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丁坤稍懂事后,便将爹娘不和家境不顺的祸根祸蒂归结在山墩子的头上,在一
个自己无法忍受耻辱的时候,便决意去会一会山墩子。他来到西湾山墩子家门口时,
他的两个孩子丁肖园和丁当正在院子里玩耍,他们见了丁坤,便齐声说:
坤铁子,
贼样子,
偷金子,
打个死。
这是平时伙伴们在一块疯闹时常说的斗气话,说起来顺口,听起来却好气人。
丁坤比丁肖园要大好几岁,已经懂一些事了,要是在往日里,他是不会跟他们计较
的,最多也是装个样子吓唬吓唬一下他们,可今天他心里本就憋着一肚子的火,模
样凶凶地说:“堵上你们的臭嘴,你爹才是一个贼,一个不得好死的贼!”两个小
孩子见丁坤骂他们的父亲是贼,便跟他斗起了嘴,说:“我爹是贼,又没有偷你娘
啊!”小孩子口无遮拦,正好伤着了丁坤的痛处,他一把提起丁肖园的衣领子,然
后狠狠地将他往地上重重一摔,疼得丁肖园大哭起来。听到哭声,山墩子从内屋跑
了出来,见是丁坤调了他儿子,便说:“真是顽皮,得重重地打几下。”他将两个
孩子抱进了屋,拍了拍他们身上的尘土,抬头朝门外的丁坤望了一眼,只见他站在
原地一动不动,双眼正盯着自己,心里不免一惊。要在往日里,他定会将丁坤叫进
屋,给他一些糖果,当面夸夸他。可眼下丁坤似乎突然间长大了,眼里装满了愤怒,
自从他和他娘的事给抖出来后,丁坤每次见了他总是躲得远远的,像是怕见了他。
他当然知道这孩子躲着他的原因。正在他自责和内疚的时候,丁坤说话了:“山墩
子,我想跟你打架!”说这话时,丁坤的眼里冒着火焰!
丁坤平日里见了山墩子可是异常的热乎,叔叔前叔叔后的。因为和李结花的关
系,加上这孩子自小就逗人疼爱,山墩子一直对他不薄,过去自己没结婚时,没少
买糖果和小玩意给他,可以说在有些时候比对自己的孩子还要娇惯。这会,丁坤竟
直呼其名,还要跟自己打架,他的口气,他的眼神,让山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山
墩子没有回他的话,只是用两眼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这头小公牛。丁坤以为山墩子没
有听到,又大声说:“山墩子,你耳朵聋了么?”山墩子站起身来,强装一脸的笑,
说:“伢子,有啥事,进屋内说吧!”丁坤怒道:“你是个孬种,下贱的种!”说
完,丁坤从怀里摸出一把菜刀,朝山墩子冲了过来。这确实逼得山墩子没有办法了,
便顺势夺了他的刀,双手将他用力抱住,让他动弹不得。他知道这孩子心里也和自
己一样很难受,有一种说不出的痛。丁坤好不容易抽出一只手来,一边使劲用拳头
往山墩子的胸口打,还一边说:“山墩子,是你这孬种害了我娘!”
“没,没有的事。”山墩子做贼心虚般地说。
“没有么?你还害了我爹,我全家!”
“伢子,你还小……”
“山墩子,我一辈子也不会放过你的!”
丁坤的话让山墩子的内心产生了强烈的震撼,一时竟无言以对,无地自容,如
果有地缝的话,他真想钻了进去,也不愿在这样一种场面来直面一个无辜的孩子。
不知是出于爱还是恨,或者还是其他,他不由自主地举起手掌,对着丁坤就是两记
响脆脆的耳光。
丁坤像被他突如其来的两记耳光给打醒了似的,竟没有了半点决斗的意志了,
倔强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一个埋牢在地里的木桩儿,脚下生了根。眼睛里
的火焰似乎熄灭了,流露出无限的悲伤和失望。
看着丁坤脸上两个红红的手掌印,山墩子顿时为自己的出手太重而不安起来,
丁坤毕竟还是个不理事的孩子啊!这两个耳光与其说是打在丁坤的脸上,还不如说
是像用刀在自己的心里捅了两刀,痛不可言状。随即,山墩子便又上前一把将丁坤
搂住,像一个慈祥的父亲一样用手抚摸受委屈的孩子。丁坤不明白山墩子的心情,
他也无法理解他的心情,当然更不会接受他的歉意和抚摸!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
得以从山墩子的怀里挣脱出来,随即,像一条受伤的小公牛,撒开了腿脚,狂奔。
山墩子担心丁坤会做出什么意外的事来,便一个劲地朝他追赶上去……
丁坤出事了?丁坤跳崖了?山墩子追赶了近十里山路,终是没有追赶上丁坤,
且到了漆黑的晚上也没见到他的一点儿影子。他的内心慌乱了,种种不详的信号在
他的脑海里闪现。要这孩子真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他真不知该如何向李结花和乡
亲们交待。他直骂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打他的耳光,要是自己不打他,也不至于发生
什么意外。
找了大半个晚上,他终是没有找到丁坤,便垂头丧气地来到了丁炎佟家里,一
踏进门槛,便语无伦次地对丁炎佟说:“不好了,不好了,坤铁子不见了,找不着
了,肯定出事了,都是我啊,前世作的孽……”
山墩子的话让丁炎佟两口子干着急,心里打闷鼓似的,丁炎佟急躁地道:“你
倒是说个明白啊!”
