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简在客厅等着,看着约翰·费尔克走进房间,坐到另一端的椅子上。她拿起电
话,听到了拨号音,又把它挂好。“你曾做过警察。”光线从她身后射来,越过她
的肩膀,照亮了他,这提醒她天就要黑了。
“做了八年。你想知道我不做的原因吗?”
“是的。”
“说来话长。”
“我们还有别的事可做么?”这话说得不妥,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听上去简
直有些调情的味道。她试着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话,“我有时间。”
“我意识到,这个职业和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你花点儿时间仔细观察观察逮捕的人,不管是轻易抓来的也好,还是经过一
番苦斗,又是断骨、又是流血、又是受伤才逮到的。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那种你
一眼能看出来,根本毫无头绪的人。”
“对什么有头绪?”
“不光是他们不知道有关于拘捕的法律存在。他们对有关动机的后果和严重程
度的法律也没什么概念。这个吐界一辈子都把他们踩在脚下,但是他们一点儿也不
知道怎么会这样,而这使他们陷人疯狂。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隔壁的邻居有了新电
视,而他们没有。监狱里的检测会证明,他们基本都不识字,而且他们对什么毒品
都上瘾,他们的未来什么也不是。”
“你为他们感到惋惜?”
“还没惋惜到停止逮捕他们的地步。对我来说,问题是我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和他们的一样。我将不得不和这些人共处十二年——把他们关进来,原因是他们什
么都不明白,不明白把车开到时速一百一十英里的时候,头顶的直升机也不会因此
而跟丢,也不明白找上他门前的十五名警察,不管碰到多么激烈的反抗,也不会放
弃逮捕,由他们自生自灭。如果你所有时间都和这种人打交道,你就不过是过着和
他们一样的生活。”
“还有十二年——那是退休的时候?”
“是啊。”
“所以你辞职了?”
“我辞了。我取出存款去上学了。我考了个注册会计师的证书,在史密斯森—
布朗罗事务所做会计。”
“那是做什么的?”
“这是全国第十二大的会计事务所。他们有十七家办事处,圣路易斯的是其中
之一。”
“不好意思,我自己管理自己的财务。后来呢?”
“我差不多干了五年。后来有一天上班时,我碰到了一个问题。我以为这是
个偶然事件,但其实我自己也不能确信。可能有人专门陷害我,我才会看到。”
“看到什么?”
“有一天,有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他在同一幢办公楼里上班。当他打开电脑,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幕,‘砰,你死了。’接下来,他硬盘里的所有数据在屏幕上一
屏屏闪过,就永远消失了。这是个电脑病毒。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吧?”
“当然了,”她说。“你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他说。“他的电脑、其他五六台电脑和主机上的所有数据都没了。
但是有一个事务所的老板那天到得早,他头脑比较清醒,阻止了我们其他人开机。
计算机公司派来一个程序诊断员,就是电脑侦探。他成功地发现了病毒是怎么回事,
并把病毒彻底删除了。这差不多花了他两个星期,他还搜索了办公室里所有软盘光
盘,发现病毒是从一张游戏盘上传来的。这个人用过的软盘被其他电脑用了以后,
把其他电脑也感染了,诸如此类。当然没人承认是自己带来的游戏盘,而他们也查
不出来哪台机器是头一个被感染的。但是,我的机器是好的。”
“怎么单单你没事呢?”
“我接手的,很多是单个客户的私人账户。我把我干的活输入一张软盘里,交
给管主机的女人,由她把软盘的内容传到主机,作为公司记录。她把我给她的软盘
留下做为备份,我再用一张新的。”他现在看上去疲倦极了,一边回想,一边眉头
微皱。“所以我就冒了个险,我在电脑隔离的头两天,把文件的内容都打印出来,
每个字都打出来了。接下来的一两天,我把它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想找出病毒的
踪迹。”
“你发现什么了?”
“许多我根本不知道的交易。”
“偷盗?”
“是的。而且有个规律。我有许多账户里的用户,是以有价证券的形式持有资
金——主要是退休基金。基金应该会分红利,红利按照用户要求,本应是用来再投
资的,但是却被挪到有价证券类的金融户头(一种短期性的储蓄投资,风险较小)
上了。然后,从这个户头上,会有一笔内部转账交易,把钱从中提出来,划拨到另
一个户头上。问题是,转去的那个户头不是有价证券类的组成部分,不是客户的账
户。我查了一下账号,发现它甚至不是公司下的账户。”
“听上去设计不是很复杂,还不至于是一桩完美无破绽的案子。”
“它不是,但是客户不会马上发现。他的存款余额不会下降。只不过上涨幅度
没有应该的那么快。如果他看到转账记录,会发现收到的红利从自己的一个户头挪
到另一个户头,再挪到另一个户头。他会假设,那个不知道的户头也还是他自己的。
最后,我打电话到金融基金的客户服务部,要到了这个神秘户头主人的名字。”
“等等。他们会在电话上告诉你这个?”
