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多塞特郡警方在星期一晚上8 点接到回报,确定史蒂文·哈丁人在停泊于利
明顿河的船上时,便决定传讯他;不过侦讯工作到9 点后才开始,因为负责的卡
本特督察长必须由温弗里斯开车前来。而仍在普尔的高布莱斯巡官则奉命前往利
明顿,在港务局长的办公室外和他的上司会合。
警方曾试着以哈丁的无线电话及移动电话和他联络,但他都没有开机,负责
侦查的警官无法得悉他星期二早晨是否仍会待在原地。他们打了通电话给他的经
纪人葛拉翰·巴娄,但也只引来那个经纪人对傲慢的年轻演员的一阵谩骂,他说
他们“自认大牌,不肯参加选角”,“以后想演出,只能做梦”。
“我当然不知道明天他会在哪里,”他怒不可遏地说,“我自从星期五早晨
之后就没有他的丝毫消息,所以我把那个畜生开除了。如果他能替我赚钱我也就
认了,不过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工作。看他说话的神情,你会以为他是汤姆·克
鲁斯呢。哈!说他像《木偶奇遇记》的皮诺曹还差不多……他真够像木头人了…
…”
高布莱斯与卡本特9 点钟会合。督察长的身材高而瘦长,有一头蓬乱的黑发
以及紧皱的眉头,使他看来像是一尊怒目金刚。他的同事都早已见怪不见,但嫌
犯看到他时常会吓得噤若寒蝉。高布莱斯在电话中已经将他与桑纳的会面简要报
告过一次,不过他此刻为了让督察长更进入状况,特别重述了一遍,还特别提到
哈丁是“一个活跃的同性恋”。
“那与他的经纪人所说的不符,”卡本特开门见山地说,“他将哈丁描述得
像色情狂,说他常有女孩子投怀送抱。他抽大麻,对重金属音乐有股狂热,搜集
成人电影,闲来无聊就在脱衣舞场坐上几小时,看着那些女郎宽衣解带。他热衷
裸体,所以独处时,无论是在船上或在寓所,都是光着屁股走来走去。运气好的
话我们上船时会发现他那玩艺儿就在我们面前招摇呢。”
“那倒颇值得期待。”高布莱斯没好气地说。
卡本特轻笑出声:“他自视甚高——他认为若没能同时脚踏两只船就不算在
谈恋爱。目前他在伦敦有个25岁的女友,叫玛莉,另一个就在此地,叫碧碧或狄
狄一类的名字。巴娄给了我们一个哈丁在利明顿的友人名字,叫托尼·布里吉,
他在哈丁出海时就充当他的电话秘书,我已经派坎贝尔去找他。如果他能联络上,
就会通知我们。”他扯扯耳朵,“就好的一面来看,帆船界的人士都替他说好话。
他这辈子都住在利明顿,在高街的一家炸薯条店中长大,10岁开始就搭船到处晃。
三年前他才等到河中船位递补名单的第一顺位——显然船位是一位难求——然后
便倾家荡产地买下了那艘疯狂石光号。周末假日他都待在船上,而他照顾那艘船
所花的工夫,会让其他男人自叹不如,这是游艇俱乐部的几个会员说的。他们似
乎都认为他又狂又野,不过心思倒是用对了地方。”
“听起来像只变色龙,”高布莱斯揶揄地说,“我是说,同一个人有三种不
同的面貌。同性恋、精力过剩的种马、无所不在的滥好人。你付钱押哪一种,嗯?”
“别忘了,他是个演员,所以我怀疑没有一种是真实的他。或许他一逮着机
会就演戏。”
“更像个骗子。依照印格兰姆的说法,他自称在康沃尔的农场中长大。”一
阵微风沿着河吹过来,高布莱斯拉高衣领,想起今天早晨气温已经降到华氏30多
度,而他衣着单薄。“你认为是他做的吗?”
