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丁坤口袋里没钱,一身脏兮兮的。脏兮兮的衣裤将已经溃烂的皮肤粘在了一起,
互相紧紧地黏糊着,如贴上了货真价实的双面胶一样。躯体的空虚,精神的落魄,
病痛的折磨,丁坤已无心站到天桥上去看城市的风景了。他便在天桥底下,靠着一
个坚实的桥墩斜斜地傍着身子。随着夜色的加深,天桥底下也逐渐变得冷静起来,
与他有着不同遭遇却有着相同不幸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也在夜幕的淹没下,东一
个,西一个,横一个,竖一个地睡着了。
有人一进入睡梦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梦话或者说胡话;有人却一个劲地磨
牙齿,像是料定明日有人要宴请他,今晚非得作好充分的准备不可,一个劲地要尽
量将牙齿磨得更锋利一些,以便到时好痛痛快快地撮他一顿;也有人光着身子睡,
是怕热的一类人;也有人穿了棉袄睡,还要盖一床脏兮兮的草席子,这肯定是疯子
和大脑神经出了问题的人;还有人打呼噜,借着街灯的余光,丁坤发现人打呼噜的
方式原来也是如此的千差万别,千奇百怪,有的人紧闭着嘴巴,两个鼻孔像乡里铁
匠师傅使用的风箱一样,不急不缓有节奏地抽拉,发出均匀的鼾声。有的人则张开
嘴巴,两个鼻孔突然用力抽进一股气流,稍作停顿,然后从张开的嘴里便窜出一声
长长的鼾声,那鼾声刚迸出来时很厚很重,到中途又突然没有了一点声息,当你以
为他打鼾的一个回合已经完美结束时,其实他又没有,在乳猪般细小的哼唱声的伴
唱下,双腮一鼓,连痰带口水一股脑儿从嘴中喷出,一个打鼾的过程才算全部完成。
这很容易使人为他产生一丝多余的紧张情绪。前几次睡在天桥底下,或许是自己太
疲惫了,别人还没睡他就睡沉了。所以,今晚看到这副人间光怪陆离的画面,他真
想挪个地方,可双脚却又不听人的使唤,便只好无奈地等待天明。
夜的阴霾还没散去,天空刚刚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来时,几声铁块互相撞击的声
音从远处传来,且渐渐地向天桥底下接近,这让寂静的天桥底下徒然增添了一份单
调的音色。这是早起的盲人开始招徕生意了。
这盲人清瘦干净,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有分寸地敲打着路面,试探着往天桥底下
缓缓走来。眼看着盲人就要走近天桥了,丁坤担心盲人过天桥时踩到别人身上,招
惹麻烦,又怕他被这些横七竖八睡在地上的人绊倒,便强撑着身子过去搀扶盲人。
对他的帮助,年老的盲人似乎很受感动。为了回报丁坤的善举,老人当即决定给丁
坤算上一轮。
丁坤不好意思地说:“老人家,我口袋里没有钱哩,等有钱了,再求您算八字,
行啵。”
老人笑呵呵地回答说:“我早就算出来了,你伢子身上没钱呢。”
丁坤说:“那怎见得呢?”
