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那天是星期四。礼拜一我吃完中餐回来,柜台给我一个口信,请打电话给彼得
·咖喱①,对方留了电话号码,地区代码是七一八,表示是从布鲁克林或皇后区打
来的。我不记得认识一个住在布鲁克林或皇后区的叫彼得·咖喱的人,也不记得有
这么个地方,不过素昧平生的人打电话给我也不是头一遭。我回到房间里拨了纸条
上的号码,一个男人接的电话,我说:“咖喱先生吗?”
①英文中咖喱(Curry )与库利(Khoury)发音相近。
“哪一位?”
“我是马修·斯卡德,我接到一个口信,让我打电话给你。”
“你接到口信,叫你打电话给我?”
“正是,上面说你是十二点十五分打来的。”
“对方说他姓什么?”我重复了一次。他说:“噢,等一下,你是那个侦探,
对不对?是我哥打给你的,我哥哥彼得。”
“上面说是彼得·咖喱。”
“等一下。”
我等着,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个声音来了,跟前一个很像,但比较低,也比较柔,
“马修,我是彼得。”
“彼得,”我说:“我认识你吗?”
“嗯,我们认识,可是你不见得知道我的名字。我常去圣保罗教堂,有一次聚
会还是我带领的,大概五六个星期以前吧。”
“彼得·咖喱。”我说。
“是库利,”他说:“我是黎巴嫩裔。让我想想该怎么描述我自己,我已经戒
了差不多一年半了,住在五十一街很西边一个宽敞的房子里,一直在做快递和送货
员,但本行是电影剪接,只不过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去做……”
“你的故事常提到毒品。”
“没错,可是到头来真正摆脱不掉的却是酒精。你现在记起我了?”
“嗯,你主讲的那天我去了,只是我一直不知道你姓什么。”
“这会儿你知道了。”
“我能替你效劳吗,彼得?”
“我希望你可以过来跟我和我弟弟谈谈。你是私家侦探,我想我们需要的就是
你。”
“你可不可以大概说一下是什么事情?”
“这个……”
“不方便在电话里说?”
“最好不要,马修。是件调查工作,非常重要,而且你开价多少我们都愿意付。”
“这样啊,”我说,“其实我不确定我现在是不是有空接案子,彼得。我才刚
刚计划好要出国度假,就这个周末去。”
“去哪里?”
“爱尔兰。”
“听起来很棒,”他说。“不过,马修,你能不能还是过来一趟,让我们把经
过告诉你,你只要听,就算你决定不替我们工作,大家也不伤感情,我们会付你钟
点费和来回出租车费。”这时在后面的弟弟说了些话,我听不太清楚,然后彼得说
:“我会告诉他。马修,凯南说我们可以开车进城去接你,可是我们还是得回这里,
所以我觉得如果你直接坐出租车过来会比较快。”
我突然觉得一个干快递和送货员的人开口闭口都是出租车有点奇怪,而且他弟
弟的名字听起来也很耳熟。我说:“你不只一个弟弟吧,彼得?”
“就一个。”
“我好像记得你演讲时提到过他,跟他的职业有关。”
一阵静默。然后,“马修,我只要求你过来听听。”
“你们在哪里?”
“你对布鲁克林熟不熟?”
“除非我死。”
“怎么说?”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就说出口了。有一个很有名的短篇小说,‘只有死者才
熟悉布鲁克林’。以前我对那个区的某些地方还很熟的,你们在布鲁克林哪里?”
“湾脊区,殖民路。”
“那简单。”
他告诉我地址,我记了下来。
R 线地铁,也就是大家说的BMT ①百老汇街慢车,从牙买加区一百七十九街一
直开到布鲁克林西南角,离韦拉扎诺桥几个街区的地方。我在五十七街和第七大道
车站上车,坐到终点前两站下了车。
①指Brooklyn-Manhattan Transit,即布鲁克林- 曼哈顿运输线。
很多人说一旦离开曼哈顿,就等于离开纽约市了。他们错了,你只是进入纽约
的另一个部分罢了。无疑,其间的差别非常明显,闭上眼睛都可以感觉得出来。活
力的程度很不一样,空气里没有那种嗡嗡作响的紧迫感。
我沿着第四大道走了一条街,经过一家中国餐厅、一家韩国蔬果店、一家外场
赛马赌博场和两家爱尔兰酒吧,接着走到殖民路上,找到凯南·库利的家。它座落
在一群各自独立的独户住宅之中,所有建筑都墩墩实实的,看起来像是两次大战之
间盖的。他家前院有块小草坪,一条四分之一层楼高的木头阶梯通往前门。我走上
阶梯,按响了门铃。
彼得开门让我进去,领我去厨房。他介绍他弟弟给我,后者起身跟我握了个手,
然后作个手势请我坐下,自己仍然站着,踱到炉子旁,转过身来看着我。
“很感激你能赶来,”他说,“在开始之前,你不介意我问几个问题吧,斯卡
德先生?”
