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晨曦才将夜的阴霾驱散,一股冷流乘虚而入,将一个人们料想的好天气改写成
满天空的阴云。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丁坤洗涮完毕,正准备上车回王家湾时,他接
到了丁炎佟打来的电话。丁炎佟在电话中尽量保持着一种平静的语气,但丁坤还是
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气息。他焦急的问:“该不是……”
丁炎佟说:“不要胡思乱想,只是你爹的病比前几天厉害了一些,你赶快回来。”
丁炎佟不等丁坤将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丁炎佟的确没有说慌,在丁坤赶到元帅庙时,父亲丁坎平并没有断气。
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尽管短暂,却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生命迹象。人临死前的最
后交待,对于生者或者说他的后代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见丁坤进来,丁坎平用无力的眼神示意丁炎佟回避,他有重要的后事向丁坤交
待。在屋里只剩丁坤时,丁坎平显得十分慈祥。他说:“坤铁子,我要走了,走之
前,我有些事要跟你说清楚,不然,就是死了,心里也会不踏实。”
丁坤说:“爹,您不能就这样说走就走了,孩子还没有尽自己的孝道啊。”
丁坎平说:“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停顿了一下,丁坎平接着说:“我这一
辈子啊,没做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要说有啊,那就是对不起你娘,到现在,我才
明白,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包括所恨的一切,都是自己作的孽,与你娘无关,她跟
我受罪了,她受了一辈子的委屈,尝尽了生活的苦,特别是为了你,她付出了大半
辈子……不是因为你,她不可能撑到今天,日后啊,你千万要记住爹的话,要对你
娘好,真正理解她,尊重她,孝敬她。”
丁坤说:“我知道。”
丁坎平说:“知道就好,娘可是你的亲娘啊……只是,只是我这个爹可不是你
的亲爹。”丁坎平的身子在一阵阵紧缩,他强撑着与死神作最后一搏。
丁坤说:“爹,您乱说些什么呢?”
丁坎平说:“孩子,听爹将话说完啊。”说着,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丁坤一眼,
接着说:“我后来到县医院作了诊断,我其实是没有生育能力的人啊。”
“爹!”
“不要再叫我爹了,我没有脸面对你啊。”
“不,您就是我的亲爹。”
“孩子啊,看来我没有白疼你。你真要有孝心的话,就看在我自小疼你的份上,
在我死后去认你的亲爹……”说到这里,丁坎平咳嗽得厉害。
“谁?”
“山墩子,是你的亲爹……”
“不,不可能,不可能!”
丁坤撕心裂肺般、五雷轰顶般抱着丁坎平一个劲地摇晃:“爹,你骗我,为什
么要骗我,为什么--”
丁炎佟发现里面的情形不对头,推门闯了进来。此时,丁坎平已闭上了双眼,
走向了另一个世界,脸上带着一丝平时难以见到的微笑,他不明白他到底在笑什么,
但他的确很安祥,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丁炎佟将丁坤扶起,并安排人开始料理丁
坎平的后事,自己则守着丁坤寸步不离。
丁坎平的灵堂设在丁家大祠堂,这个大祠堂建造于明朝成化年间,是当朝吏部
尚书,一品大员丁大关的公寓,整个祠堂,烟砖青瓦结构,直七进横五进,八八六
十四只天心,清一色的穿花栋梁和雕花窗格,是一座透着王者风范和气势的古建筑。
