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我们可以到酒吧去,”印格兰姆说着,将“克林特小姐号”固定在他吉普
车后的拖车上。“或许我可以请你到我家里吃顿便饭。”他望了望手表,“9 点
半了,这时酒吧里正热闹,也很难找到东西吃。”他脱下防水衣,衣服上还滴滴
答答淌着海水。他刚才就站在船只入水口处,将“克林特小姐号”拉上拖车,高
布莱斯则负责操作绞轮。“另一方面,回家的话,”他露齿而笑,“有烘干机,
环境不错,也很安静。”
“我好像觉得你比较想回家?”高布莱斯打着呵欠问,将他那双不合脚的长
统靴脱下来,靴子里倒出来的水像尼加拉瓜瀑布。他腰带以下全湿了。
“冰箱里有啤酒,如果你有兴趣,我也可以烤一尾新鲜的鲈鱼请你。”
“多新鲜?”
“星期一晚上还活蹦乱跳,”印格兰姆说,由吉普车后座取出备用长裤,丢
了过去。“你可以在救生站里更衣。”
“好啊,”高布莱斯说,只穿着袜子就朝救生站的灰色石造建筑走去,“我
也很有兴趣。”他转头叫道。
印格兰姆的住处很小,楼上两房楼下两房,背向着西坎断崖上方的丘陵,不
过楼下的两房已将隔间打通成一房,房子中央有一道楼梯,后面加盖了一座厨房。
一看就知道是单身汉的住所,高布莱斯带着称许的眼神环视着。这一阵子,他老
是觉得父亲的头衔并不是那么吸引人。
“我羡慕你,”他说,俯身仔细检视放在壁炉上的一艘仿造的瓶中船,“这
是你做的?”
印格兰姆点头。
“在我家里可能不到半小时就寿终正寝了。自从我儿子拥有第一个足球后,
我想我家里值钱的东西差不多都成碎片了。”他轻轻笑出来。“他一直说等他长
大后要进曼联俱乐部赚大钱,不过我倒看不出那种可能性。”
“他多大了?”印格兰姆问,带他走入厨房。
“7 岁。他妹妹5 岁。”
印格兰姆将海鲈从冰箱中拿出来,然后丢了一罐啤酒给高布莱斯,自己也开
了一罐。“我蛮喜欢小孩的。”他说,接着剖开鱼腹、切掉背骨,将鱼肉摊开在
平底锅上。他虽然块头很大,动作倒是细腻而敏捷。“问题是我还没找到一个交
往够久的女人,能替我生个孩子。”
高布莱斯想起史蒂文·哈丁星期一晚上曾说过,印格兰姆对那个牵着马的女
人有意思,他想印格兰姆的问题是不是没能找到“合适的”女人。“像你这样的
人,到哪里都可以出人头地,”他说,望着印格兰姆从窗台上的一排药草中摘了
几叶香葱和九层塔,剁碎后撒在海鲈上。
“你为什么留在这里?”
“你是说,除了美景与新鲜空气之外?”
“是的。”
印格兰姆将鱼摆在一旁,开始清洗马铃薯,然后丢人炖锅里。“那就够了,”
他说,“风景好、空气新鲜、一艘船、钓鱼,吾愿足矣。”
“你的抱负呢?你不会觉得有志难伸?觉得自己没有长进?”
“有时候。不过随后我会想起当年是如何痛恨那种汲汲营营的日子,挫折感
也就一扫而空了。”他自我解嘲地笑望着高布莱斯一眼。“我在当警察之前曾在
一家保险公司工作了5 年,我恨透了那份工作。我不相信公司的产品,不过要想
待下去就得卖更多,我几乎快疯了。思考了一个周末,我思索着自己这一生想追
求什么,到了星期一便递出辞呈。”他倒了些水在炖锅里,再将炖锅摆在煤气灶
上。
高布莱斯酸溜溜地想着与他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活,有红利、又有津贴:
“保险业有什么不对?”