“当然不会。”
“要不要先喝点什么?都是不含酒精的东西,我知道你是在匿名戒酒协会里认
识彼得的。我们这里有现成的咖啡,也有软饮料。咖啡是黎巴嫩式的,就是一般说
的土耳其咖啡或亚美尼亚咖啡,非常浓。如果你都不喜欢,我还有一罐尤本①速溶
咖啡。”
①Yuban ,美国的一个咖啡品牌。
“黎巴嫩咖啡听起来很好。”
喝起来味道也很好。我啜了一口,他说:“你是私家侦探,对不对?”
“没执照的。”
“什么意思?”
“表示我没有正式的身份。偶尔我会接一些大介绍所安排给我按件计酬的案子,
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会借用他们的执照行动,除此之外,我做的工作完全属于私人性
质,非正式的。”
“你以前是警察?”
“没错,很多年以前。”
“哦,是警员还是便衣?”
“我是刑警。”
“有个金色警徽,对不对?”
“没错。我在格林威治村第六分局干了几年,在那以前还在布鲁克林做了很短
一段时间,在七十八街分局,分管公园坡地和它以北一小块的地方,就是大家称作
博洛姆希尔的那个区。”
“嗯,我知道那里,我就是在七十八街那一带长大的。你知道伯根街吧?就在
邦德街和内文斯街之间。”
“当然知道。”
“我和彼得就是在那儿长大的。你会发现那里住了很多中东人,就在法院大道
和大西洋街周围那几条街上,有黎巴嫩人、叙利亚人、也门人,巴勒斯坦人。我太
太就是巴勒斯坦人,她的家人住在亨利街旁的总统街上。那里应该算是布鲁克林南
区,可是现在大家好像都管那里叫卡罗尔公园了。咖啡味道如何?”
“很棒。”
“如果你还要,尽管说。”他又开始讲别的事,然后突然转过头去对他哥哥说
:“我不知道,大哥,”他说,“我不知道这行得通行不通。”
“把情况告诉他,宝贝。”
“我真的不知道。”他转过来看我,将一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抱着椅背跨坐在
上面。“事情是这样的,马修。我可以叫你马修吧?”我说可以。“事情是这样的。
我必须知道我能不能告诉你一些事情,而不必担心你会告诉别人。我想我担心的是,
你身上到底还残留着多少警察的成份?”
好问题,我自己也时常思考这个问题。我说:“我干警察很多年,离职之后,
每过一年,我就变得更不像警察一点。你其实要问的是,你告诉我的事情是否能保
密。就法律上来说,我并不是律师,你对我说的话并不具有豁免权;而我也不是法
庭里的官员,所以我和任何一位公民一样,并没有义务对外报告我所知道的事。”
“答案就是——”
“我不知道答案会是什么,答案似乎总有各种可能。我不可能给你太多承诺,
因为我不知道你要告诉我的事情是什么。我这么大老远赶来,是因为彼得说电话里
讲不方便,现在到了这里你好像也什么都不愿意讲,也许我该回家了。”
“也许。”
“宝贝……”
“不,”他说着便站起来,“这个主意不错,大哥,可是行不通。我们自己会
找到他们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百元大钞,抽出一张,隔着桌子递过来给我,
“你的来回出租车费,还有占用你的时间,斯卡德先生。很抱歉老远把你拖过来,
却没谈出个结果。”我没有伸手,他说:“或许你的钟点费比我想象得高。嗯,不
伤感情吧?”他又加了一张,我还是没伸手去拿。
我把我的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你一毛钱也不欠我,”我说,“我不知道
我的钟点费是多少,就算用咖啡交换吧。”
“看在老天的份上,把钱拿着好不好?出租车跑个单程至少也要二十五元。”
“我是乘地铁来的。”
他瞪着我。“你坐地铁来的?我哥哥不是叫你乘出租车来吗?你干嘛要省这些
小钱,我不是说要付你钱吗?”