老人便又乐了:“小伢子,你要有钱还睡这邋遢的地方么。”见丁坤不说话了,
老人接着又说:“我先给你算一轮吧,如果有好的出息,你伢子就按我的指点去谋
事发财啊。”
见老者一脸的慈祥,丁坤也就不客气了。先报了自己的出生年月与时辰,然后
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用衣角揩了又揩,扶着老人让他坐下。
老人说:“伢子啊,生时逢重阳,死也不见家乡,按说你倒是一个出门的八字。
你的出生年份属狗,按《麻衣相术》上推算你可是个低贱浅薄之命哦,可你出生的
时辰属猴,这就冲淡了天煞……九九归一,你的八字倒又是一个上乘的好八字。不
过,仍须吃得苦中苦哟,方能成为人上人啊。就像一块花岗石,不经过千锤百炼就
难以达到被世人顶礼膜拜的境界。否则,最好的花岗石,照样被人踩在脚板底下,
永世不得翻身啊。”
“老人家,你就说说我眼下的出路吧。”
“你啊,眼下已是山穷水尽了。你小伢子可千万不要因此而灰心丧气,你的后
头日子终是有几条好运哩,只要你好生把握了,说不定你就是富可敌国,早晚要衣
锦还乡。”稍作了一下停顿,老人又边摇头边叹息,语气有些沉重地对丁坤说:
“伢子啊,我们凡人的命,不管怎样地算,怎样地好,命运始终是把握在自己的手
中啊。听瞎子一句忠告,不管命运如何,不论前程怎样,有一条要铭刻在心,那就
是要走人间正道。好生把握吧,可千万莫应了死也不见家乡的下场啊。”
“老人家,我的命苦呢,我上没有爹娘,下没有弟妹,一个孤儿,就是万一要
死了,也不知哪里是家乡啊。”丁坤说。
“伢子,你瞒得了别人,可绝对瞒不过我哩,按算你父母双全,除非,噫,我
算出来了,你伢子肯定是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的。”
“是啊。”丁坤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伢子啊,可千万不要叹气,你年纪尚小,来日方长哩。只是你现在还缺少社
会的磨砺,在外面闯荡凡事可要多一个心眼啊,不然,你就是大难临头了,还蒙在
鼓里呢。”
“老人家,您愿意收徒弟么?”
“伢子,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咋还有收徒弟的道理呢。定然不收的。”
“我会加倍回报你啊。”丁坤说出这话时,竟忍不住呜咽起来:“老人家,我
眼下连饭都没得吃了,都一天没吃了。”
“伢子,到底是咋回事呢,慢慢说给我听听。”老人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
几个烧饼递给了丁坤。
接下来,丁坤像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离别家人的原委及到城里后的一切遭遇,
全部告诉了老人。老人听了顿生了同情之心,用手掌抚摸着丁坤的脑袋,安慰他说
:“伢子,天下没有啥了不得的事。说起来,我的这条老命跟你比起来,可是相差
十万八千里的悬殊呢。我三岁没爹,五岁没娘,七岁双目失明,就此孑然一身,大
半生漂泊不定,云游四方,受尽了人世的磨难,饱尝了世事的沧桑啊。几十年如过
眼云烟,现已是离天远离土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以后我们爷俩有的是扯
谈的机会。”
“您答应收我为徒啊!”
“百年修得共枕眠,千年修得同船渡,这是上天的安排,伢子,我们有缘啊。”
对老人的话,丁坤似懂非懂,可他知道这个老人是一个善良的人,是一个好人,
眼盲心里亮堂。他需要人搀扶,自己也正是要找一个人依靠,便就铁了心跟了他。
老人姓李,木子李,单名一个安字,河南人,自幼失明,单身一人,现年六十
有九,靠给人算命卜卦测字糊口。李安在边城市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他有不为人
知的过去和无法预测的人生结局,可他乐观豁达,在一种人们不齿的生活中看破红
尘,洞察世事,用两块铁板撞击大半辈子,几十年的足迹遍布了大半个中国。
丁坤跟李安来到宋公巷他的住处。这是一个简陋的归宿,里面一床一椅一锅一
灶,还有一根拐丈,一副铁板,一个挂袋,一把蒲扇。这间由李安租来的不到十个
平米的地下室,虽说简单简陋,可也是一个能遮风避雨、远离纷争的港湾。一进屋,
丁坤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屋内弥漫着潮湿霉变的气味。
就这样,一次偶然的相遇,使两个没有任何牵绊的人走到了一块。他们自此父
子相称,共同直面未知的前路。
