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无助地躺在地上,
守护我的你徘徊在我身旁。
我的头顶上方
流光溢彩的翅膀正呼呼作响,
叫人无法忍受……
——鲁伯特·布鲁克《露宿月空下》
清晨的空气清冽寒冷,维多利亚·麦勒兰的葬礼今天举行。杰玛特意穿上黑裙
子和黑色短茄克,整齐地梳好辫子。
昨天下午,她回到家里已经很晚,听到录音电话中金凯留的口信,告诉她葬礼
的具体地点和时间,叫她回个电话给他,但她没有。
她要说的话必须当面告诉他,电话里说不清楚,为此,她早早赶到格兰切斯特,
想在教堂门口等他。
从她站的地方,看得见教堂的尖塔,可惜,教堂的钟声尚未过午(布鲁克搬到
老神舍后,写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歌,其中最受人喜爱的长诗《格兰切斯特的老神
舍》中的最后两句,使得茶园的午茶活动流芳百世:教堂钟声已过午,尚有佳蜜伴
茶馨?),跟鲁伯特·布鲁克诗中所写的不一样。
她想逛逛老神舍——布鲁克生活和工作过的房子,那个地方被他写进诗篇《格
兰切斯特的老神舍》中而名垂千古。
她走过那条弯曲的街道,朝山下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老神舍的锻铁大门。
这座房子其实早在布鲁克时期,就已经不是一间神舍,几年前,一位著名作家
和他的妻子,一位很有名望的科学家买下了它。他们保存这栋舒适的房子,为的是
让布鲁克的故事能够流芳百世,可惜,精心打理的美丽花园跟杰玛在海茨尔的书中
看到芜杂、自然的园子有很大差别。她心想,鲁伯特看见园子到处都是人工斧凿的
痕迹,也会大失所望的,因为他钟爱的正是它的野性与幽静。
昨晚,她看到一张他的照片,坐在园子中,晒着太阳,勾着头在纸张上写东西。
此刻,望着篱笆里面,她想起了那张照片,两幅图景立即融合一处,过去与现在自
动叠印起来。
她吸了口气,离开大门,选了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站着,瞅了瞅鲁伯特
打球的网球场,以及球场后面茶园隔壁的茶室。
她开始往回走,直到看见茶园,挺拔的苹果树下摆着茶桌和帆布椅。早在爱德
华七世时代的四月里,鲁伯特·布鲁克和他的朋友们就坐在这些开满白花的树下,
笑谈未来,但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当时的梦想都成了泡影。
教堂墓地的纪念碑下,有人放了一束黄水仙和白色番红花。杰玛用食指划着刻
在大理石墓碑上的字。
以上帝的荣耀诚挚而深情地纪念
·· 1914 —1918 ··
英勇卓越的人们她走到纪念碑的另一头,看到鲁伯特·布鲁克的名字也被刻在
战争中牺牲的人们名字里头。
她扶着碑石,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听到金凯的叫声她才缓过神来。
“杰玛,我还以为你不来呢。”他叫道。
她转过身,看着他穿过草地朝她走来。她很少看见金凯穿西装,平时他喜欢穿
运动茄克这类便服。但是,今天他穿着庄重的深灰色西装,但他的样子非常疲倦。
“葬礼前,我想和你谈谈,”杰玛说:“所以我没打电话给你。”
听了她的话,他扬了扬眉头,看了看手表合作地说:“还早,咱们可以走走。”
他们来到教堂墓地中央,小心翼翼地走在墓碑间。
她瞅了金凯一眼,心想,没必要兜圈子。
“我得为前天的事儿向你道歉,”她说:“我无权干涉你的决定。”,他的嘴
翘了翘,露出一个笑容,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翼翼啦?”
