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一直到隔天的星期六下午,库珀警官才取得戴维。休斯足够的数据,有充分
理由去找他。
对于能否用“偷窃罪”控告他,库珀并不乐观,但因有玛蒂尔达的命案,或
许还有些机会。他记得鲁思说过他有辆白色的福特厢型车,命案发生后在凡特威
完成的笔录,也给他提供了线索。旅馆老板亨利·皮尔先生在被问到上周六是否
看到任何不寻常的事时,说:我不敢保证它和吉勒拜太太的死有关,但是那天下
午和晚上,有辆白色福特厢型车停在我旅馆前院,远远望过去,只知道有个年轻
女人在里头。第一次大约停了十分钟,然后开到教堂接某人上车。那天傍晚,我
又看到一次。我还指着那车子对我老婆说,有人不到酒吧,却在我们前院干起那
勾当。我不知道车牌号码。下头还有一小段附注,是这样写的:
皮尔太太否认。她说她先生把那天和另一天搞混了(另一天也一台白色厢型
车在同一天出现两次),她记得两次出现的是不同的厢型车。我们的常客中有三
个开白色厢型车,她说。
库珀和上司讨论这个问题。“查理,我得去问问休斯,你说我要带组人去吗?
照那女孩的说法,他擅自占用他人的空房,可能有同伴,我可不想傻乎乎地跑到
流氓窟去抓人,搞不好连进都进不去。真他妈的划算,”他嘀咕,“明明是别人
的财产,他们却可以大喇喇霸占,户主想要用那地方,势必得旷日费时地申请强
制驱逐令,而就算要回来,也已残破不堪。”
查理·琼斯臃肿的脸上总是挂着愁眉苦脸的表情,常让库珀联想到眼角下垂
的北京狗。不过,他个性倒像只狼犬,一旦咬上东西,绝不轻易松口。“我们能
不能根据拉斯勒小姐的供词,告他偷窃?”
“可以,但他不消几个小时就能出来。伯恩茅斯警方有他的档案,被抓过三
次,每次都无罪释放。而且,情况都和这次很像,例如要年轻女孩为他偷东西,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语气显得挫折,“那些孩子都只是偷家里的东西,而当家
长发现,起诉休斯会把自己的女儿拖下水,也就拒绝和警方合作。”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又会被抓?”
“因为三名父亲告他胁迫他们的女儿偷窃,并要求检方起诉。但是一问到女
孩们,供词又是一回事,她们全都否认曾遭胁迫,并坚称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
这家伙实在是个大众情人,没有这些女孩的配合,你奈何不了他,这些父亲不想
把事情闹大。”他无奈地微笑,“事情闹开,实在不怎么好看。”
“这些家庭是什么背景?”
“有钱人、中产阶级,女孩都超过16岁,所以也无法告他诱拐未成年少女。
唉,我敢说拉斯勒小姐和这三名女孩都只是冰山一角,在我看,这家伙早已把这
套玩得炉火纯青。”
“女孩们有把柄落在他手上?”
库珀耸了耸肩。“拉斯勒小姐只说,他一生气会做出可怕的事,如果惹毛了
他,他会到学校张扬。不过,去布莱尼医生家的路上我再问她一次,照理说她已
经给开除了,没有怕他的理由,但她却又捂着脸哭起来。”他摸着鼻子思索,
“他一定用了某种胁迫手段,因为她非常害怕他找上门来。我本来猜想,他可能
拍了她们的裸照,但我问伯恩茅斯警方说有没有发现什么相机之类的器材,他们
却说没有。你和我想的一样,查理,他一定握着她们什么把柄,而且从她们紧张
的程度看来,一定是很可怕的把柄。至于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查理皱了皱眉头。“她们为什么不愿指认他?”
