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午夜时分,她听到他在头顶岩板上的声音。他走来走去,并不掩饰自己的脚步
声,然后他停下来叫,“简!我知道你听得见我!”
她坐起来,心脏砰砰乱跳。她一下忘了自己在哪儿,这时,一根荆棘刺进了她
的背部。她躲闪了一下,再次慢慢弯下腰去。她感觉那根刺滑了出来,然后,她衣
服的背面就被汗水浸湿了。
“简!”他在山腰上方大喊。“你不可能把我甩掉的。
我在这儿长大。我能跟踪你的时间,比你能逃跑的时间长。“他顿了一会儿,
十有八九在听她冲出来的声音,然后又喊道,”我不想伤害你。“他又停顿了一下,
这回说道,”你得理解我。我不可能任由一个恨我的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四处乱
跑。“她现在可以听出来,他正走在悬崖突出的地方。至于他究竟只是对森林盲目
喊叫,还是已经看见了她,正在寻找一个更好的角度对她开枪,这她没法判断。你
只要出来就行了,你就有东西吃,有水喝,什么都行。我只会在我睡觉时,把你的
手捆起来。”
简感觉一股热流从腹部涌上来,通过脊柱直冲喉头。
她真想对他大声尖叫,但那也正遂了他的心意。她咬紧牙关,保持着静止不动。
那股热量就像烙铁贴在皮肤上一样。她出于怜悯,把他隐藏了起来。他利用了
她,而且是带着一种冷酷高效的超然态度,无耻地利用了她,因为他能做得到,因
为她准许他利用自己。现在,他连编造一个好听的谎言,都没有必要了。
她又冷,又湿,又脏,又饿,而在她所处的环境,不仅让人难受,甚至可以置
她于死地。而他提出了什么条件?——用少量的食物和一个躺在火边的机会,来让
她做他的奴隶?她突然想到,他甚至可能不是在说谎。
对他来说,让她再活一段时间,可能会为他潜伏的整个夏天,带来颇具吸引力
的娱乐活动。
在那以后,九月的某一天,天空将变成铅灰色,清晨时地面上会有白霜。他可
能在她熟睡时,给她脑袋一颗子弹——他说过,睡觉时要绑住她的。更可能的是;
在她脖子上划一刀,就像他杀哈里一样。冬天即将到来之时,他将不得不离开山里。
也许,他在动手前会先解释一番:你应该理解我。我是不想这样做的,但我不
可能放过一个恨我的女人,任由她满世界地乱跑。
然后,她看见他手电筒的光线刺破夜空。那光线亮得不可思议,迅速扫过森林
的每个角落。光线扫过之处,树木都被照亮,并留下了移动的巨大阴影。她再次低
身,把脸埋进土里。
很快,光线扫过了她。她匍匐着,一动都不敢动。
很长时间以后,她又听到他的声音,这次,是从沿着岩板更远的方向传来。
“简!我知道你听得到我!我并不想伤害你……”
她慢慢爬到荆棘丛的外边,腹部着地,像蛇一样滑了出来,然后蹲起身。在黑
暗中跑过这片森林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开始走。她的指南针丢了,但时不时地,她
可以透过树木看见天空。有时乌云散开,她就能找到北极星。她在林中走着走着,
既不知道走向何方,现在也不做任何打算,只是走着。她明白他不会放过她的。在
找到她的尸体之前,他没有理由停止搜索。他可以几个星期不停地找,而她,却说
不定两三天就要死了。
天空中,云朵并没有散去。更糟的是,冷风带着大冰珠,吹透她单薄的衣衫,
冰珠打在树叶上,碎成了水汽。紧接着,暴风雨来了,瓢泼大雨打得她站不稳,湿
透的衣服粘在身上,地上的小径变得泥泞不堪,石块也滑得踩不住脚。
她向着风的方向走去,因为大多数时候,风都是从西北吹来,而且她明白,暴
