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我想回到昨天。我不认为那总是很难,有时候你仅仅需要走过脑海中的一扇门,
丢掉三十年或四十年,来记起你是谁。也许这是自我欺骗,一种我用来逃避问题的
精神鸦片,但是我不在乎。我将恩内斯特·盖因斯的那本《关于爱情和金钱》塞进
口袋,走到伯纳公园,坐在枫树下的长椅上开始阅读。风凉爽地从阴影中吹来,但
是我已经进入到小说里面,回到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南路易斯安纳州热烘烘的甘
蔗地和香甜的马铃薯种植园。
不,那不是真的。我回到了新伊伯利亚的一个夏天,那是我读完了大学的第二
年,弟弟吉米和我在一个海滨的地震记录站工作。我们买了一辆四十六速的福特敞
篷车,上面放了两个好莱坞消声器,降低了滑轮和挡泥板,涂上淡黄色并刷上蜡,
直到金属上似乎有了黄油柔和、神秘的光泽。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夏天。我第一
次很认真地和一位西班牙湖的女孩子陷入了情网。和所有人的初恋一样,我记得那
个夏天的每一个细节,有时候回忆带着令我心碎的辛酸。她和我一样,是移居美国
的法人后裔,她的头发是褐色的。当风吹来,在阳光下就像是颜色浓烈的蜂蜜。我
们在拉菲特的沃里斯屋顶花园和圣马丁维尔街头跳舞,在新伊伯利亚的橡树下喝二
十美分的长脖子杰克西啤酒;我们在盐沼上钓白色的鳟鱼,到赛普雷茅特角去煮螃
蟹、炸鱼,然后,在丁香花盛开的夜晚,沿着那条柏树和橡树之间长长的柏油马路,
一起开车回家。风暖暖地从海湾吹来,地里新长出的甘蔗绿油油的,西边的天空上
映着火一般的晚霞,树上的蝉声震耳欲聋。
她是那种喜欢心上人一切的女孩子。她从来不争论而且容易知足,只要我们在
一起,无论是在什么地方、什么环境中,她都会很快乐。我只需要用手指碰碰她的
脸颊,她就会靠近我,紧紧抱着我,亲吻我的喉咙。那时,每天下午都下雨,有时
当天放晴、云彩变成粉红和栗色之后,我们会沿着防洪堤,开车到我父亲存放船只
的码头去,柏树上的雨水滴人湖中,在柔和的阳光下,她的面孔带着花朵初放的色
泽和光辉。
那个夏天,每个早晨都令人期待,我期待着卧室窗外山核桃树丛中烟雾缭绕的
阳光,天真而自信地盼望着,几个小时之后就会重新和她在一起,从来没想过我们
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但那场恋爱由于不切实际的年轻,而突然结束了。我无心地
伤害了她,以一种我无法对自己解释、更无法对她解释的方式,我的沉默给她造成
更加严重的伤害。这么多年之后,这仍会让我偶尔感觉不安。
但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夏天。当其他一切都失败时,当心灵似乎中毒、生活遭
受打击时,当死亡的树叶像干化的羊皮纸一样,吹过灵魂的窗口时,那是我不时拜
访的大教堂。
我并没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接受那些哀伤而失落的经历。在我看来,对记忆
承担义务,无论对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人,都同样毫无价值。第二天早晨,我回到
县法院。
州长像个大木桶一样健壮、浑圆。他是被选举出的法官之一,在被人们推举去
竞选官员之前,他也许是柴油机机械师或伐木卡车司机。他说话时,坐在办公桌的
角落里,而不是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抽着香烟,望着窗外的湖水。他那种个人的专
注让我感觉,他已经预料到了我们谈话的结果。他现在和我谈话,仅仅因为政府机
天强加在他身上的一种义务。
“你曾经是新奥尔良谋杀案调查组的侦探?”他说。
“是的。”
“然后在州长办公室做侦探,是……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新伊伯利亚。”我对他微笑着,但他的眼睛透过香烟,看着湖水中的蓝色波
纹。
“你认识一个名叫丹·尼古斯基的禁药取缔机构官员,是吗?”
