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除了重要的公务活动外,丁坤一般情况下都是亲自驾车,这主要是他喜欢车,
他还特别喜欢参加一些俱乐部组织的越野赛车活动。他现在是市里一家名叫飙风的
汽车俱乐部的会员,俱乐部经营得十分火爆,注册会员有三百多名。会员中大部分
是这个城市商业界的成功人士,也有少数会员是政界的官员。丁坤在飙风俱乐部办
理登记手续时,俱乐部刚成立不到一个月。俱乐部老板侯总个子矮胖,见了谁都是
笑呵呵的,满脸的春风,经常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说起话来也是不紧不慢的,一
副踌躇满志的模样。侯总也是一个很有超前眼光的精明生意人,他的经营理念是按
照每个会员的工作性质和个人爱好特点,提供周到的个性化服务。丁坤作为一名汽
车越野赛的业余爱好者,第一眼看上的是“飙风”这个刺激眼球的招牌,他需要的
就是像风一样在旷野上狂飙以及这种一往无前、势不可挡的感受和体验。如果不是
有相当特殊的事情要办,他一般情况下不会拉下任何一次俱乐部组织的活动。
前些天,也就是丁坤刚为父亲丁坎平办完丧事,人被煎熬得有些神经分裂的时
候,他接到了俱乐部发来的到内蒙草原参加赛车的邀请。那时,公司正在为新开发
的一个建材产品项目进行投资评估,工作量大,手续繁杂,很多事情需要他亲自拍
板。心里压力和工作压力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太需要这样一个放松自己的机
会了,在将项目的事作了一个大体安排后,他便驾车随俱乐部的大队伍经过长途奔
波来到了内蒙古的广阔草原。
这是一望无垠的草原,天上,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地上,一坦平阳,绿草如
毯。选择这样一个时节和这样一个场地进行赛车活动,可见组织者独特的眼光与经
营头脑。
大凡俱乐部组织的活动,赛车的场地及路标都是事先经过慎密安排好的。在出
发的前夕,有关规则必须向会员们交待清楚,以保证活动的圆满和会员的安全。丁
坤被安排在第五号车位,他在助手的帮助下对车况进行了最后一次细致的检查。出
发的号令下达时,丁坤已作好了充分准备,在起步、加油、换挡一连贯动作的操作
下,赛车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驰骋在广阔的草原。
车速越来越快,同伴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车内的扩音器传来俱乐部监控者提
醒他减速的尖锐的叫喊声。他知道这看似平坦的草场随处都有防不胜防,意想不到
的洼窝,车速过快,一旦掉入这陷井,轻则让你停滞不前,重则车毁人亡。因此,
赛车手必须控制好车速,严格遵照标好的路标前进。可他此时已跑疯了,是狂飙的
这一种,根本不容许任何欲想控制他狂奔的任何羁伴存在。
越野车赛,车上一般有两个人,一个主驾,一个副手。但丁坤今天坚决不要副
手,这让俱乐部的组织者很难同意,坚决的态度到了争吵的程度时,俱乐部的经理
侯总不得不出面调停,调停的结果是同意了丁坤的意见,但他必须跟在车队的后面,
也就是随时将他控制在一个组织者可以放心的安全范围之内。在公司里,丁坤就不
喜欢下属对他前呼后拥,除一些重要的公务活动外,他基本上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想在草原上放纵自己,他当然讨厌有人在他身旁碍手碍脚。车在继续狂飙,时速也
在不断提升。他对自己已冲破俱乐部规定的范围全然不知,他要达到的目标似乎就
是草原与天际相连接的地方,尽管那个目标越追逐越遥远,越容易迷失方向,也容
易迷失自己,但他却是一个劲地放任自己。
车再往前就是一片荒滩了。看到荒滩时,丁坤立即一个急刹车,汽车刹住了,
汽车的前轮稳稳当当地压在在草原与荒滩的交界处。从车座上下来,他感到手脚麻
木,甚至有一种明显的酸胀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涌动。看着车上的时间表,已指向
下午五点整的位置,他粗略地测算一下,这一路他竟连续驾车奔驰了X 个小时,除
了中途加了一次油外,几乎是一个完美的过程。他怕看到荒滩,便在草地上躺了下