到李安的住处后,丁坤的病情在不断加剧。不出两天的时间,溃烂的皮肤已经
开始流浓,并散发出一种怪怪的腥臭味道,引得苍蝇蚊子满屋都是。加上天气炎热,
气温居高不下,排泄的汗水也多,全身又红又肿,切肤般疼痛,实在是令人难受到
了极点。见丁坤病得厉害,李安很是为丁坤担心,又是忙前又是忙后,整日里不是
为丁坤抓药方,就是喂饭送水,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作为一个盲人,他行
动不便,好几次因为心里着急,不小心摔倒在地。为给丁坤治病,他花光了全部的
积蓄。按常理来说,李安自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完全不必为了一个半路上相识
的人倾其所有,受苦受累,但他自有他的想法和道理,一来他天生就是一副慈悲心
肠,二来他感到丁坤也和他一样有着一副火热的心肠,相识的当天,丁坤自己都病
成这个样子,心里竟然还装着他人,主动上前去搀扶一个盲人。在自己主动提出为
他卜卦时,这孩子又非常诚实地告诉他,自己口袋里没得钱。滴水见阳光,两桩微
不足道的小事,足以说明他是一个有良知的人。
经过半个月的精心治疗,丁坤的病情慢慢地好转了起来。病好后,一老一小便
在宋公巷巷口摆了一个算命测字的摊子,生意虽不红火,可也能够混口饭吃。见师
傅在相卜时口若悬河深不可测的样子,丁坤觉得异常的神奇,就一再缠着李安教他
相卜测字之术。李安虽是一个眼盲之人,可对相卜测字之术的理解和把握却非一般
江湖中人。他懂《周易》,尽知其中的奥妙,内心上并不赞成丁坤学习它。见丁坤
求着要学,便也讲解一些道理给他听。他说:“夏朝时有《连山》,商朝时有《归
藏》,到周朝时便有了《周易》。《连山》和《归藏》都已失传,现在只剩下《周
易》了,共十卷,包括《易经》和《易传》两部分。《周易》吸收了当时自然科学
上的天文历算成就,以及在社会生活中经常接触的复杂现象,并对这些现象进行解
释说明,这就是所谓的相卜。从某种意义上说,《周易》是一部带有宗教和迷信色
彩的书。它把人们在自然中经常接触的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物质,
作为产生世界万物的根本,其中又以天地为最根本,其他六种物质是天地产生的。
所以《周易》是以八卦构成的。所谓八卦,即象征构成物质世界的八种成分,他们
相互矛盾相互排斥而形成了宇宙万物。八卦后来又发展成八八六十四卦,后又发展
成三百八十四爻。每卦有卦辞,每爻有爻辞。”喝了一口茶水,他又接着说:“
《说卦》曰:‘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这就是说,在大
自然中,天(乾)、地(坤)与雷(震)、风(巽)、水(坎)、火(离)、山
(艮)、泽(兑)诸事之间的关系,就是人伦社会关系中的父母与自己子女之间的
关系。因而,《易经》上说,有天地后有万物,有万物后有男女,人是自然的产物,
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也应当是和谐统一的。同时,《易经》认为天地万物都是变化
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所谓‘穷’,就是事物发展到顶点,‘变’就是
由顶点向反面变化,‘通’就是变化为反面之后又开始新的发展,‘久’就是说明
这些变化过程之后,事物才能长期存在下去。…………可见,《周易》是包罗万象
的。我所掌握和了解的只是皮毛。真要学好吃透《周易》,可不是一年半载的事儿,
南宋的周生、明代的张乘槎都是历史上有名的相卜名家,到现在知道的人也不是很
多。当你小子说句心里话,义父走南趟北几十年了,自认为非一般江湖以相卜行骗
欺诈之流,可也绝非是得到了《周易》真谛之人啊。《周易》玄妙而神秘,是一部
中国乃至世界的珍贵文化遗产,就像一个宝藏,只有不断地挖掘,才能使它放发出
耀眼的光芒。”
听李安滔滔不绝地讲述《周易》,丁坤如坠云雾之中,虽不懂,也自知它的高
深和神奇,凭自己的文化水平是一时不可能学会的。便说:“师傅,算命测字真是
不容易啊。”
“当然。不过,我们现在街头巷尾看到的算命测字之人啊,该是一知半解的人,
也只是靠此混口饭吃。这些人当中,也包括我,你师傅啊。”
“不尽懂而装懂,不就是骗人么?”
“人生在世啊,可是各有各的谋生手段啊,戏子靠喝,婊子靠色,纤夫脚夫之
流凭的一身力气呵。”
讲到这里,李安见丁坤仍是一脸的困惑,便说:“时间不早了,该出门摆摊了。”
说着师徒两人就捎带行头出了门。
摊子刚摆好,生意就来了。一位长得满脸麻子的中年男子老远就招呼:“李师
傅,为啥才来啊?”