“没有。”他将手中的啤酒罐朝高布莱斯的方向比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只要你需要保险……只要你懂得那些理赔条款……只要你可以按期缴保费……
只要你曾读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合约。和其他产品一样,购买者自己要留意。”
“这下子我心里毛毛的了。”
印格兰姆咧嘴而笑。“我觉得卖保险和卖彩票完全一样,希望这么说能让你
稍微感到安慰。”
女警葛莉菲丝在客房中和衣而眠,不过隔壁房间里的汉娜开始大叫时她又被
吵醒。她一跃而起,心跳加速,前往查看时刚好看到威廉·桑纳正要从汉娜的房
间里溜出来。“你在搞什么?”她愤然质问,乍然惊醒也使她口不择言:“不是
告诉过你不准进去。”
“我以为她在睡觉。我只想看看她。”
“我们已经说好你不能进去看她。”
“你或许说好了,我可从来没说。你没有权力阻止我,这里是我家。她是我
女儿。”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那么有把握。”她厉声说道。她正打算说:目前你的
权利没有汉娜重要,不过他没有给她机会开口。
他的手指像钢钳般紧扣住她的手臂,一脸嫌恶地看着她,他的脸无法控制地
扭曲着。“你和谁谈过?”他低声说道。
她没有回答,只将手举高,然后奋力击打他的双腕,挣脱他的钳制,他抽噎
着踉跄走过走廊。过了许久她才明白他问那个问题的意思。
那将可以解开许多谜团,她想,如果汉娜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高布莱斯将刀叉摆在盘子旁边,满足地叹了口气。他们只穿着衬衫,坐在小
屋内院里一棵盘根错节的李子树旁,空气中有李子发酵的香气。一盏防风灯在他
们之间的桌上轻声地嘶嘶作响,将一圈鹅黄色的光投射在墙壁上及草坪上。远方
漂浮在海面的云在月光下银白绽亮,宛如随风吹拂的面纱。
“再这样下去我会有麻烦了,”他说,“太完美了。”
印格兰姆推开自己的盘子,将手肘撑在桌上:“你得喜欢独处才行。如果不
喜欢,这里将会是全世界最寂寞的地方。”
“你喜欢吗?”
印格兰姆露出亲切的笑容。“我还过得去,”他说,“只要像你这样的人不
要太常来。对我而言独居是一种心境,不是一种抱负。”
高布莱斯点头:“很有道理。”他端详了印格兰姆的脸一阵子。“跟我谈谈
珍娜小姐,”他说,“哈丁给我们的印象是在你回到警车前,他和她聊了许久。
会不会他告诉她的比她告诉你的还要多?”
“有可能。她和他在一起似乎很自在。”
“你和她有多熟?”
不过印格兰姆没那么轻易就透露他的私生活。“跟这地区的其他人一样熟,”
他若无其事地说,“你对哈丁有什么看法?我只是随口问问。”
“很难说。他表现得让人不得不相信他不想与凯特·桑纳有任何瓜葛,不过
我的上司也指出,不喜欢就如其他原因一样,也可能是强暴与谋杀的原因。他声
称她因为遭拒而将排泄物抹在他车子的门把手上。那或许是事实,不过我们都不
大相信。”
“为什么?本地在三年前就有一个案例,有个妇人开着她老公的捷豹车,撞
破他情妇的前门。女性在情场失意时可能会失去理智。”
“不过他说他从来没和她上过床。”
“或许那是她的问题。”
“你怎么突然袒护起他来了?”
“我没有。我们的原则就是敞开心胸,我正在设法这么做。”
高布莱斯轻笑出声:“他想要我们相信他是个大众情人,或许是认为一个男
人若能左右逢源,就不用去强暴别人,可是他却不肯或不能透露曾和他上床的女
人姓名。其他人也说不出来。”他耸耸肩,“不过他的行为放浪形骸这一点倒是
公认的。他们都很确定他会在他的船上招待女客,不过搜证人员找不到任何证据
来支持这种说法。他的被褥上留有干掉的精液,不过却只找到两根不是他的毛发,
而且也不属于凯特·桑纳所有,那家伙癖好自慰。”他停下来思索着,“问题是
他那艘船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修道院。”
“我听不懂。”
“一点色情的迹象都没有,”高布莱斯说,“癖好自慰的人,尤其是会想强
暴他人的人,都是靠着观赏最露骨的色情影片来解决,因为高潮的开始与结束都
是靠他们那玩艺儿,他们需要赤裸裸的影像来帮他们达到高潮。所以我们这位朋
友哈丁是怎么让他自己勃起的?”
“回忆?”印格兰姆以揶揄的口吻建议。
高布莱斯轻笑:“他拍过色情照片,不过他声称他拿给威廉·桑纳看的就是
他保留的惟一一份。”他扼要说明哈丁及桑纳对此事的说辞,“他说他拍完之后
就将杂志丢了,还说对他而言,色情照片在他收到酬劳之后就成了历史。”
“更有可能是他预料到自己会成为搜索对象,所以把所有东西都丢人大海了。”
印格兰姆想了一下,“你有没有问他丹尼·史宾塞告诉我的事?他为什么用手机
在身上摩擦?”
“他说那不是事实,说是那孩子捏造的。”
“不可能。我用我的生命打赌丹尼说的没错。”
“那又是为什么?”
“重温强暴的过程?因为他的受害人被发现而兴奋起来?还是珍娜?”