“或许他早已有所准备。你想想看,他一定晓得,我们要找他一点也不难,
就算拉斯勒小姐不告诉我,我只需向校长打听那家承包公司就行了。我猜他的计
划是这样的:先找个年轻乖巧、在父母羽翼下生活的女孩下手,赢取芳心,然后
用某种胁迫手段确保一旦她们被抓,会愿意和他一起承担。他让她们相信,这么
做起诉就不会成功,而如果起诉成功,她们一样脱不了干系。也许,他的威胁只
是这么简单。”查理仍不满意。“他这招不可能骗到多少钱,那些家长很快就会
发现。”
“很难说。其中有位女孩偷刷母亲的信用卡长达好几个月,直到她老爸为了
老婆花费太离谱而大发雷霆时,才发现这一切。那是联名信用卡,每个月会从银
行账户自动缴款,两人都没发现自己的账单每月增加超过500 英镑。就算发现,
也会以为是对方的花费。时代不同了,查理,这些父母都在工作,都赚很多钱,
多到无法发现自己女儿在偷他们的钱。一旦开始清查,才发现家里的银器、她母
亲从来不戴的珠宝、父亲的收藏品,或是原以为遗失在火车上、价值500 英镑的
照相机,都成了女儿孝敬男朋友的礼物。我倒觉得休斯非常高明,尤其是同时踩
着好几条船。”
“老天!那么拉斯勒小姐偷了多少?”
库珀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她把所偷的都列出来了,就是这张。”他把纸条
摆在桌上,“和其他几位女孩是同一模式——外婆遗忘了的珠宝、储藏室里从未
使用的银梳子、长年锁在柜子里的陶瓷器,以及书房里一些珍藏品。她说,是休
斯教她怎么偷,都是些值钱但已被人遗忘的东西。”
“偷钱吗?”
“老太太皮包里的20英镑、床头柜里的50英镑,以及老太太账户的500 英镑。
她拿着伪造的支票和玛蒂尔达的授权书,悄悄到银行要求兑现。据她说,吉勒拜
太太根本没发现。其实老太太早已知道,因为她告诉过布莱尼医生关于那50英镑
的事。今天早上我问过银行的人,他们告诉我,她曾询问那500 英镑,而他们告
诉她是鲁思拿着她的授权书领走的。”他抓了抓下巴,“据他们说,她当时表示
是自己记错,没有再追究。”
“是什么时候的事?”
库珀又查了一下笔记。“支票是在十月最后一个星期轧进去的,也就是鲁思
学期中的时候,而吉勒拜太太一拿到月结单,就打电话给银行,那是十一月的第
一周。”
“这么说,就在她死前不久,也是她改变遗嘱之后。那我就不懂了,实在想
不透。”他沉思了一会儿。“鲁思什么时候偷那50英镑?”
“九月初,在她回学校之前,想用钱打发休斯。她说:”我以为如果我给他
钱,他就会放过我。一
“天啊,”查理说,“这种人还真多。你有没有问她,是不是休斯逼她在学
期中领走那500 英镑?”
“我问了,她的答案是:”不不不,我偷这笔钱是因为我想偷。,然后又哭
了。“他显得难过。”我把她留在布莱尼医生家,今天早上跟她通过电话,告诉
她休斯的所作所为,请她想想为什么这些女孩都不愿意出面指控他。她或许会有
答案,但我没把握。“
“她母亲呢?鲁思肯告诉她吗?”
库珀摇摇头。“首先,你得让她肯跟鲁思说话。假如你问我,我会说这实在
有违常情,昨天晚上我到她家,告知她的女儿在布莱尼医生家。而她仿佛看到怪
物似的望着我,她只关心这是否意味着她是杀害外婆的凶手。我告诉她不是,据
我了解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证据显示逃学和滥交会导致谋杀,不过,倒是明显和教
导无方有关。结果她就把我轰出来了。”他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查理打断他的笑声。“现在我比较关心的是休斯,我们先来一件件整理清楚。
伯恩茅斯警方有没有尝试让三家人合作,让女孩们相互壮胆?”
“试过两次,都没有成功。家长听了律师的建议,什么也不肯说。”
查理·琼斯闭唇沉思。“你知道吗,其实一百年前的乔治·约瑟夫·史密斯,
也干过这种事,他为美丽的女佣人写推荐信,把她们送到有钱人家里,工作几个
月之后,便开始偷贵重的东西,然后交给乔治去变卖。他也是对女人很有一套。”
“乔治·史密斯?”库珀惊讶地问,“我以为他专门和女人过不去呢!
