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尼克带着一具铝梯走人厨房的后门时,玛姬垂下酸痛的臂膀,挖苦地拍了拍
手表。她颤巍巍地站在一张架高在桌上的椅子上,头发沾满了蜘蛛网,卷起的袖
管已经湿透了。“你这是什么时间观念?”她劈头就问,“都9 点45分了,我明
天还得5 点起床照料马匹。”
“天啊,女人!”他无奈地说,“一个晚上不睡死不了人的。试试当一次夜
猫子,或许你会喜欢。”
“我等你好几个小时了。”
“那千万别嫁给警察。”他说着,将梯子架在尚未清理的天花板下。
“有机会的话也不错。”
他咧开嘴朝她笑。“你是说你会考虑?”
“绝对不是,”她似乎想看他敢不敢和她打情骂俏,“我只是说没有警察曾
问过我。”
“没有人敢。”他拉开操作台下的柜子,俯身想找清洗用品和桶子。她站在
他上方——就像她偶尔骑着马与他碰面时一样——她觉得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很想趁机将水滴人他的颈背。“想都别想,”他连看都没看就知道她的企图了,
“否则我就将这一切都留给你自己一个人做。”
她决定不答腔,保持尊严免得丢脸。“你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她从椅子
上大步跨下来,将手中的海绵浸泡在桌上的水桶里。
“很不错。”
“我想也是,你的尾巴摇个不停。”她再次爬到椅子上,“史蒂文说了些什
么?”
“你是说除了同意你的笔录内容之外?”
“是的。”
“他告诉我星期天他在查普曼之池做什么。”他抬头望着她,“他是个大白
痴,不过我想他应该不是强暴犯或杀人犯。”
“所以你看走眼了?”
“或许。”
“好。一意孤行对你的个性不好。变态呢??
“要视你对变态如何定义而定。”他拉过一张椅子,跨坐在椅子上,将手肘
靠在椅背,心满意足地看着她干活。“他和一个15岁少女被爱情冲昏头了,她在
家中闷闷不乐,威胁要自杀。她显然是个绝色小美女,将近6 英尺高,看来像25
岁,有超级名模的架势,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她的父母分居了,吵得水火不
容,她母亲嫉妒她,她父亲有一票的玩伴;她怀着史蒂文的孩子,已有4 个月身
孕,拒绝堕胎,每次一看到他就哭倒在他怀里”——他讽刺地挑眉继续说——
“或许他就是因此而觉得她很迷人——她不顾一切要留下孩子,追求爱情,不惜
两次割腕,以死相逼。史蒂文的解决之道是带她搭‘疯狂石光号’私奔到法国,
以为他们可以在法国过着”——又是同样的表情——“梦幻般的日子,让她父母
亲不知道她去何处,或是和谁在一起。”
玛姬轻笑出声。“我就说他热心助人。”
“像个连续杀妻的蓝胡子还差不多,她才15岁。”
“看来像25岁。”
“如果你相信史蒂文的说辞。”
“你不信?”
“这么说吧,”他淡然地说,“我不会让他靠近我女儿半步。他性好渔色,
自恋,像野猫般到处留情。”
“换句话说,有点像我嫁的那个骗子?”她面不改色地问。
“毋庸置疑。”他朝她咧嘴而笑,“不过,当然,那是我的个人偏见。”
她眼中带着笑意。“后来呢?史宾塞家两个男孩出现,破坏了他的好事?”
他点头。“他意识到他的身份已经曝光,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因此向他的
女友打暗号表示取消。然后,他星期天晚上在回利明顿途中和哭成一团的小女友
通电话,后来他因为被捕及手机不在身边而无法和她联络。他们的联络方式都是
由她打给他,由于他一直没有接到她的消息,以为她自杀了所以惊慌失措。”
“她真的自杀了?”
“没有。他移动电话的留言有一个就是她的。”
“然而……可怜的男孩。你又把他关起来了,对吧?他一定担心死了。你就
不能让他和她谈一谈吗?”
他对人性的难以预料感到不解。他原本以为她会同情那个女孩。“无权同意。”
“噢,少来了,”她不悦地说,“那太残酷了。”
“不,只是基本常识。我个人也不会逾越职权太过信任他。他触犯了好几项
罪状,别忘了。攻击你、与未成年少女发生性关系、意图诱拐,更不用提在公共
场所做出猥亵与妨害风化的行为……”
“噢,天啊!你没有因为他勃起而起诉他吧?”
