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到了凌晨两点,我们才腾出功夫对付那些牛排。“今天是我堕落生活的第一天,”
丽塔说,“失去了贞操,又开始吃肉了。看来,我到底还是一个放荡的野蛮人。”
“老天,难道你也是第一次?”我说。
她抓着我的头发乱揉一气。我喜欢她这样。这至少意味着,在我们之间存在感
情,而不仅仅是肉欲。我开了两听啤酒,牛排马上就要好了。
我们开始吃东西。牛排很棒,我的女人更是没挑。
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好一会儿之后,我们坐在壁炉旁,她才放松下来。“那天晚上,我跟你谈
过之后,马上就给保罗打了个电话,”她说,“就是……出事的那晚。”
“保罗是……?”
“我本来要嫁的那个人。”
“我喜欢你用的过去式。继续。”
“他那边当时是凌晨三点。我把他从床上弄起来。我想本该等一会儿的,可不
知怎的,这件事好像太大了。上帝,简直就像地震。我觉得整个世界都要脱离轨道。”
我吻了一下她的脸。
“我打电话给他,跟他说了声再见。”她说。
这一瞬间,再也没有无声的空白,我们的对话也再也没有那种永恒的等待。
“我跟他是几年前认识的,在绿色和平组织里。每年夏天我都去那里,去广阔的大
自然中工作。今年我拯救了一条鲸鱼,你相信吗?我穿着潜水衣,挡在那条鲸鱼和
捕鲸人之间,不停骚扰他们,直到他们离去。直到那一刻真正来临,我才知道我有
勇气这么做。此后,我就再也没有一丝犹豫了,我就是为这个活的。今年,我们失
去了一位志愿者,你知道吗?有个年轻人在抗议核试验的活动中,被害死了。我跟
他交情不深,可他的牺牲使得一切突然变得极为真实。我开始明白,我也可能死去,
可我不想这样。每一分钟,我都做好了灰飞烟火的准备。你知道一柄现代的捕鲸枪
有多厉害吗?想想都让人心惊胆战。而你却必须骚扰那些捕鲸人,嘲笑他们,骚扰
他们,激怒他们,挡在他们的枪前面,逼他们向你射击。同时你也很清楚,如果能
找个借拍到了我。保罗给了我~盘节目录像带,可我从没看过,录像里面永远不会
有那种真实经历的震撼。海明威描写狩猎和战争时,就说过这种意思。如果你对那
些经历随便谈起,那么所有这一切就都被糟蹋了。我以前读到时,曾经还想过,这
都是些大男子主义的废话。可该死的,现在我知道他是对的。他们在新闻节目里播
了二十秒的片断,而实际上,那是一场历时两小时对意志的考验。海明威一点没错,
那个老混蛋。当你做了些人们称为英勇的事迹后,你不能谈论它,不能坐在摄像机
镜头前,在一盘录像带上幸灾乐祸地大放厥词。你只能把这段经历珍藏在内心深处,
即使稍微提起,也是对它的亵读。”
她指着墙上那幅照片:一个穿潜水服的男子。
“那就是保罗。如果你不喜欢,我就把他的照片拿走。”
“没必要。”我说。我有资格表现得宽宏大量。我欠道,此刻保罗会宁愿和我
换位置,希望挂在墙上的是我而呆在沙发里的是他。
“他是个好人。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们总是没有……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火花?”
“对,就是这词儿。他真是个好男人。像我这样的坏女人配不上他。至于你嘛,
从另一方面来访……”
“我想我能搞定你。”
“你当然能。搞定我吧,简威。告诉我,你都想知道些什么。”
“任何你愿意讲的事。”
“噢,求你了。别现在才来传香惜玉。从我第一眼看见你,你就一直咄咄逼人。
甚至比这更早,要是算上电话留言的话。”
“那就告诉我一切。”
她花了一些功夫定神,然后才开始讲述。白兰地让我们彻底放松下来,我们又
往壁炉里添了些木块。
“那时,我在达拉斯的一家书店工作。我们有个叫威廉。马龙的顾客。你听过
这个名字吗?”
