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当我再次醒来,已经到了下午,太阳出来了,天空蓝蓝的。我感到全身虚弱,
但是侵入我身体中的东西已经悄然离去了。我光脚打开前门,天气很凉,阳光灿烂,
南边比特鲁山脉参差不齐的顶峰上,覆盖着一层白雪。
外面河流上,一个庞大的树根湿漉漉地跳出来,在水流当中闪闪发光。我听到
她在身后的厨房里,于是记起了此前的行为,像是记忆的碎片,从醉酒的梦中恢复
过来。
她在我脸上看出了这点。
“我打电话给克莱特斯了。他知道我在哪里,他不会在意的。”她说。
“我想感谢你的仁慈。”
她的眼睛柔和起来,在我脸上移动着。我感觉有些局促不安。
“我在生活中有些奇怪的时刻,我无法解释。”我说,“所以我告诉人们这是
疟疾。大概真的是,但我不知道。
也许这是别的什么。有时候,嗜酒者互诫协会的人称之为干醉。“
我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牛奶,坐到厨房桌子旁。从后面的窗口,我可以看到一位
年长的妇女,正在她的蔬菜园里锄地。隔壁有人正在用割草机割草。达乐涅的眼睛
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
“克莱特斯说,你失去了你的妻子。”她说。
“是的。”
“他说,两个男人杀了她。”
“对。”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关掉汤锅下的火炉。
“我惹了一些人,我本应该不去管他们,随他们去的。”
“我明白了。”她从橱柜里拿出两个汤碗,和汤勺一起放到餐桌上。“这让你
非常不安,是吗?”
“有时候是。”
“当我丈夫死时,我责备我自己。前一天晚上我把他锁在屋外。当时我发现他
和一个加油站的白人女孩有性关系。他只好整夜在零度气温下呆在车里。他早上就
那样去上班了,一台推土机从他后面轧过去。他就像一个小男孩,总是呆在错误的
地方。”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你不该为了你妻子身上发生的事而伤害自己。你没有意识到昨天做了什么。
萨利·迪奥都发狂了。”
“不,他没有。他只是喜欢让人们以为他发狂了。”
她盛满了我们的碗,坐到我的对面。
“你不了解萨尔。克莱特斯说,你让萨尔在他的朋友面前很难堪。在你离开之
后,他来我们家,他们出去坐在阳台上。我可以透过玻璃门,听到萨尔在大吼大叫。
我认为,克莱特斯是不会让人那么对他说话的。“
“为萨利·迪奥那样的人工作,要付出很多代价的。”
“他羞辱克莱特斯。”
“听着,在油田有一个说法——”当我找到这个工作时,我正在寻找工作。‘
你告诉克莱特斯这句话。“
“萨尔还说了其他一些话,关于你。”
“什么?”
“”不要再带他到这里来,也不要让他和迪西·李交谈,如果他这么做了的话,
我会割了他的鸡巴。“‘我再次向门外看去,看着那个女人在山谷间的菜园里锄地。
她有粉红色的面孔,白色的头发,手臂像男人一样粗壮。
“这就是那家伙说的?”
“克莱特斯和迪西·李装出他很正常的样子,因为他们不得不那样。但他很残
忍。他把我吓坏了。”
“你应该离他远点。”
她把汤勺放进汤里,垂下了眼睛。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我说,“你也是个好人,你不属于那些人。”
“我和克莱特斯在一起。”
“克莱特斯和那个家伙在一起,一定会倒大霉的。身在其中,他也知道这一点。
在他开始弄糟他的生活之前,他是我曾有过的最好的搭档。在一个家伙拿着两把点
22手枪,从后面追赶时,他曾背着我下一个防火梯。他曾经震慑了那些自作聪明的
家伙,当他们看到他在人行道上,会赶紧躲到马路对面去。”
“他一直对我很好。从本质上说,他是个好人。我想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她对他的态度让我觉得生疏。这看起来更多地是一种保护,而不是爱。但是也
许她就是那类女人。或者也许,是我想让自己这么相信。
“我不知道。你能否帮我做些事情?”我说。
“什么?”