“还没有。”
“你真是残忍,”她鄙夷地说,“他用望远镜看的显然是他的女友。依照你
这种原则,每次马丁的手摆在我屁股上时你都应该逮捕他。”
“我不行,”他正色说道,“你从来没有反对,所以那不构成攻击。”
她眨眨眼。“那猥亵呢?”
“我不曾当场逮到他脱掉裤子,”他遗憾地说,“我确实试过,不过他每次
都做得很快。”
“你在调侃我吗?”
“不,”他说,“我在向你求爱。”
珊卓拉·葛莉菲丝睡眼惺忪地眯眼望着闹钟的荧光指针,时间是3 点钟,她
试着回想威廉稍早是否出门了。然而,她的好梦再次告吹。她以为是听到前门关
上的声音,她不能确定那声音是真的还是她梦到的。她想听听楼梯上有没有脚步
声,不过只有一片沉寂,于是下床披上睡袍。她想,小婴孩她或许还应付得来—
—丈夫,办不到……
她将楼梯口的灯扭开,推开汉娜的房门。一道光照射到婴儿床,她立刻松了
一口气。那孩子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生性如此,拇指含在口中,张大的眼睛中
带着好奇。如果她认得葛莉菲丝,由她的表情也看不出来。她似乎对葛莉菲丝视
而不见,仿佛可以透过葛莉菲丝的身体看到她的身后,葛莉菲丝这才察觉到她睡
着了。怪不得要让她睡婴儿床,而且所有的门也都上锁。她后知后觉地领悟到,
这些措施都是为了保护一个梦游者,而不是要剥夺一个意识清醒的小孩的冒险。
隔着紧闭的房门,她隐约可以听到外头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随后是换挡及
轮胎辗过车道的声音。那个混账男人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她思忖着。他真以为在
大清早将女儿丢下不管会让社工人员多高兴?或者他是刻意这么做?他决定彻底
地甩开这个包袱?
她疲惫地靠着门框,同情地端详着汉娜空洞无神的眼睛、金色的头发,心想
着医生在看到壁炉中那些撕碎的照片时会怎么说。“她因为母亲抛弃她而生母亲
的气……那是悲伤的正常表现……叫她父亲搂抱她……那是填补这个空隙最好的
办法。”
葛莉菲丝通知温弗里斯警局的刑侦小组威廉·桑纳失踪的消息,几个刑侦人
员虽然讶异,但兴趣并不大。就像平常一样,他从来不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众
人关注的焦点反倒集中在碧碧,即碧翠丝·古德身上,警方于星期六清晨7 点前
往她父母家,请她回到温弗里斯警局做进一步侦讯,她痛哭失声,并将自己反锁
在浴室里不肯出来。经警方威胁要以妨害公务立刻逮捕她,并承诺让她父母陪同
前往之后,她才同意出来。她对警方的惶恐反应颇令人费解,警方请她解释何以
如此时,她说:“每个人都会生我的气。”
史蒂文·哈丁在因暴力攻击案到治安法庭出庭后,也被要求作进一步侦讯。
打着呵欠的尼克·印格兰姆开车押解他,印格兰姆在途中趁机向这个不成熟的年
轻人开导人生的道理。“史蒂文,如果让你弄大肚子的是我15岁的女儿,我会打
断你的腿。事实上,只要你胆敢染指她,我就会打断你的腿。”
哈丁毫无悔意。“人生已经不再是那样子了。你不能命令女孩子行为举止都
依照你的要求。她们自有主张。”
“看着我的嘴唇,史蒂文,我说的是我会打断你的腿,不是我女儿的腿。相
信我,当我发现一个24岁的男人玷污了我美丽的孩子时,那个王八蛋会希望他的
拉链拉好一点。”他由眼角余光看到哈丁想开口。“别告诉我她和你一样很想要,”
他咆哮着,“否则我或许会连你的手臂也打断。任何一个小王八蛋只要对情窦初
开的少女承诺会爱她,都可以骗她上床。只有男子汉才会给她时间,让她了解这
种承诺是否值得。”
碧碧拒绝让她父亲陪她进入侦讯室,不过要求她母亲坐在她身旁,握着她的
手。卡本特与高布莱斯坐在桌子的对面,将她原来的笔录念给她听。卡本特朝她
