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重塑盗窃和凶杀案现场时,她睁大眼睛听着。当我讲到去秃比·科克伦简陋
的住处走访时,她的眼睛里满是赞叹和崇拜。我可能稍微有点夸大其词。从一个屋
顶跳到另一个的过程,我好像稍做了一点渲染,有可能在两幢建筑之间增加了几码
的间隙。讲故事的人有权渲染,你们也知道。
等我讲到公事箱时,她“哦”了一声。听到是假皮而不是超级亮皮时,她叹了
口气。等我讲到打开箱子发现那些现金时,她倒吸一口气。“那么多钱,”她说,
“现在在哪儿?你没带在身上吧?”
“放在安全的地方。要不我的五毛钱算是白花了。”
“嗯?”
“这个不重要。我把公事箱藏起来了,但抽了几张钞票出来,因为我想也许能
派上用场。”我掏出钱包,“还有两张。看到没有?”
“怎么样呢?”
“挺不错的吧?”
“二十美元的纸币。有什么特别的?”
“呃,要是看到整箱全是这玩意儿,你一定会印象深刻吧?”
“也许,可是——”
“看看它们的号码,吉莉安。”
“又怎样呢?是连续号码啊。等等,不是连续号码,对吧?”
“没错。”
“它们——伯尼,这两张号码一样。”
“真的吗?天哪,这可不同寻常,对吧?”
“伯尼——”
“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样的雪花,每个人的指纹也不同,而我现在从钱包里掏出
两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它们的号码竟然完全一样。发人深省,对吧?”
“它们是——”
“假钞?对,恐怕就是这样。好一张纸,不是吗?那么多钱,可其实只是绿色
的纸。再仔细瞧瞧,吉莉安,你会看到很多瑕疵。安迪·杰克逊①的肖像比起我见
过的大部分假钞印得都他妈的要好,可是如果你真的盯着这钞票看,会发现不太对
劲。”
①安迪‘杰克逊(Andy Jackson,1767—1845),美国第七任总统。
“在印章周围——”
“对,针点不够清楚。你把纸钞翻过来,还会发现其他问题。如果你把它们磨
旧,揉皱,制造些折痕,再放在咖啡里煮一煮去掉簇新的感觉——呃,每一行都有
诀窍,我可不敢夸口说我知道假钞制造者新近又想出了什么花招。光顾着赶在锁匠
前面就够我忙的了。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你手上拿的钞票十之八九可以通过银
行审核。号码是唯一明显的问题。要是人家找零给你这么一张,你会多看它一眼吗?”
“不会。”
“没有人会。我一眼看出钞票是假的,就马上再回到格拉堡的住处。刚踏进他
家的门,我就知道来对了。此人搞艺术一事无成,改行弄起版画,结果也没成大器,
可这会儿他却住在大部分纽约人看了都会眼红的loft①里面,空间大得用不完,墙
上挂了价值好几千美元的工艺品。我四处翻找,发现他家里的油墨和纸的储备足以
印出比铸印局产量还多的钱。等我真的找到印版的时候,即使之前有什么疑虑也无
影无踪了。他的印工很精致,那真是高品质的刻印。”
①loft的原意是“在屋顶之下、存放东西的阁楼”。但现在所指称的是那些
“由旧工厂或旧仓库改造而成的,少有内墙隔断的高挑开敞空间”,这个含义诞生
于纽约苏荷区。
“格拉堡制造假钞?”
“嗯哼。我本来就纳闷当初他在过道里堵住我时,怎么疑心那么重。我装成在
找另一个格拉堡的愚蠢侦探,戏演得还不错,可他却没完没了地盘问。我是谁?怎
么拿到他的地址的?我怎么星期六还在工作?他想问题的速度比我编答案还快,所
以我只好拔腿就跑,可如果他没什么事隐瞒的话,为什么疑心那么重?对,他显然
是在制造假钞。我不能肯定印版是他自己做的,不过这会儿却在他手上。而且印制
也是他自己动手干的。”
“然后他把钱交给秃比·科克伦?我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进行。”
“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猜一猜。假设是克里斯特尔把秃比和格拉堡拉到一起
的。格拉堡是她的男朋友,也许她带他去过几次酒吧。她既然带她那位法律猎犬去
过,跟格拉堡也同样可以,不是吗?
“总之是格拉堡和科克伦策划的。也许是由格拉堡制造二十美元面值的假钞,
然后秃比负责找到渠道把伪钞换成真钞。这其中可能也有相互欺骗的成分。比如秃
比多拿了几张二十美元面额的假钞,格拉堡也没办法。也说不定克里斯特尔这样那
样地把他出卖了,钱最后到了她手上。”
“怎么做的?”
