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尼克·印格兰姆与约翰·高布莱斯于星期四早晨开车进入布罗斯顿牧场的围
栏中时,玛姬·珍娜正在马厩里耙草。她的第一个反应是立刻躲入暗处,就像对
待其他访客一样。她不想被人看见,不希望别人干扰到她的隐私,而且她还需要
一段时间和意志力以便克服她不想与人为伍的本性。牧场的房合取英国安妮女王
时代的建筑风格,有沥青屋顶、红砖墙和百叶窗,透过马厩围栏右边的树林就可
看见。她看着两个男士下车欣赏那栋房子,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她无奈地苦笑着,回过神来用长柄叉将沾着泥土的稻草耙到门13. 连续干旱
了三个星期,她走入艳阳下时已满头大汗。她对自己这种狼狈相颇为气恼,也希
望19己当天穿的是别件衣服,或是印格兰姆警员懂得礼貌先打个电话过来通知。
她的花格薄棉衬衫像袜子般裹在她汗水淋漓的身躯上,牛仔裤也紧贴着她的大腿
内侧。印格兰姆几乎立刻就看到她了,对于情势逆转,他暗暗叫好,汗流浃背、
满脸狼狈的是她而不是他,不过神色仍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她将长柄叉靠在墙上,双掌在已经脏兮兮的牛仔裤上擦拭着,然后用手背拨
开脸上的发丝。“早安,尼克,”她说,“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珍娜小姐,”他说着,如往常般彬彬有礼地点头,“这位是多塞特郡总局
的高布莱斯巡官。如果方便的话,他想就上星期日的事,问你几个问题。”
她检视一下她的手掌,然后将手插入牛仔裤口袋。“我看握手就免了吧,巡
官。你不会喜欢我的手刚才摸过的地方。”
高布莱斯笑了笑,知道那只是个借口,她只是不喜欢身体的接触,他兴趣盎
然地环视着铺有鹅卵石的庭院。庭院的三面各有一排马厩,都是古色古香的红砖
建筑,有坚固的橡木门。其中似乎只有一半的马厩有马匹,其余的都空空如也,
门往后推,铺砖块的地面上没有草料,放干草的篮子也空着,看来业务已经萧条
许久了,他想。他们走过大门一面字迹斑驳的招牌,上头写着:布罗斯顿牧场骑
马与马匹出租,不过,触目所及都和那面招牌一样,荒芜残破,砖块在历经200
年后已塌落,油漆也已斑驳,办公室的窗户已经破损,也没有人想——或出得起
钱?——修补。
玛姬看着他四处端详。“你想的没错,”她揣测着他的想法说着,“这里有
开发成度假别墅的潜力。”
“不过若拆除改建就可惜了。”
“是啊。”
他望着远方的小牧场,几匹马在干枯的草地上百无聊赖地啃着草。
“那些马也是你的吗?”
“不是。我们只是出租牧场。马的主人必须自己照顾它们,不过他们很不负
责任,老实说,我常常得做一些合约上没有的工作,帮他们照料那些可怜的动物。”
她苦笑了一下。“我跟马匹的主人说水会蒸发,水槽必须每天加水,可是他们都
置之不理。有时真的会令我发狂气疯。”“工作繁重吧?”
“是啊。”她比向她身后一排马厩尽头处的一道门。“到我住处去吧。我可
以替你们弄杯咖啡。”
“谢谢。”她是个迷人的女人,高布莱斯想,虽然全身脏兮兮,说话也有点
土气。不过他对印格兰姆在她面前时拘谨呆板的态度感到好奇,那应该不是因为
抖出她那犯重婚罪的老公这件事所引起的。这种拘谨,他想,原因应该在她身上。
他跟着他们走上木质楼梯,心里想着印格兰姆一定曾经想要追她,或许因为自惭
形秽而裹足不前。珍娜小姐的住处虽然像猪舍,她给人的感觉却是高不可攀。
她的住处与尼克整洁的小屋有如天壤之别。屋内凌乱不堪,大豆袋子叠在电
视机前的地板上,随手乱丢在桌上及椅子上的报纸有已经完成或填了一半的填字
游戏,沙发上一条毛毯一闻就知道是柏狄的味道,厨房洗涤槽里还有堆积如山的
脏碗盘。“对不起,乱七八糟,”她说,“我5 点就起床了,没有时间清理。”
高布莱斯听起来,觉得她对每个可能想要批评她生活模式的人,都是使用这套说
词。她将茶壶挤进脏碟子和水龙头之间。“你们要喝什么样的咖啡?”
