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凌晨五点,简下了飞机。取行李找出租车的时候,太阳也升高了,显得有点刺
眼。她刚在飞机上睡了几个小时,这让她浑身空乏,头脑轻飘。布法罗机场很简小,
空荡荡的机场里没有什么购物场所,让她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没出机场时,她
还在旅途中,在运动着。她可以转身选择一处登机厅,那以外就是整个世界。但是,
一旦她出了机场大门,就变成了一位西部纽约人,变回了原来的她。
以前,她每次降落到这个机场时,总是感觉到回家的轻松。即使基恩内西街上
肮脏潮湿的街面,也会让她感到亲切。而今天,她一直到跨州公路上,都咬紧着牙,
今天她看见的房屋都那么矮小肮脏,令人沮丧。
她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从她走出温哥华酒店的一刹那,就一直试图为今
天早上做好准备。她不该在这里。她应该和他在一起。她提醒自己,是她发明了所
有的规则,而规则说,向导的工作不是把自己的客户送到其他地方,而是把他们送
出这个世界。当她赋予兔子自由的时候,他必须成为一只崭新的兔子。他只有是孤
身一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当他一无牵累也无人安慰地到达那里,必须建立新的朋友圈子,更深入地打进
这片新天地,很快就和周围的人没有分别。没有经历什么事的人,看上去总是那么
坚强而不会改变,但他们其实不是。人类是脆弱而可塑的。几年下来,他们就会说
着当地口音,走路的姿态也不一样了,不知不觉,时间改变了他们的喜好和习惯。
他们的改变不是为了转移跟踪者的视线,而是因为,这是惟一能接近身边人群
的做法,而你接触的人会在自己身上印上痕迹,让你和每天见到的人们越来越像。
人们无法忍受孤独。
出租车只开了十五分钟,就到了代戈那威达,简开始指挥,“下一个红绿灯左
转。直着开两个红绿灯。在那儿前面右转。从角落数的第三幢房子,有扇绿门的。”
出租车刚从她的车道里开走,简正在提行李,杰依克·莱茵纳特就出来了。才
不过是早上六点半,但他已经在那儿了,穿戴整齐,僵硬地在户外走着,刚洗过的
头发还是湿的,笔直地梳向后面。她太累了,不想和他寒暄。“嗨,杰依克,”她
说,一边急匆匆冲到门前。
老人跳过来,以简多年不曾见过的迅捷,跨过两家的草坪,在浇足水的草地上
踩出深深的凹坑。“等等,简,”他说。“得和你谈谈。”
她把箱子放在前廊,取出钥匙。“行,”她毫无热情地说道。“进来吧。”
她推开门,迅速地跑向墙上的键盘输入密码,关闭了警报系统。她转过身来,
杰依克已经进来了,正在关门。“你出门时;有人闯进屋偷东西。”
“噢?”她说。“抓住他们了吗?”
“没有真正抓住。”
她预料到这个回答,而且她开始设想,自己将不得不面对巨大的房屋清扫任务,
因为他们找不到想要的东西时,会拿她的物品泄愤。没关系。她从来不保存自己的
客户记录。她的衣服是房子里惟一值钱的东西,而花几天时间买几件新衣服,很可
能会让她感觉好一些。“怎么讲?”
杰依克看上去正在整理思路。“是这么回事。他们把你的后窗敲破了,这儿。”
他向后窗走上几步,指给她看,破洞处已钉上了三合板。她可以看到,整个玻璃都
刷上了警察用来采集指纹的黑灰,但是他接下来回答的,是她还没问出口的问题。
“一下子就弄响了警察局的警铃。他们听到房子里警报大作,就开始逃跑。但是我
醒来了,他们正跑到我们两所房子之间时,我打开了前廊上的大灯。你知道我前廊
的大灯多亮。是二百五十瓦的泛光灯。照得像白昼一样。灯光那么亮,把他们吓了
一跳。他们都转头直对着灯光看了一秒钟,然后用手捂住脸跑进车里去了。”
简累得有些头晕。她开始笑起来。杰依克的泛光灯是那么刺眼,他打开这盏灯
的少数几次,她都很愤怒。
“你那盏灯买得真值,杰依克。”
“当然值啦。见鬼的五金店多年以前把这灯卖给玛格丽特,当时我看了以后,
拿了灯去店里要退,他们不肯接受退货。这灯泡在那个年代都花了我五块钱。你可
以用这灯把鹿照傻了,用来捕鹿正合适。”
“嗯,我这次还真为你的灯感到高兴。他们根本就没进屋?”