“啊哈。”
“要是你在这行呆的时间够长,你会听说的。威廉。马龙是个藏书家。他的名
字不常出现在《书合周刊》上。他是那种不喜欢被众人关注的人。这很像我,非常
注重隐私,没有朋友,总是跟人保持距离。我猜,对那些不认识他的人来说,他充
满了神秘感。不过,图书界所有的大腕儿都知道他。他无论在哪儿买书,都不必担
心信用限额。你认识的流氓大概会把他叫财主。终其一生,他都钟情于图书,最爱
现代文学。他是家族里最后一棵独苗,没结过婚,可是上帝——他真是一个让人钦
佩的爱书人。马龙无所不知。他有一整堵墙的参考书,可他从来也不需要它们,它
们全都装进他脑袋了。他生活的快乐,就是到书店中去发掘好书。他视金钱如粪土,
对他来说这是一场游戏。别人要多少他就给多少,从不讨价还价,不管付出十块钱
还是一万块,对他都没有任何区别。只要他想要一样东西,就能立刻得到它。”
“马龙所掌握的图书知识,比十个书商所知道的加起来还多。住在达拉斯的时
候,他是当地书店里的名人,尽管他总是不希望引人注意。我不知道最初是什么,
使他喜欢上了我。也许是因为,每次当他走进书店,只有我没对他卑躬屈膝吧。我
仅仅知道,突然之间他就走进了我的生活。
“你当然能。搞定我吧,简威。告诉我,你都想知道些什么。”
“任何你愿意讲的事。”
“噢,求你了。别现在才来传香惜玉。从我第一眼看见你,你就一直咄咄逼人。
甚至比这更早,要是算上电话留言的话。”
“那就告诉我一切。”
她花了一些功夫定神,然后才开始讲述。白兰地让我们彻底放松下来,我们又
往壁炉里添了些木块。
“那时,我在达拉斯的一家书店工作。我们有个叫威廉。马龙的顾客。你听过
这个名字吗?”
那不断驱使他光顾问一家书店的原因终于真相大白,就是因为我。我这么说是
不是大虚荣了?从一开始,早在第一次交谈之前,我们就感觉到,彼此间有着莫名
的吸引力,好像空气都变得不一样,在我们俩之间起了微妙的化学反应。你了解那
感觉,简威,我知道你了解。“
“现在我了解了。
“是啊,就是这样。当这种感觉出现时,你不会在他是谁,他多大年纪,他有
多少钱。在乎这些东西的人都是傻瓜。还有种族、宗教、政治信仰等等,这些事情
都不重要。后来有一天,马龙走进书店,问我是否愿意作他的助理。我当场就辞去
了书店工作。我的老板是个混蛋,反正再过一个礼拜我也会辞职的。我甚至都没问
马龙,我将担任的是什么样的助理工作。我不在乎,在图书行业里,我漂了好几年
了,去过不同的图书馆、不同的书店,这已经让我厌倦了。我准备好尝试新的东西,
而这时,马龙把新的生活给我带来了。”
“接下来的四年,我们走遍了天涯海角。我们的脚步踏遍了全世界,为的只是
找寻书籍。所有值得我去了解的知识,都是在那段时间学到的。我们在巴黎住了六
个月,每年夏天都去英国。我们在各地买了许多杰克。伦敦作品集,其中最有趣的
一套是在东京购得的,现在还有一部分在这儿,在那个大房间里。你能想像当时的
情景,不用我再多说了。马龙再也没回德州,我也是。他买了这个地方,喜欢这里
的与世隔绝,喜欢房子周围的篱笆墙。现在,你再也不能修建这样的篱笆了——有
太多的地区限制条例。不过幸运的是,他们也不会让你把原来的篱笆拆掉。马龙对
科罗拉多一直情有独钟,他不喜欢游客蜂拥而至的夏天,只喜欢隆冬的科罗拉多。
他最爱大雪封山,这个人总是与众不同。如果他还活着,我还会和他在一起的。我
从不认为这是场疯狂的风流韵事,不是那样的,我只是知道,我会一直跟随他的。”
“可是,他死了。”
“你没必要再问这个问题了。我敢肯定你听过这个故事。
你听到的是哪个版本?说我为了他的钱还是他的书而杀了他?“
“人们乱嚼舌头罢了。”
“是啊。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杀了他。
他那时已经五十岁了。他抽烟抽得很凶,没办法戒,他抽了一辈子烟,终于死
在这上头。有一天他对我说,‘丽塔,我不能死在医院里。’当时我就明白,要面
对的是什么了。随后的几天,他一直专注地打理生意。他请来一位律师,口述了他
最后的遗嘱。我知道他把所有财产留给了我。我们从没讨论过这事儿,可是我太了
解他了。
你可能不相信,财产我并不在乎,只希望他活着。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包括