“是的。”
“他昨天在这里。他说,你一定会来找我。”
“我明白了。”
“他说,我应该告诉你返回路易斯安纳。你对此有何想法?”
“提建议很容易。”
“你想知道验尸官的报告,是吗?”
我长出一口气。“是的,先生,是的。”我说。
“因为你认为她是被谋杀的?”
“是的。”
“为什么?谁会有理由去杀她?”
“核对一下萨利·迪奥的纪录。同时查一下那个叫哈瑞·玛琅斯的家伙。”我
感觉我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于是我停顿下来。“我还想对普舍尔提出一些看法。”
“根据我被告知的情况,这些人都和你在不同的时间有过冲突。你认为你现在
的看法是完全客观的吗?”
“迪奥一家是野兽,玛浪斯也是。普舍尔在新奥尔良为一些准军事性的疯子们
杀过一个人。我不会低估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可能性。”
“普舍尔为什么要杀她?”
他第一次很感兴趣地看着我,我垂下眼睛看着皮鞋,然后回望他。
“我和达乐涅关系密切。”我说,“她知道这件事情。”
州长点点头,没有回答。他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个写字夹板,上面是验尸
报告的复印件。
“你对淤痕的看法是正确的。”他说,“她的脖子和肩膀上有淤痕。”
我等着他继续。
“她的头后面还有一个肿块。”他说。
“是吗?”
“但这件事已经定论为自杀。”
“什么?”
“你第一时间知道了结果。”
“你怎么回事?你在怀疑你们自己的验尸报告吗?”
“听着,罗比索,我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没有自杀。
另一方面,所有迹象表明,她确实是自杀,她可能用头撞击浴缸,她可能搞得
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皮下淤痕。也许你不喜欢听这些话,但是这周围的印第安人不可
理喻。
他们酗酒、在酒吧打架、家里人彼此抨击。我并不是在找他们的碴地,我没必
要和他们作对。我认为他们只是运气不够好罢了。但那是事实。你看,如果我要怀
疑某个人,那只能是普舍尔。但是我不相信他会杀她。这个家伙真的被这件事情打
垮了。“”亨利·迪奥怎么样?“
“你给我一个动机,你给我确实的证据,我会给你开搜查证。”
“州长,你在犯一个大错误。”
“请告诉我为什么,让我明白一下。”
“你在选择简单的处理方式,你正在让他们溜走。迪奥一家感觉到了你的软弱,
他们会把你给生吃了的。”
他拉开办公桌下一个深层的抽屉,拿出了一根警棍。
上面的黑漆已经破裂了,把手在车床上开了槽,并且被钻上眼,扣上了一个皮
环。他用力地把它扔到了办公桌上。
“在我接管办公室时,我接替的人给了我这八”他说,“他告诉我:”没有必
要让每个人都进监狱。‘如果那不符合一些人的想法,那是他们的问题。“他捣碎
他的香烟,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我想我该走了。”我站起身说,“验尸报告还有其他不寻常的地方吗?”
“在我和医疗检验员看来没有。”
“还有其他什么?”
“我想我们已经结束这次讨论了。”
“得啦,州长,我就快跟您告别啦。”
他又一次瞥了一眼夹纸板。
“晚餐她吃了什么,在阴道里有精液的痕迹。”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手指掐了掐眼睛和鼻梁,戴上太阳镜。
“你在克莱特斯身上下对注了。”我说。
“你在说什么?”
“他没有杀她,他是性无能。在她被谋杀前,曾被强奸过。”
他吮吸了一下牙齿,对自己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打开他的报纸,翻到体
育版。
“你得原谅我。”他说,“这是我可以读报纸的惟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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