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查普曼之池澄澈的海水起伏翻涌,在海湾的鹅卵石滩上散成涟漪荡漾的浪花。
这时已有三艘船碇泊在此地,两艘悬挂着红色旗帜——公主航运的“玫瑰夫人号”,
以及顺风船队的“葛雷哥莱的女孩号”;第三艘是法国班尼提乌航运公司的“海市
蜃楼号”,悬挂着三色旗。只有“葛雷哥莱的女孩号”有些动静,船上的一男一女
正费劲地想放下一艘小艇,绞车缆绳却卡在船舷吊艇架的棘齿中。“玫瑰夫人号”
上头,有一对衣着清凉的男女慵懒地闭眼躺在舰桥上,身上的防晒油闪闪发光;而
在“海市蜃楼号”上,则有一个少女将摄像机贴近眼睛,没精打采地扫过西山青翠
陡峭的斜坡,寻找值得拍摄的景物。
没有人察觉到史宾塞兄弟放腿狂奔绕过海湾,虽然那个法国女孩已经将镜头拉
近,对准那个独行的男登山客——他正要下山,朝两兄弟走过去。她只能看到摄像
机取景器内的景物,眼中只见到那个英俊的年轻人,她一想到或许有机会和这个俊
美的英国人再度邂逅,心头就一阵悸动。她两天前在利明顿的柏松港曾遇见过他,
他当时带着灿烂笑靥告诉她洗手间的密码。她真的难以相信她运气那么好,他也在
这里……今天……出现在这处她父母口中的英国瑰宝之一的荒郊野外。
在她饥渴的想像中,他看来就像长头发的尚格?云顿——身穿无袖T 恤和将臀
部裹得紧紧的短裤,古铜色的皮肤,结实的肌肉,一头亮丽的黑发往后梳,带着笑
意的褐色眼眸,有胡楂子的下巴——她在自己的梦幻天地里,想像着自己依偎在他
坚强的臂膀中,掳走了他的心。她透过放大镜头看着他卸下登山背包时肌肉的晃动,
这时史宾塞兄弟冷不防地窜入。她咕哝一声,随手关掉摄像机,不相信地望着那两
个放腿狂奔的孩子,由远处看来,他们似乎兴高采烈。
“他那么年轻,应该不会已经当爸爸了吧?”
不过……一个法国式的耸肩……
“谁又了解英国男人呢?”
那头杂种狗活力充沛地东奔西跑,闻闻嗅嗅,后方紧跟着一匹马小心翼翼地沿
着由山麓通往查普曼之池的山路走下来。有些路面铺着柏油,显示出这条山径以前
曾是条大路,野草丛生的路边有一两处残破的地基,透露出人去楼空的荒凉。玛姬?
珍娜这辈子几乎都住在这个地区,她实在不懂,波倍克岛这一隅的少数居民为何会
搬走,任他们的住处荒芜。有人告诉她,查普曼(chapman )是个古字,意指商人
或沿路兜售的小贩,不过当初怎会有人在这荒烟蔓草间做买卖,她实在想不通。要
说有个小贩曾溺毙在海湾中,他的后代因而以此命名此地还比较说得通。她每次走
过这条小路时都提醒自己要找出这个地名的来源,不过总是一回到家就忘得一干二
净。
这里原本是花团锦簇的庭园,如今在杂草中仍残留着玫瑰、蜀葵、绣球花,她
想着若能在这五彩缤纷的野地里搭盖一栋面向西南海峡的房子,只有狗儿和马群做
伴,那该有多惬意。由于断崖随时有塌方之虞,查普曼之池可通行机动车辆的道路
在山麓及金斯顿处已经封锁,这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很令人神往。迷恋上这种遗世独
立的隐居生活,偶尔会令她忧心。
虽然脑中思绪翻腾,她仍然听到有车辆接近的声音,第一档的刺耳嘎响声在她
身后崎岖的路面响起,接着突然鸣笛,使得尾随在狗后面的马儿吓得扬起前蹄。她
由马鞍上转身,下意识中以为是部曳引机,发现是警方的巡逻车时不禁蹙眉。车子