“没进来,”他说。“灯照啊,还有其他种种,没进成。而且,他们也肯定知
道警报器会连到什么地方,这么小的镇,警察赶来能要多长时间。”
“多长时间?”
“长得不像话。大概有四五分钟吧。到那时,他们已经开车跑远了,少说也在
四五英里外了。”
“算了。如果他们没进来,那么什么也没损失,”她说,提起箱子往卧室走去。
杰依克不顾她的暗示。“我看到他们了。”
“看到了,”她不经意地说。
“真的看到他们了,”他说。“看得一清二楚,像张闪光灯照片一样。有四个
人,也不是小孩子。都是成人。
我开灯的时候,其中有一个人抽出枪来。他看不到我,因为开关在屋里的前门
旁边。“
“你向警察描述过他们的样子了?”
“当然,但他们不是本地人。代戈那威达警察不会把他们抓来,排成一排让我
从中辨认。”
“我想他们没法让你认人,杰依克。他们得放上外人来迷惑你,所有人你都认
识,”她说。“不过,假如他们只是路过的话,至少不会明天再闯到别人的屋里去。”
“简……”
“什么?”
“你认识警长,戴维·多蒙特,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小时候,有次我把他从
河里捞出来。罗兰德家的兄弟们把他扔进河里,我比他们大十岁,然后……不管怎
么样,他真是个好警察。可能因为他小时候被人欺负,所以他不能容忍以强欺弱的
行为。他做过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做好些年了。”
“我听说过,”她说。
“这可不是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谈。我是在说,他可能可以帮忙。”
“噢,”她说。“我看我不需要什么特别帮助。不过是四下看看,除非他们想
要女士服装……”
“他们不是想要你的东西,”他轻声说。“而且你也明白。”
“我明白?”
“我说有人闯进你的房子,你没有害怕,也没有跑来跑去,看他们拿了什么东
西。我说”他们‘,而不是“他’,你也没有问多少人。我说我看到他们了,你也
不问他们长得什么样子。你知道他们的样子,因为你也见过他们。”
“杰依克,”她小心地说。“你知道我爱你,我珍惜你的友谊,我也不会忘记
我们小时候,你为我们做的一切。不管谁家的孩子,我们都挤进车里,抢着要坐靠
窗的座位,排队要吃冰激凌。但是我不需要什么帮助。”
“你是说我错了?”
“我是说,我们这场谈话不会进行到底的。”
他盯着地板望了一阵子。“好吧。我只想让你知道,假如是因为你自己的错也
没关系。我看到了那四个人,而且我知道,象他们那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
代戈那威达的年轻女子。你肯定去了他们的地方,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事情怎么
发生的我不在乎。我站在你这一边。”他向门口走去,然后又停下来。“谢谢你没
有对我说谎。你知道我恨撒谎。”
“是的,我知道,”简说。
杰依克走出去关上了门,她赶快跑过去,在他身后把门锁好,启动了报警系统。
她呼出一口精疲力竭、无奈绝望的空气。她决定先洗个澡睡“觉,然后才能更好地
面对她的生活。上楼去卧室的时候,她看到了留言机上的灯在闪烁。她的心跳停止
了,而且她听到了自己喘息的声音。他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吗?怎么会不知道?他独
自一人在这儿待了好几天,号码就在电话的拨号盘上。
可能有什么不测。她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按钮,生怕自己会不知怎的按错键,删
除掉留言。
“简?”是个女人的声音。“你知道我是谁。”一阵停顿。“我想让你知道,
我没事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为我做的,永远。”一阵杂乱的咯嗒作响,她听见在
留言机切断以前的两秒钟拨号音。是蓉达·艾克利,留言至少是一星期以前打来的。
简吐出了她一直悬着的一口气。她能够听出蓉达声音中的喜悦,她喉咙紧得都快要
呛住了。
简试图体会喜悦,但是她感受不到。她本希望那是费尔克。虽然他要真的打了
电话,可能会是个愚蠢的举动。
她想听到他的声音,她想要他和自己一样愚蠢。
简在浴缸里泡了将近一小时,直到水凉了,她的手指和脚趾的皮肤都皱起来,
路上的每粒灰尘都被洗掉。
然后她穿上汗衫,躺下来思考。她下午四点才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被子外面,
她已经开始考虑,该拿警察怎么办了。
她坐起来,打电话到问讯处,查到了警局的日常号码。“代戈那威达警局,”
一个深沉而宏亮的声音。“你好,”她说。“我是简·怀特菲尔德。我刚从外地回
来,听说我的房子被抢了?”