杰玛没有理会他的俏皮话,接着说:“特别是当我知道你的感受后。”
她的一个朋友几个月前被人杀死,虽然杰玛对她的死没有直接责任,但她的心
里总是沉甸甸的,就像他现在一样。
“我知道,为什么你要查出杀害维多的凶手,我打算助你一臂之力。”她望着
教堂说。
金凯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体转向他,说:“杰玛,不要。我很感激你,但
我不能害你丢掉饭碗。”
“不仅仅是为你,也为维多,再说,我已经卷进来了,现在要我退出已经晚了。”
“杰玛——”
“昨天,我见到了摩根·阿什比和他的妻子——”
“什么?那个男的是个十足的疯子,你是不是疯——”他回头看见了什么,脸
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天啊!”他喘着粗气说:“是我母亲。”
杰玛茫然地盯着他,问:“什么?” “我昨天给她打了电话,她说,会腾出时
间过来。”
“从柴郡赶来?”杰玛尖叫道:“那可是要开半天车呀!”
她转身望着大门外,从聚集在教堂外的人群中寻找那个尚属陌生的人。
“她很喜欢维多,”金凯简单明了地说:“她想到场,走吧,我带你见见她,
这件事以后再谈。”
金凯的母亲拥抱了一下儿子,接着笑容可掬地向杰玛伸出手,说:“就叫我萝
丝玛丽,好吗?”
杰玛心想,金凯长得跟她真像。
“你爸爸也想过来,”萝丝玛丽又对金凯说:“但没人看店。”
她抬头看着他,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很难过,亲爱的。”
“我知道。”他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说:“教堂快坐满了,咱们赶快进去吧。”
杰玛故意走在他们后面,想让他们母子多呆会儿,可金凯停下来等她,挽着她
的胳膊,轻声说:“咱们坐在背后吧。”
说着领她们往最靠后的位子走去,他自己坐在过道边,杰玛发现,他在注视陆
陆续续进来的送葬者,观察着每一张脸。
他正侧身同坐在旁边的母亲轻声说话:“丹尼神父好像是高教会派(是英国基
督教圣公会中的一派,要求维持教会的较高权威地位,主张教义、礼仪和规章上大
量保持天主教的传统)成员,看来咱们要在这儿呆一会了。”
神父站在唱诗台上挥挥手,示意仪式正式开始。
杰玛仔细观察着周围的脸,心想,这些人是谁,维多跟他们什么关系呢?她一
边思忖,一边悄悄瞅了一眼金凯石雕般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普通人看不出他
的伤痛。
仪式结束后,全体起立,让唱诗班先走,然后才三三两两地慢慢走出去。
杰玛、金凯和金凯母亲最先走到外面,金凯谢过牧师,带她们站到一边,看着
送葬者不安地来回走动。
“大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金凯说,“没有人接待,可又觉得不应该就这么
离开。”
“很奇怪,她的父母没有准备茶点,真的不合常理。”
萝丝玛丽温和地说出她的批评意见。
“我真想不到,尤金娜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表现自己,让大家目睹一下她的才
能。”
她做了个懊恼的表情,说:“噢,该死,我想我不该这么说人家。”
金凯笑道:“您真可爱,您说的没错,我也这么想来着。”
“我得跟他们聊一聊,”萝丝玛丽说,但不是很有热情。
“我想跟基特说说话……”金凯说,接着看到笑眯眯的劳拉朝他走来。
“总算结束了……”她走到他们身边说。
金凯拉起劳拉的手介绍道:“这位是劳拉·米勒,维多系里的秘书。我母亲萝
丝玛丽,这位是杰玛·詹姆斯。”
劳拉说:“对不起,我感觉自己有点晃悠。”
这时,金凯松开她的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接着说:“刚
才,我差点被尤金娜·波茨气死,她真的很不讲理,我想同基特说说话,她都不让。
我只是想告诉他,学校里的伙伴们都问候他,那女人是不是哪里有毛病?”
金凯跟母亲交换了一下眼神,说:“不知道,她的表现的确有点古怪,他们在
哪儿呢?”
“还在里面,艾丽丝一定要慰问维多的家人,希望她好运。”
劳拉皱着眉头说,“艾丽丝不必这么多礼,她自己的身体——”她停了停,看
着杰玛的背后,叫道:“噢,瞧,她们出来了。”
杰玛转过身来,看见一个年纪较大的壮硕女子大踏步地径直朝他们走来,一个
头发蓬松、块头稍小的女子迈着碎步跟在她的身后。
“她那位朋友是谁?”金凯轻声问。
“那位是伊妮特,艾丽丝的……嗯……同伴。”劳拉压低嗓子说,接着那两个
女子来到他们身边,他们重新相互认识了一下。
艾丽丝·温斯罗跟劳拉一样,见到金凯特别高兴。
“很高兴你来了,”她说,然后生气地瞥了一眼伊妮特,又说:“不管别人怎
么看,我觉得今天的仪式办得不错,我想维多会赞同的,她一向不挑剔。”
伊妮特撅着嘴,发着啧啧声,以示附和。
金凯恼火地叫道:“是不是她母亲在找茬,给可怜的丹尼神父过不去?”