“加牛奶、两颗糖,麻烦你。”高布莱斯说。
“我想喝纯咖啡,麻烦你,珍娜小姐,不加糖。”印格兰姆说。
“奶精行吗?”玛姬问高布莱斯。“牛奶喝完了。”她匆匆将一些脏马克杯
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怎么不找个地方坐下?如果你们将柏狄的毛毯丢到地上,
你们就有一个人可以坐在沙发上了。”
“我想她指的是你,长官,”印格兰姆在他们回到客厅时说,“巡官的特权,
那是这里最好的位子。”
“柏狄是谁?”高布莱斯低声问道。
“她的猎犬。它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它的鼻子凑到男人的裤裆上,将它的口
水沾得满裤子都是。我发现那种污垢至少要洗三次才洗得掉,所以坐下之后最好
是两腿夹紧。”
“我希望你是在开玩笑!”高布莱斯说完,唉声叹气。他前一天晚上已经因
为泡在海水中而毁了一条高级长裤。“它在哪里?”
“出去鬼混吧,我想。它第二项最爱就是替附近的母狗服务。”
高布莱斯小心翼翼地坐在惟一的那张扶手椅上。“它有跳蚤吗?”
印格兰姆咧嘴而笑,头朝厨房比了比。“老鼠会不会在糖上面拉屎?”他低
声说。
“去你的!”
印格兰姆走到窗台边,坐在窗沿上,看来险象环生。“不是她母亲掌厨,就
应该觉得万幸了,”他低声说道,“这间厨房比起她母亲的厨房,算是很干净了。”
自从四年前希里卷款潜逃那一天他接受珍娜老太太的款待后,他就暗自发誓下不
为例。她当时用一个常用来盛装鞣酸而变黑、已出现裂痕的瓷杯,倒了杯咖啡给
他,他边喝边想吐。他一直搞不懂这些没落士绅的特殊习惯,他们似乎认为骨瓷
的价值比健康重要。
他们默默等着,玛姬自顾不暇地在厨房里忙。由外头院子的一堆稻草中传来
一阵一阵的马粪味,没做隔热处理的屋顶使热气直贯而下,将房子内部烘烤得令
人难以消受。没一会儿工夫,两个大男人就开始满脸通红,拿起手帕猛擦额头,
印格兰姆原本还在取笑玛姬,这时也无心说风凉话了。几分钟后她端了一盘咖啡
杯出来,各递给两人一杯后,她再坐进摆着柏狄毛毯的沙发上。
“有什么我漏了告诉尼克的?”她问高布莱斯,“我看过报纸,知道在调查
谋杀案,不过我没有看过尸体,所以也不懂要怎么帮你忙。”
高布莱斯由口袋中掏出笔记本。“事实上那不只是谋杀案,珍娜小姐。凯特
·桑纳是先遭强暴,然后才被丢入海中,所以谋害她的人是个极为危险的人,我
们必须在他再度犯案之前将他绳之以法。”他停了一下,让这则讯息沉淀下来,
“相信我,你提供的任何协助我们都感激不尽。”
“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说。
“你曾和一个叫做史蒂文·哈丁的人聊过天。”他提醒她。
“噢,我的天,”她说,“你该不会暗示他是凶手吧?”她朝印格兰姆蹙起
眉。“你真的看那个人很不顺眼,对不对,尼克?他也不过是一番好意想要帮忙。
你倒不如说那天在查普曼之池的任何男人都可能杀了她。”
印格兰姆对她的蹙眉及指责都无动于衷。“那是一种可能性。”
“那你为什么挑上史蒂文?”
“我们没有,珍娜小姐。我们是想将他从名单上过滤掉。我和巡官都不想将
时间浪费在无辜的旁观者身上。”
“你星期天就浪费很多时问了。”她语带尖酸地说,似乎被他那种拘谨的态
度激怒了。
他微笑但没有辩解。
她再望向高布莱斯。“我尽力而为,”她说,“虽然我怀疑我能告诉你更多
的消息。你想知道什么?”
“如果你能从你和他如何碰面开始谈起,我想应该会很有帮助。我知道你骑
马沿山路走至船棚,在印格兰姆警员的车子旁遇见他和两个男孩。那是你第一次
见到他吗?”