“坤铁子咋了?出啥事了?”青荣一手抓住山墩子的胳膊,一脸的不安,便心
慌意乱地问个不打住。
“听他讲!你给老子冷静些!”丁炎佟有些来脾气了。
好不容易听出个头绪来了,丁炎佟对着山墩子怒斥:“你也真是一个孬种!”
接着又道:“什么也别提了——我想这孩子不会出事的。走,都给我找去!”自己
带头冲出了家门。
乡民们得知丁坤失踪的消息后,全湾的男女老少,像牵线的蚂蚁,倾巢而出,
山上水下,屋内屋外,到处寻找,喊声,哭声,幺号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都
不想无端地失去这样一个懂事的孩子,他们穷苦,他们愚昧,但他们绝不能眼睁睁
地看到一个幼小生命说没了就没了。就是三天三夜不睡觉不吃喝,就是掘地三尺,
踏平沟壑,他们也要将他们都疼爱的坤铁子找回来!
这也许就是丁坤离开家乡十多年,出人头地后,真正促使他再回到王家湾最初
的情感根源。
张观政虽说不姓丁,历来与丁坎平的关系也不怎么样,甚至在一些眼前利益上
也没少吃他的亏,可为了寻找丁坤,他也像丁氏家族的人一样,在尽着全力。跟在
他屁股后面的小儿子也许是实在走不动了,他说:“爹,坤哥哥怕是摔崖底下了。”
“老子撕开了你的破嘴,找不到坤哥哥,你的作业谁教你作啊,再说咱全湾里
的伢子中,谁有他理事啊。要是丢了你这免崽子,老子保准不去寻你的……”
王四的堂客也在一个劲地到处打听丁坤的下落,见了人就问:“可找着了?”
见人摇头,她就叹息不已,像是自己失去了什么亲人一样。她清楚地记得上年冬天
的事,她到集镇去籴猪饲料,回来的途中,碰上突然变天,下起了大雪,雪花像棉
花般飘飞,将一条山路给封盖得没辙了。山高路远,男人又不在家,眼看天黑前是
赶不回家了,她心急如焚,特别是这一路的孤坟野鬼,使生性胆小的她心里直发麻,
背上冒冷汗。这回可搭帮了丁坤这孩子,是他壮了她的胆,帮了她的大忙,一路上
帮她抬着猪饲料,总算一脚深一脚浅地安然回到了家。
青荣没有丁炎佟沉得住气,找不到丁坤,她整天哭哭啼啼,焦急情绪溢于言表。
她和丁炎佟结婚后,生了一窝子的女孩子,一直没有生个男孩子,当她准备努把力
争口气生个男孩子时,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突然紧得要命,丁炎佟又是个党员,村
干部,不但不能再生育了,而且还得带头去结扎。结扎后,她就和丁炎佟商量,要
是堂弟媳妇再生一个男孩子,他们就要将丁坤带过来养育。丁坤这孩子讨人爱,又
贴肉,虽说最终没有做成自己的儿子,可这孩子见了青荣就像见了亲娘似的,让她
热乎乎的,她更是没有少疼他。丁坎平生病那阵,家里困难,孩子的衣裤鞋帽和吃
的用的她都操着心,就连上学的学费她都替他交过好几回了,孩子发个烧受个寒什
么的,她有时比他娘李结花还着急……
丁坤其实并没有失踪,也没有出任何意外,这一点他的亲密伙伴常六子最清楚,
但他对此守口如瓶,丁坤让他保守的秘密,他绝对能做到不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决不会当叛徒。
天黑后,常六子趁着大人们没留心,偷偷地往衣服内藏了一包饭菜,来到元帅
庙。到了庙里,他吹几声口哨,暗示丁坤没有其他人,丁坤才从神龛里探出个身子
来。见了面,他便招手让常六子上去说话。常六子爬上神龛,掏出快要凉了的饭菜
要丁坤赶紧吃了,丁坤不说话,也不伸手接,目光像庙里的菩萨的眼球一样呆呆的,
一身脏得如一个要饭的叫花子。
“你再不吃,我可不来看你了!”常六子赌气似的说。见丁坤还是不说话,他
又逼迫他:“你又不是菩萨,只吃香火,告诉你,这回不吃,我可要告你了!”
“你敢!咱就绝交!”
“吃了,告诉你件大事哩。”
“啥大事啊?”
“吃了再说。”
“说了再吃!”
常六子知道拗不过丁坤,便和他拉了钩,发了誓,以保证他说了丁坤就吃了这
包饭菜。
“你娘送医院了。”
“真的吗?”
“真的。”
丁坤一手逮住常六子的招风耳朵,说:“你敢骗我?”
“骗你不得好死啊,我听炎叔亲口说的,还晕倒了好几回呢。”常六子说完,
就将饭菜往丁坤的面前一摊,非要他吃了不可。
丁坤双手一推,将常六子送来的饭菜洒了一神龛,弄得菩萨的金身很不体面,
十分的腌臜。等常六子反应过来时,丁坤已跌跌撞撞地冲下了山坡。
公社卫生院里聚集了很多王家湾的人,他们见丁坤出现,都高兴得不得了,像
憋了很久一口气的鱼,终于可以透出柳河的水面自由地喘息了。丁坤没有停留,冲
进李结花的病房,一头扎进她的怀里,紧紧地拧着她的衣服,哭得伤心伤意……
从此后,他变得孤独灰暗,人前人后都是小心翼翼的。
这种心理状态,一直维持到他逃离王家湾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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