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气预报说,北方有强冷空气南下,江南大部将受影响。我从福建回到上海,
正迎头撞上。霏雨裹在绵软阴冷的风里,从袖口和领子里钻进来,和武夷山仿佛两
个季节。我想起了三月二十九日那晚露台上的寒风,今天却似要更冷些。
又是火车回的上海,又是火车上过了一夜。说不清楚到底有没有睡着,介于梦
与非梦之间,车轮压过钢轨的“喀嚓”声一直在耳边徘徊,意识却像是游离在这个
世界之外。走出站台的时候,踩着的地面好似海绵伪装的,起起伏伏,有种不真实
感。
这是参观武夷山市精神病院归来的后遗症吗?
进报社的时候,正好七点整,连前台都没上班,新闻大厅的鸽子笼里空空荡荡,
竟一个人都没有。值夜的编辑在旁边的会议室里打地铺,听见动静,撑起脑袋隔着
玻璃看了一眼,又继续睡觉去了。
我整理了一下堆在桌上的信和快递件,没什么急需采访的。上网收了几封通讯
员的稿件,润色后丢在部门的公共稿库里。记者这份活,想偷懒可以很轻松,想认
真可以很辛苦。呃,好吧,其实我在大多数时候还是挺认真的。
这后……我被桌上的分机铃声吵醒,然后才意识到已经趴在台子上睡了很久。
耳中传来各种声响,这才是新闻大厅的正常声音,想必过十一点了。
挣扎起来的时候,电话已经不响了。我看了看表,十二点十七分。呆呆坐了几
分钟定神,感觉自己一点点和周围的世界连接起来。这几小时的睡眠,比昨晚火车
上要深沉得多。
于是我意识到,应该再找一次黄良。
奇怪的是,理由是在答案冒出来以后浮现的,就好像我先抓起了线头,再顺着
线头看见那根连到我另一只手里的线。
黄良上一次说谎了。
我当时就觉得,他和杨展之间,不像他说的,就只有那么一次接触。
对十八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自杀活动”的解释,并不能让人信服。但以现在
掌握的情况看,也只有暂且接受这样的解释。那么,当杨展险死还生,从自杀的梦
魇里逃脱出来之后,这段记忆必然成为其心中永远抹不去的伤痕。在多年之后,在
他无比痛恨另一个人,并且希望他消失在人世间的时候,会怎么做呢?
他一定会想,如果这个人如自己当年一样,自寻短见,该有多好。这就会是个
没人能破的完美谋杀,哦不,是自杀。
杨展与武夷山市精神病院的关联,只有那一次参观,短短三五个小时。他起自
杀的念头,也必然是因为这三五个小时里的所见所闻所遇,如果阳传良去了参观,
也是十七人中的一个,那么他没可能例外,一定也会有非常强烈的自杀冲动。然而
十八年过去,如今武夷山市精神病院已经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历史名词,杨展怎么
可能让阳传良穿越时空,去参观武夷山市精神病院呢?
只是,真的没有可能吗?
我和黄良还是约在上次见面的地方,我先到的。约定时间过了二十分钟,他到
了,笑嘻嘻的一脸轻松。
“刚给帮小姑娘上完课,急着赶过来。有什么事得当面说呀。”
“我今天来,是受了舒星妤女士的全权委托。”我随手扯了张虎皮作大旗。
“舒星妤?谁啊,我不认识啊。”
“阳传良是她的亡夫。”
黄良的表情微微一僵,说:“阳传良?我也不认识啊。”
“去年十二月十八日,有人在安阳看见你了。”我说完这句话,死死盯着黄良
的脸。
“怎么可能,肯定是看错了,那天我在上海呢。”他耸耸肩说,表情自如。
“你那天在上海?”
“对啊,你不相信?我从早到晚打牌输了两千多,要不要我把牌友找来让你问?”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起身就走。
我这么光棍的拔腿就走,黄良却有些慌了,在后面叫道:“你去哪儿?”