“是的,不过我当时是牵着贾士柏,而不是骑着它,因为它让直升机给吓到
了。”
“好。当时史蒂文·哈丁和两个小孩在做什么?”
她耸耸肩。“他们用望远镜看—艘船上的女孩,至少史蒂文和较大的那个男
孩在看。我想较小的那一个觉得很烦。然后柏狄受到惊吓一”
高布莱斯打岔。“你刚才说他们用望远镜看,到底怎么做的,轮流看吗?”
“不是,呃,说错了。应该是保罗在看,史蒂文替他扶着望远镜。”
她看到他的眉头不解地扬了一下,猜想他接着要问什么问题。“像这样。”
她比出类似一个拥抱的姿势。“他站在保罗后面,两臂环抱着他,扶着望远镜让
保罗看。那孩子觉得很好玩,笑个不停。其实那很贴心,在我看来他是想让那个
男孩不要再去想那具女尸。”她停下来回想,“事实上,我还以为他是他们的父
亲,后来才知道他非常年轻。”
“其中一个男孩说他在你到达之前在玩弄他的手机。你看到了吗?”
她摇头。“电话夹在他的腰带上。”
“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柏狄太过激动,所以史蒂文抓住它,然后建议我鼓励两个男孩拍拍柏狄和
贾士柏爵士,让他们放轻松。他说他习惯与动物为伍,因为他在康沃尔的农场长
大。”她皱着眉头问:“这为什么那么重要?他只是想表达善意。”
“怎么表达,珍娜小姐?”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凝视了他片刻,显然想不透他为何问这种问题。
“他并没有做出任何令人嫌恶的事,如果你的意思是这样的话。”
“我为何要这么认为?”
她气得把头一扬。“因为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你们办起事来就轻松多了。”
她意有所指地说。
“怎么说?”
“你希望他就是那个强暴犯,对吧?尼克显然就这么想。”
高布莱斯的灰色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她。“如果他真的犯下这件案子,那绝对
不只是令人嫌恶而已。凯特·桑纳被下了安眠药;她的背后有擦伤、颈部有勒痕、
腕部磨破皮、手指断了、阴道出血。然后再被活生生地丢入海中,凶手想必知道
她不善于游泳,就算安眠药的药效过了,她也没办法救自己。她死时已有身孕,
亦即一尸两命。”他淡然一笑,“我知道你很忙,一个陌生妇女的死并不关你的
事,不过印格兰姆警员和我则很重视这件事,或许因为我们都看过凯特的尸体,
也因而痛心至极。”
她望着她的手。“我道歉。”她说。
“我们问问题不是问着玩的,”高布莱斯不温不火地说,“事实上,我们承
受相当大的压力,虽然社会大众并不明白。”
她抬起头,黑色眼眸中带着笑意。“我懂你的意思,”她说,“问题是,我
的印象是你们因为史蒂文·哈丁在场而盯上他,那似乎很不合情理。”
高布莱斯和印格兰姆交换了个眼色。“我们对他感兴趣是因为还有其他原因,”
他说,“目前我惟一能告诉你的是,他认识那个死者很长一段时间了。光是这个
原因我们就必须调查他,无论他当天是否在查普曼之池。”
她大吃一惊。“他没有说起他认识她。”
“你觉得他会说吗?他跟我们说他没有看到尸体。”
她转身望向印格兰姆。“他不可能看到,对吧?他说他是由圣阿尔班岬徒步
过来的。”
“由那边的滨海步道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爱格蒙岬,”印格兰姆提醒她,“如
果他有一副望远镜,很容易就可以认出她来。”
“不过他没有,”她抗议,“他只有一部手机,你自己也这么说。”
高布莱斯思忖着该如何提出下一个问题,最后决定开门见山地问。这个女人
的马厩中至少有一两匹种马,所以提起阴茎,她应该不至于昏倒。“尼克说星期
天第一次看到哈丁时,他有勃起的现象。你同意吗?”
“如果不是这样,就是他有傲人的天赋异禀。”
“是你让他勃起的吗?”
她没有回答。“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说,“我当时觉得或许是船上那个女孩让他感到兴奋。在
任何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到史塔德兰海滩走一趟,你会发现有上百名色迷迷的18
岁至24岁年轻人躲在水里,因为他们情不白禁地有生理反应。那也不算什么罪。”
高布莱斯摇头。“你长得很漂亮,珍娜小姐,而且他站得离你很近。你有任
何刺激他勃起的言行吗?”