李安说:“可让您久等了。”
麻子便直截了当地说:“特意请你来测字的,一大早就来了。”
李安说:“那就请坐啊。”丁坤忙从抹布将一条小凳子擦干净了,让给前来测
字的顾客。
麻子说:“怎么个测法?”
李安说:“您就写个字在我手心吧。”说着,将手掌翻转过去,伸到麻子的面
前。
测字在丁坤眼中可是一个很有趣的事儿。他听师傅讲过很多关于测字的故事,
其中有几个故事已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心里了。师傅说:“著名相卜周生到了杭州,
有人以‘杭’字请他测国事。周生将‘杭’拆为‘兀术’两字,言金兀术将南侵,
大宋江山岌岌可危。果然不出数月,金兀术真带兵进犯中原,南宋江山一派风雨飘
摇。”还有一个关于历史著名相卜张乘槎的故事也十分精彩。一日,一家名为“拱
北楼”茶楼的主人找到张乘槎,说是想测算一下茶楼更名为“来远楼”是祸是福,
张乘槎当即说:“不改便好,改则三日之内必有哀丧之事。”如期,楼主母亲夫人
一并归西。主人事后问其故,张乘槎说:“‘来’有‘丧’字形,‘远’有‘哀’
字形,‘远’字的走之二点相连,即泪点也。”还有“帛”字测出有孝服,“已”
字加“一夕”便是“死”,等等,都是极神奇的故事。今天见来的麻子是要测字的,
便格外的细心听着,生怕漏掉了其中的某一个关键。
麻子在李安的手掌心里写了一个“奸”字。行话说:名为测字,实为相人。测
字者的硬功夫在于见风使舵、观颜察色。李安心里一惊,此人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
人的阴谋。便问:“先生,贵姓啊?”麻子说:“小姓禾”李安暗自揣测了一会,
解释说:“‘奸’字拆为‘女’和‘干’,请为先生心里问的事可与家室有关?”
麻子说:“没错。”李安接下来说:“先生,听我瞎子一句话,饶人不是痴汉。依
着先生的心意行事,可是要招惹大麻烦啊。”
麻子说:“依你的意思,这事行不通?”
李安说:“万事善为本。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麻子说:“饶了别人,我可是做不到!”说话的声音顿时加大了嗓门。
李安再劝:“人生在世,做事可要凭良心啊!”
麻子来火了:“一个瞎子,尽说些菩萨心肠的话蒙人。老子今天就掀了你的摊
了。”说着,搬起一把凳子,就开始砸他们的摊子了。
丁坤不知师傅哪里得罪了麻子,见他一口一个瞎子,还动手砸他们的摊子,便
上前要和麻子较量,却被李安死死地拦住,说:“伢子,切不可吃眼前亏啊!忍着,
忍着啊!”
就这样,师徒俩的吃饭行头就毁于一旦。事后,丁坤问师傅什么地方得罪了麻
子。李安说:“伢子啊,这还用说么?他在我手心写一个‘奸’字,又承认这事与
他家室有关,明显就是男女之间的龌龊之事。他姓‘禾’,‘禾’字加‘言’和
‘乃’,不是明摆着是在‘诱奸’么?他可是在作践自家女人的身子,敲诈他人的
钱财啊。”
“那您为啥不当众戳穿他的丑恶嘴脸呢?”
“相术上说得明白,凡人都有相,是相不可真决。这是吃咱这碗饭的江湖规矩
啊,再怎么样,我也不能坏了规矩。”
“饭碗都被人砸了,还讲啥规矩呢?”见李安忍让,丁坤却以为他胆小怕事,
可摊子已毁,麻子也不知去向,心里更是窝着一把无名之火无处发泄,便硬生生地
说:“我可再也不吃这碗呕气的饭了。”
回到家里,李安进门就倒在床上,丁坤知道师傅习惯了在闲空时就躺在床上闭
目养神。做好了饭后,叫李安起来吃饭,李安没有接应。丁坤就到床边推醒他,凑
近一瞧,见师傅满脸的泪水,心里极难受,以为是自己那阵说的气话伤了他的心。
便无不愧疚地说:“师傅,您别生我的气,我是看不得别人欺侮我们啊!”