有一阵短暂的停顿。“你现在是报告事故呢,还是已经报告过了?”
“警察已经来过这儿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空档,然后同一个声音愉快地响起来,听起来他一定是找到了
他要的东西。“是的,夫人。”
“我只想知道,我还需要做些什么。他们闯进屋的时候我不在家。”
“嗯,没有什么,”他说。“如果你发现丢了什么东西,应该过来填一份报告。
你的保险公司会需要报告的副本。”
“没丢什么东西。他们没进来。”
“OK,”他说。“我来记一下。”
“好,”她说。“谢谢你。”
“噢,还有一件事。”他们都是从哪儿学来这样说的?
“假如你看到什么可疑的事情,一定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会来查清楚。有时候,
贼还会回头的。”
“我一定会的,”她说,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她盘腿坐在床上考虑着。那四
个人到这儿的事实,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欣慰。这说明他们在离这儿仅几英里的奥
尔科特,就完全丢失了他们的踪迹。如果他们连房子都没进来,他们就不可能知道
任何关于她的情况。现在,他们能收集到的情况都毫无用处。他们没有办法拼出从
奥尔科特,到俄勒冈州梅德福德市四三五零号爱灵顿街B 号公寓的约翰·杨的合理
路径。
她走下楼梯,从钱包里拿出他的照片。最好的做法是把照片拿到厨房销毁。然
后她突然意识到,这张照片也不会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假如他们一直跟踪他,那
就不需要照片。而假如他们看着他从这间房子里出来,他们就已经知道她认识他了。
在餐厅里停下,看着遮补起来的窗户。是防盗公司的人装上的一种特制玻璃,而为
了能碰到玻璃,那几个人撕破了玻璃外面有特殊传导性能的纱窗。
她拿起客厅的电话,拨通了防盗公司的号码。她把一个紧张的独居年轻女子的
声音扮得惟妙惟肖,所以电话另一端的男人很热心地答应,早上就派技术工人来换
玻璃。
然后,她打电话给克里夫。
“简妮啊简妮,”他说。“你对我的车做了最奇怪的事情。”
“车坏了吗?”
“没有。”
“我没有给车身刷漆,没有吧?”
“没有。”
“我也没用多长时间。”
“不长,你就把它停在荒郊野外。”
“克里夫,我来跟你做笔生意。”
“你把车清洗打蜡,我就不算磨损费、取车费和归位费?这个,我不知道……”
“不是,”简说。“你不算你的这个费那个费,我也不向你要退款了。”
一阵吃惊的沉默。“简,你没事吧?”
“怎么了?”
“你听上去……不太正常。”
“你认识不少正常的人吧,克里夫?你认识的正常人中,有多少常去你那儿租
车?”