风雨对她固然是个挑战,但对他来说也一样艰难。她就这么走了好几小时。她颤抖
着,手脚麻木。最后,她爬上一片高处的大树中间,一看到平地,腿一软就倒了下
去。
地上很潮湿,像海绵一样软软的,但她已经不觉得冷了。她翻过身,仰面平躺
在那里,感觉舒服。她没想到躺下来会有这么舒服。她知道自己必须爬起来,但现
在实在是不想动了。
这次她做梦的时候,又感觉到了母亲的怀抱。她想躺在那里,在柔软平滑的衣
服上,在母亲手掌的轻拍下,渐渐入睡。但后来,她听到一个声音。是一个人锐厉
粗哑的声音。她一抬头,看见天空上极远的地方,一个很小的人形在下落。他在她
上方几百英尺,一面下落一面翻滚着,还在尖叫。她喃喃道,“不,不,不要。”
她紧闭上眼,但根本没有用。她的眼皮是透明的,她还是能够看到一切。
她父亲正以惊人的速度下坠,因为距离太远,他只是不停地往下掉。她看着他,
企图用意志的力量阻止他的下坠,让他身下的空气托住他,但一切都没有用。她看
着地面,想象着他下坠的感觉,就像他一样恐惧。随着他越落越快,她屏住了呼吸。
现在她可以看清楚他了。他就像以前一样,穿一件柔软的红色旧棉衬衫,和一
条洗过多次的蓝色牛仔裤。
他头朝下,双臂张开,嘴巴大张着。他下坠时,仿佛直盯着她的眼睛。简浑身
僵硬,用手按住眼睛,为落地的碰撞做好准备,抱紧了自己。
她现在可以听见风声,呼呼地吹过他身边,把他的衣服吹得啪啪作响。不知怎
的,她遮住眼睛的手又被一股力量分开了,以致她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就在他
马上要栽到地上时,衣服被风吹动的声音听起来更响,他却突然转身向上飞去。当
时他离她那么近,她都感觉得到,风从脸上拂过。
他向天上快速翱翔而去,她看得见在他身上发生的变化。他的双臂是黑色的,
有长长的羽毛,从肩膀向外伸展开去。他拍打着双臂,发出一阵风声,然后以同样
的速度向上冲去。他越飞越高,直到她看不清他的红上衣和牛仔裤。他不过是明亮
天空中的一只黑影。他响亮的叫了一声,不是一个词,而是一声吼叫,仿佛在向她
叫喊。
她听到另一个声音回答了他,就像他的声音一样锐厉粗哑,而且仿佛是从头顶
传来的。她睁开眼,已经白天了,她父亲不见了。她抬头看到乌鸦。那是只大乌鸦,
晒息在她头上方六十英尺的树枝上,在清晨的阳光中上下晃动。乌鸦叫了一声“嘎”,
又一只乌鸦飞了过来,两翼张开足有两英尺半。太阳照在羽毛上,使它们看上去像
被涂了一层油。在梦中,她一定听见了它们的叫声,才把这声音编织进梦里。
在她看来,这两只乌鸦是友好的、无害的。她一动不动看着它们,直到可以把
它们区分开来。她慢慢起身,瞄了瞄周围的其他树木,发现上面有更多的乌鸦,有
些树干上,有一条条白色的乌鸦粪便。杂草丛里,有潮湿柔软的羽毛。原来,昨天
夜里她跌跌撞撞进了一个乌鸦巢,而乌鸦们发现,她并不构成威胁。
乌鸦们在她爬不到的高处放哨,它们眼睛很尖,能看见一千码外的一片叶子。
她的两只乌鸦朋友一直在上面放哨。如果一千码内有杀手出现,它们就会叫起
来。
她缓慢无声地站起身,不让哨兵们受到惊动。
她低声地对乌鸦说了声“谢谢你,爸爸”,不是为了让它们明白她的意思,而
是为了让它们习惯于她发出声音和做出动作。
现在,简对事情看得异常清楚。她脑海里一下子涌进那么多东西,以至于她只
知道有那么些东西存在,却无法一步步理清思路。她一直试图同时对抗敌人和森林。
她默默接受了他的游戏规则:那就是说,他们俩人带着人类文明的装备——枪
支、帐篷、船和指南针,进入到深山野林。谁带的东西更多更先进,谁就占有优势。