开到她身旁时停了下来,她认出开车的是尼克·印格兰姆,他淡然微笑致意,继续
开车上路,留下她跟着他车后扬起的尘埃前进。
警方接到用移动电话打来的报案电话后,立刻出动了紧急小组。登记的报案时
间是上午10点43分。报案者自称是史蒂文?哈丁,他说他遇到两个男孩告诉他有具
尸体躺在爱格蒙湾的海滩上。由于两个男孩对尸体一丝不挂的情形避而不谈,加上
他们满脸痛苦、语无伦次,使哈丁误以为“海滩上的女士”就是他们的母亲,在使
用望远镜时失足摔落断崖。为此警方与海岸巡逻队认为她仍有一线生机而出动救援。
要将一个严重摔伤的伤患由前滩运回来困难重重,海岸巡逻队特别由波特兰调
派一部搜救直升机来接应。同时,尼克·印格兰姆警员也放下正在进行的盗窃案侦
查工作,沿着位于查普曼之池东方(奇怪,地名却称为“西山”)的山路前来。他
必须用油压剪剪断山麓大门上的锁链。他将警车停在渔人的船棚旁时,只满心期盼
着喜爱围观的民众不会抓住机会跟着他。他这时可没心情疏导那些爱凑热闹的观光
客。
从船棚到那妇人躺着的海滩,惟一的通道正是两个男孩刚才走过的路——徒步
绕过海湾,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过爱格蒙岬的岩壁。对身穿制服的警察来说,那是让
人热得满头大汗的苦差事,身高6 英尺4 、体重达240 磅的尼克?印格兰姆到达尸
体旁时,已经浑身湿透。他双手靠在膝上,弯着腰喘气,听着逐渐接近的搜救直升
机震耳欲聋的声音,直升机带起的风吹过他湿淋淋的衬衫,如此狼狈地闯入陈尸处,
他认为实在是大不敬。纵然烈日当空,妇人的肌肤摸起来却是冷冰冰的,瞪得老大
的双眼也开始结了一层薄膜。他对她如此娇小感到错愕,她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崖
底,在浪花中漂浮的小手看来是如此哀伤。
赤身露体的尸体令他讶异,当他环视海滩,没有发现毛巾、衣服、鞋子或任何
物品时更感奇怪。他注意到她手臂、脖子和胸部的淤痕,在他看来那应该是漂浮在
海面时撞上礁石造成的,而不是由断崖上坠落的结果。他再度俯身看着那具尸体,
寻找她出现在此地的蛛丝马迹,当直升机垂吊下来的担架有惊无险地在他的头顶上
盘旋时,他赶忙退后。
直升机的噪音,以及操作绞绳的人向下大吼的喊声,引起观光客的注意。那群
登山客聚集在断崖顶围观,碇泊在查普曼之池内的游艇乘客也纷纷搭乘小艇驶过海
湾来看热闹。这些围观者都一致认为那个妇女仍活着,否则不会出动直升机搜救,
因此在担架重新吊回直升机时,众人还喝彩叫好;多数人还认为她是由断崖摔落下
来,有些人则推测她可能是用充气式小艇漂离查普曼之池时遇上了麻烦。至于谋杀,
大家连想都没想到。
或许,尼克·印格兰姆除外,他将那具娇小僵硬的尸体搬上担架,想到死神竟
然偷走了一个美女的尊严,不禁觉得怒火中烧。与往常一样,胜利属于那个小偷,
而不是受害者。
史蒂文·哈丁应报案台接线员的要求,护送两个男孩下山到停在船棚边的警车
上,三人各怀心事在此等着开车的警员回来。两兄弟在狂奔绕过查普曼之池后,便
筋疲力竭地沉默不语,此刻只想离去,不过他们的同伴,一个24岁的演员,认真地
负起“就地监护”的责任,不准他们擅自离开。