丁氏祠堂是王家湾人举办喜丧之事的重要场地,但也有严格的传统规矩,外姓人不
能在丁家祠堂办忧喜两事,丁氏族家办喜事正、横两个大厅都随便使用,但办丧事
则不同,辈份高者和有威望者才能将灵柩停放正厅,其他人等则只能在横厅。丁坎
平的辈份不高,且又没有什么威望,显然只能在横厅。子贵父荣,大家看在丁坤的
份上,破格将丁坎平的遗体停放到了正厅。
丁坎平的丧事,在丁炎佟的安排下,井然有序,有章有法。这排场,这架式,
为死者添足了光彩。王家镇的镇长王旭才来了,全村的长幼之辈来了,所有的亲戚
朋友来了,丁坤披麻戴孝,跪迎所有前来拜祭的客人。让人们想不到的是,边城市
的童乔木副市长也在县里的书记、县长、副书记、副县长及各部门的局长、部长、
科长等大小官员的陪同下,赶到了王家湾吊唁丁坤的父亲丁坎平。上百辆小轿车停
靠在王家湾的机耕路上,将一条原本狭窄的山路堵塞的水泄不通。
“丁总啊,节哀顺便。”童乔木双手将丁坤从地上扶起,一脸哀痛表情地说。
“家父辞世,不想惊动了市长,还有咱们这么多父母官。”
“我能不来吗?你是咱们边城市经济发展的重大贡献者,你的父亲大人仙逝,
咱们前来悼唁,理所当然嘛。”
随即,童乔木召集县、镇两级的官员开了一个短会,明确了县里的一位主管工
业的副县长任治丧委员会主任,王家镇的镇长王旭才和丁炎佟为副主任,并再三叮
嘱,一定要将丧事办得漂漂亮亮,妥妥贴贴,风风光光。
丁坤对市长的关心一再婉言推辞,可市长的态度不易改变。县、镇、村的干部
也是全力以赴,扎实工作,挺身出力,将丧事办得异常的热闹,热闹得像办一件大
喜事,没有了一点哀伤的气氛,让王家湾人实实在在开了一回眼界。
俗话说,命里招得好父母,办得一场热闹的婚事,命里招得好儿孙,办得一场
热闹的丧事。这样风光的场面,这样高的格调,确实让闭塞的王家湾人开了大眼界,
大伙不由得对丁坤佩服得五体投地,连丁炎佟也忙得有些晕头转向了。王快嘴边忙
活边对湾里的年轻人说:“这是啥呀,是坤铁子有面子,是他狗日的丁坎平的命啊,
当然,能将事儿办得如此有板有眼的,也算是咱湾里人的荣耀。”其他人自然也是
认可的,跟着说些场面大面子宽类似不着边际的话,特别是将丁坤说得神乎其神的。
总于言之,这是王家湾好些年来,仅有的风光厚葬。
老去的父母,风流的孝子。在乡下,老人过世了,按地方风俗是要耍孝子的,
这事儿在王家湾也不例外。常六子是这次治丧委员会的重要成员,因他为人公道正
派,便被安排专门负责坐公房,管理整个丧事的开支和食物买办等活计。等一些具
体事安排稳妥后,就邀了几个伴,将丁坤给围住,几剪子先把他的头发给剪得只剩
下个矮桩儿,夺下他的哭丧棒给砍了一大截,鞭炮一鸣,锣鼓一响,唢呐一吹,就
将他按在灵堂前的毯子上要他给来拜祭的人翻跟斗。丁坤的心情本是异常的悲痛,
可这是地方千百年来不变的风俗,自是没有办法不配合,几天下来,被常六子他们
一伙人给折腾得腰都伸不直了。
老天爷有时也是随人意的,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后,在送丁坎平上山的那天
上午,忽然雨过天晴。出殡时,乐队在前面开路,八大金刚抬着棺木威武烈烈紧跟
其后,亲朋好友穿着白色的孝服,上千人的送葬队伍拉得浩浩荡荡,哭号声吆喝声
嘻笑声鞭炮声以及锣鼓唢呐声混杂一起,场面特别的壮观。平凡坎坷一生的丁坎平
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入土了。
丁坎平带着微笑离开了人世,且走得如此从容,如此安祥,如此风光,是全王
家湾人谁也没有料想到的。他走之前,对丁坤说的话,丁坤确实难以接受。但从丁
坎平的眼神中可以察觉出,他说的话是真实的、可信的、根本不用怀疑。
留在王家湾守孝的日子里,丁坎平的话像一团顶在丁坤头上的阴云,挥之不去,
他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自己该怎么办呢?到底该不该去认这个父亲恨了一辈子的
人呢?不行,丁坤发现自己现在连母亲都不想看见,怎么能去认他呢?