他比她更高大,更强壮,也更敏捷。他拥有所有的食物和保暖的衣服。他还利
用这一路的艰难旅程,把她的装备消耗精光,再用追捕,把她彻底削弱了。
乌鸦提醒了她。她没必要像一个受到惊吓、饿得半死、在丛林中迷路的小姑娘
一样。她没必要创造出逃跑的生路,或者创造出任何东西。
她在树下用了几分钟,拣了一把落下来的黑色羽毛。
之后,她在周围走了一圈,寻找一种合适的树。在下一片空地的边缘,她找到
了。那种树有着光滑的灰色树皮,总能让她联想到大象的腿。树干摸上去又硬又冷,
像花岗岩一样。这绝对是铁树。她退后几步打量着树枝,几分钟后,就发现了合适
的枝干。枝干高达十到十二英尺,和树干相连的地方被风刮断了,上面还连着一大
块树结。
那枝干至少有四英寸粗,十五英尺长。她四处张望,想找一个能帮她爬上去的
东西,但没有。
简想起来,多年前在洛杉矶的一个晚上。她当时在深夜两点,独自开车走在高
速公路上,看见一个男孩爬上一块路边的金属指示牌,往出口的路标乱喷乱画。他
是把皮带套在杆子上,两手拿着皮带头,然后走上去的。
简也解下皮带,把它绕过光滑的树干,试着向上走。几秒钟后,她就爬了上去,
触到了树枝。她手吊着树枝,两手交替着向前,直到树枝向地面弯曲下来。然后,
她耐心地反复推拉,并拽着枝干走来走去,直到把它在脚边扳断。
单是用刀割开树枝,她就花了半个小时。木头又重又硬,纹理极密。但她越干
越灵巧,并学会了怎样用刀,把树枝扯出一枝枝长条。她把树枝末梢的树结,刻成
了直径四英寸的一大团,然后她把刀向里弯一点,把一端削尖削扁,像标枪一样。
刻了两个小时以后,成品看起来两英尺多一点,像她在纽约州立博物馆看到的
战棍一样。她试着用它剁了几下地面,又试着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它有大锤一样的
力量,而且坚硬又沉重。她像囊达瓦部落的武士那样,把战棒插在背后的皮带里面。
这还不是马丁的对手,但它会让马丁在肉搏战中吃苦头。
然后她接着走,一边倾听着各式鸟叫,寻找合适的种类。她需要的那种鸟是不
同的。丛林深处的鸟,都发一种类似金属的叫声。她边走边听,寻找一种啁啾声。
听到后,她就向声源走去,来到山间一片草地。画眉,像家养的知更鸟一样,
可能吃很多种东西,但现在,它们应该是在寻觅第一茬野莓。她沿着草地边上走着,
直到找着它们。在草地东面,阳光照射最强烈的一小块地方,有很多野生的草莓。
她费了点时间,才找到一些变成红色的野莓,但绿色的她也吃了。虽然又硬又
酸涩,但吃了死不了。她又找到草地低处积沉的雨水,直接对着水坑喝了个饱。
她穿过草地去寻找黑莓时,几乎踩到了草中的鹿角。
鹿角很大,但只有半个。她一边拾起鹿角,一边想象当时的场景。交配季节开
始后,地上还有积雪。两头雄鹿在这儿搏斗,直到其中一只的角断了。另一只得胜
的雄鹿得到了母鹿,而这只鹿则愠怒地逃走,等着它的角重新生长出来。她把鹿角
和战棍一起,别在腰间。
那些她以为是黑莓的植物,结果她并不认识,没有任何莓子在上面。但在这些
植物过后,她发现了一片山胡桃树和枫树。她费了很大工夫,寻找粗细适中的小树,
她想要的树因为晒得到太阳,没有被遮荫的大树挡住,所以长得很直。
找到一些以后,她拔出了小刀开始切削,把它们加工成箭的样子。箭必须有三
英尺长,箭身必须笔直,截面必须浑圆。加工了十五根箭之后,她把它们放在一边,
又去做弓。她用的是一棵山胡桃木的小树,一英寸半粗细,天然有点弯曲。她把它
切成四英尺长,并削掉了一些木屑,直到她用全身的力量,正好能把它拉开。然后
她又制作弓弦。
在她的小刀把手里,有一些鱼钩和大约两百英尺长的单索钓鱼线。她割下三段
