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食品加工厂的兴建，带动了整个王家镇的农业，大葱、生姜、刀豆等农作物很
快形成了规模产业，满山遍野郁郁葱葱。收获时，一车车送到食品加工厂，经厂里
精心加工后，再一车车运往全国各地。王家镇的经济快速发展，村民们正一步步向
贫困挥手告别。

　　这里，已经发生了沧桑巨变。

　　王家湾村的青年男女都有了活干，收入不比在外地打工低。过去娶媳妇不到的
光棍们，大都娶了漂亮的山外女人，湾里的红砖瓦房也如雨后春笋，悄然拔起，电
视、冰箱、摩托等这些往年想都不敢想的物件，大部分山里人都有了。

　　常六子凭着自己的苦干实干，从一名生产车间的普通员工一步步上升，现在已
担任了食品加工厂的副厂长，分管车间生产。对别人再叫他常六子而不叫他厂长，
有时还板起个脸说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你们就不知马王爷几只眼。有个泼辣的山
里女人就回应他说，咱们可就知道你天生一个小六指，才当了官就又想当马王爷，
晚上睡觉可别唬了我那胆小的孩子，逗得大伙笑得肚子都疼了，常六子也禁不住想
笑笑，可他还是板起个脸，要大伙抓紧生产。

　　这天，别人都下班了，他还一个人呆在厂里，反复核算生产成本。算来算去，
他发现了漏洞。再一清查，他很快查出了漏洞的原委。他没有沉不住气，忙打电话
将丁炎佟约到一起商量。一见面，他就对丁炎佟说：“炎叔，生产上出了很大的漏
洞。”

　　一向沉稳的丁炎佟知道常六子历来性情急躁，便笑着说：“莫开玩笑了，我还
不知道你的认真劲，还能花子手里走了蛇么。”

　　“真的，漏洞还不小呢。”

　　“多少？”见常六子一脸的慌张，丁炎佟才相信肯定出了大问题了。

　　常六子说：“按盘算，到月底，应当有刀豆原料一千四百二十三吨，现在整整
少了三百吨。”

　　“再算算，看有没有搞错。”

　　“不会的，我都反复查了上十遍了。”

　　“那问题出在哪里呢？”

　　“问题出在收购一科。”

　　“你千万不要乱说啊，收购一科可是肖园这伢子的科长。”

　　“没错，真是出在一科呢。”常六子将一沓材料递给了丁炎佟。

　　“那可是三十多万元的数目。咱们再查查。”

　　常六子和丁炎佟两人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查了一个晚上，查来查去，问题还
是出在收购一科。

　　“怎么办？”丁炎佟自言自语地说。

　　“没办法，我得向坤铁子报告。”

　　“你可先别将责任摞了。先别将此事告诉坤铁子，得先按公司章程来，要求公
司财务人员来查实一下就是。”

　　常六子将情况连夜向财务科反映了。另一天刚上班，财务科的人员就来查对，
结果同出一辙。财务科的人员又及时将核实的情况向常六子作了报告，常六子只说
了一句话：“移交公司法制科处理。”法制科的介入，很快查出了漏洞的真相，丁
肖园利用虚开发票贪污原料款三十二万元。消息一传开，村民们对丁肖园的行为大
都愤愤不平，都说他太贪心了。丁肖园好几天都没有露面了，但他并没有打算逃跑，
他满有把握地认为，丁坤不会对他怎么样，因为他知道他和丁坤才是真正的血肉之
亲。他一个财大气粗的大老板，还会在乎自己的亲兄弟多占个几十万。可他的算盘
打错了，如果，他有困难，或将钱用在了正道上，要丁坤支持几十万元，甚至更多
一些，他都不会打半点推辞。

　　丁坤将自己投资兴办的食品加工企业转为集体股份制企业，并将股份转让给村
民，让村民们都入股分红，为的是让老百姓共同富裕，对于那些危害企业的行径可
是一点也不轻饶，他是坚决要按法律程序办的。了解这一情况后，他明确表态，坚
决按法律程序办，不然，这个企业办砸了，还不知砸在谁手里呢。

