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杰依克·莱茵纳特一下下地刷漆，每一下都绵长均匀。他不会一次在刷子上蘸
饱了漆，以为这样就能免刷第二层。防滴淌的傻瓜型油漆与永动机和魔法石一样，
还没有变为现实。实际上，在他一生中有许多东西，质量发生了明显的下降，油漆
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在油漆里不再用铅，以保证人们不会一下子全部变成弱智，但
是，不管他们用什么来代替铅，都还不如直接加钱，因为你不得不更加频繁地买油
漆（耐用程度只有以前的一半）。而且，有时候全世界的人看上去，似乎心智受损
的程度都已经不轻了。刷油漆的惟一好处，是它可以让一个人消停，不再去想那些
让他操心又与他无关的事。

    如果简·怀特菲尔德想跟他说点什么，她又不是找不到他。

    他为简·怀特菲尔德操心的时间可不短了，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而且从未间
断过。还没等她出生，他就开始为她担忧了。他当时对她的出生有一丝惊惶。在他
看来，家族里的长辈们还是比较宽容的，尽管亨利。怀特菲尔德娶了个美国女人。
以前他也见过这样的事：大家都不怎么管闲事，但是孩子一生下来，情形就全变了。
那时就会出现许多争执，既无关紧要，又争得不可开交，比如孩子到底该信新教还
是天主教，孩子像谁，孩子跟谁姓等等，总有数不完的各种问题。但是怀特菲尔德
一家却没这些麻烦，人们似乎都看不见。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像礼服的翻领，而且垂得那么直，有时看上去，比一般的
头发要重得多。但是，在简六个月的时候，杰依克就看出，她的眼睛没有变成深棕
色，甚至一点儿都没变深，杰依克向简的父亲亨利也提起过。

    亨利的反应是哈哈大笑。他说塞尼卡人这么多年来，捕获了太多的白种女人，
说不定蓝眼睛也是他的遗传呢。

    接下来他提醒了杰依克一件事，那事他从高中后就从未想过：最近的两个印第
安部落首领，约瑟夫。布莱恩特和科恩。布莱恩特（意为种玉米的人），他们的父
亲都是白人。他说他曾经在什么地方读过，一个人的血缘越杂，他就可能越健康、
越聪明。杂种（特指杂种狗）可不是杰依克会用的词，他听到以后大吃一惊，不过
他猜想，亨利对狗比他更有感情。

    简长大了，她长得漂亮，在学校成绩好，还是运动健将。杰依克的女儿阿曼达
和玛丽艾伦比简大几岁，她们上大学之前，对简宠爱有加。亨利曾以为，她们的友
情能延续一辈子，但事实证明他错了，如今的世上不存在一生的友谊。等孩子们读
完书回家，这个小镇并没有足够的工作机会，她们在这里无法谋生。于是，这些女
孩又出去闯荡了，只有简留了下来。

    杰依克的脑子里一直有个问号：简是怎么做到的？

    给她的信里，总有好多是从证券交易所、银行和共同基金会寄来的，所以，她
的父母肯定留下了一笔钱。但她不可能靠那笔钱生活。亨利生前确实很精明，可他
从来没有发过大财，他当建筑工足足三十年了。几年以前，杰依克总算从简的嘴里，
撬出了她到底在干什么，可他却听得一头雾水。她开一家研究和咨询公司。这算是
个什么玩意儿？

    她经常突然出门，有时一击两天，有时候一去两个月。而且，时不时会有陌生
人找上门来。他对她提起那些访客时，留意过她的表情。她甚至不知道来的是谁，
可看上去却丝毫无动于衷。杰依克毕竟活了一把年纪，以他的经验看来，如果一个
人没什么好遮掩的，就不会怕别人找上门。

    他清楚目睹了一切，肚子里又空又想吐。你面对的是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年轻
女子，她在大把地花钱。当你问她钱从哪儿来时，她所说的职业既不是生产制造，
又不是贸易经商，而且根本不需要她离家上班。他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人们所说的
“应召女郎”，所以对那一行的具体操作一无所知。但他有这个疑心，因为从外表
看，她们的生活都安静体面，而且一切都那么好，简直不像是真的，和简·怀特菲
尔德的生活方式，实在是颇有相似之处。

    杰依克放下刷子，仔细审视着自己干的活，不由感觉到一丝哀伤。他那代人，
包括他的妻子玛格丽特和所有最亲近的朋友，都已经过世了。阿曼达和玛丽艾伦早
已成年，在一千英里之外，抚育她们自己的孩子。而他却在这里花时间，为简·怀
特菲尔德的私生活操心。年轻的时候，谁要想让他留在一个丧失活力的地方，他一
定会嗤之以鼻，宁可举枪对准自己的脑袋。可生活总是自有办法，递给你一个狗屎
三明治，还安排好所有的事件，让你不得不呆在那个破地方，慢慢把它一口口咽下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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