卡本特摇头。“不见得。他太惹人注目了。我想我们要的人应该更像个书呆
子,一个孤独的人……工作记录不良……曾有失败的男女关系……或许和他母亲
同住……厌恶她干涉他的生活。”他扬起鼻子嗅着空气:“到目前为止,我倒认
为那个老公比较像嫌犯。”
托尼·布里吉住在高街后方的一间小小的连栋住宅里,一头灰发的督察长在
他的门口问能不能耽误几分钟和他谈谈史蒂文·哈丁时,他点头同意。他没有穿
衬衫或鞋子,只穿一条牛仔裤,他领头进入凌乱的客厅,步伐有点摇晃。
他身材瘦小,五官轮廓明显,染过的头发理成小平头,与蜡黄的脸色不大协
调。他笑容可掬地请坎贝尔督察长进门。坎贝尔觉得屋内似乎飘有大麻味,心里
暗想警察来访应该是家常便饭,也怀疑邻居可能会有很多消息可以挖掘。
这房子给人的印象就是个龙蛇杂处的群居窝,有两辆自行车靠在走道尽头的
墙边,形形色色的衣服散落在家具及地板上。角落中有个装啤酒的箱子,里面已
经塞了数十个空罐子——坎贝尔想,应该是许久以前举办的派对留下来的——已
经漫出来的烟灰缸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坎贝尔倒想知道厨房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和客厅一样的凌乱,很可能会有老鼠,他想。
“如果又是他的汽车防盗器在乱响,”布里吉说,“那你应该去找修车厂谈。
那鬼东西是他们装的,他不在时左邻右合老是来电抱怨,我都快被烦死了。我真
搞不懂他何必去装什么防盗器,他的车子跟破铜烂铁无异,我看也没人想偷。”
他由地板上拿起一罐已经打开的“艾尼格马”啤酒,然后拎着啤酒罐指向一张椅
子。“请坐。要不要来罐啤酒?”
“不了,谢谢。”坎贝尔坐下来。“我不是为防盗器而来的,先生。我们只
是问他的所有朋友一些例行问题,过滤一下侦查名单,他的经纪人告诉我们你的
大名。”
“什么侦查?”
“有个妇人星期六晚上溺死了,哈丁先生报案发现了尸体。”
“有这种事?狗屎!是谁?”
“一个当地妇女,名叫凯特·桑纳。她和先生及女儿住在罗普瓦克街。”
“去他的!你是当真的?”
“你认得她?”
托尼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我听说过她,不过从来没有见过面。她迷恋史
蒂文,他曾帮她抱过小孩,她从此就对他纠缠不已。他快被逼疯了。”
“谁告诉你的?”
“当然是史蒂文了。还会有谁?”他摇头,“怪不得他昨晚喝得烂醉如泥,
是他找到她的?”
“不是他。是几个小孩发现的。他替他们打电话报案。”
布里吉默不作声思索了半晌,显然想得很辛苦。无论他服用了什么麻醉品—
—大麻、酒或两者都有——他现在头脑不大清醒,无法思考。“这不大合理,”
他忽然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两个眼睛像间谍照相机般紧盯着坎贝尔。“我知
道史蒂文星期六晚上不在利明顿。我星期五晚上还见到他,他说要到普尔度周末。
他的船星期六和星期天都不在港内,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在利明顿报案说有人溺死
了。”
“她不是在这里溺死的,先生。她是在距离普尔20英里处的外海落水的。”
“噢,狗屎!”他一口将啤酒喝完,将空罐子捏成一坨,然后丢进啤酒箱中。
“听着,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我对什么人溺水的事毫无所知。好吗,
我是史蒂文的朋友,不是他的狗屁监护人。”
坎贝尔点点头。“很公平。那么,身为他的朋友,你知不知道他在此地是否
有个女朋友,叫做碧碧或狄狄的,布里吉先生?”
托尼伸出食指比划着。“这是在搞什么鬼?”他质问,“拿这些例行问题来
烦我。到底怎么回事?”