“嗯,没有,不过——”
“我就是累了。我下次再从你那儿榨点钱。谢谢你处理这件事情。”
“没问题,简妮。”
第二天早上她出去拿信时,防盗公司派来的人开车到了。他花二十分钟修好了
玻璃,然后简说,“你能帮我把屋顶天花板下面的通风口也布上线吗?”她说话时,
眼里带着忧伤,所以他没有反驳。“我们就把钱算到你下一张账单吧,”他说,快
步去卡车顶上拿来梯子。
接下来的三天,她只在夜里和清晨去河边草地上跑步。她太焦急不安了,没法
读书看报,所以清扫了房间,然后又发明出各种琐事,不停地把她的家具排成新的
组合。当她终于把所有家具安顿成贴着一堵墙边,让她的客厅腾出一大块空地之后,
她就在客厅的中央,做起了伸展运动和太极拳。到了第四天傍晚,她终于承认,到
了该出门面对杰依克的时候了。
他把所有时间都用在观察上。他粉刷了面对简房子的整个一面墙,种了天竺葵,
修剪了草坪,挖出了每一株蒲公英的幼苗。终于,绝望之下,改变了毕生的习惯,
开始在后院里阅读报纸杂志。
简穿过自家后院,走进了他的后院,坐在他户外躺椅旁的草地上。过一会儿他
发话了,“是我的想象,还是人们真的越来越蠢?”
“我不知道。”
“几乎每一天我都会读到,某些人给自己造成严重的伤害,而这时,假如他能
打电话来请教我,我本可以告诉他该怎么做的。”
“这回是谁?”
“随便谁都一样。今天是在华盛顿,但是需要心理帮助的人从来都不少。我应
该挂出个招牌。”
“你除了没挂招牌,其他能干的都干了。”
“什么意思?”
“你把对着我那面的墙,粉刷了大概有三遍了吧。”
“那一面最经受风雨,所以需要特别照料。”
“杰依克,在你往我的窗户里张望,从梯子上摔下来弄伤自己之前,我觉得我
们最好再谈谈这件事情。”
“很为我考虑,”他说。
她小心地选择措辞。“那四个人不是来找我的。他们是在找我的一个朋友。他
就是你看到敲我门的那个人。我帮助他逃跑了。”
“我不应该问问题,我猜?”
“我在告诉你你有权知道的事,”她说。“他现在安全了,因为他们找不到他。
我们也是安全的,因为他们知道,他不会回到这儿来。”她站起来笑了。“讲完了。”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皱起嘴唇。“你为什么又改变主意告诉我了?”
“有很多原因。其中一条就是,我不希望你有一天拿定主意,去和你的朋友警
长多蒙特谈话。我不能指望你保守一个秘密,除非你知道那是个秘密。还有一条,
假如他或者其他和他差不多的人某个晚上来到我家,我不想让你认为我有危险,拖
出你的大步枪把他打得脑袋开花。”
“你以前就干过这种事,不是吗?”
她没有回答。
“你说了其他和他差不多的人,不是吗?”他说。
“秘密不在于他,而在于你。”
“你告诉别人的话会对我不利,”她承认了。“会对我非常不利。”她凝视着
他的眼睛,直到看到了她想要寻找的东西,然后,她目光离开他。“我要去买东西
了。你要带什么吗?”