“没有。”
“这真的很重要。”
“为什么?我只知道那可怜的家伙无法控制他自己。”她叹了口气,
“听着,我真的为那个妇女感到遗憾。不过我倒看不出来史蒂文涉案的任何
迹象。我只知道他是个出来健行、替两个孩子打电话报警的年轻人。”
高布莱斯将食指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页。“这是引述丹尼·史宾塞的一段话,”
他说,“告诉我内容是否属实。‘他和那个牵着马的小姐聊天,不过她不是很喜
欢他,他比较喜欢她。’是不是这样子?”
“不,当然不是,”她觉得有点烦,仿佛被人搭讪对她来说就像个诅咒,
“不过我想小孩子看来可能觉得是这么回事。他拉住柏狄的颈圈后,我说他很勇
敢,所以他似乎认为笑口常开以及拍拍贾士柏的臀部可以让两个男孩觉得他很威
风。后来我必须将马和狗拉到树荫下,让它们离他远一点。贾士柏蛮温驯的,不
过不习惯每隔两分钟臀部就被拍几下,我也不希望它忽然脱缰闯祸,让我吃不了
兜着走。”
“那么丹尼说你不喜欢他,是不是说对了?”
“我看不出那有什么要紧的,”她不自在地说,“那是很主观的事。
我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喜欢别人不是我的长处。“
“他有什么不对劲?”他沉稳地追问。
“噢,天啊,这太荒谬了!”她厉声说道。“没什么不对劲。我们交谈期间
他从头到尾都很好。”她横眉怒视着印格兰姆。“事实上,几乎可以说是礼貌得
离谱。”
“所以你不喜欢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在考虑是否要回答。“他喜欢动手动脚,”她带着
怒气说出,“行了吧?那是不是你想要的答案?我很排斥手脚不安分的男人,巡
官,不过那不见得会让他们成为强暴犯或杀人犯。他们就是那副德性。”她又深
吸了一口气。“既然我们谈起这个话题——为了让你知道,我对男人的判断力多
么不可靠——我宁可把你们丢出去也不会信任你们。你如果想知道为什么,问尼
克。”她看到高布莱斯垂下眼睛,于是带着冷冷的笑说道:“看来他已经告诉过
你了。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我和我那个犯重婚罪的老公更精彩刺激的细节,可
以提出书面申请,我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高布莱斯想起了葛莉菲丝也曾警告说她对桑纳的判断可能不足采信,因此对
她的怒气不予理会。“你刚才是说哈丁摸你吗,珍娜小姐?”
她狠狠回瞪他一眼。“当然没有。我不让他有这种机会。”
“不过他摸了你的动物,你是因此而排斥他吗?”
“不是,”她愠怒地说,“是他的手一直粘在那些男孩身上。看来很亲昵…
…你知道,捶捶肩膀,互相拍拍掌之类的……老实说我就是因此才以为他是他们
的父亲。那个小的不大喜欢这样——他一直将他推开——不过较大的那个男孩倒
是乐在其中。”她苦笑了一下,“就是那种只有在好莱坞电影中才看得到的肤浅
感情,所以在他告诉尼克他是个演员时,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高布莱斯朝印格兰姆望了一眼表示质疑。
“说得没错,”印格兰姆坦承,“他对保罗很友善。”
“多友善?”
“非常友善,”印格兰姆说,“珍娜小姐说得对。丹尼一直将他推开。”
“恋童癖?”高布莱斯在笔记上做注记。“你有没有看到史蒂文在将小孩带
到尼克的车子前,将一个背包丢在山边?”
她一脸不解地望着他。“我第一次看到他就是在船棚旁。”她说。
“你有没有看到他在尼克载小孩子离去后,回头去取背包?”
“我没有看他。”她再度蹙眉。“听着……你是不是又在遽下结论了?我说
他在触碰那两个男孩时,我并不是说……也就是说……没有失礼……只是,呃,
过火了点,如果你想这么说的话。”
“好。”
“我想说的是,我不认为他是个恋童癖者。”
“你曾见过恋童癖者吗,珍娜小姐?”
