苦、计划得那么周详……
不过,最伤心的是他竟然抛下了他的朋友。那些人那么爱他。他还记得他们迎
接他的欢喜模样,“医生,你好,医生!医生,见到你真好!我们爱你,医生!”
卢西安和玛莎在楼梯口出现,后面跟着的是一个害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陌生
人。他是玛莎大学时代的朋友,下午刚巧来访,事前不知道,不在预期之中,但是,
却是让人惊喜的巧合。他叫什么名字?
艾萨克。
还能比这更完美吗?能说这不是上天的旨意吗?天父,您说谁是替罪的羔羊呢?
上帝会赐给你羔羊作为牺牲,孩子,就是我亲爱的艾萨克。
都过去了,所有的人。忘不了这些朋友,但不愁找不到另外一批,没有人是不
能取代的。想想那把刀。他很爱以前那把刀,喜欢它藏在大腿间的感觉,喜欢把它
握在手中的感觉。这把刀被他扔了——现在他却有一把更好的!
他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摸到打开的领口,想起菱锰矿石环的感觉,记起它提供的
清晰的思路。他把它留在一个永远也不会回去的城市,但是它带来的清晰却永远成
为身体的一部分。他当然可以找一块一模一样的石头当护身符,菱锰矿不贵,也不
难找;但是,你看,他不需要。
他把他现在戴的宝石拿出来,一颗水晶,几乎是透明的,只在有些破裂的顶端
露出一团紫色而已。他握住它,感受它的力量。
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连上网络。他还是比较喜欢先前的那部电脑,喜欢那
个比较大的键盘,喜欢纽约夜景的屏幕保护程序。现在这部是手提电脑,用不着屏
幕保护程序。不用的时候,得把它关起来。跟先前那部桌上型电脑相比,这部手提
电脑实在无法讨他的欢心,但他也得承认,这种电脑比较适合他现在的生活方式。
等哪一天,他又想安定下来了,再去买部桌上型电脑也不迟。
即使是手提电脑,他在上面留言,还是格外小心。
有一个很愉悦的声音欢迎他,但是,并没有说他有新的邮件,这个账户他刚开
的,没有人知道,当然更不可能有人寄信给他。
他直接上了alt.crime.serialkillers 网站。
他浏览了一下最新张贴的文章,主题都是身份千变万化,但却英年早逝的亚当
·布莱持。这又是一个例子。杯子是半空的呢?还是半满的呢?从某个角度看,亚
当·布莱特死了,从另外的角度来看,亚当·布莱特却因此而得到永生!
布莱特的生命永不消逝,真的,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亚当·布莱特出
名了,这个名字后面跟着长长的墓志铭。他读起新张贴的各种说法,有的让他不禁
摇头。有的人把从缅因州到加州所有的按摩女郎命案,都安在他身上。有的人言之
凿凿,说他跟约翰·韦恩·加西①是老朋友。迟早会有人成立布莱特的专属网站,
会有更多的人臆测他并没有死,火场里的那具尸体并不是他;他成功脱逃了,在等
待机会,再度犯案。
①约翰·韦恩·加西(John Wayne Gacy ,1942-1994 ),美国著名的连续杀
人狂。
白痴。
亚当·布莱特已经死了。亚当·布莱特只活在人们的记忆中,活在传奇中;他
的血肉像是流星般地坠落,跟吉姆·鲍伊奋战不屈,在阿拉莫壮烈牺牲颇有神似之
处。顶尖的刀锋战士心愿已偿。
他是不会回来的。
阿尔文·本杰明倒是活得好好的。当然,现在并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
但是他们会的……
他的手指又摸上他的新护身符,抚摸之间,竟有些爱意。这块石头是石英,由
于颜色偏紫,一般称为紫水晶。
象征永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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