“我不过是试图看看这个户头是否合法。假如是属于我们公司的户头,他们会
告诉我想知道的信息。要是他们不愿意告诉我,我就知道那就是有麻烦了。我说,
‘我叫约翰·费尔克,是史密斯森—布朗罗会计事务所的。你能给我把最近一份账
号为12345678的流水账传真发过来吗?”
“他们就发了?”
“发了。不过和我想的不一样。他们发过来传真,是因为这个账号是我的。里
面差不多有五十万美元。”“在你的名下?”
“是啊。一开始我气疯了。大概一小时后,我才感到害怕。”
“你有什么可害怕的?”
“我开始想,计算机病毒和公司是没有关系的,那是一起随机事件,好比球赛
场里一个醉鬼把啤酒瓶扔进人群一样。可这件事不一样,有人对事情的操作进行过
研究,特别研究了我的那部分操作,才执行了这件事,小心地把数据挪来挪去。不
管是谁干的,他有内幕消息,知道客户的名字这一类事。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你去找你的上司了吗?”
“我本来准备去,但是你得想一想,公司当时的气氛都成什么样了。老板都在
赔钱,很可能客户也赔进去了。我们都是带进病毒的嫌疑人员,所以他们对我们就
像防贼一样。”
“那又怎么样?他们已经知道病毒的事了。这可能是一连串事情的一环——某
个前雇员有怨气什么的。”
“对。但假设我在偷钱呢?突然有病毒袭击,公司里的每个人都开始细细审查
所有旧记录,我能做的只有跑到上司面前对他说,电脑上的转账有人搞了恶作剧。
只不过,这些账不是单单在电脑里转来转去,不像病毒那么简单。钱确实被挪用了,
存到了我的名下。我决定,在我说出这件事之前,最好继续查探,直到找到足够证
据,证明我不是小偷。”
“不管怎么说,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做呢?如果他们把钱放在你的名下,就不是
冲着钱来的。”
“假如我告诉上司,他也会这么说。后来,我想到这五十万可能只是一部分,
或者整个这一切就是为了陷害:我。”
“你想过把钱都转回到原来的地方吗?”
“我只能告诉你我发现的事,没法告诉你我没发现的事。我看到的转账交易根
本不到五十万。那些钱可能是从我从没见过也没听说的账上转来的。而且,如果这
些人能把钱放到我账上,说不定他们也能把钱取出来。有可能他们拿走的,已经不
止五十万了。”
“你曾做过警察,为什么不去找警察?”
“相信我,我想过这点。正因为我曾做过警察,所以才让我更担心。我回想起
自己当警察时,对这类案子是如何处理的。你扣住一个人——银行家啦,会计啦,
或者是律师,我就经手过不少律师。有的公司会检举揭发,这个人名下有五十万的
账户。地区检察官会怎么做呢?他要把这个人尽快拘留起来。法官不会批准保释,
因为如果一个账户里有这么多钱,他可能还有五个这样的账户,而要把这些账户都
找出来,也许得花好几个月。他要是获得保释,为什么不携款潜逃呢?当我蹲进监
狱,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会对我有利。”
“那你怎么办了?”
“这就是哈里出场的时候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偏偏这时打电话给我。”
“从哪儿?”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在家里。”
“他说什么了?”
“两件事。一是千万别进监狱,他听说牢里有人悬赏我的人头。”
“悬赏?”
“是啊。合同的执行方还没有定。谁搞死我谁收钱。”
“这是一般的规矩吗?”
“一般很少这么做,太危险了。很多听说这种事的人,都必须有点儿值得跟警
察一说的理由,这比钱还重要。”
“哈里是怎么听说的?”
“他不肯说。他不在牢里,也不在圣路易斯。他用投币电话打长途,不停地塞
钱,而且我不停听到他身边车辆驶过的声音。”
“你怎么办呢?”