“没有。”
“你知道他们可不是什么双头怪物。不过,我懂你的意思。”他刻意模仿她
刚才的语气说话。为了表示风度,他端起放在地板上的咖啡杯一饮而尽,接着由
皮夹中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上面有我的电话,”他说着,站了起来,“如果
你想到了什么你认为很重要的,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给我。谢谢你的协助。”
她点头,注视着从窗户边走来的印格兰姆。“你还没喝你的咖啡,”她眼中
透露着不满。“或许你想加糖。我总是发现老鼠屎会沉人杯底。”
他朝她笑一笑。“不过狗毛不会沉淀,珍娜小姐。”他戴上帽子,将帽舌扶
正,“替我向令堂问好。”
凯特。桑纳的文件与私人物品装满了好几个箱子,侦办人员已经花了三天在
清理,以进一步了解她的生活。不过却找不到她与史蒂文·哈丁或任何男人有所
瓜葛的丝毫线索。
写在通讯簿上的每个人都已经联络过,仍一无所获。他们都是她搬到南岸后
才结识的人,也与她客厅柜子最底下的抽屉中那些圣诞卡寄发名单相符。在厨房
碗柜里找出了一本练习簿,上头注明“周记”,不过那只是本食物与家庭开支的
流水账本,让办案人员大失所望。
她的往来信函几乎都是商业函件,大都是谈到整修房子的事,不过也有几封
利明顿友人和她婆婆的私人信函,还有一封是英国法马药厂的波莉·葛拉德寄来
的,日期是7 月。
亲爱的凯特:
我们好久没有聊天了,我每次打电话,不是占线就是没有人接。可以的话请
拨个电话给我。我很想知道你和汉娜在利明顿过得怎么样了。问威廉也是白问。
他只会点点头说:“一切正常。”既然你已经将房子布置好了,我真的很想去看
看。或许我可以请一天假,趁威廉在上班时去拜访你?这样他才不会抱怨我们就
只会坐下来叽叽喳喳。你可记得温蒂·普雷特?她两星期前在午餐时喝醉了,摇
摇晃晃回去时已经迟到,詹姆士·普狄在大厅等她,告诉她要扣她薪水,她破口
大骂詹姆士·普狄。天啊,真好笑!要不是赛门·楚鲁为她打圆场。他很可能会
赏她一个耳光。她后来道歉了事,不过她并不后悔。她说没见过普狄的脸紫成那
种样子!
当然,这件事使我立刻就想起了你,也因此才想打电话找你。真的好久了。
务必来电。想念你。
波莉·葛拉德
凯特的回函草稿用回形针和这封信夹在一起。
亲爱的波莉:
汉娜和我过得不错,你当然一定要来看看我们。我目前有点忙,不过会尽快
打电话给你。房子看来很棒。你会喜欢的。你曾以人格担保
温蒂·普雷特的事真是太好笑了!
希望你万事如意。
再聊
凯特
印格兰姆和高布莱斯向史宾塞兄弟的父母要求和保罗私下谈一谈时,他们显
得忐忑不安。“他做了什么事?”他父亲问。
印格兰姆摘下帽子,以掌心抚平头发。“就我所知是没有,”他笑着说,
“只是几个例行性的问题,如此而已。”
“那你们为什么要和他私下谈?”
印格兰姆坦然与他对视。“因为那具女尸一丝不挂,史宾塞先生,保罗不好
意思在你们面前谈起这件事。”
保罗的父亲既好气又好笑地闷哼一声。“他一定认为我们是最可怕的老古板。”
印格兰姆笑得更开心了。“父母都是这样,”他说,他指向别墅前的小路,
“如果他和我们到外面谈,或许会觉得自在一点。”
不过保罗对史蒂文·哈丁的“友善”行为出奇地坦白。“我想他是对玛姬有
意思,也想让她以为他在小孩子面前很罩得住,”他告诉两位警察,“我叔叔就
常常这样。他如果自己一个人来我们家,根本懒得理我们,不过如果他带着女友
同行,就会和我们勾肩搭背,说笑话给我们听。那只是想让女生认为他会是个好
父亲。”
高布莱斯笑出声来。“史蒂文就是这样?”
“一定是。她出现之后,他就友善多了。”
“你有注意到他在玩弄他的手机吗?”
“你是说像丹尼说的那样?”
高布莱斯点头。
“我没有看他,因为我不想太失礼。不过丹尼很确定,他应该知道,因为他
一直盯着史蒂文看。”
“那你认为史蒂文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忘了我们在场。”保罗说。
“怎么说?”