“不要,”他说。“不用了,谢谢。”他看着她离开。
她的棕色长腿和坚强挺直的后背,使她看上去比实际的要高,但还没高到能负
担这一切的程度。
杰依克把报纸放在膝上,茫然注视着富兰克林街上的大树。隔壁的小女孩长大
成人,没有正常地从事非法的性交易。她成了——唉,妈的——她成了吉贡萨西。
她怎么能以为他会不知道呢?他在这个名叫代戈那威达的小镇上活了六十年,
怎么会从来没去想过,他们为什么选用这个很难拼写的镇名呢?他们曾对小学生们
教过这些,虽然天知道,现在他们都对小学生教些什么。
也许她是疯了。白人发了疯就以为自己是耶酥或拿破仑,但这两个人对印第安
女人来说,就和一群澳大利亚袋鼠一样,和她搭不上丝毫关系。还有,不管性别真
正能代表什么,它能做到的一件事,是决定人们对自己的想法。他还从没有听说过,
一个成年女子会对男人的形象产生认同感。
吉贡萨西对她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他想。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女人独自一人住
在一间树皮搭建的小屋里,小屋就在几英里外,安大略湖南面的一条东西走向的小
径上。武士们互相残杀时经过她的小屋,她就为他们提供食物。有一天,从湖上划
来一只独木舟,载着一位孤独的休伦人,休伦人从湖的加拿大那边划船过来。他是
一个逃亡者,被他所属的北边部落放逐。他沿着田地的边缘行路,寻找一些人,来
传播他的箴言。箴言并不复杂,因为它要表达的意思归根结底,就是和平比战争好。
他的名字叫做代戈那威达。
他见到的第一缕烟火就是这个女人的。她收容了流浪的陌生人,给他吃的,对
她宣讲了他的箴言。他把她叫做吉贡萨西,意思是“新面孔”。于是,独居的女人
带着这个不属于任何部落的流浪者,和一位武士见了面。
武士的两个女儿被屠杀,他因而发了疯。他叫海亚瓦萨,开始漂泊,成了一个
食人者。流浪者说服了武士,并且他们一起说服了五大部落,使他们停止了相互间
的屠杀。
疯狂的食人者为最坏的军阀梳出了头发中的蛇(谚语,指降伏了军阀的好战心)。
具有远见卓识的流?良者,详尽地告诉他们,部落之间如何团结一致,如何形成联
盟,以及如何管理联盟。从那以后,易洛魁邦联再也没有改变。代戈那威达所说的
做法,被世世代代严格遵循了下去。
三四百年过去了,另一个时代,另一个种族的最聪明的两个人——本杰明·富
兰克林和托马斯·杰弗逊,他们受命要组织一个新的社会架构。他们在这个世上能
模仿的,要么是过世的法国人起草的许多理论学说,要么是正良好运作着的名叫易
洛魁的州际邦联模型。到了那个时候,发明了这套联盟的独居女人、卓有远见的流
浪者和食人狂都早已不在了,甚至没有哪个活着的人经历过他们的事迹。但是,充
满活力的易洛魁邦联,竟然精确地流传下来这三个人的言行。
这其中,和简有关系的一个人是吉贡萨西,既像贝茜·罗丝又像圣女贞德,但
最像玛丽·麦格达琳的女人。
人们称呼她为国母和伟大的和平使者,因为她决定拯救两个逃亡者,这远比永
无休止地喂饱那些为屠杀同类而匆匆赶路的武士强得多。
杰依克坐在户外躺椅上,落山的太阳沐浴着他的面庞,温暖着他的关节。远处
是高大的树木,在五月的微风中慢慢摇摆,新生的叶子一片翠绿。简的秘密对他来
说,并不是最哀伤的事情。他现在是个老人了,也曾征战于沙场,也曾目睹着深爱
的妻子合上双眼离开这个世界。但是,简的秘密也令人忧伤。他和所有人一样崇拜
英雄,但却不想看着关心的人冒那么大的风险,只为了帮助一个快死的人。
像简这样的女孩,就和树上的松鼠一样灵活,而且充满了生机,她的前途那么
广阔,干这个简直是浪费。
这样说出来后,他不得不承认,如果她的使命不是从事极具危险的事业,又应
该是什么呢?如果你浪费的东西是那么美好,就不应该叫作浪费,而叫牺牲。
而且,简·怀特菲尔德看上去也不像疯子,一点儿都不像。很可能她甚至不知
道,自己正在试图过一位千年前印第安女人的生活。只不过,当她想做件好事的时
候,这是她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她把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当做本能,因为这念头经过
这么多代的遗传和模仿,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想,就自然而然浮现了。
简把买来的食品留在后座上,走出停车场来到报亭时,天已经黑了。报亭是一
间简陋敞开的小屋,小屋由白漆剥落的木板和绿色的金属遮阳篷组成,雷蒙德·依
利亚在每晚太阳落山后,就会把遮阳篷收起来。雷蒙德正忙着摆弄砖头,把它们压
在报纸上。他抬头扫了一眼,咧开嘴笑了。“嘿,简。想玩牛仔和印第安人的游戏
吗?”