他紧盯住两个受托看管且默不作声的孩子(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吧,他想),同
时将他所目睹的援救过程描述得口沫横飞,试着替他们打气。言语间充满了夸张,
像是“你们俩是英雄……”、“你们的母亲会以你们为荣……”、“她真是福气,
有这么两个懂事的孩子……”等到直升机飞往普尔之后,他面带微笑鼓励他们,说
道:“好了,这下你们可以不用担心了。妈妈安全了。”这时兄弟俩才明白他误会
了。他们没有料到刚刚他口中的母亲,指的是“海滩上的女士”。
“她不是我们的妈妈。”保罗无精打采地说。
“我们的妈妈真的会气坏了,”丹尼看到他哥哥打破沉默,胆子也壮了,以他
尖锐高亢的声音补充说着,“她说如果我们赶不及回家吃午餐,就要罚我们吃一个
星期的面包和白开水。”(他还真会掰)“如果我告诉她都是因为保罗想看裸女,
她一定会更生气。”
“闭嘴。”他哥哥说。
“而且为了要看得更清楚,他还逼我爬上断崖。爸爸会因为他摔坏望远镜而宰
了他。”
“闭嘴。”
“难道不是吗?这都是你的错。你不该将望远镜弄掉的。色鬼!”丹尼知道身
旁这个大人会保护他,因此最后还补上一句。哈丁看到哥哥已因羞愧而眼中噙着泪
水。听到“裸女”、“看得更清楚”、“望远镜”、“色鬼”这些字眼,大概就可
知道是什么情形了。“我希望她值得你看,”他若无其事地说:“我第一次看到的
裸女又老又丑,过了三年之后才想再看裸女。她住在我家隔壁,臃肿得像一头大象。”
“接下来那个像什么?”丹尼以他10岁孩子的逻辑追问。
哈丁与哥哥交换个眼神。“她有漂亮的乳头。”他眨眨眼告诉保罗。
“这一个也有。”丹尼热心地说。
“只不过她死了。”他哥哥说。
“或许没死,你知道。很难说一个人死了没有。”
“她死了,”保罗垂头丧气地说,“我和丹尼下去捡望远镜。”他拿出藏在T
恤下已经严重磨损的蔡司牌望远镜,“我——呃,我去查看,想要确认一下。我想
她是溺毙后被潮水冲上岸的。”他再度闷闷不乐地不说话了。
“他本来想对她做口对口人工呼吸,”丹尼说,“不过她的眼睛看来好恶心,
所以他没做。”
哈丁再度瞄了哥哥一眼,这次是带着同情了。“警方得查出她的身份,”他神
色自若地说:“所以他们或许会要求你们形容她的样子。”他抚摸丹尼的头发。
“那时最好不要提起眼睛很恶心以及乳头很好看的话。”
丹尼将头由他手中移开。“我不会说。”
哈丁点点头。“好孩子。”他拿起保罗手中的望远镜,先仔细检查镜片,然后
拿起来望向查普曼之池内那艘班尼提乌公司的船。“你认识她吗?”他问。
“不认识。”保罗不自在地说。
“她是个老妇人?”
“不是。”
“漂亮吗?”
保罗扭动着肩膀。“我猜是吧。”
“那么,不胖啰?”
“不胖。她很娇小,有金黄色的头发。”
哈丁对焦看着那艘游艇。“这些船搭造得像坦克车一样,”他喃喃自语,视线
扫过海湾,“好了,虽然外壳有点磨损,不过镜片没问题。你们的爸爸不会太生气。”
如果玛姬?珍娜的小狗柏狄听从她的哨声,她就不会卷入这个案件中了,不过
柏狄就像其他狗一样,想装聋时就对哨声充耳不闻。她在直升机的噪音吓着马儿时
就从马上下来,并出于好奇的天性,牵着马下山,这时山下正在进行救援工作。她、
马儿和狗一起走到船棚处,柏狄被这一场纷乱搞得兴奋莫名,直朝保罗?史宾塞的
胯下冲过去,鼻子在那男孩的短裤处磨蹭,还热切地闻闻嗅嗅。
玛姬吹口哨,狗儿根本不理。“柏狄!”她叫道:“过来,孩子!”