他不就是那‘浴室新娘’的凶手吗?“
“就是他。后来他发现,让妻子写下有利于他的遗嘱原来这么容易,于是转
而专门淹死太太。对照吉勒拜太太的死,这实在很有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久前我读了一本关于史密斯的书,作者形容他是专业又精明的杀妻狼。我在
想,休斯可能也是这种人。”他敲了一下桌面,“把他抓来问问。”
“怎么个抓法?要带着逮捕状吗?”
琼斯拿起电话。“不必,我让伯恩茅斯警方明早把他带回局里,直到我们抵
达。”
“明天是周日,查理。”
“那就希望他刚好宿醉未醒。我很想看看,当我们告诉他有证据显示是他杀
了吉勒拜太太时,他会有什么表情。”
库珀有些迟疑。“我们有证据吗?旅馆老板的供词根本派不上用场,尤其他
老婆还说是他弄混了。”
琼斯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一脸哀戚的北京狗顿时成了杜宾狗。“可是,鲁
思告诉我们,那天下午他人在现场,而其他部分可以任由我们想像:他利用吉勒
拜太太的孙女搞钱;有一长串欺侮女人的前科;而且搞不好还有毒瘾,因为他的
支出远多于收入,否则也不至于住在违建区。我敢说,他的心理状态是这样的:
危险而不稳定、有病态的不良习惯,且最近对女人的憎恨起了极大的转变,从原
先的无情操控转变成摧毁。他是家庭破碎和教育不足的产物,童年对父亲的畏惧,
决定了他的所有行为。”
库珀变得更加迟疑。“查理,你看书看得走火入魔了。”
琼斯笑了。“但休斯并不知道嘛!我们试试他,看看能不能阻止他再利用别
人的女儿,替他干那下流勾当。”
“我可是在办一桩谋杀案,”库珀抗议,“破案才是我的目的。”
“你还没证明这是件谋杀案呢,朋友!”
鲁思悄悄溜下楼,站在走廊边,透过手中的小镜子看着杰克。她无法看得很
清楚,虽然他正背对着窗户作画,但由于画板正好隔在他与大门之间,所以只能
看到他的双脚。两个小时前,她从卧室窗户看到莎拉离开,因此她确定,屋子里
只剩下她和杰克。如果穿过走道,会不会让杰克发现?为了这个难题,她原地犹
豫了十分钟,不敢踏出一步。
“如果你是想找东西吃,”他终于打破沉默,“我建议你到厨房去;如果想
找人聊天,那就进来;但如果是在找可以偷的东西,我建议去拿莎拉的结婚戒指,
它本来属于我奶奶,四年前值2000英镑,就放在梳妆台左边抽屉里。”他偏过身
子,让她可以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脸。“出来吧,我又不会把你吃了,”见到她从
门后走出来,他点点头,“莎拉规定我,一定要同情你,要帮你,要有耐心。我
会尽量,但我得先警告你,我可受不了人家动不动就哭哭啼啼。”
鲁思的脸色自得不能再白。“我可以泡杯咖啡吗?”她的样子糟透了,杂乱
的头发垂在额前,脸颊浮肿且泪痕未干。“我怕打扰到你。”杰克回过身来继续
作画,不让她看见他眼中的不悦,一见到有人自怨自艾,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可以,但得帮我也弄一杯,不加奶不加糖,谢谢。咖啡在壶里,糖则放在写着
‘糖’的铁罐里,牛奶在冰箱,午餐在烤箱,再过半小就能吃了。除非你真的很
饿,要不然我建议你不要吃早餐,直接吃午饭。”
“布莱尼医生会回来吃吗?”
“我看不会,葛兰姆太太快要生了,莎拉答应到她家接生,然后会在那里待
上几个小时。”
鲁思犹疑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向厨房,但随即又改变心意。“我妈打电话来
了吗?”她冲口而出。
“你在等她的电话吗?”