坎贝尔看来若有所思。“史蒂文不接电话,所以我们只能找他的经纪人谈。
他告诉我们,史蒂文在利明顿有个女朋友,叫做碧碧或狄狄,他还建议我们与你
联络,打听她的地址。那会对你造成困扰吗?”
“托——尼!”楼上传来一个醉意醺然的女性叫声,“人家在等——你啦!”
“没错,是会造成困扰,”布里吉愤然说,“那个就是碧碧,她是我的狗屁
女友,不是史蒂文的。如果他敢偷玩我的女人,我就宰了他。”
楼上传来身体倒在地板上的声音。“我又要睡觉了,托尼!”
卡本特与高布莱斯搭港务局长的小船前往“疯狂石光号”停泊处,由局长的
一位年轻助手驾驶这艘有玻璃纤维龙骨及转向柱的强马力小艇。在白天的高温后,
夜风格外冷冽,两人都希望夹克下穿件毛衣。一道劲风沿着索连特海峡强灌进来,
使柏松港与游艇停泊港内整排的船桅索具啪啦作响。他们前面的怀特岛像一头蛰
伏的野兽,蹲踞在阴暗的夜空下,往来于雅茅斯与利明顿间的渡轮灯火,倒映在
波光中摇曳着。
港务局长对警方因为哈丁不肯接无线电话或移动电话而起疑觉得很有意思。
“你们帮他一个忙吧!他为什么要因为你们可能会打电话找他而浪费电池?岸上
的电力没有连接到系泊在浮筒上的船只。他船上的照明是用煤气灯——他声称这
样比较浪漫——所以他才宁可停泊在河中的浮筒而不停泊在小港的船位里。当然,
这也使那些女郎一旦上船后,就要完全听任他和他的船摆布才能再度下船。”
“他带很多女孩子上船吗?”高布莱斯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没闲工夫去记录他的丰功伟绩。
他偏好金发美女,这一点我知道。我最近就见过他和一个绝色小美女在一起。”
“身材娇小、金发鬈曲、蓝眼珠?”
“我记得是直发,不过不要太当真。我不大会认人。”
“你可知道史蒂文的船星期六早晨何时离去?”卡本特问。
港务局长摇头。“我从这里根本看不到。到游艇俱乐部打听看看吧。”
“打听过了,无功而返。”
“那就等星期六来度周末的那些游客吧。他们最有希望帮得上忙。”
小船在接近哈丁的船时慢了下来。船中央的舷窗有黄色的灯光闪烁着,有一
艘充气橡皮艇在渡口的浪涛中倒退出海。哈丁的船上隐约传来音乐声。
“喂,史蒂文,”港务局长的助手叫着,猛敲舱门板,“我是盖瑞。有人来
找你,兄弟。”
哈丁的声音微弱地传了过来。“滚开,盖瑞!我不舒服。”
“由不得你了,是警察。他们要和你谈谈。快点啦,开门,帮帮忙。”
音乐声戛然停止,哈丁由船舱口走向驾驶室。“什么事?”他问道,带着坦
率的笑容打量两名刑警,“我猜和昨天那个女人的事有关吧?那两个男孩说望远
镜是他们的,有没有说谎?”
“我们还有几个后续的问题,”卡本特也摆出同样率真的笑容,“我们能上
船吗?”