“被你说对了,”一个穿着教士服的瘦高个悄悄走到他们身边说:“不过,我
想,这样的事儿他还应付得来。”
他笑了笑,杰玛立刻喜欢上了他。稍后,她弄清楚了,这位就是亚当·兰姆,
艾丽丝看见他就像看见金凯一样高兴。·杰玛一边听他们谈话,一边琢磨他们跟维
多是什么关系。艾丽丝·温斯罗似乎是她的上司,达西·爱略特,那个加入他们中
间的穿浅紫背心的魁伟男子,是她的一个同事。她搞不大清楚亚当,就知道他认识
艾丽丝和达西。
一会儿之后,她听见金凯小声问亚当:“内森怎么样?”。
终于,她把这个名字对上了号。维多就是从内森给她的书中发现莉迪娅的诗稿,
她记得金凯说过,他是莉迪娅的遗稿管理人。
亚当轻轻摇了摇头,说:“我想,今天够他受的,他正在跟丹尼神父说话,过
会儿我就把他送回家去。”
内森是不是腿脚不方便,由亚当照顾,杰玛心想?
一会儿,他就走了过来。杰玛发现,内森·温特是个五十出头,极富魅力的男
子,一头白发在黝黑的肤色和乌黑的眼睛衬托下,显得特别醒目。
“亚当又在小题大做了,我挺好的,没同基特打招呼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内森说,好像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了。他的气色确实很差。
他问金凯:“有伊安·麦勒兰的消息吗?”
“没有,”金凯说:“今天早上,我去了当地警局,他们没能联系上他,这个
男人好像消失了一样。”
“混账东西!”内森清脆地骂了句,周围的说话声顿时停了下来。
萝丝玛丽转身看着达西·爱略特,打破僵局,口气轻松地说:“我很喜欢你的
书,爱略特先生,我非常敬佩你的母亲,多年来,我都是她的忠实读者。”
“你真会说话,”达西说:“这些天忙于行政工作,都没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
事情,我妈妈倒是一年比一年多产。”
“但愿我们都能拥有玛杰丽的毅力,”艾丽丝说:“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说偶尔喝点雪利药酒挺管用的,”达西眨了眨眼说:“我想,今天下午喝
点她的酒,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我想……”
他停下来,两道粗眉拧成一团,看着艾丽丝,说:“艾丽丝,你没事儿吧?”
艾丽丝脸色发白,抓着伊妮特的胳膊,强笑道:“达西,对不起,我不去了,
最近几天头疼得厉害。”
“你觉得不舒服吗,温斯罗博士?”亚当立即关切地问:“内森的房子就在这
条街上,要不去他家坐坐,我给你泡点茶。内森懂得调制各种草药,我相信他有治
头疼的偏方。”
他抓住她的胳膊,要内森证实他的话,可内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从教堂走
出来的三个人。
那个穿黑色西装、戴麦杆色帽子的老妇是维多的母亲,那个瘦瘦的秃顶是她的
父亲,夹在中间的基特,面色苍白,一脸悲哀。身上那件浅蓝上装袖子太短,袖口
露出一截瘦骨如柴的手腕,杰玛瞧在眼里,喉头发紧,而她在整场葬礼仪式上都没
这种感觉。
萝丝玛丽拉着金凯的胳膊,问:“邓肯,那是维多的儿子吗?”声音高得出奇。
“是的,”劳拉抢先应道:“不过,可怜的基特落到外公外婆的手里,日子可
就不好过喽。”她气鼓鼓地绷着脸。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波茨一家朝车道走去,一个个都像被催了眠似的。
“她怎么经过我们的时候,连一句话都不和我们说呢?”萝丝玛丽无比惊讶地
说:“真不敢相信。”
内森听了她的话,似乎猛地清醒过来,朝前走了几步,叫道:“基特,等一等!”