一蹙眉,她就胆战心惊,他才说了句:“我们相信你在说谎,”她就一字不漏地
说出实话来。
“父亲不喜欢我在托尼的住处过周末…一说我让自己像个便宜货……他如果
知道我曾昏过去,一定会气坏了。托尼说那是酒精中毒,因为我在吐血,不过我
想那是他朋友卖给他的劣质迷幻药造成的……我醒过来之后恶心了几个小时……
父亲如果知道的话会把我宰了……他痛恨托尼……他认为他把我带坏了。”她将
头靠在她母亲的肩头,放声痛哭。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卡本特问。
“上个周末。我们打算到南安普敦狂欢,所以托尼跟他认识的人买了些迷幻
药……”她迟疑着停顿下来。
“继续说。”
“每个人都会生气的,”她呜咽着,“托尼说为什么只因为史蒂文的船停错
了地方,我们就必须连累到他的朋友。”
卡本特设法让自己怒目金刚似的蹙眉软化成慈父般的慈眉善目。“我们对托
尼的朋友没有兴趣,碧碧,我们只想明确地了解上个周末大家的行踪。你曾告诉
过我们,你喜欢史蒂文·哈丁,”他昧着良心说,“如果我们能理清他说词中前
后矛盾之处,对他会大有帮助。你和托尼都说你们星期六没有见到他,因为你们
到南安普敦狂欢。那是事实吗?”
“我们确实没有看到他。”她倒抽着鼻涕,“至少我没有……我想托尼或许
……不过狂欢的事并非事实。那要到10点才开始,所以托尼说我们不妨先培养情
绪。问题是我记不清楚了……我们从5 点开始喝酒,然后我服用迷幻药……”她
再度哭倒在她母亲的肩头。
“为了录音存证,碧碧,你说你服用你的男朋友托尼·布里吉提供的迷幻药?”
他的语气令她惊慌。“是的。”她低声说。
“你以前和托尼在一起时曾昏倒过吗?”
“有时候……如果我喝得太多。”
卡本特抚着下巴思索着。“你可知道你星期六是什么时候服下迷幻药的?”
“7 点吧,或许。我记不清楚了。”她拿面纸擤鼻涕。“托尼说他没料到我
已经喝那么多了,还说他如果知道,就不会拿迷幻药给我了。那种感觉很难受…
…我再也不会喝酒或服用迷幻药了……我整个星期都觉得很不舒服。”她虚弱地
笑了笑,“我想人们对这种迷幻药的说法没有错。托尼认为我没死已算万幸了。”
高布莱斯无意扮演慈父的角色。他个人对她的看法是,她是个放浪形骸的小
荡妇,太过虚胖而缺乏自制力,他认真思索着自然与荷尔蒙是有何种神奇魔力,
使这样一个女孩能让一个神智正常的男人做出疯狂的行径。“你星期一又喝醉了,”
他提醒她,“就是坎贝尔当天傍晚到托尼的住处时。”
她狡猾地望了他一眼,假使他对她原本还存有一丝同情心,看了她那副神情
也荡然无存了。“我只喝了两罐啤酒,”她说,“我以为这会让我好过一些——
可是没有。”
卡本特拿笔在桌面上敲打着,让她的注意力再回到他身上。“你星期天早晨
醒过来是几点,碧碧?”
她可怜兮兮地耸着肩。“我不知道。托尼说我恶心了大约10个钟头,这种情
形一直到星期天傍晚7 点才好转。所以我才会那么晚回到我父母家。”
“那么说是大约星期天早晨9 点醒来了?”
她点头。“差不多。”她将泪水纵横的脸转向她母亲,“我真抱歉,妈。我
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古德太太捏捏女儿的肩膀,带着恳求的眼神望向两名警官。“她会被起诉吗?”
“为了什么被起诉,古德太太?”
“服用迷幻药。”
卡本特摇头。“我怀疑。依目前看来,我们没有任何她曾服食过的证据。”
或许服食过“氟硝西泮”……“不过你真笨,碧碧,我相信你下次不会再因为接
受男人提供的不明药物,而哭哭啼啼地找警方诉苦。无论你喜不喜欢,你都必须
为你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能给你的最好建议是,偶尔也要听听你父亲的话。”
说得好,长官,高布莱斯想着。
卡本特以手指按住碧碧原先的笔录。“我不喜欢骗子,小姐,我们都不喜欢。
我想你昨晚又骗了我同事高布莱斯巡官,对吧?”