我耸耸肩。“这可问住我了,但这事有可能发生。要不就是这笔假钞生意进行
顺利,可是格拉堡发现她不过是在利用他,背着他勾搭上别人,为了假钞生意才没
甩掉他。也许他得知她和秃比上床,也许他发现了她的另外那个男朋友,于是他就
醋意大发,疯狂地抓起牙科手术刀找她算账。”
“他上哪儿找牙科手术刀?”
“赛尼克眼科和牙科用品供应商,跟克雷格一样。”
“可他为什么——”
“他那儿有一整套。各种钻针、凿子和手术刀,而且依我看,除非其他制造商
也给他们的工具装了六角形的柄,否则那些玩意儿应该全都是赛尼克出产的。用它
们刻印、切割油布块、雕刻木头之类,我看处理各种细节都挺方便。他要不是抓了
一把特意用来当凶器,就是当时刚好口袋里有一把。”
“可是那就很奇怪了,不是吗?”
“是的。可以这样想。他把克里斯特尔请到他的住处,她看到了那些工具,提
起克雷格的诊所也有同样的东西。毕竟她在嫁给他之前是诊所的护理师。说起来,
这也许就可以解释格拉堡用的工具怎么会刚好和克雷格的一样。也许以前他用的不
同,美术刀,或者天知道什么鬼玩意儿,可克里斯特尔告诉他,他应该换套牙科用
具,因为那种钢的品质一流,诸如此类的理由,总之,要是他知道克雷格用的是赛
尼克产品,他就可以带把手术刀过去,陷害克雷格。他没有理由扔掉他自己的赛尼
克产品,因为没有证据可以把他与克里斯特尔联系起来,而且只要克雷格被安上了
谋杀罪,警察也没有理由继续调查。”
“所以他把手术刀带在身上,为的就是当凶器?”
“一定是。”
“然后他跑到酒吧找她,并且先跟她上床?”
“那就很邪恶了,是不是?我跟他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感觉他不会那样工于心
计。印象中他那人挺直截了当,是强硬而沉默的人。也许她当天晚上在酒吧遇到了
法律猎犬,然后把他带回家。他们的谈话内容我不太记得了,因为当时我下定决心
不去理会,但那人绝对不是格拉堡。至少我不觉得是。
“不对,依我看事情是这样的。假设格拉堡在监视她的家,也许他是从她碰到
律师或哪个男人的酒吧跟踪她回到家。也不一定就是律师。其实我们可以先放下律
师不管,因为我看他跟案情没什么关系。其实弗兰奇·艾克曼提到有三个男人是克
里斯特尔的朋友,这并不表示他们三个全都和命案有关。现在有两个人介入就已经
够让人震惊的了。”
“总之,”吉莉安催促道,“她带了个男人回家,格拉堡在外面看着。”
“没错,然后那人走了。格拉堡看到他离开。他等了一两分钟,等那个人消失
了,就去按她的门铃,克里斯特尔让他进去。他发挥了强硬沉默的特点,直截了当
地把手术刀插进她的心脏。”
吉莉安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小小的手放在海军蓝毛衣的左边。她像在电视里
看电影一样紧紧跟上情节的发展。
“然后他走到卧室,”我继续说,“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我的公事箱,竖在
法国女人肖像下面的墙上。他走过去,然后——”
“什么法国女人?”
“这不重要。克里斯特尔的墙上有一幅画,不过他没看到,因为他只会盯着公
事箱。你知道,在他看来公事箱就是公事箱。他以为里面塞满了假钞,这会儿他可
有机会偷回去了。”
“可那些钱都在黑色塑胶箱里面,对吧?”
“黑色人造皮箱里,没错。可是格拉堡怎么会知道?”
“难道他当初不就是装在那里面的?”
“也许吧,可我们又怎么知道?说不定他给克里斯特尔的钱是放在布鲁明戴尔
百货商店的购物袋里。我闯空门的时候通常就用那个。看起来有归属感,拎着装满
别人财产的财物袋踏着大步走过去。也许他原本就知道有人把钱放到了公事箱里,
而眼下就有那么一个,里面正是他要找的东西。自然而然他会抓了就跑,里面是什
么回头再说。”
“之后他打开箱子——”
“说不定让他很困惑。有那么一会儿,他八成以为克里斯特尔是什么中世纪的
炼金术士,有办法把纸变成黄金钻石。等他想明白了,当然得回去拿钱。这样第二
次闯进那里就解释得通了,那是在警察给公寓贴上封条之后。格拉堡回去拿钱,他
撕掉封条,四处搜索,结果空手而回。因为假钞全打包收好放在秃比·科克伦的公
寓里,稳稳坐在衣柜的一个架子上。”
吉莉安点点头,然后皱起眉头。“可珠宝呢?”