柏狄是一头爱尔兰母狼犬有天晚上出外寻欢作乐后的结果,它的体型硕大、外
貌凶恶,白色的口水不断由下颚滴流出来。它甩动毛茸茸的头,满嘴唾液飞溅到保
罗的短裤上,吓得那孩子不敢动弹。
“柏狄!”
“没关系,”哈丁说着,揪住那只狗的项圈将它拉开,“它只是表达善意。”
他抚摸着柏狄的头。“对吧,老弟?”
两兄弟可不这么认为,匆匆躲到警车的另一侧。
“他们今天早上已吃了不少苦头,”哈丁解释着,舌头嗒嗒作响逗弄柏狄,将
它牵回它主人身边,“我如果放开它,它会乖乖待着吗?”
“现在这么激动就不会。”她说着,由她的裤子后口袋掏出一条绳子,一头扣
住狗的项圈,再将另一头系在靠她最近的马镫铁上。“我两个外甥很喜欢它,它不
明白其他人对它的看法是不是一样。”她微笑。“你自己一定也养狗,不然就是很
勇敢。大部分人都会逃之夭夭。”
“我在农场长大。”他说着,伸手摩挲“贾士柏爵士”的鼻子,而且直率地以
欣赏的眼光端详着她。
她比他年长十来岁,身材高瘦,有一头及肩的黑发及深邃的褐色眼睛,让他这
么露骨地盯着瞧,她的眼睛不禁满怀戒心地眯了起来。当他刻意朝她没戴结婚戒指
的左手张望时,她就很清楚眼前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物了。“好了,谢谢你的协助,”
她不假辞色地说,“现在我可以自己处理了。”
他立刻后退。“那么,祝你好运了,”他说,“遇见你真是荣幸。”
她很清楚自己对男人的戒心已达到病态的地步,也有点内疚地担心自己是否看
走眼了。“我希望你的孩子没受到太大的惊吓。”她说着,口气温和了些。
他一派轻松地笑了笑。“他们不是我的孩子,”他告诉她,“我只是在警察回
来前暂时代为照顾。他们在海滩上发现一具女尸,着实把他们吓坏了,可怜的孩子。
如果你能行行好,说服他们相信柏狄只不过是超大型的毛毯,对他们应该会有所帮
助。一个早上连续被尸体及大狗所吓,我看这对他们的心理会有不良影响。”
她犹疑不决地望向警车。那两个男孩看来的确满脸惶恐,她想,她也不希望害
得他们一辈子怕狗。
“何不邀请他们过来,”他看出她的心思,建议道,“在它受到掌控时让他们
拍拍它?一下子就行了。”
“好吧,”她勉为其难地答应,“如果你认为这样有帮助的话。”不过这有违
她的理智判断。她觉得自己再度失去主控权了。
直到晌午印格兰姆警员才回到警车,他发现玛姬?珍娜、史蒂文·哈丁、史宾
塞家两兄弟全都在车旁等他。“贾士柏爵士”和柏狄系在远处的一棵树下。尼克·
印格兰姆带着仰慕的眼神望着玛姬,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现在,当她与
大自然、马匹及俊美的人待在一处时更是难分轩轾,他怀疑她是刻意摆出那种迷人
的姿态。他拿出白色大手帕擦拭额头,有点烦躁地暗忖着那个帅哥是何方神圣,他
和玛姬在周日上午这种燠热难耐的天气里为何还能看起来这么神清气爽。他们望向
他,笑着,他基于人类怀疑的天性认定他们是在嘲笑他。
“早安,珍娜小姐。”他以夸张的礼貌口气说着。
她笑着点头回礼。“尼克。”
他转头询问哈丁。“我能效劳吗,先生?”