她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惊慌,但没有答腔。
“你说你从来没有登上‘疯狂石光号’,而我们认为你上去过。”
“我没有。”
“你在本星期之初曾自愿提供你的指纹。这些指纹和在史蒂文的船舱上找到
的若干指纹相符。你既然否认曾上去那艘船,能否解释一下你的指纹怎么会出现
在那边?”他蹙眉瞪着她。
“那是……托尼不知道,你知道……噢,天啊!”她紧张地猛摇头。
“那只是……有天晚上托尼不在时,史蒂文和我喝醉了。托尼如果知道了,
会受到很大的伤害的……他对史蒂文长得帅一直很在意,如果他发现我们……呃,
你知道……”
“就是你和史蒂文·哈丁在‘疯狂石光号’上发生关系?”
“我们喝醉了。我甚至记不大清楚,那根本不能代表什么。”她气急败坏地
说着,仿佛不忠可以用酒后乱性来当借口。不过对一个尚未成熟的19岁少女来说
或许无法了解酒后才会显露本性的至理名言。
“你为什么那么怕托尼知道你们的事?”卡本特好奇地问。
“我不怕。”她瞪大眼睛,一看就知道她在说谎。
“他对你怎么了,碧碧?”
“没有。只是……他有时候很会吃醋。”
“吃史蒂文的醋?”
她点头。
“他如何表现出来?”
她舔舔嘴唇。“他只做过一次。他在发现我和史蒂文一起上酒吧后,将我的
手指夹在车门里。他说那是意外,不过……呃……我觉得不是。”
“那是在你和史蒂文上床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所以他知道你和史蒂文做了什么事?”
她以手捂着脸。“我不晓得他怎么会知道……他那整个星期都不在,不过他
一直——呃,很怪异——从那时候开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学期的期中假。”
卡本特拿出日志本查阅。“在5 月24日至31日之间?”
“我只知道是银行休假日。”
“好。”他笑着替她打气,“只剩一两个问题,碧碧,然后就大功告成了。
你可记得托尼曾开着史蒂文的车载你到某处,而凯特·桑纳用她女儿的粪便抹在
前座的门把上?”
她露出一脸鄙夷的表情。“好恐怖。我沾得整个手都是。”
“你可记得那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我想是在6 月初吧。托尼说他要带我到南安普敦看电影,不过
因为我洗手洗了好久,所以最后也没去成。”
“那么是在你和史蒂文上过床之后喽?”
“是的。”
“谢谢你。最后一个问题。托尼不在家时都待在什么地方?”
“好远好远,”她夸张地说,“他父母在拉尔沃思湾有一部拖车屋,托尼想
要休息充电时总是会自己前往。我一直叫他不要教书了,因为他真的很恨小孩子。
他说如果他神经崩溃了,都是他们的错,虽然每个人都会说那是因为他吸食太多
大麻了。”
与史蒂文。哈丁的约谈就棘手多了。他得悉玛莉·佛里曼特已在警方做笔录,
交代她和他的关系,而由于她的年纪,那可能会使他吃上官司。然而,他拒绝律
师的服务,说他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似乎认为玛莉是因为他前一天傍晚和尼克·
印格兰姆非正式地谈过之后,才会被约谈,卡本特与高布莱斯都没有纠正他这种
错误的想法。
“你目前和一个名叫玛莉·佛里曼特的15岁女孩交往?”卡本特说。
“是的。”
“你和她第一次性交时就知道她未成年?”
“是的。”
“玛莉住在哪里?”
“利明顿市丹瑟路54号。”
“你的经纪人为什么告诉我们,你有一个名叫玛莉的女朋友住在伦敦?”
“因为他以为她住在那边。他替她安排了些工作,她不想让她父母知道,所
以我们用伦敦一家商店的地址当做通讯处。”
“什么样的工作?”
“拍裸照。”
“色情照片?”
哈丁显得有点不自在。“只是有点黄。”
“录像带或是照片?”
“照片。”
“你和她合拍吗?”