　　“贤侄啊，能不能看在叔这张老脸上，这次就内部处理算了……”丁炎佟当然
知道丁肖园和丁坤的血肉关系，他也知道丁坤在这个问题上绝不会给任何人留一点
情面，正准备想办法将丁坤的视线引开，等风头过去后，再作打算，没想到常六子
已经将所有的情况都报告了丁坤，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出面求情。

　　“不行，坚决不行。不然，以后怎么服众啊。”丁坤说。

　　“这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不管是谁，就是你炎叔违反了厂里的规章制度，我也会照办不误。”

　　正说着，未辛和丁当也来了，未辛说：“丁总，我跟了您这么多年了，我最了
解您。但我也从没有求过您啊，肖园的事，是不是叫他先退了款，至少可以免于刑
事责任啊。”

　　“未辛，你怎么也婆婆妈妈的。回去。”

　　丁当现在是未辛的女朋友，肖园是丁当的哥哥，他出面求情当然也是情理之中
的事情。

　　见丁当哭得一个泪人似的，丁炎佟给她出了一个万不得以的主意，如果这一招
失灵，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将丁当叫到一旁，说：“坤铁子的脾气，我是知道的，
咱们谁劝都没有用的。现在，只有去找你爹来，看他能不能来一趟，或许还有点办
法哩。”

　　“咱们马上回去搬救兵吧。”未辛说完，拉着丁当就离开了。

　　“这个不争气的畜生，不让他尝尝牢狱之苦，他以后还不知会干出什么伤天害
理的事来呢。”山墩子瘫痪在床几年了，一听要他出面求情，他一脸的怒气。

　　“爹，咱们求您了，您不就这么一个儿子么，我就这么一个哥哥么。”丁当说
完，竟跪在了父亲山墩子的面前。

　　丁坎平死后，山墩子便也自此一蹶不振，特别是他那双脚，也许是劳累过度了，
经常性麻木不仁。一天，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到采石场干活，干了一会，他感觉力不
从心，思想老走神，不意沉沉的一锤子敲在了自己脚上，顿时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了。
疼痛难忍，让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小憩的当儿，他感慨万千，叹息不止。往
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在他的眼前浮现。人生无常啊！自从他那疯癫的堂客离家出
走后，他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将两个襁褓中的孩子拉扯大，好不容
易将他们拉扯大了，自己又老了，像一块干树皮样经不起岁月的风霜雨打。过去年
轻力壮时，用独轮车推个三五百斤的石料一天内能跑两趟山外，现在可真的老了呵。
别说是给山外送石料，就连催得急一点的活也不敢接了。以前，他确实也有过要让
儿子肖园继承衣钵的想法，可那孩子手无缚鸡之力，一点也不像年轻时的自己，整
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不争气啊。叹息之余，他又想起了他的结花姐，悲伤之情无
法自控。过去的风风雨雨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可他始终放
不下，对她深怀歉意。是啊，人死不能复生。今生不能连枝理，来生可会比翼飞？
悲切之后，他想为她做点啥，可自己能为一个死去的人付出啥呢？突然，他眼前一
闪，一块上好的墓碑石料进入了他的眼帘。脑子也跟着机灵一动，何不为他雕刻一
块墓碑呢？一个人在人世上走一遭，生的时候或许觉得世道炎凉人事坎坷，有着太
多的不公平，可死对谁来说都是避免不了的，算是为众生划上了一个等号。但也不
是绝对的公平啊，有人死后风光厚葬，也有人死后冷冷静静，一个黄土堆儿，经风
雨一摧，日子一久，那堆儿不见了，谁人知道哪里是清高傲骨，哪里是孤魂野鬼呢？
树一块肃穆的墓碑可是对死者最好的纪念。他绕着眼前的石料，前前后后仔仔细细
地揣摩了一阵，一个最佳的设计方案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定格了。于是，他抛开
一切烦恼和琐事的纠缠，将全部心思放在了为李结花准备墓碑的事情上。经过几天
几夜的雕刻，终于完成了自己作为一个石匠的最后一件作品，也是他认为这一辈子
最得意的一件石雕杰作。当他为大功告成而欣慰得泪流满面时，他突然感到有一阵
异常冰冷的山风从他的脊梁骨上刮过，人竟然经不住一阵风的冲击，嘣然倒塌。他
强支撑着从石头采集场回来，双脚一踏进家门，顿觉眼前一片漆黑，人就跪倒在地，
再也不能行动自如了，瘫痪了，不久双眼也瞎了。背后有人说这是报应，他从不计
较，他想报应也好，不是报应也好，早晚逃不了命归黄土，恩怨情仇已是过眼云烟，
正如山歌里唱的那样：人生似花花还败，化作黄泥啊是土一堆哟——