“当然。”他跳上甲板,伸手拉卡本特上船,然后再转身协助另一名警员。
“我的班到10点,”助手朝警官们大叫,“我40分钟后回来接你们。如果你
们想早一点离开,可以打移动电话,史蒂文知道号码,否则就叫他送你们回来。”
他们望着他将船绕了个大圈子朝上游的镇上驶去,船后划出一道潋滟的波影。
“你们最好到船舱下面来,外边很冷。”哈丁说。他穿着衣服——高布莱斯
松了一口气——仍然是前天那套无袖T 恤与短裤,在一阵风吹过河口时,他打了
个寒颤。他自己打着赤脚,带着挑剔的眼神望着警官们的鞋子。“你们必须脱鞋,”
他告诉他们,“我花了两年时间才将船板打造得光鲜亮丽,我不想留下刮痕。”
两位警官乐于从命,脱下鞋子走过通道,迎向舱内怡人的暖意。舱内仍有前
一天晚上留下的浓重酒气,即使不用看桌上的威士忌空瓶,两名警官也可轻易猜
出哈丁为什么说自己“不舒服”。船内仅有一盏煤气灯,微光下更凸显了他凹陷
的脸颊以及下巴的胡楂子。他将前舱房的门关上之前,他们瞥了里面那床皱成一
团的棉被一眼,就知道他整天都为了严重宿醉而昏睡。
“什么后续问题?”他问着,坐在茶几旁的一张长椅上,比了个手势请他们
坐在另一张上。
“例行问题,哈丁先生。”督察长说。
“关于什么?”
“昨天的事情。”
他以掌根按住眼睑,用力揉着,像是要将里面的妖魔鬼怪挤压出来。“我所
知道的都已经告诉那名警员了,”他说,双手放下时,眼中湿茫茫的,“而且我
说的都是转述那两个男孩的话。他们认为她淹死了,搁浅在海滩上。他们说对了
吗?”
“看来似乎是如此。”
他向前俯身在茶几上:“我正想对那位警员提出抗议。他态度无礼,以为我
和那两个孩子与那具尸体有关。我自己倒无所谓,不过我很替那两个孩子不平,
他们被他给吓坏了。我是说,发现一具尸体可不是闹着玩的——然后又来了个穿
着平头钉鞋的白痴,使整个情况更糟糕……”他摇头停顿了一下。“事实上,我
想他是嫉妒。他回来时我正在和那个小妞聊天,他看来为此而咬牙切齿。我想他
对她有意思,不过他是个无能的笨蛋,所以没有采取行动。”
高布莱斯和卡本特都没有挺身为印格兰姆辩护,船内一片静默,两名警官聚
精会神地环视着这个大厅。在这种浪漫的光线下,想要找出船主涉及强暴和谋杀
的蛛丝马迹根本不可能。大厅内影影绰绰,如果有凯特和汉娜曾登船的证据,也
看不出来。
“你们想知道些什么?”哈丁问道,说话时眼睛望着高布莱斯,带着奇特的
眼神——得意?开心?——令高布莱斯不由得认为刚才的沉默是刻意的。他让他
们有机会看,如果看了后大失所望,也只能怪他们自己。
“我们知道你星期六晚上停泊在索尔腾小港,星期天大部分时间也在这里?”
卡本特说。
“是的。”
“你什么时候入港的,哈丁先生?”
“我没有概念。”他蹙眉。“很晚。那有什么关系?”
“你有航海日志吗?”
他瞄了摆航海图的桌子一眼。“想到就记。”
“我能不能看一看?”
“有何不可?”他倾身从桌上凌乱的文件中拿过来一本破旧的练习簿。“可
不是什么文学名著。”他递过去。
卡本特读着最后六行:
1997年8 月9 日 10 :09出港。
11:32绕过赫斯特堡。
1997年8 月10曰02:17停泊在索尔腾港。
18:50出港。
19:28离开普尔港。
1997年8 月11日 00 :12停泊在利明顿。
“你写得倒是很简明,嗯?”卡本特喃喃说着,继续往前翻阅其他记录。
“你的航行日志中都不注明风速或航道吗?”
“不常写。”
“有原因吗?”
史蒂文耸耸肩。“我对南部沿岸的水道了如指掌,所以不用提醒我自己,而
且风速就是风速。帆船的迷人处就在这里。每趟航程都是该花多少时间就花多少
时间。如果你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一心只想及早到达,那么驾驶帆船会让你发
狂。天气不佳时或许会花上好几小时才走上几英里。”
“这里写着你在星期日凌晨2 点17分停泊在索尔腾港。”卡本特说。
“是的。”
“上面也说你在星期六上午10点零9 分离开利明顿。”卡本特匆匆计算了一
番,“也就是说,你花了14个小时航行大约30英里。那一定是个记录,对不对?