“不,雷蒙德,”她说。“我面前的这个印第安人太老了。”
“你可以把我绑起来。”
“你又在读自己卖的杂志了吧,是不是?那几份背面朝上的。”
“抓住我啦!”他大声说。雷蒙德和简差不多大,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他的大
脑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停止了发育。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现在人们已经不会悄声提及
他的残疾,彼此咋舌不已了,因为时间冲淡了一切。代戈那威达太小了,没法忽视
任何人的存在。每个人都会发生一些细微变化,来适应别人的特殊情况。雷蒙德从
州政府领取残疾人补贴,不过他能识字,还会找钱,而且,他看上去也挺适合站在
户外,和人们打招呼聊天,像个人物似的。
简走向一摞摞的报纸,拿了布法罗新闻报、纽约时报、芝加哥论坛报和洛杉矶
时报。她递给雷蒙德一把硬币,他高兴地把钱塞进荷包。“当心一点,雷蒙德,”
她说。
她走回超市的停车场,进车后,把报纸扔在旁边的座位上。她一面点火,一面
转头扫了一眼,看车道是不是空的,她的眼睛扫过报纸堆最上面的一份,洛杉矶时
报:神秘人在圣芭芭拉被杀。她拾起报纸。
“圣芭芭拉讯:男子在他的公寓发现被杀,这是一个平静的海边社区,公寓坐
落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死者被确认为哈里·坎普尔……
简合上双眼,一手握紧方向盘,另一只手抓住报纸。
几秒钟后她睁开双眼,强迫自己再次找到哈里的名字。
……哈里·坎普尔,一位赌徒。在五年前的一个扑克牌局中,黑手党首脑被杀,
芝加哥警方对他通缉传讯。
警方称,坎普尔一直以来,使用假名哈里·萧,但是警方依照惯例采集死者指
纹时,意外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
司法部发言人否认了,坎普尔曾被任何证人保护计划转移的说法……“
简的脊梁里有一股热流,一直上升到脖子和太阳穴。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怪,一阵阵的急喘,随后她意识到自己哭了。哈里死了。
有人犯了错误。哈里躲藏了那么长时间,没有理由被人发现。
简试着整理思绪。她必须给路易·冯打电话。她熄了火,发现双手在发抖。她
拿上钥匙,飞快地跑到超市墙边的投币电话前。
她拨通了温哥华西敏斯特文具店的号码。接线员说道,“请投币二圆五十分。”
简从钱包掏出了硬币塞了进去。终于,接通音响起。两声之后,留言机响了。“由
于最近业主过世,西敏斯特文具店暂时关闭,开业时间另行通知。”是路易的儿子
查理·冯的声音。他们杀了路易·冯。
她往钱包里看。没有足够的零钱了,她没法把钱转到家里的电话账单上。她跑
到雷蒙德报摊前。“雷蒙德,”
她说。“你能给我换十块零钱吗?”
“没问题,”他答道,开始数纸钞。
“不是,”简说。“真正的零钱。两角五分的硬币。”
他一边从钱包里找,一边喃喃自语,不过只凑到五块钱就没了。“我看还不够,”
他说,“可能超市里面……”
“把你手里的给我,”她打断了他的话,递给他十块纸币,跑回到电话机前。
这次她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是冯后屋的电话,是他留给做姓名交易的客户的。
这个电话接通音响了四声,又响起了留言机,还是查理·冯的声音。“由于最近家
庭成员去世,我们将关闭邮寄服务。请不要寄给我们改换地址的表格,因为我们将
不再保存邮寄名单。”这是一个警告,有人拿到了新姓名的清单。查理的声音变了
调,用中文说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录音结束了。
简没记住俄勒冈梅德福德的号码,因为这个号码令她烦躁,是一种持续不断又
无法逃避的提醒,提醒她所需要的一切只不过是拿起电话。她在电话号码簿前找到
了区号,然后拨通了查讯台。“请问什么城市?”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梅德福德。”
“请讲。”
“你有约翰·D ·杨的号码记录吗?是新接通的号码。”
她听见敲打键盘的声音。“对不起,查不到约翰·D ·杨。” .简合上眼睛试
图保持镇静。“我知道电话已经申请了,也分配了号码。他几天前才刚刚到,最多
四天。”
“对不起,”他说。“也许他还没有接通我们的服务。”
“能查出来吗?”