我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说:“其实你那天在不在上海,查起来是很方
便的。不过我也没那么多工夫去查你,既然你不配合,那么我就把我掌握的东西都
交给冯警官好了。”
冯警官就是负责杨展自杀案件的刑警,我和黄良的第一次见面,就是他帮着约
的。
黄良几步蹿过来拦住我,满脸堆笑:“那老师,哎,我也是有苦衷的,来来,
我们慢慢谈嘛。什么事情都好谈的嘛。”
“你不是那天在上海吗,那还有什么好谈的,可能是我的线人看错了。”
黄良额头冒汗,说:“哎哎,明人不说暗话,瞒不过您,来来,我们坐下谈,
我都告诉您。我也是受害人啊,我怎么就摊上了这档子事啊。”
他哭丧着脸哀叹,我明知他是作戏,但他这么诚心诚意地给了台阶,我也就顺
着下了。
“我知道你那天在安阳,我还知道你那天演了一场戏给阳传良看,对你们这些
人来说,演精神病人大概是最没难度的事了吧。”我不想他再耍什么花样,索性把
我有把握的一些猜测都点明。
“得,你都知道这么多,刚才和我直说得了,这不是明着让我出丑吗?”黄良
这会儿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很软。
“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你要是光捡我知道的说,我就去找冯警官了。”
碰到这种不识相的老油子,得赤裸裸放话过去才行。
黄良陪笑说:“我哪知道什么您知道什么您不知道啊,我原原本本说给您听,
要有一个字不是真的,我是他妈狗养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越发的厌恶他的人品。
“我没做什么犯法的事儿,这都是杨展那家伙哄骗的,现在他也死了,您可别
告诉冯警官啊。去年十二月头上,杨展找到我……”
黄良办表演培训班,印制了许多小广告,雇人往附近小区的信箱里塞,杨展就
是这样找上他们的。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帮小孩来咨询的,问许多关于表演的问题,想知道我的
团队能力怎么样。那老师你也是见识过的,我还有那几个朋友,演起戏来那是一流
的。而且客户问上来,当然就是怎么好怎么说了。结果问好了,他说要请我们演一
场戏,说是要弄个恶作剧来捉弄一个朋友。”
黄良挠挠脑袋,笑了笑说:“办班是挣钱,陪他演场戏也是挣钱,而且他出的
钱可还不少呢。我想又不违法乱纪,就答应了。”
杨展的所谓恶作剧,果然就是找人扮演一个精神病院!
据黄良说,杨展自己已经写好了非常详细的剧本,绝大多数的台词都已经准备
好了,他还要求先拍一段短片,短片的本子也是他自己写的。
我有理由相信,台词也好剧本也好,并不是杨展乱编的,而是早就存在于他最
深处的回忆里,是他十多年前的亲身经历。
“他写了厚厚的一本,老实说,写得还真不错,省了我们不少力气。”黄良说
:“我们排了有一个多星期,碰到什么问题该怎么回答怎么配合,有哪些话是必须
说的有哪些话是不能说的等等。他这个导演严得很,特别是对台词,有一点点不合
他心,都要指出来。看在钱的份上,我们就陪着他折腾。”
“你们一共几个人演?”
“我演精神病院的院长,还有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五个病人,总共八个人。”
“你们这八个人……还好吗?”
“什么?”黄良没明白我的意思。
“呃,我是说,你们演精神病人,会不会太入戏出不来?”
黄良大摇其头,说:“怎么会,我们都是专业的,能进能出,进出自如。”
这么说,演戏的这些人都没有受到自杀意识的侵袭,那阳传良怎么就……
他们在安阳租了个场地,做了块“安阳市精神病院”的木牌,然后又印了张宣
传单,找到阳传良的酒店房间,从门缝里塞进去。
黄良向我大致形容了一下宣传单,听上去,几乎十八年前的一模一样。阳传良
的梦想就是厘清历史的真相,那几天又为曹操墓里的许多疑点迷惑着,宣传单上说
疯子的思想可以让正常人触类旁通,他一下就听进去了,真就按照宣传单上的时间
和地址,找到了“安阳市精神病院”。说到底,杨展和阳传良都是一类人,在自己
的领域有自己的执着,所以杨展是很确信,阳传良看到这张宣传单会上勾。
黄良和他的团队此前已经排了一个多星期,在真正开始之后,完美地按照剧本,
上演了一出“访客参观精神病院”的戏,阳传良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
“那阳传良结束这通‘参观’以后,精神状态是什么样的?”我问。
“他好像有些困惑。整出戏,我们都在不停地告诉他,这个世界是场梦是场梦
是场梦,结果他仿佛真的开始想这个问题了。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自杀。我
是在杨展第二次找我的时候,生了个心眼,上网查了查这个阳传良,这才知道就在
恶作剧之后一天,他也自杀了。”
“你知道了前一次帮杨展演戏已经死了一个人,怎么第二次还接他的活?”