时速大约2 海里。这种船能走多快?”
“要视风速和潮汐而定。天气好时我的时速可达6 海里,不过平均大约是4
海里。事实上星期六我航行了大约60英里,因为一路上都在依风向调整航向,”
他打了个呵欠,“像我刚才说的,天气不好时可能走得很慢,星期六天气就不好。”
“你为什么不使用电动马达?”
“我不想用,我不赶时间。”他满脸狐疑,“那和海滩上的妇人有什么关系?”
“或许没有,”卡本特轻描淡写道,“我们只是查证一些连不起来的环节以
便写报告。”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史蒂文。“我以前也曾操作
过帆船,”过了半晌他才说,‘’我老实跟你说,我不相信你花了14个小时到达
普尔。就算没有其他助力,光是下午空气冷却后,往海中吹的风就足以让你的时
速远超过2 海里。我想你应该继续航行,经过波倍克岛,或许打算前往韦茅斯,
只是后来你发现时间太晚了所以才折返普尔。我说得对吗?“
“不对。我在克赖斯特彻奇的外海停留了几个小时,钓了一阵子鱼,然后打
个盹。所以才会花那么长的时间。”
卡本特不相信。“两分钟前你的说法是随着风向调整航向,现在你又说停下
来钓鱼。哪一种说法是真的?”
“都是。调整航向以及钓鱼。”
“日志中为何没有记载?”
“那不重要。”
卡本特点头。“你对时间的估算似乎有一点”——他思索着较贴切的字眼—
—“自以为是,哈丁先生。例如,昨天你告诉警方你打算徒步走到拉尔沃思湾,
不过由索尔腾港到拉尔沃思湾长达25英里,如果包括折返的话全程就有50英里。
12小时的健行想走这么远,野心也未免太大了点,对吧,你应该还记得你曾告诉
索尔腾港的港务局长,你下午就会回来了?”
哈丁的眼中忽然流露出好玩的神色。“由海上看来没有那么远。”他说。
“你是走到拉尔沃思湾的吗?”
“才怪!”他笑着说,“我到达查普曼之池时已经累垮了。”
“会不会是因为你带的东西太简便?”
“我听不懂。”
“除了一部移动电话,哈丁先生,你什么都没带。换句话说,你在一年当中
最热的日子里出发要徒步走50英里,没带饮水、没有钱、没擦防晒油、没有遮阳
的备用衣服、没有帽子。你通常对自己的健康都这么毫不在乎吗?”
史蒂文苦笑。“听着,就算我笨好了,我承认。所以在那名警员将两个小孩
送走后,我也回去了。不妨告诉你,回程花了去程两倍的时间,因为我已经筋疲
力尽了。”
“那么说是花了4 小时了。”高布莱斯说。
“应该是6 小时。我在他们离去后出发,当时差不多是12点半,6 点15分才
到达港口。我喝了大约一加仑的水,吃了点东西,然后约在半小时后前往利明顿。”
“也就是说,你花了3 个小时才走到查普曼之池?”高布莱斯说。
“差不多。”
“亦即你在过了7 点半不久就离开港口,这样才能在10点43分打电话报案。”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
“可不是我说的,史蒂文。我们所得到的消息是你在早上8 点付船位租金,
也就是说你至少要8 点多才会离开港口。”
哈丁将双手交叠放在脑后,隔着桌子望向高布莱斯。“好,我8 点出发,”
他说,“那有什么大不了的?”
“大不了的是你不可能在两个半小时内走完崎岖的滨海步道”——他停顿了
一下,与哈丁对视着——“那还包括你得花点时间等渡轮。”
哈丁不疾不徐地回答:“我没有沿着滨海步道走,或是说一开始不是。我搭
渡轮上一对男女的便车,他们要前往德尔斯顿岬附近的乡村公园。我在通往灯塔
的大门处下车,然后才开始走滨海步道。”
“那时候几点?”