保罗首次露出尴尬的神情。“呃,你知道,”他一本正经地说,“他有点像
是想都没想就做了……我爸做事情时常常就这样,比如在餐馆中舔刀子,妈妈真
的快气爆了。”
高布莱斯表示赞同地点点头。“你很聪明。我自己也应该想到这一点。”他
摸摸保罗长满雀斑的脸颊,思考着这个问题,“不过,摩擦自己的下体和舔刀子
还是有点不同。你不认为他是在炫耀?”
“他用望远镜看着一个女孩子,”保罗说,“或许他是想向她炫耀?”
“或许吧。”高布莱斯佯装还在思索。“你不认为他更可能是向你和丹尼炫
耀?”
“呃……他谈了许多关于他看过裸女的事情,不过我觉得那些大都不是真的
……我想他是要让我们觉得好过一点。”
“丹尼同意你的看法吗?”
保罗摇头。“不过那不能代表什么。他认为史蒂文偷了他的衬衫,所以他不
喜欢他。”
“真有这种事?”
“我不认为是真的。那只是他的借口,因为他把衣服弄丢了,妈妈打了他一
个耳光。衣服的胸前印有‘德比郡足球俱乐部’的字样,很贵呢。”
“丹尼星期天时带着那件衣服吗?”
“他说和望远镜塞在一起,不过我不记得了。”
“好。”高布莱斯再度点头,“那么丹尼认为史蒂文想做什么?”
“他认为他是个恋童癖。”保罗一派天真地说。
女警葛莉菲丝在郎顿别墅的厨房替自己泡杯茶时,五音不全地自顾吹着口哨。
汉娜在客厅里的电视机前看得目不转睛,葛莉菲丝则在暗中感谢发明了这种电子
保姆的天才。她转身到冰箱找牛奶时,发现威廉·桑纳就站在她身后。“我吓到
你了吗?”他在她吓一跳时问道。
这还用问,你这个笨王八蛋,她想,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掩饰他害她全
身起鸡皮疙瘩的事实。“是的,”她承认,“我没有听到你进来。”“凯特以前
常常这么说。她有时会为了这种事大发雷霆。”
(谁能怪她?)她开始认为他是个偷窥狂,借着偷窥女人做事来得到满足。
她已经不止一次瞄到他在他自己家里像个不受欢迎的入侵者般在门柱旁探头探脑。
她将茶壶拿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借此与他保持距离。室内沉默许久,他老
大不高兴地以鞋尖踢着桌脚,使桌面轻轻撞着她的腹部。
“你怕我,对吧?”他忽然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她边问边用力按住桌子。
“你昨晚就很怕。”他看来很开心,似乎想到这一点就让他兴奋莫名,她很
纳闷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到底对他有多重要。
“少自命不凡了,”她老实不客气地说,点燃一根烟,刻意将烟朝他的方向
吐过去,“相信我,如果我感到害怕,我早就将你给阉了。先斩后奏,那是我的
座右铭。”
“我不喜欢你在这栋房子里抽烟或是发狠话。”他说着又闹脾气似的朝桌脚
踢了一下。
“那就向上级抗议吧,”她回答,“大不了将我调回去。”两人对视了一阵
子。“那可会让你很不好过,对吧?你早已习惯家里有个免费的女佣了。”
他的眼眶立刻泪汪汪的。“你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以前一切事情都那么顺
利。如今……我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演技以业余演员而言算是一流的,但手段却是最下流的,也让葛莉菲丝
想要修理他。(莫非他以为,她看到男人的可怜样会觉得很迷人?)“那你应该
自我检讨,”她厉声说道,“依照社区巡回保健人员的说法,你连吸尘器放在哪
里都不知道,更别提如何操作了。她来这里教你为人父母及打理家务的基本技巧,
因为没有人——我再说一次,没有人——会将一个三岁小孩交给一个对她的幸福
漠不关心的人。”
他在厨房内走来走去,将橱柜的门开了又关,仿佛想表示他很清楚里面放了
些什么物品。“那不是我的错,”他说,“是凯特。她不准我干涉家务。”
“你确定不是刚好相反吗?”她将烟灰弹入碟子中,“我是说你娶的不是一
个老婆,对吧?你娶的是一个会将这栋房子照理得井然有序,而且会将所花的每
一分钱都算得一清二楚的管家婆。”
“不是这样。”
“不然是怎样?”