他们都跟他走去。
维多的父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杰玛看得出她的母亲很不高兴,僵硬地站在
原地,因为不得不停下来等丈夫。
“你好,基特,就想看看你怎么样。”内森走到他们身边说。其他人尴尬地聚
在他的后面,像瞧热闹的人。
基特绝望地对沉默的人群说:“我还不如死了呢。”
“克里斯托夫!”尤金娜大叫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尊重——”
“尤金娜,”萝丝玛丽走向前轻声说:“维多出了这样的事儿,我真的很难过,
你肯定非常伤心。”
“你不懂伤心是什么滋味,萝丝玛丽·金凯。要是你没了唯一的孩子……”
“我想见见你的外孙,”萝丝玛丽又说,没让她说完话,朝基特伸出一只手,
说:“你好,基特,我是萝丝玛丽,邓肯的妈妈。让我瞧瞧……”她侧着脑袋,仔
细看了看他,接着说:“几岁了?12岁?13岁?”
“11岁。”基特回答,觉得挺有趣的,心情略略好了一点。
“在学校你都玩些什么?橄榄球?足球?”
“足球。”他说,不安地瞅了外婆一眼。
“跟我想的一样,”萝丝玛丽微笑着说:“你的样子有点儿像……”她转身向
男人们求助,杰玛知道她不知道该说谁,“那个替曼联队踢球的小伙子,叫什么名
字?”
“我很不舒服,罗伯特,”尤金娜插嘴道:“赶快送我们回家吧。”
她歪了歪身子,使劲抓住基特的胳膊,支撑自己,基特的脸疼得呲牙咧嘴。
“好的,亲爱的,”鲍伯·波茨说:“你在这儿等等,我去把车开过来……”
“你们走之前,我想同基特说几句话,你们不介意吧,”金凯说,“这件事儿
很重要”。
“我不舒服。”尤金娜说,再次强调自己的不适。
“罗伯特!”她叫道,自己摇摇晃晃地先朝车道走去,手里还牢牢抓着基特的
手。
“真对不起,”鲍伯·波茨说,歉意地耸耸肩,“我们得走了,她真的很不舒
服。”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实在对不起,见到你很高兴,萝丝玛丽,
代我问候休斯,还有……谢谢。”
教堂墓地的这群人静静地看着车子驶进大路,然后消逝不见,没有一个人开口
说话。
过了一会儿,金凯轻声说:“他的名字就叫鲍伯,他告诉过我一次,就是鲍伯
这两个字,可她坚持叫他罗伯特。”
“天啊,真荒唐,”萝丝玛丽·金凯说,眼睛瞅了一眼儿子安详的脸说:“出
了这种事儿,本来就叫人心碎,哪还经得起火上浇油。”
她非得带杰玛和金凯到茶园喝茶,说是大家都累了,必须补充能量。
她点了很多东西,茶、三明治、烤饼和蛋糕。
金凯忙着去拿食物。
萝丝玛丽看着儿子走开走,然后仔细端详对面的杰玛,一脸好奇。算不上漂亮,
她心想,但确实非常迷人。
萝丝玛丽知道,他们是同事,但从去年开始,邓肯提到她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圣诞节回来探亲时,她已感觉到他俩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
“你对他很好,”她说,看见杰玛脸红了,“近几个月,比起我以前见到的他
要轻松自在得多。”
“您是不是想说,‘比起和维多结婚后的他’,对吧?”杰玛问。
“是,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那时候,他工作特卖劲,压力很大,那场婚姻搞
得他很辛苦。”
杰玛蹙着额头,慢慢地说:“维多的事儿,你有没有怪他?”
萝丝玛丽耸了耸肩,说:“那倒没有,他俩的事情挺难说的。维多把什么话都
藏在心里,邓肯有不满就要说出来,所以他以为维多很少抱怨,就是对生活还挺满
意,等他俩明白过来,感情已经出现裂缝了。”
她冲一脸凝重的杰玛笑了笑,接着说:“所以,亲爱的,接受他俩的教训,如
果他做了什么破事儿,让你恼火,最好马上告诉那个王八羔子。”
“噢。”杰玛笑道,非常惊讶,没想到萝丝玛丽也会讲脏话。
“男人常常闹不懂问题出在哪儿,”萝丝玛丽又说:“有时候,你得提醒提醒
他们。我知道你有个儿子。”
“托比,三岁了,一个小捣蛋鬼。”杰玛说,对他的聪明特感骄傲,“你想看
照片吗?”