“哪一个?”
“强暴。”印格兰姆说。
“这纯粹是臆测,就凭一个10岁小孩和一名警员的片面之词,陪审团不会采
信的,尼克。”
“那么明天去找珍娜小姐谈谈吧。问清楚她在我到达之前是否曾注意到什么。”
他开始收拾碗盘。“不过我建议你态度要温和一点。有警方在场时她会不大自在。”
“你是说一般的警员,还是只有你?”
“或许只有我,”印格兰姆坦然说,“我向她父亲透露,她嫁的那个人曾有
支票被银行退回的记录,她老爸找他查证这件事时,那王八蛋从珍娜小姐和她母
亲身上拐走一笔钱后卷款潜逃。当他的指纹输入计算机比对时,才发现全英国有
半数警局都在找他,更不用提他沿路骗来的老婆了。珍娜小姐是第四个,不过因
为他没有和第一个离婚,所以那场婚姻反正也不算数。”
“他叫什么名字?”
“罗勃·希里,两年前在曼彻斯特被捕。她以为他叫马丁·葛兰特,不过他
在法庭上承认还用过另外22个假名。”
“她因为嫁给一个骗子而怪你?”高布莱斯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是。她父亲的心脏一向不好,发现他们濒临破产让他一病不起。我想她
一定觉得,如果我当初直接找她谈而不是她老爸,她或许可以劝希里把钱还她,
她老爸也还会健在。”
“可能吗?”
“我不这么认为。”他将盘子摆在他面前,“希里的骗术出神入化,接受公
然劝说可不是他的作风。”
“他是怎么行骗的?”
印格兰姆苦笑。“魅力。她迷恋上他了。”
“那是她笨哕?”
“不是……只是太过于信任……”印格兰姆整理一下思绪,“他是个职业骗
子。虚设一家公司,开了个假账户,劝那两个女人投资,或者说得精确一点是劝
珍娜小姐去说服她母亲。计划称得上天衣无缝。后来我看过他的企划书,她们会
受骗我不觉得意外。那栋房子里摆满了漂亮又高级的说明手册、账簿、薪水支票、
员工名册、税务结算单。除非疑心病很重,否则不会有人认为他如此大费周章只
为骗你10万英镑。反正,珍娜老太太心想那家公司的股票一年可以上涨20%,就
将她的所有债券、有价证券等全部兑现,再将支票交给她女婿。”
“他再将支票兑换成现金?”
印格兰姆点头。“至少透过三家银行转账,然后就凭空消失了。他前后花了
一年进行这场骗局——9 个月用来对珍娜小姐甜言蜜语,另3 个月与她结婚——
因此而倾家荡产的不只珍娜家。他透过她们的人脉,找其他人投资,她们的许多
友人也都受害。真是悲哀,此后她们就过着形同隐士的生活。”
“她们如何维生7 ”
“就靠布罗斯顿牧场的马匹出租过日子。但收入实在不多,那地方越来越破
旧了。”
“她们为什么不出售?”
印格兰姆将椅子往后推,准备起身。“因为那不是她们的。珍娜小姐的父亲
在过世前更改遗嘱,将房子留给他儿子,但附上条件说只要珍娜老太太还活着,
她们母女俩就可以继续住在那里。”
高布莱斯蹙眉:“然后呢?哥哥将妹妹赶出门?”
“差不多,”印格兰姆淡然说道,“他是伦敦律师,将房子卖给开发公司时,
当然不会让一个不付房租的房客留下来。”
高布莱斯在星期二早晨前往拜访玛姬·珍娜之前,先匆匆与卡本特交换了些
意见,让他尽快明白有关那艘小艇的问题。“我已经调派两名搜证人员前去了,”
他说,“如果他们能找出什么来,我会很讶异——印格兰姆和我已经查看过一遍,
想找出漏气的原因,老实说,那艘船已经乱成一团了——不过我想还是值得一试。
他们打算重新充气后让它漂离礁石区,不过我的建议是,别抱太大指望。即使他
们能将它弄回来,也不见得能查出什么来。”
卡本特递给他一叠文件。“你会感兴趣的。”他说。
“这是什么?”
“桑纳说可以提供他不在场证明的那些人的证词。”
高布莱斯听出他上司的口气中带着兴奋。“结果呢?”
卡本特摇头。“刚好相反。在星期六午餐至星期天午餐之间,有整整24个小
时的空白,我们已经展开全面调查,包括旅馆员工、参与会议的其他代表,这些
人”——他朝高布莱斯手中那叠文件比了比——“是桑纳自己提供给我们的。”
他眼中绽放神采。“如果这些人不能当他的不存场证明。那情况就有得瞧了。看
来你押对宝了,约翰。”
高布莱斯点头。“不过,他是怎么办到的?”