来。他想休息一会,然后给胃补充一些能量,就返回出发地与车队汇合。
草原的日落比其他的地方要晚一些。有一段时间,丁坤不喜欢白昼。但这已成
为过去,从兄弟建筑公司成立的那一天起,他就不那么讨厌白天了,相反他还嫌白
天的时候太短暂。这是一种不正常的心理反应。到现在,这种心理的反常表现更有
些异常。他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地害怕夜里的黑暗,睡觉时也渐渐地养成了不关灯
的习惯,像是担心夜像一匹网将他束缚,抛向一个杳无人烟、凄凉的荒滩似的。
草原落日的余晖洒了丁坤一身的灿烂,看似暖洋洋的,实则寒气逼人,他睁开
眼睛,望着挂在天边西斜的太阳,心里顿时充满了苍凉。他没有意料到他摆脱俱乐
部的游戏规则,以一种勇往直前近乎豪迈气势奔向的目标,竟然是那么的可望而不
可及,夕阳虽然辉煌耀眼,可毕竟要被黑夜侵蚀、吞噬。挡在前进道路上的这一片
茫茫的荒滩,也如草原一样广阔,甚至更壮阔,但它充塞了苍凉与荒诞,正一步一
步地挤占草原,以一种狰狞的面目在无情地扩张。厌倦黑夜与充满苍凉情绪的丁坤,
突然腾起身子,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子,掉头,绝尘而去。
与无边苍凉的荒滩相比,草原的夜则充满了神秘。这神秘的草原夜色,让丁坤
找不到了返回时的路标,他大胆地朝一个方向前进,前进中,他想到了草原上的一
种动物——狼。他明白,狼害怕火光,越野车穿透力很强的灯光,自然是狼不想碰
撞不敢试探的一种,一个人驾车在草原的夜里飞快地奔跑,是难以碰上狼群的。可
狼那泛着绿光的眼神,凄惨般的嚎叫,此刻不断在丁坤的脑海中浮现。在他渴望它
出现的时候,他却见不到这种野性十足的动物。
汽车在他渴望狼出现的时候抛锚了,发动机还在欢畅地轰轰鸣唱,可车轮就是
不转动了。丁坤对这辆熟悉得如自己身体一部分的越野车作了一次障碍排查,始终
没有查出原因。经过一阵折腾后,他也累得不想动了,干脆呆在驾驶室内等待天亮。
他有意将灯光调得尽量柔和一些,以便吸引狼群的出现和靠近。到天亮醒来时,他
发现汽车的周围散发着刺鼻的腥骚味,探头看看四周,草地上有一小堆一小堆的粪
便和触动的痕迹。他知道昨晚有狼群光临,只可惜自己钻在睡袋里睡得太死,没有
和它们见上一面,于是生出许多遗憾来。他在狼群拉过粪便的地方拉了一泡浊黄的
尿,然后,又钻进驾驶室,因为这草原的早晨太冰凉了,让人无法适应。
大约两个小时后,俱乐部的侯总带着几名工作人员驾车赶来了。这个平时常堆
着个笑脸,给人一种修养好到没有一点坏脾气的生意人,此时却大为光火,不由分
说要注销了丁坤的会员资格,并将丁坤的越野车套在同伴的车上,强硬地将丁坤塞
进自己的车内,向始发站驱去。
回到边城后,他将参加汽车越野赛的事情跟西街玫瑰说了,他说如果她有兴趣
的话,真想让他也体验一下那种一往无前,充满激情和冒险刺激的感受。西街玫瑰
说这是男人的胸襟,我们女人所追求的一些东西往往是你们男人所不看重的。最后
她还说了一句让丁坤感到很温馨的话,她说,如果能抛弃一切尘世烦恼跟丁坤一起
品味那种一往无前的人生况味,一定是她人生中最难忘最愉快的一件事情。下线前,
她留下了一段话:
我们女人可以简单地划分为小女人和大女人,小女人多是柔情似水,多愁善感,
轻易就将她所钟爱的男人给粘住了;大女人则不同,她并不缺少柔情,只是她的世
界里到处充满了慈爱和善良。在我看来,男人也同样可以划分为小男人和大男人,
小男人是羊,温顺、软弱在他的性情中占有很大的成份,逆来顺受是他最大的优点,
也是他最大的生命缺陷。而大男人的血液里流淌的是狼的野性,时刻充满了斗志,
他不但驾驭了天下最漂亮的女人,而且还驾驭了整个世界。
你啊,你就是一匹野性热烈的狼!只是,在没有盛开玫瑰花的路上,你千万要
紧紧抓住你男人命运的缰绳,别为了那没有尽头的一往无前放纵了野性,而迷失了
方向和路标。
因为,你或许只感受到了狼的野性,而忽略了狼的孤独宿命。
此后,丁坤确实有快一个月没有参加俱乐部的活动了,不是因为他不遵守俱乐
部的规则而被开了,是他有太多的事要处理,人太繁忙了,根本没有时间参加俱乐
部的活动和放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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