“把你的钱收起来,”我说:“我乘地铁,是因为这样比较简单,也比较快。
我怎么往返是我的事,库利先生,我怎么办案也是我的事。你不必教我怎样出城进
城,我也不会教你怎么样卖快克可卡因①给小学生,明白吗?”
①价格相对便宜的强效纯可卡因,可直接服用。
“天哪。”他说。
我对彼得说:“很抱歉,我们浪费了彼此的时间,谢谢你想到我。”他问我要
不要送我进城,或至少送我去地铁车站。“不用了,”我说,“我想在湾脊区附近
走走,好多年没回这里了。以前我办过一个案子,离这里只有几条街,也在殖民路
上,不过要往北走一点,得穿过公园,那应该叫枭首公园吧。”
“离这里还有八到十个街区。”凯南·库利说。
“应该差不多。雇我的那个男人被控杀妻,我帮他洗脱了罪名。”
“他真的是无辜的?”
“不,是他杀的。”我说的时候,脑袋想起了整件事情。“本来我不知道,后
来才发现。”
“可是你已经不能再做什么了。”
“我当然可以,”我说:“他叫汤米·蒂勒里,我忘了他太太叫什么名字,可
是他女朋友叫卡罗琳·奇塔姆。等到她死的时候,他就为此入狱了。”
“也是他杀的?”
“不,她是自杀的。但经过我安排之后,看起来就像是谋杀。而且我安排得就
像他杀的。我替他开脱了一次,他并不值得,所以我觉得陷害他一次似乎正好扯平。”
“他被判了多少年?”
“够久了。后来他死在监狱里,有人在他身上戳了一刀。”我叹了口气,“我
想走回他家门前看看是否能唤回一些回忆,没想到回忆已经回来了。”
“让你觉得不自在吗?”
“回忆这件事?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我做过很多更让我不自在的事。”我四下
寻找我的大衣,这才想起我根本没穿大衣出来。外面是春天,是穿运动夹克的天气,
不过听说今晚气温会降到华氏四十度。
我朝门口走去时他说:“等一下好吗,斯卡德先生?”
我看着他。
“刚才我太不客气了,”他说,“我道歉。”
“你不必道歉。”
“应该道歉,是我失控了。其实这不算什么,今天早上我还摔烂了一个电话。
我打一个电话,对方占线,我突然怒不可遏,抓起电话就往墙上敲,敲到外壳碎掉
才住手。”他摇摇头,“我从来不这样子,可是最近我压力很大。”
“很多人压力都很大。”
“嗯,大概吧。前几天有几个男人把我太太绑架了,然后把她切成一小块一小
块的,用塑料袋包着,放在一辆车的后车厢里送回给我。或许很多人都有着同样的
压力吧,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彼得说:“别激动,宝贝……”
“我没事,”凯南说,“马修,你先坐下,听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告诉你,然
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现在就走出去。刚才我说的话都别记在心上,其实我并不担心你
是不是会告诉别人,我只是不想大声把这件事讲出来,因为这会让它变得太真实。
可是它本来就是真的,对吗?”
他从头到尾讲给我听,基本上就和我前面叙述的一样,有些细节是我调查之后
加上去的,可库利兄弟已经自行挖掘出不少情报。周五他们在大西洋街上找到她停
在那里的那辆丰田凯美瑞,由此找到阿拉伯美食店,又根据后车厢里的购物袋推断
出她曾经去过达戈斯蒂诺超市。
他讲完后,我谢绝了另一杯咖啡,要了一杯苏打水。我说:“我有几个问题。”
“你问。”
“你怎么是处理尸体的?”