“有一些。”他承认。
“这些照片目前在什么地方?”
“我从船上丢人大海中了。”
“因为照片中有你和未成年少女猥亵的动作?”
“她看起来不像未成年。”
“回答问题,史蒂文。你是不是因为照片中有你和未成年少女猥亵的动作,
所以才将之丢下海?”
哈丁点点头。
“为了录音存证,史蒂文·哈丁点头同意。托尼·布里吉知道你和玛莉·佛
里曼特上床的事吗?”
“这和托尼有什么关系?”
“回答问题,史蒂文。”
“我不认为他知道。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他看过她的照片吗?”
“是的。他星期一到我船上,照片就摆在桌上。”
“他在星期一之前看过这些照片吗?”
“我不知道。他4 个月前将我的船搞得一团糟。”他用舌头舔舔干燥的嘴唇,
“他那时候或许就曾看过了。”
卡本特将身体往后靠,手指拨弄着笔。“那使他很恼火,”他说着,像在说
明而不是在问话。“她是他的一个学生,而且他自己也对她有意思,虽然因为身
份关系不便追求她,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我——呃——猜是吧。”
“我们知道你在2 月14日邂逅玛莉·佛里曼特。当时你正和凯特·桑纳交往
吗?”
“我不曾和凯特交往过。”他紧张地眨着眼,像前一天晚上的托尼一样想揣
测这个问题的意图,“我和她到她家一次,她好像有点……呃……主动。那也没
什么,不过我一向对年纪比我大的女人兴趣缺缺。我说得很清楚我对长期的交往
没有兴趣,我想她也明白我的意思。只是在她家厨房仓促地做了一次——没什么
值得大惊小怪的。”
“所以托尼告诉我们,你和她交往了三或四个月,他是在说谎喽?”
“噢,天啊!”哈丁更紧张了。“听着,我或许给他那种印象。我是说,我
认识凯特……你知道,刚开始只是点头之交……一阵子之后我们才真正交往,我
或许……呃,让托尼误以为我和她之间比实际情况还亲密。其实,我只是逗他的。
他有点一本正经。”
卡本特端详了他一阵子,才将眼光移到他面前桌上的一份文件上。
“与玛莉邂逅三个月后,大约在5 月24日至31日那个星期之间,你和托尼·
布里吉的女朋友碧碧·古德有一夜情,对吧?”
哈丁闷哼了一声。“噢,算了吧!那真的没什么。我们在酒吧里喝醉了,我
带她回到‘疯狂石光号’睡觉解酒,因为托尼不在家,他的房子上锁了。她有点
饥渴地来找我……呃,老实说,我记不大清楚了。我和很多女人交往过,不能保
证发生过的事都值得记上一笔。”
“托尼知道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不——听着,你们为什么老是绕着托尼的话题打转?”
“请回答,托尼知道你和他的女朋友上过床吗?”
“我不知道。他最近有点怪,所以我一直在想,他是否曾撞见我在隔天早晨
送她回岸上。”他忧心忡忡地扯了扯垂在额前的发丝。“他原本应该一整个星期
都待在他父母的拖车屋的,不过鲍伯。温特史洛说他那天看到他在他爷爷家,准
备拖他的小艇出来。”
“你记得那一天的日期吗?”
“银行休假日,星期一。碧碧的发廊在银行休假日都休息,所以她星期天晚
上才能在我那边留宿。”他等卡本特开口,等了一阵子没有响应,于是耸耸肩。
“听着,那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托尼跟我问起,我打算就跟他说清楚”——
他又耸耸肩——“不过他一直没提起。”
“你和他的女朋友们上床后,他通常会说什么话吗?”
“拜托,我没有这种习惯。问题是……呃,碧碧和凯特一样。你试着对一个
女人好,她立刻就爬到你身上来了。”
卡本特蹙眉。“你是说她们强迫你发生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
“那就别找借口了。”卡本特再度翻阅笔记,“你的经纪人为什么认为碧碧
是你的女朋友?”
哈丁再度扯弄着头发,满脸难为情。“因为我告诉他,她很随便。”
“也就是说,她也不排斥拍色情照片?”
“是的。”
“你的经纪人曾经向托尼提起过这件事吗?”