“我想格拉堡是留着了。一般人拿到珠宝自会留下,不会等着垃圾车来收。我
在他的住处没看到珠宝,可那也不一定表示什么。珠宝是证物,他不会随手乱放,
因为它们会把他扯进命案。”
“手术刀他可没丢。”
“那不一样。珠宝出现在那儿无法解释,这点他当然清楚。他一定是把东西藏
在什么地方了,也许就塞在国王街某处。要把珠宝藏在地板底下或沙发里不是难事,
一般的搜查不会找到。不过说来我倒是在别处翻到一把保险箱钥匙。珠宝有可能已
经放进银行。他也许是赶在星期五银行关门前存进保险箱了,也说不定他自己已经
销赃了。这不是没有可能。他制造假钞,有可能认识什么人知道谁做销赃生意。在
咱们城里找家代为销赃的商店,不会比足球赛下注、买把枪或者弄到毒品更难。不
过其实珠宝的下落没必要再猜了。不利于格拉堡的证据已经足以让他坐上几年牢。”
“你是说手术刀?”
“好戏还在后面,”我说,“我在他的住处把东西移来移去——以防他下决心
扔掉证物。我把几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放在只有搜査时才能找到的地方。几把牙科用
具也一样。要是他紧张起来扔了工具,还会剩几把他自己找不着,可警察来搜便很
快会发现。而且我把印版也藏起来了。如果他想找又找不到的话,八成会着急,不
过我藏东西很有一套,他绝不会相信是小偷来过了。出门时我还打开锁重新锁上,
这种服务可没几个小偷会提供。我是空手离开他的公寓的,你知道。事实上我走出
那里时身上还少了点东西,因为我把那几张二十美元的假钞栽在了他的头上。要是
我老干这种事,恐怕每个月支付房租都有问题。”
她咯咯地笑起来。“我妈以前常说,小偷上门都会留下东西。但真会这么做的
人,你可是我听过的唯一一个。”
“呃,不过我可不打算养成习惯。”
“你这辈子都当小偷吗,伯尼?”
“呃,倒也不是一辈子。我刚开始只是个小孩,就跟其他人一样。哦,对了,
我很爱你咯咯笑的样子,跟你很配。我想我是从不再是小孩以后才开始做小偷的。”
“我看你可一直都是小孩,没变过,伯尼。”
“我有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吉莉安。”
然后我便开始讲我自己,还有我疯狂的犯罪生涯,比如当初是怎么开始偷溜进
别人的房子,纯粹只为那种刺激,而之后不久便觉得,既然你人都在里面了,干脆
放手去偷,感觉会更新鲜。我讲她听,不知不觉我们已喝完咖啡,她打开一瓶宝贵
的意大利苏韦瓦白葡萄酒。我们捧着高脚杯喝下冰凉的酒液,并肩坐在沙发上,然
后我又说下去,希望沙发可以变个魔术塌陷成床。吉莉安,她真可爱,而且她又是
那么专心地在听,头发闻起来有一股早春花朵的味道。
酒瓶快空时她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伯尼?既然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想个办法把消息透露给警方。我想通过雷·基希曼去说故事。这不是他的案
子,不过他老兄只要闻到钱味,什么规定在他手上都可以像拐杖糖一样扭来扭去。
天知道他打算怎么从这案子里挤出钱来。要是珠宝露了面,警方可会没收了当证据。
不过只要有一块钱能抠,他就能抠得到,再说那是他家的事,不是我的。”
“我知道,他要你打电话给他。”
“嗯哼。不过现在不行,我害怕。这会儿是三更半夜。”
“几点了?哦,真是半夜了。我没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
“我得找个地方待着。只怕我自己的公寓暂时不行。他们也许还没派人监视,
不过这会儿他们拿着通缉令要抓我,我可不想冒这个险。我可以睡到旅馆去。”
“别说笑了。”
“你觉得那样可能有危险?我看你说得没错。这个时间旅馆没多少人投宿,而
且会让人生疑。呃,总有个办法我可以试试。就找个空屋子吧,住户全去度假了,
我可以让自己宾至如归。这招金发姑娘①就用得挺顺手。”
①金发姑娘(Goldilocks),美国童话书里擅自闯入熊屋的小姑娘。
“别说笑了。你昨晚待在我这里,现在也可以。我不希望你去冒险被捕。”
“呃,克雷格有可能——”
“别说笑了。克雷格不会过来,要是他真来,我也不会让他进门。我很生克雷
格的气——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觉得他太不像话,他或许是挺棒的牙医,但我可
不敢说他人有多好。”
“呃,你真好,”我说,“不过这次我睡椅子。”
“别说笑了。”
“呃,你总不能坐在那玩意儿上面吧,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可不敢再要你放弃
床位。”
“别说笑了。”
“嗯?我不——”
“伯尼?”她透过长长的睫毛抬眼看我,“伯尼,别说笑了。”
“哦,”我说,然后深深看进她的眼睛,闻起她的头发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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