李安侧了侧身,在丁坤的扶持下坐了起来,伸手抹了一把眼泪,说:“师傅并
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说得也很有道理啊。可是,可是我们不干这本行,又靠啥弄
饭吃呢?”
“师傅,你放心,我就是讨米,也要养活你。”
李安没有再说什么,双手将丁坤瘦弱的身子紧紧地搂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不跟李安摆摊算命测字了,丁坤就自食其力。由于没有其他门路,他只得选择
了检废品这个几乎不需要投入成本的行当。这行当在农村早就有人以此谋生,在城
里也同样是个热门,且有一只相当庞大的队伍。他倒是手轻脚快,像一只潜伏在城
市的流浪猫,出没在不被人注意且肮脏得近似猥琐的角角落落。他检废品的收入,
远比李安为人卜卦测字的收入要高,甚至高出好些几倍。他每天检了废品的钱,晚
上回家就如数地交给了义父李安保管,从不乱花一分钱。丁坤心里有一个想法,想
尽快积余一些钱,为李安买一辆轮椅,让他摇着轮椅到处走走看看,安享晚年。如
果不是太忙的话,或者是清晨,或者是黄昏,要么是在春阳冬日的时节,自己就推
着他,晒晒太阳,看看风景。有时,他思想一跑神,就不经意想到要是自己娶了堂
客,生一个胖胖的儿子,义父定然会乐得合不拢嘴,虽说他看不到自己和自己的堂
客,还有孩子的模俊俏样,他也定然会摸着孩子的小脑袋说:“你伢子长得可真像
你爹。”提到爹,他马上就后悔了,自己跟自己翻起了脸来,喉咙也有些干涩了,
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屁股。他便起身舀了一瓢冰冷的水往头上一淋,然后,将
瓢狠狠地往地上一摔,自己对自己凶凶地骂道:“坤铁子,你狗日的,你总要像个
男人,不结婚就会死人吗?义父一个人不是也活着啊,不要他狗日的女人,地球就
会爆炸吗?”骂完后,他又埋头找废品去了。
与李安在一起的年月里,他懂得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也学到了许多在王家
湾学不到的知识。这种无忧无虑与世无争的日子很惬意,丁坤的身体也在惬意的日
子里发酵般地成长。不久,宋公巷办了一个产业工人的夜校,主要是给工人师傅们
补习文化知识。李安硬是求着办班的领导并做好了丁坤的工作,让他白天做事,晚
上到补习班学些书本知识。在补习班里,丁坤年龄最小,记性又好,加上他本来就
天性聪颖勤奋,竟一时成了大人们学习的榜样了。为了弥补夜校学习的不足,他经
常还到图书馆租借一些各方面内容的书籍来读。经常听义父说:书中自有黄金屋,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读多了便深知文化知识的重要了。几年下来,身子骨长粗了,
人也跟着充实了。
丁坤自从和李安走到一起后,他们的关系特别融洽,是父子,又像是一对友谊
深厚的忘年交。他们在一起,除了不聊女人外,什么都聊。李安平时喜欢喝点酒,
但也十分有度,从不喝醉,整天脸色酡红。丁坤开始是厌恶酒的,一看到酒,一闻
到酒的气味,轻易就钩起了他的伤心往事。李安明白丁坤的心思,可还是一再劝他
喝点酒。他说酒是穿肠毒药,可酒也能解千愁啊,有时醉眼看红尘,往往比清醒的
人还要明了得多。他还说杯酒人生,人生其实就是一杯酒,或甘甜或苦涩。丁坤自
小薰着酒香长大,身子骨里早就滋长了适应酒精的转氨霉,终是经不住李安的劝说,
慢慢地,他也就迷恋上了酒。不喝不知道,喝起来,才发现自己的酒量大得惊人,
一斤两斤白酒下肚,居然脸不红心不跳,跟没喝酒一般清醒。
风里透着凉意,叶子悄然染黄,这是秋来了。秋,象征收获,也浸淫灰暗,给
人以喜悦,也让人感伤。
在丁坤一天天走向成熟的时候,李安却在一天天衰老,甚至开始日渐干瘪。临
终前,李安将丁坤叫到跟前,说:“伢子,我要走了,走前,拜托你二件事。一件
事是有朝一日你伢子真有出息了,千万要记得回老家去啊,你父母虽说有愧于你,
可父母心天下心,寸草哪报得了三春晖啊。还有一件事啊,一直不想跟你提及,眼
见自己要走了,迫不得已要拜托你啊,我其实是有一个儿子的,是十四年前收养的,
叫刚子,小你两岁,他自小调皮,后来因犯事进了监狱。下个月初五将刑满释放,
我等不到他回来了,他出来后,你要帮我好好调教,劝他重新做人,不要再危害社
会,你要将他作为亲兄弟对待……”李安说完,就合上双眼安祥地走了,走时脸上
绽放着两朵酡红的酒花。
刚子出狱那天,丁坤蹬着检废品的三轮车去接他。因为是初次见面,怕认错人,
丁坤就在三轮车的扶把上插了一块醒目的牌子:
刚子,哥来接你回家!