兄弟俩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彼得做了个让凯南说下去的手势。于是凯南吸
了一口气说道:“我有个表兄是兽医,他在……我想在哪里并不重要,反正是个旧
社区,他开了一家兽医院,我打电话给他,说我需要借用他的地方,处理一些私人
事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是在星期五下午打电话给他的,星期五晚上我就从他那儿拿到钥匙过去了。
他有个煤气炉,应该可以说是个窑吧,用来焚化被他安眠后的宠物。我们把……呃
……我们把……”
“放轻松,宝贝。”
他很不耐烦的摇摇头,“我没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怎么说呢?我们
把弗朗辛的碎块拿去焚化了。”
“你拆开了每一袋,呃……”
“没有,何必呢?胶带和塑料袋也会一起烧化的。”
“你确定那是她吗?”
“对,对,我们拆开了几袋,足以,呃,确定。”
“这些我都非问不可。”
“我了解。”
“重点是,现在尸体没有留下,对不对?”
他点点头,“只剩骨灰。骨灰和小碎骨头,就这么多了。说到焚化,你会以为
最后除了粉末状的骨灰之外,什么都不会留下,就跟从火炉里拿出来的东西一样,
但事实并非如此;有一种辅助工具,可以把碎骨头压成粉状,看起来不会那么碍眼。”
他抬起眼来直视着我,“我上高中的时候在洛的医院打过工。我本来不想提他名字,
操!其实这又有什么差别呢?我父亲希望我当医生,认为这是很好的训练,我不知
道;我对那个地方很熟,尤其是那些设备。”
“你表兄知道你为什么要借他的地方吗?”
“人们都只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他反正不会认为我晚上溜进去是想给自己注
射狂犬病疫苗就是了。我们在那儿待了一整夜,他的煤气炉大小是给宠物用的,得
分好几次烧,中间还得让炉子冷却。老天,让我谈这件事就好像要我死一样。”
“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洛知道我用过焚化炉吗?我想他一定知道。他很清楚我正在从
事的行业。他大概以为我把一个竞争对手给宰了,得消灭证据吧。大家整天在电视
上看到这些狗屁情节,就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
“而他并不反对?”
“他是亲人。他知道情况紧急,也知道这是不能明讲的事情。而且我给了他一
些钱,虽然他不想拿,可是那家伙有两个孩子在读大学,他怎么能不拿呢?况且也
不多。”
“多少?”
“两千。办个丧礼花两千元,预算够低了,是不是?我是说连买个棺材可能都
不止这个数。”他摇摇头,“我把骨灰装进锡罐,放地下室的保险箱里。我不知道
该怎么处理它,完全不知道她会希望我怎么做,我们从来没讨论过。老天,她才二
十四岁,比我小九岁,九岁差一个月。我们结婚刚两年。”
“没有孩子?”
“没有。我们本来打算再等一年,然后……噢,老天,太可怕了。我喝一杯你
介意吗?”
“不。”
“彼得也这么说。操!我就是不喝!礼拜四下午我跟他们通过电话之后灌了一
杯,然后就再没碰过了。我会有那种冲动,可是我还是把酒推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要这种感觉。你认为我做错了吗?我带她去洛的医院,把她给火
化了?你认为这样做不对?”
“我认为这样做不合法。”
“嗯。那方面我并不是很在意。”
“我知道你不在意。你只是想做一件保住尊严的事,但同时你却毁灭了证据。
尸体通常隐藏着很多信息,只要你懂得去找,但如果把一具尸体化成骨灰和碎骨头,
所有的信息也跟着消失了。”
“这有关系吗?”
“这对于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或许有帮助。”
“我不在乎她是怎么死的,我只想知道是谁干的。”
“这两件事情或许互有关联。”
“所以你认为我做错了。老天,我不能打电话报警,把满满一袋子肉块交给他
们,说:”这是我太太,请好好照顾她。‘我从来没有找过警察,干我这一行不可
能找警察。可是如果当时我打开那辆福特后车厢,看到的她是完完整整的。虽然死
了,却是完整的,那么也许,也许,我会去报案。可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了解。”
“但你还是认为我做错了。”
“当时你不可能有别的选择。”彼得说。
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我说:“关于对与错,我知道的不多。或许换作我,如
果我也有一个后院里有座焚化炉的表兄的话,也许我也会做同样的事。不过我会怎
么做并不重要,现在木已成舟,问题是下面该怎么走?”
“走哪儿去?”