他希望的死亡方式,都按照他自己制定的程序进行。他选择了注射,我知道那支致
命的针剂搁在哪儿,我也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等到那个时刻终于降临,我把那个
东西从柜子里取出来,尽我所能帮助他。上帝,我真是一个懦夫。我禁不住痛哭失
声,浑身哆咦,我从没亲眼见过有人死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他希望我能在他死时
保持坚强,可我就是做不到。他给自己注射的时候,我把他的头搁在我大腿上。本
来,这一切就该。
到此为止了,可是……他就是死不了。人们告诉你那种针剂很管用,整个过程
应该毫无痛苦,而且一弹指的功夫,你就会过去了。只是真正的情况,完全不~样!
那个人就是,死……不……了!我以为是他打的剂量不够。那药使他昏了过去,而
且他是那么痛苦!他痛苦地翻滚抽搐……
而他还是没有死!于是,我往针筒里装上药,又给了他一针,这分量足以杀死
一只恐龙……可他还活着!这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然后,我想起了他的枪。
“我知道枪在卧室里,不过我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子弹。我不太懂论,可我想
我能琢磨出来。我回房里坐到他身旁。他的呼吸沉重费力,他在挣扎,他在战斗,
我拿出枪顶住他的脑袋,扣k 扳机。我记得我想,‘我怎么下得了手,我怎么能有
勇气这么做、然后,他看起来好像放松了,我知道他要去了。他就这样”……慢慢
地……去了……很及时,要是再过十秒钟,可能我就真有麻烦了。我甚至连怎么松
开扳机都不知道。我扣动扳机,往墙上开了一枪。你还能看见那个枪眼。我想,警
长直到今天都还怀疑我 .他何宣读遗嘱的时候,我就坐在那儿,什么也没说。可是
无论如何,这绝对是一个重大的谋杀动机。我一向知道马龙富有,可当我知道确切
数字时,仍然感到震惊。他从没告诉我,他到底有多少钱,这完全是他的事儿,我
从来也没有刻意打听。我想我够幸运了。要不是马龙有先见之明,把他要做的事告
诉了他的律师,那我可能真要费一番口舌洗脱自己了。即便这样,现在也有很多人
猜疑我。对于这个山区的人和图书圈子的人来说,我是个谋杀了男人并逃脱法律制
裁的女人。所以,我一直独来独往,从不跟任何人打交道。这就是我的故事,这就
是我如何变得富有和有名的故事。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会慷慨解囊捐助慈善事业。
我从不觉得,这些钱是属于我的。”
这天拂晓阴冷潮湿。寒气逼人,我们又睡了好几个钟头。当我醒来时,她的头
错在我下巴上,我的手则搭在她胸上。我静静地躺着,不愿意惊动她。可还是有个
凶手没落网,事情该有了断了,时间不会为我停留。我想,我的推理已经缩小到了
二选一的范围。这案子所有情节都变得合乎情理,除了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之外。
只有这点,让我一直摸不着头脑。
她翻个身睁开眼。她摸着我的脸说,“再爱我一次。”
而我不能,实在不能说不。于是,我们在被子下面胶着爱抚,直至筋疲力尽。
我们爱得天昏地暗,爱得日月无光。
直到过了几百年,我才说我们必须起床了。她的回答是,“从今以后,我们没
有义务必须去干任何事。”不过,她最终还是起来了,一丝不挂站在床头,简直太
可爱了。她转身走开,紧接着我听到了淋浴的声音。我盯着屋子里最暗的角落,回
味着所有的一切。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上帝保佑,我希望你没跟这件案子搀和在一
起。否则,这会让我心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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