萝丝玛丽拿过照片,看着那个笑得很顽皮的金发小男孩。他好像不大容易讨好,
她心想,这样看来他们的生活要比以前复杂喽。
“很可爱,”她说:“非常可爱,我想他肯定把你折腾得够呛。”
“谁,我?”邓肯说,终于端着茶托回来了,“我知道我很可爱,可我没有勾
引谁呀。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花园里挤满了喝茶的人。”
他们开始猛塞食物,在她们吃东西的时候,金凯简单地说了说葬礼上遇见的人
的情况。
“你是说维多和内森有私有感情?”杰玛说,嘴里喷出饼干星子,“真有意思。”
“为什么?是不是你也喜欢他?”邓肯轻声问,萝丝玛丽心想,看到维多另有
新欢,他是不是酸溜溜的。
“今天,我还以为他病了呢,”杰玛边吃边说:“原来是另有原因呀……”她
调皮地笑了笑,“我啊,对他目前还没那个想法,我的心已经给了一个叫鲁伯特的
年轻人,前面有些漂亮的名信片和别的一些东西,我得去看看。”
说着,杰玛便向茶点亭走去。
萝丝玛丽关切地看着儿子。他太聪明、太敏感,真碰到处理不来的问题时不知
道他会怎样。尽管她不想加重儿子的精神负担,但还是得跟他好好谈谈。
她柔声地说:“我想与你聊聊,亲爱的。”
“怎么了?”邓肯不安地皱着眉头,问:“你要说什么呢,妈妈?”
“告诉我,看见基特时你是什么感觉?”
“我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可是老天真他妈不公平。”
他极其义愤地说,但她发现他显然没有开窍。
萝丝玛丽又呷了一口茶,然后慢慢地说:“我来告诉你我的感觉吧,亲爱的。
今天,基特从教堂出来,夹在外公外婆中间,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她前倾着身体,手指摸了摸他的手,接着说:“我看见了你,12岁的邓肯,当
然头发颜色不同——那是从他母亲那儿继承来的——但是他的头形,头发长的样子,
步态甚至微笑都一样。”
“什么?”他问,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
“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你,基特是你的孩子,基因的印痕就像牌子一
样,错不了。”
他闭上嘴,吃力地咽了口唾沫,说:“这是不可能的……”
“两个人在一起,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亲爱的,”萝丝玛丽笑着说:“我记得
给你说过两性关系的基本知识——”
“可伊安呢?他一定……”
“邓肯,只要简单地算一下就行了。那孩子11岁——你和维多分开差不多12年,
我保证他的生日就是在你们分开后的6 到8 个月之间。”
萝丝玛丽看了看儿子呆滞的表情,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猜,维多搬走的时
候,肯定知道自己有身孕,你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认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伊安,我想是她离开我之后吧,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回事。”
萝丝玛丽笑道:“为了说明问题,咱们设想她走后就与他有了来往,但是,过
了一段时间,至少对她自己来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中肯定有数。”
“我不信,你以为维多打电话叫我过去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声音越来
越小,还是没想清楚。
“我敢打赌,这就是为什么尤金娜·波茨这么反常的原因,她可能不愿承认你
们俩长得这么相像,但我想,看见你和基特在一起,她惊呆了。”
“基特——噢,天啊!几天前的晚上,她看到我和他在一起,确实很生气。”
“她肯定一直都不喜欢你,”她冲他笑了笑,说:“因为你不会对她溜须拍马。”
他沉默了良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母亲,问:“既然这么明显,我怎么就没看出
来呢?”
“我想在我们的眼里,对自己长相的了解,都是基于每天早上照镜子的结果,
但是,要是你把自己那个年龄的照片和基特的放在一起,肯定看得出来。”
“可是,要是你错了呢?这些都是推测和……直觉。”他强词夺理。
她叹着气说:“亲爱的,有可能我搞错的,我不也想多事儿。如果维多还活着,
她、基特和伊安一家人生活得好好的,那我可能会把这事儿放在心里不说,可现在
这样的情况叫我怎么能不说呢?”