“这正是问题。”
那并不是唯一的问题。我问了很多问题,而且大部分都不止问一遍。我反覆询
问他们两人故事中的细节,在我的记事本里作了很多笔记。在将事情的片段拼凑起
来之后,我们发现似乎整件事情里唯一可以掌握的证据就是弗朗辛·库利,而她也
已经化为一缕轻烟了。
我终于合上了记事本,库利兄弟坐在那里等着我吐出第一个字。“从表面上看
来,”我说:“他们似乎很安全。他们全程排练过,执行得很彻底,没有留下任何
线索。就算有留下蛛丝马迹,到目前为止也还看不见。或许在超市或大西洋街那家
店里有人能够指认出其中一名歹徒,或碰巧瞄到一眼车牌号码,这很值得我们花力
气去找出这位目击证人。不过目前这个证人只是我们假设的,很可能根本不存在,
他所目击的东西可能并不能给我们提供任何头绪。”
“你是说我们一点机会都没有。”
“不,”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件案子的调查工作要涉及的不
仅仅是他们留下的这一点线索。起始点是他们拿着差不多五十万元逃之夭夭的事实,
他们可能做两件事,两件事都可以引起人们的注意。”
凯南想了想。“花掉,”他说,“还有呢?”
“吹嘘。歹徒常常会自吹自擂,如果遇到值得夸耀的事情则更不得了,有时候
他们会对那些很乐意转手出卖消息的人吹嘘,要诀在于你得把风声放出去,让大家
知道买主是谁。”
“你有什么主意吗?”
“我的主意多得很,”我说老实话,“刚才你想知道我还保有多少警察的成分,
我实在不知道,不过碰到这类问题,我的解决方式仍然和带警徽时一样,那就是反
复琢磨,直到感觉可以掌握它为止。像这样的案子,我立刻会想到几条不同但都有
可能性的调查途径,很可能到头来每一条都会走进死胡同,但仍值得一试。”
“所以你愿意试试看?”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笔记本,说:“嗯,我有两个问题:第一,我想我在电话里
已经跟彼得提过了,这个周末我本来打算去爱尔兰的。”
“出差?”
“度假。今天早上我刚刚全部安排好。”
“你可以取消啊。”
“我是可以。”
“如果取消会让你在金钱上有任何损失,我一定会费用给予补偿。另一个问题
是什么?”
“另一个问题是,不论我办出什么结果来,你会怎么处理?”
“答案你已经知道了。”
我点点头。“这就是问题。”
“你不可能控告他们绑架或谋杀,因为没有犯罪证据,有的只是一个女人失踪
了。”
“没错。”
“所以你一定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这样问有什么意义?你真要我说出来吗?”
“但说无妨。”
“我要那些天杀的死!我要在现场,我要自己下手,我要看着他们死!”他说
得很平静,很直率,声音里不带感情,“这就是我要的,”他说,“现在我想这件
事想得发狂,其他的我一概不想要了,我无法想象自己还会想做任何别的事。跟你
想的是不是差不多?”
“差不多。”
“抓走一个无辜的女人,把她剁成肉块,干出这种事情的人,你还会在乎他们
的下场吗?”
我想了一下,并没有想太久。“不会。”我说。
“我跟我哥哥会做我们该做的事。你不必参与。”
“换句话说,我只是判他们死刑而已。”
他摇摇头,“是他们自己判自己死刑的,”他说,“就凭他们的所作所为。你
只是从旁协助运作而已。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
他说:“你还有疑问,对不对?有关我的职业。”
“那是因素之一。”我说。
“你说我卖可卡因给学生,我并不,呃,我没有在学校里交易。”
“我想你也没有。”
“更准确地说,我并不是卖货的人,我是所谓的贸易商;你知道其中的差别吧?”
“当然,”我说,“你是那条一直都能躲开鱼网的大鱼。”
他笑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特别大的那条。从某些方面来看,其实中间商才
是最大的,交易量也最大。我做生意时以重量计,也就是说我要不就带大量的货进
来,否则就向有货的人购买,转手给那些少量出售的人。我的顾客或许交易得比我
多,因为他们永远都在买和卖,而我一年却只做两三笔生意。”
“不过你还是过得很不错。”
“我过得不错。吃这碗饭风险很大,你要担心法律,还要随时小心那些想坑你
的人。通常如果风险大,利润就会高。而且生意就在那里,大家就是要那些货。”
“你所谓的货是可卡因?”