“我想——”她沉默。
“不如,先想想帮我弄杯咖啡。要不是你提醒,我还没想要喝,但既然你说
了,我倒想喝一杯了。快去吧,小姐,这里可不是大饭店,而且让人家给赶到客
房,我还没算账呢。”
她快步沿着走道跑下厨房,五分钟后手捧托盘端着两个杯子。她的手抖得太
厉害,两个杯子互相碰撞,像是两排打颤的牙齿。杰克装作没发现,只是帮她接
下托盘,放在窗户边的桌上。“坐吧!”他指着一张硬背椅子,转身对着她说,
“你到底是在怕什么?我、男朋友、男人、不会回来吃午饭的莎拉、警察,还是
J 怕有什么事发生在你身上?”
她缩到后面,仿佛被他刺伤。
“这么说,是在怕我哕,”他向后退了三步,离她较远,“为什么怕我,鲁
思?”
她双手搓着大腿。“我……你……”她眼中带着惊恐,“我不是。”
“这么说,跟我在一起,你觉得安心而自在?”
“是的。”她低声道。
“我实在看不出来,”他伸手拿咖啡,“你父亲死的时候,你几岁?”
“还是个婴儿。”
“所以从此你一直和你妈外婆和学校凶恶的女合监同住。”他啜了口咖啡,
“这个休斯先生,是你的初恋情人?”
她点点头。
“这么说,他是你惟一的男人?”
她盯着自己双手。
“是或不是?”他追问,语气中带着不耐。
“是。”她再度细声回答。
“那你显然需要多了解男人。你要记得三件事:第一,多数男人都必须听女
人的指示,包括做爱,有时都得麻烦女人指示正确的位置;第二,和女人比起来,
大部分男人都不够好,他们感觉迟钝,缺乏直觉,判断常会出错,因此常会受到
非难。他们对别人的攻击深感威胁,因为他们自认不应受到这种对待,总之一句
话,男人没有女人敏感;第三,任何不符合上面这两种模式的男人,都不要接近。
因为这种男人不是趾高气昂,自鸣得意,就是不学无术。只能通过羞辱那些笨到
会和他交往的女人,来展现自己少得可怜的威权。到最后,他会失去所有高尚男
人都有的美德,也就是持续且深深地爱恋女人。”他拿起她的咖啡凑到她鼻子边,
让她不得不伸手去接。
“我不想假装是个好男人,但也绝不是那种残酷无情的人,老实告诉你并请
谨守秘密,我仍深深爱着我那脾气不好的老婆。我承认,我的所作所为有些争议,
但相信我,我到你家去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去替你妈妈作画。能捕捉同一个家庭
的两代,这种吸引力太大了。”他打量她,心想,捕捉第三代的吸引力也同样很
大。“要不是我那小题大做的老婆选在那种时候把我赶出去,”他耸耸肩,“我
也不必在你妈的避暑屋里冻得半死。我这样讲,可以让你安心了吗?还是你打算
继续像果冻一样抖个不停?”
她的双眼直视着他。她长得还真不错,他心想,但却注定是红颜祸水,就像
她妈,就像玛蒂尔达。
“我怀孕了。”她终于开口,本已哭干的眼泪再度沿着脸颊滑落。
好一阵子,没有人再开口。
“我本来想……我本来希望……我妈……”她用面纸揉了揉眼睛,“我不知
道怎么说……我该走了,我不应该告诉你的。”
杰克心底深处突然涌出一股愧疚,眼前这个承受如此庞大压力的孩子,真有
那么罪大恶极,自己非得这么伤她不可吗?他过去抓着她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拉
过来拥到怀里,紧紧抱着她,像父亲般抚摸她的头发。让她哭了好一会儿之后,
他才开口:“你外婆曾说过,除非学会沟通,否则人类注定不会有好下场。她实
在是个有智慧的老太太,我们说得太多,沟通却太少。”他松开手臂,双手推她
到面前以便能看到她的脸,“很高兴你告诉我,我甚至觉得很荣幸你能说出来,
换作是其他人,很可能会宁愿等到莎拉回来。”
“我只要……”
他用笑声打断她的话,让她坐回椅子上。“让我幻想一下嘛,让我相信的确
有人会像对莎拉倾吐般的向我倾吐。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天下没有人比我老
婆更懂得倾听,也没有人能像她那样提供好建议。我保证,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鲁思擤鼻涕。“她会生我的气。”
“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说她脾气不好。”
“她的确是脾气不好,但没那么吓人,锅子飞过来时,把头低下就没事了。”
她哭得更凶了。“锅子?她……”
“不是啦,”他说,“我只是比喻,莎拉人很好,她会把受伤的鸽子带回家,
替它包扎翅膀,然后满脸痛苦和同情地看着它们慢慢死去。医学院都是这样教她
们的。”
她似乎仍有戒心。“那好可怕。”
“开玩笑的,”他说,“莎拉是我见过最体贴的医生,她会协助你做出你想
要的决定,然后再帮你达成心愿。她不会逼你生下孩子,也不会逼你拿掉。”
泪水再度潸然而下。“我要拿掉。”她双手夹在两腿之间,“你觉得,这样
是不是不好?”