哈丁摇头。“他如果提起过,托尼早就将我碎尸万段了。”
“不过他没有因为凯特·桑纳而找你麻烦,对吧?”
哈丁因这个问题而一头雾水。“托尼不认得凯特。”
“你自己和她有多熟,史蒂文?”
“就是这一点最疯狂,”他说,“几乎称不上认识……好,我们做过一次,
不过……呃,那并不代表你就必须认识她,对吧?事后我设法避开她,以免尴尬。
然后她开始像是我负了她似的报复我。”
卡本特抽出哈丁的笔录。“你曾经声称她迷恋着你,史蒂文。‘因为我知道
她迷恋我……’”他读着,“‘她以前常到游艇俱乐部附近走动,等我上岸……
大部分时候她只是站着看我,不过有时候她故意撞入我怀中,用她的胸部摩擦我
的手臂。’以上所述都是实情吗?”
“我说的或许夸张了一点。她大约在那附近走动了一个星期,直到她知道我
没有兴趣。然后她像是……呃,打消了这种念头吧,我想。我在她抹粪便之前不
曾再与她见过面。”
卡本特在一叠文件中找出托尼·布里吉的笔录。“这是托尼的说法:”他今
年已经不止一次告诉过我,他和一个名叫凯特‘桑纳的女人有纠葛,她在纠缠他
……’你告诉托尼时,就打算夸大其词吗?“
“是的。”
“你曾将凯特形容成荡妇吗?”
他垂下肩膀。“那只是随口说说。”
“你曾告诉托尼,凯特很容易上手?”
“听着,我只是跟他开玩笑。他以前有性方面的障碍,每个人都会取笑他,
不只是我……然后碧碧出现,而他也……呃,重振雄风。”卡本特仔细端详了他
一阵子。“你和碧碧睡觉也是在开他的玩笑吗?”
哈丁望着自己的手。“我和她做并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就这么发生了。我
是说,她真的很容易到手。她之所以会待在托尼身边,是因、为她对我有意思。
听着”——他将身体缩进座位里——“你们别将整件事都想歪了。”
“什么想歪了,史蒂文?”
“我不知道,不过你们似乎一直都在谈托尼。”
“那是有原因的,”卡本特说着,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份,以手遮着文件内
容,“我们听说你曾看过他让碧碧服食一种迷幻药,叫做”——他将眼光移到文
件上,就好像是那个名称写在上头——“氟硝西泮,所以她才不会抱怨他在性行
为方面的表现。真有此事?”
“噢,狗屎!”他以手撑着头。“我想玛莉什么都说出来了?”他以手指轻
柔地绕圈按压着太阳穴,优雅的动作让高布莱斯看得目瞪口呆。他真是个俊美的
帅哥,难隆凯特会觉得他比威廉迷人千万倍。
“真有此事吗,史蒂文?”
“算是。他告诉我,有一次她惹得他很心烦时,他让她吃过,不过我没有亲
眼看见,就我所知,他只是在骗人。”
“他怎么会知道氟硝西泮这种药?”
“大家都知道。”
“你告诉他的吗?”
哈丁抬起头看着卡本特面前的文件,显然很想知道上头写了多少资料。“他
爷爷自从丧偶之后就整日昏沉沉的,所以医生替他开了氟硝西泮这种药,这是托
尼告诉我的,所以我笑着说,如果他能弄点这种药,他所有的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了。如果那个笨蛋真的照做了,那也不是我的错。”
“你自己服用过吗,史蒂文?”
“拜托!我用那个干嘛?”
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闪过卡本特的脸,他决定改变策略。“这件事之后多久,
凯特开始用汉娜的粪便抹你的车子及触动警报器?”
“我不知道,或许几天吧。”
“你怎么知道是她?”
“因为她曾将汉娜的粪便抹在我船上的床单上。”
“那是4 月底?”哈丁点头。“她在意识到你不想和她交往之后,才开始这
种”——卡本特想找出个贴切的字眼——“龌龊的报复行动。”
“那不是我的错,”他心灰意冷地说,“她真是……无趣得要命。”“我刚
才问你的问题,史蒂文,”卡本特不厌其烦地说,“她是不是在意识到你对她没
兴趣了,才开始那种龌龊的报复行动?”