“其实我做可卡因的机会很少,大部分交易的都是海洛因,还有些大麻,不过
这两年来差不多都是海洛因。听着,我老实对你说,我不会为此道歉。有人用它,
上了瘾,他们会抢自己老妈的钱包,会闯进别人家去偷,会用因为药过量而死,死
的时候手臂上还扎着针筒,他们会共用针筒,传染艾滋病,这些事我全都知道。还
有人制造枪支,蒸馏烈酒,种烟草。每年死于酒精和尼古丁的人有多少?和死于毒
品的人数比较起来又怎么样?”
“酒和烟是合法的。”
“有什么不同吗?”
“有一些差别,虽然我不确定有多大。”
“或许吧。就算有我也没看到。无论是哪一种,货本身都是肮脏的。它能够杀
人,或是被人用来自杀或彼此杀戮。但有一点我至少比他们强,我不会去替我卖的
东西作广告,不会派说客去国会,不会聘请公关去对大众鬼扯淡,说我卖的屎其实
对他们有好处。哪一天人们不想要毒品了,就是我改行作别的买卖的时候了,我也
不会到处去哭去嚎,要求政府发联邦补助金。”
彼得说:“但你卖的东西到底不是棒棒糖,宝贝。”
“确实不是。货本身是肮脏的,我从来没说过它不脏。可是我做的部分,是干
干净净的去做,我不会去讹人,不会去杀人,我做的是童叟无欺的交易,而且我会
谨慎地挑选交易对象。因为这样,我还活着,也是因为这样,我不在监狱里。”
“你曾经入过狱吗?”
“没有,我从来没被逮捕过。所以如果你考虑的是这一点,怕说出去难听,说
你替一个人尽皆知的毒贩做事……”
“这并不是我考量的因素。”
“从官方的观点来看,我不是人尽皆知的交易商,不过我可不敢保证缉毒小组
或毒品管制署没人知道我,但我没有前科,据我所知,我也从来不是官方调查的对
象。我的房子没被监听过,电话没被窃听过。如果有,我一定会知道,刚才我已经
告诉你了。”
“对。”
“你坐一会儿,我想给你看样东西。”他走进另一个房间,回来时手里拿着一
张镶在银框里的五乘七寸大小的彩色照片。“我们结婚那天照的,”他说,“两年
前的事,还不到两年,五月才满。”
他身穿燕尾服,她一身白。他笑得很开心,而她则没有露齿,我先前提过原因。
不过她容光焕发,你知道她是从心底里洋溢着快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对她做了什么,”他说,“这是我不让自己去想的事情之一。
他们杀了她,像屠夫一样剁了她,对着她开了些下流的玩笑,所以我非采取行动不
可。因为如果我不做,我就会死!如果我能自己可以,我一定会自己行动,事实上
我和彼得已经试过了。可是我们不知从何下手,我们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我们不谙
步骤。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所要采取的途径,都让我见识到在这一方面我根本像
个无头苍蝇,所以我要你帮我,再高的价钱我都会想办法付,钱不是问题,我有很
多钱,只要有必要,我都愿意花。如果你说不,我要么就会去找别人,要么就自己
再去试,否则我还能怎样呢?”他隔着桌子伸手把那张照片拿过去,看着它说:
“老天,那是多么完美的一天,”他说,“接下来的每一天也都如此,但最后搞得
一团糟!”他看着我,“没错,我是个毒品经销商,是个毒贩子,你爱怎么叫怎么
叫。没错,我就是打算宰了那几个天杀的人渣。一切都摆明了,你怎么说?是留下
还是出去?”
我最好的朋友,那个我想去爱尔兰跟他会合的人,是个职业罪犯。据闻,有天
晚上他手提一个保龄球袋,大摇大摆地走过“地狱厨房”①的街道,然后从袋子拿
出一颗人头。我虽不敢发誓真有其事,但不久前在马斯佩斯体育馆地下室,我就在
他的身边,亲眼目睹他一刀斩下一名男子的一只手。当晚我的手里握了一把枪,而
我也开了枪。
①指纽约曼哈顿的一个社区,包括第三十四和第五十七大街之间的地区,大致
从第八大街到哈得孙河。
所以说,在某些方面我仍是个十足的警察,但在另一些方面,我已改变了不少。
我早已吞下了骆驼,怎么会被蚊虫噎住?
“我留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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