“克莱特斯跟你提过我的麻烦吗?”
“是的。”
“哈瑞·玛珀斯是我摆脱困境的唯一出路。我认为他在这边杀了两个人,也许
是印第安人,美国印第安人运动组织的成员。”
她再次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但我看到她的眼睛眯起来,眼光变得尖锐起来。
“为什么你要那么想?跟印第安人有关?”她说。
“玛珀斯杀了这些人,因为他们妨碍了他的石油生意。迪西·李说,这些印第
安人运动组织的人,会越过一个十九世纪的条约,将石油公司告上法庭。”
“这是一场在落基山东方结束的战斗。”
“什么?”
“那是在大分水岭的东面,黑脚族称之为世界之脊。
石油公司想通过冰川公园,进入这片没有路的地区。那是黑脚族的土地,政府
没有理由占领或得到它。“
“你曾听说过一些印第安人运动组织的成员失踪了吗?”
“你为什么不去保留地问一问?”
“我计划去问。你为什么生气?”
“这和你没关系。”
“看来是这样。”
“你不理解保留地。”
她停顿下来,很显然后悔她的唐突。她抿了一下嘴唇,又开始讲话。但是她的
声音显得平静而紧张,就像一个人在很严肃的事情中,带入了私人的不满一样。
“白人总是掠夺黑脚族。他们在玛丽亚河流上屠杀他们,然后让他们挨饿,让
他们住乡村的贫民窟。现在,他们又在我们这里建造导弹场。政府承认,当发生战
争时,住在东面斜坡的所有人,都会被导弹杀死。但是白人不理解的是,印第安人
相信,人的灵魂就生活在地球上。掠夺我们土地的所有条约和契约,其实都毫无意
义。有时候,人们可以在风中听到玛丽亚河上传来儿童和妇女的哭声。导弹发射井
里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印第安妇女。美国空军的人曾经看见过她。你可以和他
们谈谈。”
“你相信这些灵魂吗?”
“我曾经在晚上去过玛丽亚河。我听过他们的哭声。声音就从河边传来。那里
曾是营地。大约在1870年的冬天,一位名叫贝克尔的军官袭击了哈维兰德一群无辜
的黑脚族人。他们杀死了一百三十人,然后烧了他们的衣服和窝棚,留下那些幸存
者在雪中受冻。你可以听到人们在哭泣。”
“我想我不知道这些事,也不了解你们民族的历史。”
她没有回答,吃着饭。
“但是我认为,让那样的事情留在你的记忆里,对你并不好。”我说。
她仍然沉默着,脸朝着地,我放弃了安慰她的念头。
“瞧,你可以替我带个话给克莱特斯吗?”我说。
“什么话?”
“告诉他,他并不欠我的,他不必为任何事情觉得抱歉。我没有为萨利·迪奥
那样的人焦虑。你还告诉他,带着自己和一个好姑娘去新奥尔良,那里是好人该去
的地方。”
她笑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和嘴巴,接着回过神来,向旁边扫视。
“我得走了。”她说,“我希望你感觉好些了。”
“我好多了。你是个真正的朋友,达乐涅。克莱特斯是个幸运的家伙。”
“谢谢你,但他不是幸运的人,根本不是。”
我不想再谈克莱特斯的问题了,也不想承受他的任何负担。我和她走出门,到
她的丰田汽车那里,我为她开了车门。
“大概某个晚上,你们会愿意来小镇,并且共进晚餐。或者,可以沿着比特鲁
山脉的一条溪谷,走过来尝尝山群。”我说。
“也许会的,我会问问他。”她说,然后又笑了。
我看她驶过校园,向州际公路方向转了弯。这时,我不在意显示自己真实的内
心,或面对自己真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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