　　他后来知道了丁坤是他的血肉，在丁坤离家出走后，他的内心也是从未安宁过，
尤其是丁坎平和李结花两人的水火不容，让他也如处水火之中，追悔莫及。现在要
他替丁肖园求情，他是万不得以，万般无奈，可他更不想自己的另一个儿子背负一
生的骂名啊！在未辛和丁当的搀扶下，他还是来了。

　　当山墩子赶到食品厂时，公安干警已将丁肖园带上了警车，只留下一串串警笛
声在山腰里回荡。

　　丁坤望了一眼老泪纵横的山墩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他心里明白，只要他
说一句话，要手下人不将材料上报，肖园就可以免于刑事责任。但是，他不能这么
做，这样难以服众，他帮父老乡亲致富奔小康的梦想就难以实现。山墩子的出现，
他装着全然没有看到，悄悄地走开了。在他眼中，法律有时也是可以开一些沉重的
玩笑的，但是，他为了村民的利益，不得不亲手将自己的亲兄弟送进监狱。他一点
也不后悔，他的眼里越来越容不得任何损害群众利益和国家利益的人和事。在他制
毒贩毒期间，他已经犯下太多不可饶恕的罪行了，他已经看到太多因自己而家破人
亡的事情了，现在，他已经从自己所犯的罪恶中警醒过来了，他要以毒攻毒，以此
来洗刷自己罪恶的灵魂，哪怕是自己付出生命的代价，都在所不惜。

　　李宝山撤职后，曾在王家镇担任过党委书记，现任叶县常务副县长的陈平正接
任了县长一职。

　　全省小城镇建设现场会在王家镇召开，是陈平正接任县长后的第一件大事。王
家镇近几年的建设发展，受到了省市领导的高度重视，为了推广经验，树立典型，
省政府高瞻远瞩，将全省的小城镇建设现场会定在王家镇。眼看现场会的会期将至，
一切准备工作因为原任县长李宝山出了问题，而耽误了。组织好这次现场会，既是
上级的要求，也是对新任县长全局驾驭能力的一次检验。为将这件全县人民的大事
办好，陈平正可谓竭尽全力。他一会到王家镇进行现场督查，一会召开各条战线的
会议，从食宿安排到环境卫生，从参观地点布置到交通秩序，整个组织几乎是滴水
不漏，井然有序。

　　在一切安排妥当后，童乔木来电话，说要一定要安排投资者的代表作个发言，
并点名要丁坤发言。陈平正想拒绝，童乔木说这是孙副省长的意思，你们看着办吧。
既然是如此，陈平正也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了。陈平正之所以不想要丁坤发言，也是
有原因的。当时，李宝山进了监狱，叶县要产生一位新的县长，作为现任的常务副
县长，陈平正接任县长是没有任何争议的。可丁坤对陈平正有些成见，跑到市里找
童乔木，全力推荐王旭才。王旭才对这事并不知情，他本没有这个想法，市里的领
导也没有这个考虑。童乔木当即对丁坤说，不是说王旭才没有这个能力，也不是他
不优秀，关键在于他的资历还不够，一个镇长直接提拨当县长不符合组织原则，通
不过。丁坤说陈平正腐败，王旭才为百姓办实事。童乔木笑着说：“你是个商人，
不懂官场的游戏规则。”丁坤推荐王旭才没有成功，这事后来传进了陈平正的耳朵
里，使他对丁坤有了意见。要不是自己处事慎重，选举那天选票还真差点没有过半。
既然上级领导点了名的事，陈平正又不得不照办。他约了王旭才一起去找丁坤。丁
坤说什么也不肯在会上发言，陈平正便说：“丁总，您对王家镇的贡献是有目共睹
的，您作为投资代表在会上发个言，将会使整个小城镇建设现场会议更成功，更圆
满啊。”