看到有人来接,刚子深感诧异,见面后,他一脸疑惑地问:“你是老家伙新收
的徒弟吧?”丁坤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认了,随即刚子又问:“是老家伙叫
你来的么?”
丁坤怕影响刚子的情绪,没有告诉他老人去世的消息,就说:“老人家不方便,
要我来接你。”
“这老东西是怕我连累他,别让我撞上也好,你回去告诉他,我不会回到他那
去的!”说完,对着三轮车使劲踢上一脚,一溜烟似的消失了。
丁坤想去追,可一转眼的工夫,就再也找不到刚子的背影了,他很懊丧,自己
已经答应了老人家的事,就必须做到,许人一诺,千金不移。真不知该如何向离去
的老人交待。
以后的日子,他一直在期待刚子的出现,但要在这几百万人口的城市中找到一
个自己并不熟悉的人,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可一天找不到刚子,他的心里就多
一天的不安,常在梦里被老人面带愠色的责问惊醒。为了找到刚子,他跑到他服刑
的监狱。监狱的管理人员告诉他,在刚子服刑期间,有一个叫亮亮的女孩子来看过
他一次,听说她现在市里开了一家亮亮美容屋。丁坤好不容易找到了亮亮,涂脂抹
粉的亮亮说她已经和刚子彻底分手了,如果他非要找到刚子,其实也不难,先得找
到刚子的朋友狗熊,要找到狗熊其实并不难,得找到狗熊的朋友老熊,要找到老熊
更是容易,得找到老熊的朋友二熊……对于这一连串的熊字系列,丁坤听得有些头
脑发晕。按照这个方法,他找了大半年,连一根熊毛都没看到,连一个熊屁都没闻
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天上午,丁坤正蹬着三轮车在边城
市一条偏避的巷子里检废品。突然,一彪人举着砍刀追杀一个人。他不爱管别人的
闲事,何况这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人行凶的事。他掉转三轮车,准备离这个是非
之地远点。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他隐约地感觉到,那个被人追赶的人有点像刚
子,再一眼望去,他就果断地断定,这人就是刚子!好家伙,我总算逮着你了,他
这么想着,就跟在后面奋力追赶。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刚子,刚子——”刚子
回头扫了他一眼,像是没有听见似的,逃得比风还快。可追赶他的人倒是有几个不
追刚子了,停了下来,不等丁坤解释半句,围住他就是一顿猛打,打得他动弹不了
了才住手。一个一脸横肉的青年,朝他身上吐了一口浓浓的痰,然后无不横蛮地说
:“你是刚子的什么人?”丁坤说:“我是他哥。”那青年人说:“好,既然你是
他哥,我就再给你点面子,狗日的刚子欠咱老板的钱再延期三天,三天之内没有送
到磨刀巷来,到时老子连你一起剐了。”说完后,便扬长而去。
丁坤平空无故遭到别人一顿毒打,尽管他不明白这帮人是什么人,但有两点是
明摆着的,一是刚子欠了他们的钱一时还不了,二是这帮人肯定是社会的黑恶势力。
他想,刚子刚从监狱出来,哪有钱还他们,也不知欠他们多少,如果是三两千元,
自己倒是可以帮上的。他摇摇晃晃回到住处,进屋便翻箱倒柜,将他几年来检废品
积攒的钱全部拿了出,也就是三千多元的样子。他又从木箱里取出一只云南白药,
在伤口涂抹了一些。伤势虽不十分严重,但也不轻,下午是不可能去检废品了,便
换了衣服,倒在床上休息,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梦境中,他感觉到有人在敲门,敲门声有些急促。他睁开眼睛朝窗外看了一眼,
原来已是晚上了,宋公巷是边城的贫民区,巷道里没有灯,到了晚上行人也稀少,
到处一片漆黑。
他有气无力地问:“谁呀?”