“就像住在廉价的出租公寓,”他痛苦地说,“我娶的既不是老婆,也不是
管家婆,而是一个房东太太,只要我准时付房租,她就让我住在她家里。”
法国游艇“海市蜃楼号”于星期四下午驶入达特河,在靠金斯威尔这一侧的
达特港停泊,与迷人的达特茅斯镇隔着河口遥遥相对,与通往佩恩顿的铁路则在
同一侧。船停妥后不久,一声汽笛传来,3 点钟开的火车冒着蒸汽出发,使游艇
的主人对他早已不复记忆的往日时光勾起一丝浪漫的期盼。
相较之下,他的女儿则愁眉苦脸,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停泊在河口的这一侧,
这里只有这座古老的车站,而一切迷人的东西——商店、餐厅、酒吧、人群、生
活、(男人!)——全都在另一侧,在达特茅斯。她一脸鄙夷地望着她父亲取出
摄像机,寻找一卷空白录像带来拍摄那部蒸汽火车。他像个小孩子,她想,对充
满乡村风味的英格兰充满愚蠢的热情,其实真正让人向往的是伦敦。她是她的同
伴中惟一没有去过伦敦的人,那令她觉得很没面子。老天,有这样的父母真是悲
哀!
她父亲有点懊恼地转向她,问她空白录像带在哪里,她不得不承认已经用完
了。她为了打发时间,胡乱拍摄了些无关紧要的景物,他强忍着脾气(他是个不
愿意对孩子发脾气的开明父亲),将录像带倒带,眯起眼睛望着取景器,想挑一
卷最无聊的带子来重拍。
在他看到带子里有一个年轻人由查普曼之池上方的斜坡走向两个男孩,然后
独自坐在船棚外的海滩上后,忍不住放下摄像机,紧皱着眉头看着女儿。她今年
14岁,他实在不明白她是真的天真无邪,还是很清楚她自己在拍什么。他问她为
何花那么多带子来拍他。她霎时两颊绯红。没有特别的原因,他刚好就在那边,
而且他——她叛逆地说出口——很帅。反正,她认得他。他们在利明顿时曾彼此
自我介绍过。(而且)他对她有意思。这种事情她感受得到。
她父亲瞠目结舌。
他女儿不自在地扭动着肩膀。搞什么鬼?那么说他是个英国人。他只是个喜
欢法国女孩的帅哥,她说。
碧碧·古德兴高采烈地从她任职的美发屋走出来时,看到托尼·布里吉站在
人行道上,身体朝向另一侧,望着一个少妇抱着个幼儿,她一看到他,脸色不禁
沉了下来。她和托尼的关系,如今已不是一种喜悦而是折磨,她一刹那间想要回
到店里,不过发现他已经由眼角余光看到她了。她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嗨。”
她佯装快活地打招呼。
他以他那独特的深思神情望着她,望着她的热裤与短衫,她的手臂、大腿、
腰部都露在外头。他心里一把火,恶声恶气地质问:“你要和谁碰面?”
“没有啊。”她说。
“不然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看到我脸色就那么难看?”
“我没有。”她垂下头,让头发垂落在她眼前,他最讨厌她这样。“我只是
累了,如此而已……我想回家看电视。”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史蒂文在暗中搞鬼。你是不是正要去和他会面?”
“别傻了。”
“他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她扯动臂膀,试图甩开他的手,“他是你的朋友。”
“他是不是到休旅车营地去了?你是不是跟他约好要去那里碰面?”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你跟他真的有问题,你知道……你应该找人谈一谈,
而不是老是拿我出气。不妨告诉你吧,不是每个人出问题时,都会躲到那幼稚的
狗屁休旅车营地去的。那里像垃圾场,拜托……像你的房子一样……有谁会想在
垃圾场里做爱?”她揉搓着被他捏出一道淤痕的手腕,19岁的脸蛋上满脸怒气,
“你大多数时间都硬不起来,那不是史蒂文的错,别把问题推到他身上。问题是
你已经失去性能力了,但你自己却看不出来。”
他厌恶地望着她。“那星期六怎么说?星期六昏倒的人可不是我。
我已经很厌烦做个泄欲工具了,碧。“
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说和他做爱已经无聊得令她宁可昏睡过去,不过还是强忍
了下来。他总是有办法驳斥她,她不想和他争辩。“是啊,反正,你不能因此而
怪我,”她颓然地低声说道,“你不应该跟你那个诡计多端的朋友买那种危险的
药,对吧?女孩子或许会因此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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