亲爱的布鲁克太太:请原谅我写这封信给您,可这样的消息,打电话我说不出
口。莉迪娅现在正住在巴顿布鲁克医院,昨晚流产了,身体非常不舒服。胎儿是男
的,我以我父亲的名字给他命名,叫他加布里尔。明天,医院教堂会举行一个仪式。
莉迪娅因小产后出血,身体非常虚弱,发着高烧,我说什么都不管用,她好像
觉得这是她的错,是对她的惩罚,我说破了嘴皮子,也说不动她的心。
您能不能过来一趟?或许只有您才能安慰她,我没辙了。
摩根
1964年6 月21日于剑桥
天已经很黑了,金凯按响杰玛家的门铃,希望她在家,希望她肯见他,因为在
格兰切斯特,他只是扔下句“以后打电话给你”,就丢下她走了。
后来,他在村里漫无目的地瞎走,一直到夕阳沉到屋顶下方的时候,他才稀里
糊涂地转回来。
开始,他特想一个人呆着,可开车回来的路上,越来越渴望身边有个伴,此刻,
听到杰玛来开门,他如释重负地长吁了口气。
“杰玛?我可以进来吗?”
她把门开大了一点,他看见床上摆了好几本图画书,被单下蜷着一个孩子模样
的东西,问:“会不会太晚?”
“我们刚才还在看书,”杰玛说,朝床上夸张地点了一下,“可是托比好像突
然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接下来,他们到处找人,故意听不见被单下的偷笑声,最后,藏起来的孩子总
算被找到了,兴奋得又叫又笑。
“再来,再来!我还要藏起来!”托比叫着,杰玛只好抱着他去睡觉,边盖被
子,边许诺明天早上再讲一个故事给他听。
“我错过了这么多……”金凯心想,觉得一阵莫名的失落。
“你还好吧?”杰玛小心关上托比的房门,问:“今天下午,到底出了什么事
儿?”
他坐在桌边,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
“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说,心烦意乱地摆弄着杰玛放在桌上的蜡烛。
“从头说起,你母亲对你说了什么?我从亭子边回来时,你的脸白得跟粉笔一
样。”她前倾着身体,手指尖摸着他的下巴,试图掩饰住不耐烦的口气。
“你眼够尖的。”他说,拖延着时间,但她不吃这一套,只是一声不吭地看着
他。他吸了口气,说:“我母亲说基特长得跟我特像,她认为基特是我的儿子。”
杰玛的眼睛睁大了,露出极其惊讶的神情。
“老天!”她喘着气说,“我怎么这么眼拙呢?”
“你不怀疑?”
她摇了摇头,说:“我也觉得你们长得很像,他似乎很面熟,好像每天都看见
他一样。”
她又摸了摸他的脸,奇怪地看着他,说:“我不怀疑,可你——你怎么不知道
维多怀孕了呢?”
他欠着身体说:“维多和我闹得很僵,我们不大经常一起睡觉——”
“只要一次就行。”杰玛笑嘻嘻地插嘴道。
“噢,是的。”天啊,真尴尬。
维多走之前,他们争吵过一次,之后好得如胶似漆。
他把这事儿给忘了。
“那几个星期,她是不是情绪特不稳定?怀孕初期,荷尔蒙的改变会很大,会
让人……”
“你是说维多搬走,是因为她怀孕才做出的不理智举动,”他说:“我应该看
出来,你说的没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可我当时让她很失望。”
杰玛从椅子里站起,走到金凯脚边蹲下说:“别胡说了,你改变不了已经发生
的事情,想过去的事情毫无意义,你得考虑清楚的是现在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呢?”他抗议道,“基特的生活已经被毁了,他以为伊安是他的
父亲——”
“就算伊安回来了,你以为他对基特真有用吗?基特要是跟他外公外婆一起住,
生活会更加糟糕。”
她坐在脚后跟上,眼睛盯着他的脸,接着说:“我想,亲爱的,你害怕的是你
自己的生活受到干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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