“我看是不能,”那个年轻人挤出一丝笑容,“应该是我们替你效劳。”
印格兰姆是土生土长的多塞特郡人,没时间应付这种穿着短裤,刻意把皮肤晒
成古铜色、谈起话来吊儿郎当的人。“如何效劳法?”他语带讽刺,玛姬?珍娜瞪
了他一眼。
“我报案时,警方要求我将这两个孩子带到这里来。尸体就是他们发现的。”
他将手搭在他们肩上,“他们是一对英雄。玛姬和我刚刚在说他们应该获颁勋章。”
印格兰姆可没有听漏了“玛姬”这个名字,他很怀疑她怎么会和这个装模作样
的人混在一起。她的品位应该更高一些,他想。他将注意力移转到史宾塞家两兄弟
身上,他收到的指示再清楚不过了。据资料显示,两个男孩说看到他们的母亲在使
用望远镜时由悬崖上摔下来。但他一看到尸体就知道——没有足够的擦撞淤痕——
不可能是失足坠崖,而此刻望着那两个孩子——太若无其事了——他对局里提供的
消息感到怀疑。“你们认得那个女人吗?”
他们摇头。
他将车门打开,由驾驶座旁取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你怎么会认为她死了,
先生?”他问哈丁。
“两个孩子告诉我的。”
“是吗?”他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然后故意舔舔笔尖,因为他知道这
样会让玛姬觉得不快。“能否告诉我你的姓名和地址,以及你老板的名字,如果你
有老板的话。”
“史蒂文·哈丁。我是个演员。”他说了一个伦敦的地址,“我平常都住在那
边,如果找不到我,可以找我的经纪人,巴娄经纪公司的葛拉翰·巴娄。”他又说
了另一个伦敦地址。“葛拉翰负责安排我的行程。”他说。
好一个葛拉翰,印格兰姆酸溜溜地想着,拼命压下对帅哥的强烈偏见……时髦
拉风……伦敦人……演员……哈丁说的地址在海布里,印格兰姆敢打赌眼前装模作
样的小子铁定是阿森纳的球迷,不是因为他去现场看过球,而是他曾读过《极度狂
热》(FeverPitch)这本书,或看过那部改编的同名电影。“一个演员怎么会到我
们这种乡下来,哈丁先生?”
哈丁解释他到普尔来度周末,打算当天徒步到拉尔沃思湾再折返。他拍拍系在
腕带上的移动电话,说幸好他“有”这个东西,否则那两个孩子就得到沃斯马卓伐
斯求援了。
“你的行囊很简便,”印格兰姆说着,望向他的手机,“你不担心会脱水?由
这里走到拉尔沃思很远。”
年轻人耸耸肩。“我改变主意了。等这件事处理完后我就要回去了。我没料到
有这么远。”
印格兰姆询问两兄弟的姓名地址,并要他们简要描述事情经过。他们告诉他,
他们在10点钟绕过爱格蒙岬时看到那个女人躺在海滩。“然后呢?”他追问,“你
们去查看她是否死了,接着就去求援?”
他们点头。
“你们好像一点也不慌忙,是吧?”
“他们放腿狂奔,”哈丁说着,挺身替他们辩护,“我看到他们。”
“如果我没记错,先生,你打电话报案是10点43分,两个健康的少年跑过查普
曼之池,用不着40多分钟吧。”他紧盯着哈丁,“既然我们谈到了令人误解的讯息,
或许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收到的消息是两个男孩看到他们的母亲在使用望远
镜时坠落断崖?”
玛姬正打算替两个孩子说话,但印格兰姆朝她看了一眼,让她打消念头。
“好,呃,那纯粹是误会,”哈丁说着,甩开眼前的发丝,“这两个家伙,”
——他亲切地将手搭在保罗肩上——“朝山上跑过来,大吼大叫说有个女人躺在海
岬另一头,还说望远镜掉了,我一时未察明白就将两件事情混为一谈。实际情况是,
我们都太过激动了。他们是为了那副望远镜在担心,我则以为他们说的是他们的母
亲。”他拿起保罗手中的蔡司牌望远镜,交给印格兰姆,“这是他们父亲的。他们
看到那个女人时,不小心将望远镜滑落了。他们很担心父亲在知道望远镜摔坏时的
反应,不过玛姬和我已经告诉他们不要担心,只要他听到两兄弟的表现就不会生气
了。”
“你认得他们的父亲吗,先生?”印格兰姆问道,检视着那副望远镜。
“不认识,当然不认识。我才刚刚碰见他们。”
“那你也只是听他们说,这是他们父亲的?”