线,把它们缚在一根竖立的小树上,像扎辫子一样编扎起来,因为她只知道这种编
法。编好了三股绳子后,她又把它们编在一起,成为一条九股的绳子,这下有了点
结实和韧性。把弦绑在弓上,用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停下来,倾听乌鸦有没有报警,过一会儿她放心了,知道马丁还没能走近她,
无法听到她加工鹿角的声音。她找到两块很重的石头,用一块作为锤子,另一块作
为砧板,来敲碎鹿角。接着她发现,用小刀做钻子,用战棒做锤子,可以在鹿角的
根部钻出锋利的三角形碎片,然后,她在每边刻得凹下去一块。如果她能把鹿角的
尖端分开一点,就可以把箭放在里面,用钓鱼线捆在一起。
她拿起乌鸦羽毛,把它们沿着羽茎切开,使宽的一边整块断开。她以塞尼卡部
落的风格,把羽毛装在箭的末梢,而且每两支羽毛旋转一下,让它们粘在一起,这
样,箭射出后就能够旋转飞行。她找到一个小窍门,拿有黏性的松针把两根羽毛粘
住,这样,把它们绑上在钓鱼线时,就不会再移动了。
简站起来,把她制作的第一支箭挂上了弦,拉开了弓,把箭射向草地对面的一
棵枫树。箭在空中打着转,深深地射人树干。她上大学的时候,总认为让女生像石
器时代的人们一样,用猎熊来获得体育学分是很荒谬的。
现在,她却想起自己在得到教官指点之前,从不会真正地使用弓箭,这让她感
到奇怪。那时她告诉别人,选修箭术是因为它和别的课程时间不冲突。现在,她终
于承认,自己当时就知道真正的原因,弓箭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她父亲总是给她
做小小的箭,让十岁的她在后院玩耍。整个大学阶段,她都很想念父亲,而选修箭
术,让她感到和父亲距离更近。
简走到枫树那边,想把箭拔出来,但发现箭射得比她想象的还深。她掏出小刀
把它弄了出来,又在上面重新加了一块骨尖。看来,她对这套活比自己想象的更在
行。那古老的弓做得那么坚固结实,以至于大多数欧洲男人第一次遇到易洛魁部落,
不经训练还拉不开它,女人就更不用说了。但她的弓比博物馆那种长一英尺,也更
柔软些。
她拿出小刀,把自己的牛仔裤腿割下来,一端扎紧,做成一个箭袋,来装那十
五支箭。另一只裤腿的一部分做成了一条布带,用来把箭袋绑在背上,剩下的布条
她系在腰间,像腰带一样绑住战棒,就像旧时的部落武士一样。
她又连砍了五棵小树,做了更多的箭,并把剩下的鹿角放在箭袋底部,来把它
撑开。她找了一遍,想放好最后五根长羽毛,发现惟一不会折弯它们的地方,就是
插在自己的头绳里,于是把羽毛插了进去,把它们在背上挂好。然后她停下来,抬
头看太阳,已经快到黄昏了。
整整一天,她都在回忆和制作工具,乌鸦给她放哨。
当她从草地走出来,发现森林变样了。那些树叶不再是绿色的墙壁,它既复杂,
又容易理解。这是那片覆盖了荷登努萨尼全境原始森林的最后残留。现在应该走一
走,看看它是否保存完好,把代代相传的种子握在手里。
古时候,到这儿来的男人有一支歌谣,来表现出他们的无所畏惧。那歌谣是在
被严刑拷打时用的:“我勇敢又无畏。我不怕死,也不怕拷打折磨。怕这些的都是
胆小鬼,他们连女人都不如……”
这首歌谣就像为她而写,让她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微薄和纤弱。杀人从来都是男
人的事情,但现在,这林子里只有她一个塞尼卡人,所以她不得不干。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