“是的。”他以掌根按住眼睑,努力地回想着。“她让我苦不堪言,后来我
终于忍无可忍。所以那时候我才想到要让威廉告诉她,我是个同性恋。”
卡本特的手指沿着哈丁的笔录划过去。“那是在6 月?”
“是的。”
“你等了一个半月才打算阻止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因为事情越来越严重,没有好转,”哈丁忽然动了肝火,似乎对此事仍未
释怀,“我以为只要忍一忍,让她出出气就没事了,不过当她将目标锁定在我的
小艇时,我就决定不能再放任事情这样发展下去。我想接下来她会找上‘疯狂石
光号’,我可不会让她这么做。”
卡本特点点头,仿佛认为这个解释很合理。他再度拿出哈丁的笔录,用手指
在上头比划着。“所以你找上威廉,并出示你替同性恋杂志拍摄的照片,因为你
要他告诉他太太你是个同性恋?”
“是的。”
“嗯。”卡本特抽出托尼·布里吉的笔录。“而托尼则说,你告诉他要报案
控告凯特骚扰你时,他建议你将车子换地方停。依照他的说法,问题就这样解决
了。事实上,在我们告诉他,你对凯特骚扰你的因应之道,是向威廉展示你的同
性恋照片时,他听了之后觉得很可笑。他说:‘史蒂文的脑筋一向很不灵光,像
个木头人。”
哈丁耸耸肩。“那又如何?这一招奏效了。我只在乎这一点。”
卡本特慢慢将桌子上的文件收拾妥当。“你为什么认为那有效?”他问,
“我是说,你该不会认为,‘一个遭拒而怒气难消,并且骚扰了你几个星期的女
人,只因为发现你是同性恋就会罢手?或者你真的这么想?我必须承认我不是精
神科的专家,不过我猜那种骚扰只会因此而更严重。没有人喜欢被玩弄,史蒂文。”
哈丁不解地望着他。“不过她真的就此罢手了。”
卡本特摇头。“没有开始的事哪来的罢手,孩子。噢,她确实曾因一时气不
过,用汉娜的尿片抹你的床单,那或许也给了托尼一个灵感,不过想对付你的人
不是凯特,是你的朋友。那是精心策划的报复行动。你几年来一直奚落他,他能
借机报复你,想必让他乐不可支。他歇手的惟一原因是你威胁要报警。”
哈丁脸上出现一丝虚弱的笑容,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他好像要吐了,卡本
特满意地想着。
威廉·桑纳的母亲放弃劝儿子开口的尝试。一开始,她对他突然出现在她住
处感到诧异,后来则感到恐惧,她就像是人质一般,只能好言抚慰而不敢引发正
面冲突。无论他是为了什么原因回到奇切斯特,他都无意让她知道。他似乎时而
气愤时而苦闷,不断来回晃动身体,待发作过后,则满脸泪水地颓然崩溃,她无
力帮助他。他像个疯子般地紧盯着电话,她行动不便又惶恐,只能默默观察。
这一年来他在她眼中变得像个陌生人一样,这种嫌恶的感觉压抑久了就成了
残酷。她发现自己很瞧不起他,他一向没骨气,她想,所以凯特才能轻轻松松操
控他。她听着他微弱的啜泣声,不屑地紧抿着嘴,在他终于打破沉默时,她其实
已猜到他会说些什么。“……我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她猜他杀了他老婆。她现在担心的是他把他的孩子也杀了。
牢房的门打开时,托尼·布里吉站起来,不自在地朝高布莱斯笑了笑。一夜
的监禁让他看起来十分憔悴。这个瘦小且微不足道的人,在尝过下监的滋味后,
昨天那股倨傲不恭的态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与惶恐,他已经意识到他的
三寸不烂之舌已无用武之地。“你们打算把我关多久?”
“有必要关多久就关多久,托尼。”
“我不晓得你要我怎么样。”
“说实话。”
“我只不过偷了一艘船。”
高布莱斯摇头。他退后一步让布里吉走过去,错身时似乎在布里吉惶恐的眼
神中看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悲伤。那也算是一种忏悔吧,他想。
……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有做——不是真的做。如果凯特没有企图将我推落
海中。她或许还活着。她死了是她的错。我们原本相处得好好的,后来她突然朝
我冲过来,接下来我只知道她坠海了。你们不能因此而怪我。你们不认为如果我
想杀她,也会将汉娜一起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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