“不觉得,”他坦白说,“换作是我,也会想拿掉。”
“但孩子是我造成的,是我的错。”
“鲁思,生孩子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而且我相信当孩子出生,你那男朋友
也不会有多开心。该做决定的是你,不是他。精子本来就是廉价的,而且绝大部
分都冲到马桶里,子宫和卵子才价值不菲。莎拉说得没错,那是一生的决定。”
“它不是有生命的吗?这样不就等于我杀了它?”
他是男人,怎么能体会一个女人在起了这种生理变化,觉得自己手中握了生
杀大权之后,心中所产生的惶恐?他只能坦白告诉她:“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
得,有你才会有它,没有了你,它根本无法存活。”
“可是,如果我让它活下来,它就能活。”
“那是当然,但假如要这么说,每个女人身上的卵子和每个男人的精子,都
有可能是个生命,可是却没有人谴责那些在草地上撒种的男人是凶手。我觉得,
我们自己的生命,应该比我们体内可能存活的生命来得重要。我不是说,这可以
轻易抉择,甚或是非黑即白的问题,但我真的觉得,只有在你准备好为它付出代
价——包括感情、身体状况、关怀、经济条件——的情况下,才好孕育出一个小
生命。相对来说,这个时候你自己重要很多。鲁思,要休斯为孩子负起责任的可
能性几乎是零,这将会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反正他也会否认小孩是他的。”
杰克点点头。“有些男人的确会这样,太轻而易举了,反正怀孕的人又不是
他们。”
她的脸陷入双掌之中。“你不懂的。”接着双手抱头。她在干吗?保护自己?
隐藏自己?“也有可能是别人的……我没有选择,是他逼我的,呜,真希望……”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身体卷成一团地哭泣。
杰克手足无措起来,她的苦难就像浪潮淹没了他,脑海中只有一些陈腔滥调
——这是不幸中之大幸、这是黎明来临前的黑暗……但对于未来几乎全毁的女人
来说,这些安慰的话又有什么用?他突兀地伸出手,放在她头上,这是个安慰的
姿势,也是救赎的象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或许情况没
那么糟糕。”
但情况的确很糟糕。她惊恐的语调所吐露的事,使他深受震撼,甚至让他感
到不舒服。
莎拉在替宝莉- 葛兰姆接生下一名健康的女婴后,于三点半回到家,看见他
正在花园里,修整园里的玫瑰和施肥。“都快十二月了,”她说,“花都要冬眠
了,你是在浪费时间。”
“我知道,”他抬头看她,她仿佛见到他未干的泪痕,“我只是想活动活动。”
“鲁思呢?”
“睡觉。她说头痛,我给她吃了些止痛药,要她上床休息。”他用沾满泥巴
的手,将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你忙完了吗?”
她点点头。“发生了什么事?”
他靠在耙上,遥望着草地,逐渐昏暗的光线将眼前景色罩上一层薄雾,牛群
正在吃草,秃光的树枝指向夜幕低垂的天空。“这就是人们终老的地方。”他低
声说。
她微微皱起眉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睫毛上泛着泪光。“你听过鲁伯·布洛克的诗吗?”有一首《士兵》是这
样的:
当我死时,只要这么想我……
遥远的草原上有个角落,
那是永远的英格兰;那里有
肥沃的地,更肥沃的土,
英格兰生根、成长、茁壮的土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开口时,声音中带着颤抖。“好美,对不对?英格兰
真美。”
她为他拭去眼泪。“你在哭呢,”她为他心疼,“我从来没见你哭过。发生
什么事,杰克?”