“是我,刚子。”来人说。
“刚子?”
丁坤顾不了伤痛,一个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开门,拉灯,一看,果然是刚子!
他本想说一句:同志,我总算找到你了。可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也没有心思开
这种无聊的玩笑。见到刚子,他似乎有很多话要对他说说,一时又不知从哪里说起
好。正在他欲言又没有开口的时候。刚子说话了,他说:“老家伙呢?是不是又躲
了啊?”语气中明显带着一种不屑。
“老人家——”
“算了,不提他也罢。”刚子朝丁坤看了一眼,接着说:“你伤得不轻吧?”
“没事,真的没事。”一句很平淡的话,却让丁坤生出许多感动来。
见刚子像急着要走的样子,他急忙说:“刚子,你不是欠了人家的钱么,他们
要你三天之内将钱送到磨刀巷去。哥想你现在肯定没钱还他们,哥这里有三千多块,
你先拿着还他们,少了哥会帮你啊,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跟他们瞎闹了,这帮人呀,
哥一看就知道他们是社会上的痞子,还了钱就不要再跟他们来往了。”丁坤将钱递
了过去。
“三千?”刚子手都不抬一下。
丁坤又说:“少了吧,现在这里只有这些了。过些天再凑一点。哥检废品一天
也可以赚十多元,碰上好运气,说不定一天就有好几十元……”
刚子竟乐了,笑道:“你真是开玩笑,我欠的债是靠检废品还得了的吗?一辈
子也还不了的。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我领了,要是以后碰上这帮人,你躲远点。”
“可是,不还钱,他们会对你下毒手呀。”
“还不起钱,惹不起他们,难道我就躲不起么。”
“可是,可是今天……”
“以后我会小心的,谢谢你,你比那瞎子的心肠好多了。我要走了,可能一年
半载回不来。”
丁坤本想将李安已死的事告诉他的,但没有说,他怕刚子心里难过,虽说表面
上看去他对自己的父亲还憋着一肚子的埋怨情绪。
他三再挽留他,刚子却执意要走,丁坤也就不强留他了。他想刚子或许还有很
多重要的事情要办。临走时,他劝他在外面好好活着,想家时就回来,即使不回来,
也要写封信报个平安,并将那三千元钱强塞给了他。刚子走后,丁坤心里充满了愧
疚。他知道刚子这一走,就意味着是一种长久的离别,自己辜负了老人临终时的嘱
托。他恨自己一个检废品的帮不上刚子,假如自己拥有足够的大把的钱,刚子就不
会因躲债而踏上不归之途。于是,他想,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检废品只能糊口,
这样的生存方式已经落伍,再检废品自己也终将成为时代的废品。
为了改写自己的人生,丁坤想尽了千方百计,使尽了各种办法。可由于成本太
少,加上自己对经营一窍不通,干一桩亏一桩,干一行败一行。最后还是干起了老
本行,只是将检废品变为了收废品。这生意不是大生意,又没有太大的投资风险,
是包赚不亏的生意。他先是小打小闹,后来生意越做越顺,已经发展到租用两个大
仓库都嫌场地小了,请了四个帮手马上又要增加人手了。不到两年的时间,纯赚了
上十万元。现在,他再也不用蹬个三轮车风里来雨里去了,也不必看城里人防他像
防贼样的眼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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