“呃,是的,我想应该是。”哈丁不大确定地望向保罗,发现那男孩的眼中露
出惶恐的神色。“噢,别这样,”他改口说道,“不然他们是哪里拿来的?”
“海滩上。你们说你们在绕过爱格蒙岬时看到那个女人。”他提醒保罗和丹尼。
他们僵硬地一起点头。
“那么为何这副望远镜看来好像由悬崖掉下来的?你们是不是在那个女人身旁
看到并决定占为己有?”
两个小孩想到自己偷窥的行为,焦急得面红耳赤,满脸羞愧。两人都没有开口。
“听着,放轻松,”哈丁脱口而出,“只是好玩,就这么回事。看到那个女人
赤裸着身体,他们才爬到高处想看个仔细。他们不晓得她死了,直到下去捡掉了的
望远镜时才发现。”
“你亲眼目睹这一切吗,先生?”
“没有,”他承认,“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由圣阿尔班岬那边过来的。”
印格兰姆转身看着右方远处海角上的小教堂,那是为了纪念圣阿尔班而兴建的。
“由那边可以将爱格蒙湾看得一清二楚,”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尤其是像今天这
样晴空万里的天气。”
“只有透过望远镜才行。”哈丁说。
印格兰姆面带微笑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没错,”他同意,“那么你
和两个男孩是在什么地方遇上的?”
哈丁指向海滨的步道。“他们在爬上艾米兹山丘的半山腰时开始朝我大叫,所
以我才下山和他们会合。”
“你对这地区似乎蛮熟的。”
“是很熟。”
“怎么会,既然你住在伦敦?”
“我常到这里来。夏天的伦敦就好像地狱一样。”
印格兰姆瞄了陡峭的山腰一眼。“这座是西山,”他说,“艾米兹山是隔壁那
一座。”
哈丁友善地耸耸肩。“好吧,我想我对这个地区没有那么熟,我通常都是驾船
来的,”他说,“海军地图上没有提到西山。这一整片斜坡都标示为艾米兹山。我
和两个孩子差不多就在那边相遇。”他指向他们上方一处翠绿的山腰。
印格兰姆由眼角余光注意到保罗不同意地蹙眉,不过他没有说出口。
“你的船现在在哪里,哈丁先生?”
“普尔。我昨天很晚才入港,不过由于几乎没什么风,而且我也想运动一下,”
他孩子气地朝尼克?印格兰姆笑一笑,“我想安步当车。”
“你的船叫什么名字,哈丁先生?”
“疯狂石光号,这是文字游戏。石光是石头的石,不是时间的时。”
这个高大警员的微笑可一点也不孩子气。“它通常停泊在哪里?”
“利明顿。”
“你是昨天由利明顿过来的?”
“是的。”
“自己一人?”
略微迟疑了一下。“是的。”
印格兰姆凝视了他半晌。“你今晚要驾船回去吗?”
“计划是如此,不过如果天公不作美,一点风也没有的话,我就得开动马达才
能上路。”
印格兰姆点点头,显然很满意。“就这样了,谢谢你,哈丁先生。我想我就不
再耽搁你的时间了。我会把这两个孩子送回家,查证一下望远镜的事。”
哈丁发现保罗和丹尼溜到他身后寻求保护。“你会告诉他家人他们表现良好吧?”
他叮嘱着:“我是说,如果不是他们两人,那可怜的娇小女人或许会让大浪给冲走
而莫知所踪了。他们值得表扬,而不是返家挨骂。”
“你知道的倒不少,先生。”
“相信我。我对沿岸很熟。有一股南南东的海潮会流向圣阿尔班岬,如果她让
这股暗藏漩涡的潮水卷走,再浮出水面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而且很可能会粉身碎
骨地沉尸海底。”
印格兰姆淡然一笑:“我的意思是说你对那个女人知道的倒不少,哈丁先生。
每个人都会以为你曾亲眼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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