　　丁坤说：“县长，我真的没有做什么了不得的事，还是考虑其他人选吧！”

　　陈平正说：“第一，这是政府常务会议上已经拍了板的事，铁板一块；第二呢，
在王家镇建设发展上作出重大贡献的，算来算去，也只有您丁总最具有代表性，您
要是再歉虚，还真找不出谁来替代呢。”

　　丁坤说：“我真的不想露这个脸，再说，我丁某一个生意人，也不知说点啥才
符合县长您的意图啊。”

　　陈平正说：“这个事您就别操心了，讲话稿我都安排人写好了，到时，您照单
吃面就是了。”

　　“丁总，您就不要推辞了，咱们王家镇的百姓都对您充满了感激之情。您作为
代表讲几句话，也是咱们全镇人民的共同心愿啊。”王旭才也在一旁劝他。

　　见丁坤还想推辞，陈平正说：“丁总，我跟您说穿了吧，要您在会上讲话，可
是童乔木市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说是孙副省长的意思。您要是不参加，咱们真不知
道该怎么向省市领导交差哩。”

　　丁坤说：“好吧，既然是这样，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全省小城镇建设现场会会议如期在王家镇召开了，省里的孙副省长、市里的童
副市长等领导出席了会议，领导们对王家镇近几年的建设发展给予了高度评价，并
说王家镇小城镇建设的成功，为全省小城镇的建设发展提供了经验和思路，是全省
的一面旗帜。会上，陈平正从领导光临到致欢迎词的整个过程，脸上都洋溢着阳光
般的灿烂。到丁坤上台讲话时，丁坤并没有按县长的意图出牌。陈平正的脸色徒然
变得没有一点血色。丁坤先是歉虚地说自己对家乡的贡献没有县长说的那样大，他
也没有必要当着省市领导和父老乡亲说违心的话。最关键的是，他后来说的一些话，
给会议制造了混乱，几乎让整个会议无法继续下去。他说，自己想为家乡办几件好
事感到很难，主要是投资环境一塌糊涂，特别是叶县的官场腐败，刚走了个李宝山，
又来个腐败分子。他没有直接点名，但大家都明白不过了。他正在他感到意忧未尽，
还想讲下去时，主持会议的副县长已经大声宣布了下一个议程了。坐在主席台上的
孙副省长却发话了，他是出席这次会议职务最高的政府官员，他说：“丁总的话讲
得好啊，咱们这些执政党的干部没有理由剥脱他讲话的权力。让他把话讲完，咱们
要认真听取他的意见和接受他的批评。”说完，他带头为丁坤鼓起了掌。

　　接下来，丁坤又说，我个人投点资受、点损失是小事，但在王家镇的建设上，
国家投入那么多钱，如果建的都是一些豆腐渣工程，富了当官的，肥了少数人，就
会影响党和政府的形象，损害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他想主持公道，可官官相护，内
外勾结，他根本无能为力。他还说，他请来的专家已经对王家镇的每个建设项目都
作了调查，千真万确。他的话，让叶县的为官者都捏了一把汗，整个会场一片哗然，
主持会议的副县长一时没有了主意。这时，孙副省长对童乔木小声说了几句话。童
乔木神情严肃地站了起来，对着话筒说：“父老乡亲们，大家不要激动，丁总的话，
给咱们敲响了警钟，咱们一定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组织人员对王家镇的每个建设项
目进行检查，如果是豆腐渣工程，咱们将严格按照法律追究责任人的责任，决不姑
息迁就，决不让他们逍遥法外。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一个经验推介会，最后开成了一个抨击腐败、追查责任的批判会，这是事前谁
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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