“我把这事前后设想了八十种可能。不管我怎么做,都找不到一条行得通的路,
能让我不用去监狱蹲很长时间。哈里说赏金有十万块,这说明有人偷了不少钱。他
可能到手了一千万,放了这五十万在外面,好让我被抓起来,不等到审讯,就找人
在监狱里把我干掉。”
“他这样做就能让自己没事?”
“当然。他拿走剩下的九百多万,所有人都会以为,整个公司里的钱都是我拿
的。”
“这么说来,是公司内部的某个人?”
“可能是,甚至可能是某个其他办事处的人,但是我不敢肯定。也可能是我做
警察时逮捕的某个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们给犯人提供计算机课程,作为职业
培训计划的一部分。出来以后要找工作,电脑总比车床钻床好,而且,他们没法在
课上做出一把刀子。服刑五到十年,能学很多计算机知识。或者,还有可能是更大
的生意。如果人们能通过电话偷钱,那么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可能会干这个,而
我只不过刚巧倒霉。”
“你怎么办了?”
“不管你怎么看这事,一旦电脑公司派来的人把公司的机器修好,一切正常运
转了,他们一看其中的资料,我就进监狱了。进监狱后两三天之内,我必须得睡觉,
那时我就死定了。”
她仔细看着他。“你偷了那钱,是不是?”
“我还能怎么办?”他问。“我是个诚实的人,手里没有能供得起自己逃亡的
一大笔钱。”
她的目光似乎盯穿了他的双眼,直射到他的后脑勺去。“你有没有想到过,这
可能就是他们希望你做的?”
“当然想到了,”他说。“如果他们能够想到其它的一切,他们也能够想到这
一点。但是,假如我什么都不干,每天都会从监狱释放大约一百人,他们在狱外惟
一找得到的工作,就是杀了我。如果我把钱带去找警察,我自己就进去了,没从牢
里出来的那拨家伙还在里面等我。就算我不拿钱,公司也会发现其中规律的,就像
当时我发现了一样。”
“这么说你拿了那笔钱。”
“其中一部分。所以现在,我也不完全是被陷害的了。我真的干了值得被人追
杀的事。我是有罪的。”
“如果你能有安全的一天,还会把钱还回去吗?”
他凝望着远处,呼吸了四五轮后说,“我想这么做。但我怀疑会不会真做。”
“为什么不做?”
“我们都有局限。一旦东窗事发,客户会拿回他们的钱,保险公司会提高保费,
生活会继续。我只希望再做一个诚实的人,但是贪污的人总也这么说,而我没有任
何理由可以相信,我要比那些人更强。我不知道在以后的生活里,还会不会有那么
一天,能让自己把钱退回去。我很害怕。”
她右手一直拿着枪,左手拿起电话夹在颌下。“你做警察时,警局的电话号码
是多少?”
“555 —9292. ”他很快地说,仿佛这号码在他脑海里已经印下了一道槽,永
远也不会消失。“区号是314.但是警察局不会告诉你,任何关于某个特定警员的事。”
“我知道,”她说,这时有人接起了电话。她说,“你好。这是预防医疗保险
公司的雷切尔。斯坦利。”她听了一阵,然后打断对方很快说道。“我打这个电话,
是因为我想为感兴趣的警官组织一次研讨会,介绍一种激动人心的为执法人员专设
的额外保险新计划。”她停下来,仿佛撞到一堵墙似的。“噢?”她说。“你们现
在用什么保险计划?”她又听了一阵。“嗯,不错,但是如果有谁感……我明白了,
再见。”
她又拨了一个长途电话号码说,“我想要密苏里意外伤亡保险公司的号码,”
听了一阵,又拨了个号,眼睛一直盯着他。他可以看出,她在听一个电话录音,当
她听到想要的选项时,按了个号码。停顿了一会儿后,她用介于低鸣和威胁的嗓音
说道,“对,这里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院入院部的莫尼卡。布里格斯。我们这
里有个名叫约翰·费尔克的病人,他是位退休的圣路易斯警察。”
她听了一两句话,然后全神贯注地重复道,“社会保险号……让我来看看……”
费尔克把显示社会保险号的钱包递给她,她照着读了。然后她把电话置为免提,
这样费尔克也能听到,同时放下听筒,双手持枪对准他胸口。电话那一头女人的声
音在客厅里回荡。“哦,太糟了。费尔克先生离开时,才工作了七年零九个月。他
的退休福利还没有生效。我很抱歉我们无法为他提供保险。”
简放低手枪,对着扬声器说道,“噢,他有主要保险,这个是辅助性的,他会
没事的。”她按下了电话开关键,放下了枪,“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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