哈丁仰头望着天花板。“10点43分扣除由德尔斯顿岬走到查普曼之池所花的
时间吧,我想。听着,我昨天第一次看表就是在打电话报案之前。在此之前我根
本没去注意当时是几点几分。' ‘他再度望向高布莱斯,眼中隐含怒意,”我讨
厌让可恶的时钟摆布。迫使人们遵守做什么事一定要花多少时间,根本就是社会
恐怖主义。所以我才喜欢驾驶帆船出海。在海上时间根本不重要,这是远离该死
的时间的一个方法。“
“那对男女开的是什么车子?”卡本特问,对哈丁的哲学性高谈阔论不为所
动。
“我不知道。轿车之类的吧。我对汽车不感兴趣。”
“什么颜色?”
“蓝色吧,我想。”
“那对男女长得什么样子?”
“我们没谈几句。他们正在播放‘狂热街头传道者’的录音带,我们就听这
盘带子。”
“你可以形容一下他们吗,哈丁先生?”
“说不上来。他们长得很平凡。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们的后脑勺。女的是
金发,男的是黑发。”他拿起威士忌瓶,在两掌间滚动着,开始显得不耐烦,
“你们干嘛问我这些问题?我从甲地走到乙地花多少时间,或我沿路遇见了什么
人,干你们屁事?每个报案的人都变成嫌犯了吗?”
“只是查证一下,先生。”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查普曼之池才是你的目的地,不是拉尔沃思湾,这么说是不是更接近事实?”
“不是。”
一阵静默。哈丁仍在把玩酒瓶,卡本特紧盯着他。“星期六你的船上有什么
乘客吗?”过了一阵子后卡本特问道。
“没有。”
“你确定吗,先生?”
“我当然确定。难道我会没注意到?又不是什么灵异事件,对吧?”
卡本特漫不经心地翻阅航行日志。“你曾经带别人上船吗?”
“那不干你的事。”
“或许吧,不过我们听说你很狂野。”他兴味盎然地扬起一道眉毛。“听说
你经常带女伴上船作乐。我在想你是否曾带她们一起出海”——他将头朝舱房比
了比——“或是你就停泊在浮筒上,所有的事情都在那里面发生?”
哈丁沉吟片刻才回答。“我带其中几个出海。”他终于承认。
“多久一次?”
又沉默了半晌。“一个月一次吧,或许。”
卡本特将日志摆在桌上,手指头在上头敲打着:“为什么这上头都没有记载?
你是不是有责任将船上每个人的名字写下来,以防万一?或者你也不在乎有人会
溺水,让海岸巡防队认为他们要搜救的只有你一个?”
“太荒谬了,”哈丁轻蔑地说,“如果真有人会溺毙,整艘船早就翻覆了,
而到那时反正也找不到日志了。”
“你的乘客中曾有人落水吗?”
哈丁摇头但不置一词。他的眼睛来回巡视着两名警官,带着肆无忌惮的猜疑
神色,有如蛇吐信探试空气中的气味般,试探着他们的情绪。他的每个动作似乎
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刻意做出来的,高布莱斯想起他是个演员,对此也不以为忤。
他觉得哈丁在自得其乐,不过他不知道为何会如此,除非哈丁不知道这次的侦查
包括了强暴与谋杀,只是利用这次侦查的经验来练习演技。
“你认得一位叫做凯特·桑纳的妇人吗?”卡本特接下来问。
哈丁推开酒瓶,挑衅地倾身向前,“知道又如何?”
“那不是答案。我再问一次,你认得一位叫做凯特·桑纳的妇人吗?”
“是的。”
“你和她很熟吗?”
“够熟了。”
“多熟算是够熟了?”
“不干你的屁事。”
“错了,史蒂文。那正是我们的事。你看到直升机吊走的正是她的尸体。”
他的反应让他们大感意外。
“我就觉得有此可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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