丁坤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他给丁坎平送了终,见了他最后一面,他理解父
亲笑容背后的更大的自悲。父亲,一个倔强固执的男人,在弥留之际将自己的隐私
向一个不是亲生的儿子讲出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能说出对自己怨恨了一辈子的
女人忏悔的话,这又需要多大的勇气!要儿子去认他亲生的父亲,那又该是怎样的
心胸呵!
这时,丁坤隐隐约约地回想起了他离家出走时,父亲丁坎平说的一句“说清楚
谁是他爹——”的话,当时自己处在一片慌乱之中,根本就没有认真去琢磨这句话。
如果自己当时不选择逃离,那又会是怎样一种境况呢?或许……他不敢往后想了,
他已没有勇气去面对现实了。在这种痛苦与矛盾之中,他最终无法作出一个正确的
选择,脑子里一片混乱,心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丁坎平满“五七”那天,丁坎平和丁炎佟及丁氏家族中的一班人,前往丁坎平
的墓前敬坟。当他们将要走近坟墓的时候,李结花刚在丁坎平的墓前烧完纸,见有
人来了,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悄悄地离开了。谁呢?丁坤举起一只手,挡住
强烈的阳光,顺着那个佝偻仓促的背影望去,不觉鼻子一酸,掉下一串眼泪。他不
禁喊出了“娘啊”两个字。但谁都没有去叫住她,大伙依然朝着坟墓缓缓走去。丁
坤不知母亲在坟前说了些什么,他知道她心里一定和自己一样充满痛苦与矛盾。徒
然,他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拜完坟,丁坤在丁炎佟的帮助下,调理好了一些事情,便又匆匆赶回了边城。
这么久没有到公司去,不知那边的情况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其实,丁坎平的死,李结花同样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在丁坎平住到元帅庙去的
时候,她本想站出来说,我来服侍他,但她没有这种勇气,丁坎平自然也不会接受。
在他住进元帅庙后,她好几次偷偷地将一些好吃的食物托人送去,都被丁坎平扔出
门外。在他死后,她很想去见上他最后一面,毕竟夫妻一场,她最终没有去,因为
她怕她的出现,会给丁坤的内心增添痛苦和难堪,会让他的自尊受到更大的伤害。
她便像一支失去灵魂的鸟,在心灵的天空慌忙地拍打着翅膀。丁坤走后,她偷偷地
来到丁炎佟家里,一进门,便跌倒在门槛下,青荣见状忙上前搀扶起她,将她扶到
内屋,叫了丁炎佟进来。丁炎佟的家门是永远向李结花敞开的,他们理解她,同情
她,安慰她。丁炎佟首先打破了沉寂的氛围,他说:“嫂子,坎平可是风光厚葬啊,
这是咱们王家湾多少年来最风光的一次葬礼。”
青荣也在一边说:“不是么,坤铁子可是个大孝子啊。”
他们见李结花神情凄惨,脸无血色,便安慰她说:“嫂子,你不要太难过,人,
终究是要离开的,只是有人早,有人迟,哥他先走了一步。说句心里话,他这样痛
苦地活着,走了也是一种解脱。哥走得安祥,清思眼闭,带着一脸的笑呢。”
“我对不起他呀!”李结花双手蒙着脸抽泣起来:“做了大半辈子的夫妻,死
后,连他的最后一眼都没能瞧上。”
丁炎佟说:“嫂子,你不要自责,也不要太难过,哥的脾气别人不知道,咱们
还不清楚,换了谁都不好对付。你为咱们丁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容易啊。坤铁
子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看得出来,他的内心也很苦呢。下次,他再回来了,
我会认真劝解劝解他的,让你们母子好团聚。”
丁炎佟安慰了李结花几句后,便走开,忙他的事去了。青荣就接着劝解她说:
“嫂子,过去了的事就过去了,不要太为难自己,明儿,咱们一块去镇上逛逛,散
散心。”两人便惨惨淡淡地说了大半天的话,直到很晚才送李结花回家,回家后,
丁炎佟夫妻又担心李结花心里不安稳,又留下青荣陪她住了一个晚上。晚上自然也
是一夜不眠,两人尽是说些伤心伤意的话。
随着丁坎平丧事的结束,王家湾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丁坎平死后的风
光葬礼,一时竟成了全村男女老少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且越说越玄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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