他仿佛没听见。“鲁伯·布洛克于1915年在战争中壮烈牺牲,当时只有28岁,
比你我都年轻,他和其他数百万人一样——不分国籍——为了别人的孩子奉献自
己的生命。你知道是什么让我心碎吗?”他的眼神仿佛离开了她,到一个只有他
自己能看见的黑暗角落,“那个为家乡写下最完美诗篇的人,竟然是为了今天这
些败类而牺牲。”
“天下没有十恶不赦的人,杰克,也没有人完美无瑕,我们都是凡人,那孩
子只是渴望被疼爱。”
他的手摸着下巴。“莎拉,我不是在说鲁思,我是指那害惨她的人,那只把
她关在车子里让一群混账连续强暴五个小时、摧毁她并借此逼她服从的禽兽!”
他目光再度移向草地,“当休斯要她去偷玛蒂尔达的东西时,显然被她拒绝,于
是他便把她和他的狐群狗党一起关在车子里,让她知道拒绝的下场。除了你以外,
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怕他们会再度找上门来故伎重施,而当我要她
去报警,吓得她差点休克。休斯告诉她,假如她失手,就得承认一切都是她自己
的主意,只要不说出强暴的事,他就会放她一马。”他用力紧压双唇,“但如果
她说出来,他会再找这些人让她好看,而且天涯海角再也不会放过她。警察保护
不了她,嫁人也无济于事,他会一直等待机会,且每多等一年,他会多加一个小
时的折磨。除非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在那样的恐吓下,绝不敢向警方透露实
情。”
莎拉吃惊得不知如何反应。“难怪,她不敢睡在楼下。”她终于开口。
“据我所知,她有好几个星期根本没合眼。她之所以肯吃下止痛药,是因为
我不断向她保证不离开这房子。她害怕在睡梦中给抓走,害怕警察进一步的追问。”
“不过,那警官已经看出事有蹊跷,”莎拉提醒他,“今天早上他打过电话
来,要我设法帮他找出答案。他用的词是‘恐吓’,他说休斯一定恐吓过她,但
除非知道是什么样的恐吓,否则很难采取任何行动。鲁思不是惟一的受害者,他
们知道至少还有另外三人,而且还只是冰山一角,没有人肯说出真相。”
“她怀孕了,”杰克淡淡地说,“我告诉她,你会帮她解决。老天!”他用
力将耙子往草地抛去,空气中还回荡着他的低吼,“真想亲手杀了那杂种!”
莎拉拉着他的手安慰他。“怀孕几周了?”
“我不知道,”他说,揉了揉眼,“我没问,真希望当时你在场,我已经尽
力,但实在没用,她需要的对象是女人,而不是个一开始就大谈什么是好男人的
臭男人。真该死,我竟然还向她说了一堆大道理!”
他的声音又再度拉高,她哄着他。“既然告诉了你,表示她对你放心。她睡
多久了?”
他看看表。“两个小时。”
“好吧,让她多睡会儿,然后我再找她。”她挽着他的手臂,“我看,你八
成还没吃。”
“没有。”
她拉他走进屋内。“那就进来吧,肚子空空,心情会更坏。”
“莎拉,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要看怎么样对鲁思最好。”
“还有其他一生被毁的女孩。”
“我们得一步步来。”莎拉显得忧心忡忡。
天啊,真是受不了!鲁思又哇哇哭个不停,这会把我给逼疯,我实在受不了
了,真想好好修理这个讨厌小鬼,抓起来晃动让她牙齿嗄嘎作响,或者赏她几个
耳光,总之想尽办法,只要能阻止她再哭就行。我的怒气始终未消,即使她不再
出声,我好像还在等她再一次哭闹。
太不公平了,我已经在乔安娜身上有过一模一样的经验。只要她肯稍微关心
一下女儿,情况不会这么糟,但是她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却避之惟恐不及。今天早
上我无计可施,本来想拿毒舌钩套在鲁思头上,却让乔安娜看见。我再次把休·
亨德瑞叫来,这次他终于肯开镇静剂给她,他说她快崩溃了。
老天是不是故意惩罚我?和往常一样,我必须独自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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