“他以前常玩帆船,一定和哈丁一样对查普曼之池很熟,也一定知道那附近
有许多小艇可以偷。”
“他如何让凯特到那边去?”
“星期五晚上打电话给她,说他开会烦得要命,打算提前回家,提议他们换
个口味刺激一下,例如在史塔德兰海滩度个浪漫的下午,然后安排她和汉娜搭乘
火车前往伯恩茅斯或普尔与他会合。”
高布莱斯拉扯着耳垂。“有可能。”他同意。
三岁大的孩子搭火车不用买票,由利明顿火车站售出的车票显示,星期六购
买单张全票前往伯恩茅斯和普尔的人很多,这趟旅程快速便捷,在布罗肯赫斯特
可以再改搭干线火车。然而,如果凯特·桑纳真的买了车票,那么她一定用现金
支付,而不是支票或信用卡。没有一个铁路局员工记得一个带着小孩的娇小金发
妇女,不过他们也指出,由于有渡轮往来于怀特岛做驳接,因此在星期六的假日
高峰时刻,利明顿火车站车次多,乘客拥挤,他们不可能辨识得出每一位乘客。
“唯一说不通的是汉娜,”卡本特继续说,“如果桑纳将她丢弃在利利普特,
再开车回利物浦,为什么那么久之后才有人注意到她?他必须要在清晨6 点丢下
她,但葛林夫妇直到10点半才看到她。”
高布莱斯想起了她体内残留的镇定剂与止痛药成分。“或许他在6 点时喂过
她、替她清理过后,让她睡在商店门口的纸箱中,”他思索着说,“别忘了,他
是个药剂研究员,所以他一定很清楚如何让一个三岁小孩昏睡数小时。我猜他这
么做一定行之有年了。从那小孩的反应来看,打她出生开始一定就是他性生活的
一个障碍。”
这期间,尼克·印格兰姆正忙着追查失窃小艇。停泊在查普曼之池的渔民帮
不上忙。“事实上我们在听说那个女人溺死后,立刻就去查看船只。”其中一个
说,“如果有问题的话我早就告诉你了,不过什么都没丢。”
在斯沃尼奇和金莫里吉湾打听的结果亦是如此。
他的最后一个访查地点是拉尔沃思湾,看来比较有希望。“真奇怪你会问起,”
电话另一头的人说,“因为我们正好遗失了一艘黑色的10英尺小艇。”
“听起来好像就是。何时失窃的?”
“三个多月前了。”
“在哪里失窃的?”
“你相信吗,就在海滩外。一个西班牙来的倒霉鬼将他的汽艇停泊在海湾里,
自己带着家人改搭小艇到酒吧里吃午餐,马达就留在原地。不久他就一把鼻涕一
把眼泪地来说那艘小艇就这么不见了。依照他的说法,在西班牙没有人会想去偷
别人的船——不管它是不是轻易得连笨蛋都可以弄到手——然后还跟我抱怨康沃
尔地区的渔民有多恶劣,还说或许这件事就是他们搞出来的。我告诉他康沃尔距
离这里上百英里,西班牙的渔民也比康沃尔渔民还要恶劣,而且他们从来不遵守
欧盟的规定,不过他仍然说要到欧洲人权法庭告我未能保护西班牙游客。”
印格兰姆笑了出来:“结果呢?”
“没事。我带他和他家人出海去搭他那艘50英尺长的狗屁汽艇,后来就没有
他的消息了。他投保小艇的金额或许比小艇的价值还高两倍,还将遗失小艇怪罪
到恶劣的英国人头上。当然,我们也打听过了,不过没有人曾看到什么异状。我
是说,怎么会看到?连续假日时我们这里有数百名游客,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
地发动船,不会引起注意。而且有哪个白痴会将小艇的马达留在原地?我想那应
该是个想偷船兜风的人,在玩腻之后就将船弄沉了。”
“是哪个连续假日?”
“5 月底,学校放期中假。这里人山人海。”
“那个西班牙人有没有向你形容那艘小艇的样子?”
“说得可详细了,我想他早已准备好要申请保险理赔了。我怀疑他故意让船
给偷走,以便拿理赔金来买艘更炫的。”
“你能不能将详细资料传真给我?”
“当然。”
“我对马达尤其感兴趣。”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为小艇沉没时,马达还留在船上。若运气好,应该仍在那个窃
贼手中。”
“他就是你要找的凶手?”
“很可能。”
“那你可就走运了,兄弟。我这里有全部的产品序号,而且承蒙那位西班牙
朋友提供完整的资料,马达序号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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