“没有办法。营业部门在电话接通后,才能更新信息。”
“你看,”她说。“我有急事。他住在爱灵顿街B 号公寓四三五零号。你能不
能打电话到A 号或者C 号公寓,让我和他们讲讲话,请他们看看出了什么事。”
“对不起,我不能这么做。”
“我知道你电脑上有这些信息。你就不能查一个地址吗?”
“除非是警察或消防局,否则我不能这样做。需要我帮忙查找其他号码吗?”
简想了一秒钟。“有的。西部联邦(电报公司名称)。”
接线员的声音消失了,统一录制的一位女声说道,“电话……号码……是五五
五六二九七。再说一遍……五五五六二九七。”简拨了号码,一个男声答道,“西
部联邦。”
简说,“算了。”她压抑住自己的受挫感。“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她挂
上电话。电报顶端总会自动印出发电人的姓名和地址。假如电报没有直接落到他手
中,就会告诉别人她是谁,那可是他能投奔的惟一地方。
她靠在墙边思考着。必须是晚上开门营业的地方。
她又拨通了查讯台。这回是个女声。“请问什么城市?”
“梅德福德。”
“请讲。”
“我需要一个替人传话的公司号码。有上门代为传话的那种公司吗?”
“具体是什么公司?”
“不知道。假如你熟悉梅德福德,请选一个离爱灵顿街近的。”
接线员下了线,电脑合成的女声响起,又报给简一个号码。她照拨了。
一个女声回答。“情人节派对女孩。”
“什么?”简说。
“情人节女孩。”
简的头部砰砰跳动。“我可以订购一份传信,通过电话用信用卡付款行吗?”
“当然可以。告诉我你想在哪天传信?”
“今天。我一挂电话就去。”
“今天晚上?这个可能比较困难。我们得安排合适的人选,还有……”
“不用安排,”简说。“我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马上送到就行。这不是开玩
笑,十万火急。”
“好吧。告诉我你的信用卡号。”
简抽出卡,顺着读了号码。
“信传到什么地址?”
“是给约翰·杨的,爱灵顿街B 号公寓四三五零号,boy 中的B.”
“在梅德福德市?”
“对。”
“什么信息?”
简犹豫了。她还没想清楚。“就说,”哈里死了,回家来,妈妈。不,说成,
爱你的妈妈。她听着女人用单调的腔调重复了一遍。
“对。”
“OK,现在我们得谈谈比较棘手的问题了。”
“什么问题?”
“如果你要今晚把信送到,我手头只有位脱衣舞男。他一个小时之后就要去一
个单身姑娘派对,正在做准备。我恐怕他的要价是一百块。这不是他的错,他……”
“可以,”简说。“我的信息很重要。”
“只要你理解就好了。”
“还有,请把信息写下来,假如杨先生不在家,请这位脱衣舞男把纸条塞进门
缝底下。不要留在信箱或其他什么地方,就在门底下。”
“我们会照办的。”
简想了一秒钟。还有什么?“还有,假如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写在一张白纸
上?不要用你们平时的信纸之类的?”
“不用担心,”对方说,“我已经写在白纸上了。没人会在情人卡上写这样的
信息。”
“很好,”简说。她又靠在超市的墙上。“好极了。”
“关于哈里我很难过,”女人说道。
“谢谢,”她挂上电话,深吸了三口气。现在怎么办?
她能等到回家以后再打电话到航空公司吗?可以。她不管怎样还是要回家的,
而这样更快一点,因为她可以一边说话一边收拾行李。她飞快地进了车,点火开动
起来。
后座上有熟透了的甜瓜,闻上去像垃圾,味道冲得她想呕。她摇下窗子,开得
更快了。
她开进车道时速度太快,听到一个包掉到地上,一些罐头在车地板上滚来滚去。
她跑进房子,一步三级地亡了二楼,看了眼留言机。新留言的灯没闪,数字依然显
示着零。
很快,她在黄页里查到了航空公司,从最开头的美国航空公司开始打起。“第
一架从布法罗起飞,飞往俄勒冈州梅德福德的航班是什么时间?”有一架飞机飞往
芝加哥,然后波特兰,再转一次到梅德福德机场,太平洋时间早上七点到达。
简接受定座的时候,听见楼下的门铃响。她简直绝望得要尖叫,只能拼命咬紧
牙关,报了她的信用卡号,一直等到对方清楚地说,“你已经被确认了,”然后才
放下电话。
她跑下楼打开门,是杰依克。“对不起,杰依克,我马上就得出门。”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他说。他迈进屋子,她不得不抵御强烈的冲动,让自
己不要把他推出去,再把门掼上。
相反,她转身快步上楼。“我得收拾行李,”她已经在考虑带什么了。没什么
好办法能把武器带上飞机。只能是配好的一套修指甲工具和珠宝盒,还有化妆品。
珠宝盒里有一根又粗又重的金链条,可以扣在梳子的两只旋紧的把上,两只把可以
旋进两管灌铅的口红。这些部件如此组装起来,她就有了一根链条连起的两节棍,
虽然非常难看。还有一只巨大的指甲挫,有着象牙柄和剃须刀一样锋利的不锈钢刀
刃。
她隐约知道杰依克跟她上了楼。“我看到你冲进来,所以我猜,你打算马上就
走。他还是不安全,是吗?”
“对,”她很快地答道,马上就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来。她绝望得要发狂了。
“你警告他了吗?”
“我试图这么干,但是不知道他能否收到信息,还是……”她不想把其他假设
情况说出来,所以就没说。“我必须得去那儿。”
“我和你一起去,”他说。“在你准备好之前,我就能就绪。”
“不行。”
“我看到那几个人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然后她承认了,“不是在近处。”
“我在近处看到了。我在哪儿都能认出他们。而且,假如他们跟踪你找到了他,
那么肯定也看到你了。他们没有看到我。”
“你看,”她说。“这是疯了。我干嘛要和你争?这和你没关系。我去,你不
去。”
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希望我掉进洞里消失。但是我能看到他们来了,你不
能。我甚至可以向警察报告他们,你不行,否则你早就报告了。他们不认识我,但
是他们认识你。不管你再有本事、再机智、再年轻,你也不能同时看见四周,不能
看顾自己的背后。如果你去是想救那个人的话,那么你就该实际点,接受可能的帮
助。你考虑考虑,我等你。”
他走下楼梯,简继续收拾行李。这太糟了。她当时为什么要承认?竟然会把她
的秘密告诉这位老人,她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但是,在她忙碌的同时,也明白自己
是在否认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杰依克是惟一能认出那四个人的人,这个事实她不
得不承认。
她合上手提箱跑下楼,正准备开启安全警戒系统,随后改变了主意,把防盗器
关上了。假如约翰来这儿,他会试着再闯进来的。
她急匆匆来到车旁,杰依克穿着运动外套坐在车里的副驾驶座上,他的手提箱
在后排座位上。她钻进车,坐在他身边。“请你听好,”她说。“这可不是罗兰德
兄弟把戴维·多蒙特扔进埃利考特河。约翰和我都认识一位很友好很善良的人叫做
哈里。他和约翰在不同的时候互相帮过忙。我把他俩都带到另一位叫路易斯·冯的
好人那里,冯帮他们躲藏了起来。今天,路易·冯死了,哈里死了,约翰可能也死
了。假如那些人认为你是个麻烦,你也会死的。”
“我虽然老了,”他说,“但我并不低能。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过是要等
等看,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发动了引擎,把车退出车道。“别说话就行了,”
她轻声说。“我必须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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