黄良苦笑:“那不是他给的钱多嘛,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我呢。”
他把话说得这么直截了当,明明白白一个真小人,我反倒没法再说什么,就又
问:“你觉得你们演的那一场戏,能让一个正常人自杀吗?”
黄良立刻摇头:“哪能啊,正常人怎么能这样死心眼。所以我后来也奇怪,那
天这阳传良被我们一通骗,结束的时候,虽然好像心事重重,但也不像是要去寻死
的样子啊。多半是他自己后来钻进牛角尖了吧,要么就是他有什么其它的事情。我
们要有这么大的威力,拿奥斯卡还不跟玩儿似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黄良为了推卸责才这么说的,但他说的也确实在情理上。如
果人本身的精神状态没问题,谁会想到一个人被这样捉弄一下,就会去自杀呢?
“你还记不记得,那出戏具体是怎么个演法的?”
“记得,当然记得。先是在门口安排一个等着的护士,‘碰巧’遇上他这个参
观者之后,就把他带进来。阿奎,哦就是那天晚上在M ON THE BOND 假装被我刺伤
的,他演一个病情比较轻的病人,用茶道招待阳传良,一边喝茶,一边对他说,其
实一切都是不存在的,茶也不存在水也不存在他阳传良也不存在,这一切都只是个
梦。茶喝完,护士带阳传良到旁边的房间去看拍的片子。”
“片子的内容是什么?”
“片子开头的部分是杨展自己拍的。几个我也搞不清是真是假的科学家,在那
里说人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是通过自己的感观,哪怕是再怎样严格的科学实验,
其实验结果要被人接受,也必须通过人的感观这一媒介。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
们永远也无法知道,身处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甚至我们无法肯定,这个世界到
底存不存在,还是一切只是我们的感观传递的伪装信号。还有一个科学家说什么,
现在在量子物理层面,已经证明人的意识可以影响物质世界,比如日本有科学家把
爱心倾注到杯中的水里,拍出的水分子图片也非常美丽,和平时不同。而意识可以
影响物质,恰恰说明我们身处的世界并没有看起来这么结构牢固,甚至在这个世界
的构成中,精神力量、人的意识可能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片子的后面部分,就
是好多精神病人——当然是我们演的,在对着镜头说他们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场梦,
为什么是一场梦等等,从各种奇奇怪怪的角度翻来覆去地说梦梦梦。”
“有说服力吗?”我问。
黄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还……好吧,反正我们在排的时候,觉得杨展
想捉弄的这个人,除非脑子本来就有毛病,才会相信。这个世界是场梦,亏他想得
出来。”
“那么,这个片子放完以后呢?”
“放完了就轮到我出场。我演的是精神病院的院长,说为什么开放参观,因为
觉得许多天才也有疯的一面,同时疯子也有天才的一面,所以疯子的想法,有许多
是值得参考的,因为他们够极端,能够想到普通人不敢想到的极端答案。而有的时
候,这种极端答案,是很有参考价值的。比如说这个世界是场梦,有许多古代的大
智慧者都谈到过这个问题,但我们常常是从哲学层面看这个问题,可当代物理学的
发展,让我们有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的可能。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梦的本质
是什么,两者之间,究竟有没有相似的地方,甚至有没有共通的可能。希望参观的
人在近距离接触精神病人的时候,可以静下心来多听听,一定会有所收获。我还说,
在参观病区里的所有精神病人,都没有攻击倾向,参观时尽可以放心。”
“你说完这些,就再让他去参观精神病人?”
“是的。”
和当年武夷山市精神病院的参观流程一模一样,四个环节,先和一个病人交流,
再看片子,听院长讲话,再次和多个病人交流。
奇怪的流程。
“之后的参观,具体又是怎么样的,那些精神病人又说了哪些台词?”
“不是我的台词就记得不很清楚,不过我回头可以把剧本给你拿来。反正就是
说世界是场梦生活是场梦一切是场梦呗,然后陪着的医生护士还有我,有时候就插
一两句,觉得疯子们说得有道理呗。”
“好,但别回头了,我现在就和你去拿。”
在去黄良住处的一路上,我又问了些问题,尽可能地想要还原出那场“恶作剧”
的本来面目,找出阳传良自杀的原因。许多细节丰富起来,比如他们租借了场地后,
又粉刷了墙壁,刷成了紫色。这更让我确信,杨展就是按照当年武夷山市精神病院
的参观病区来打造这个骗局的。他力图让一切都接近十八年前,尽管我依然不明白,
在这一系列近乎仪式的程序中,蕴藏了怎样的邪恶魔力。我这样的调查者感觉不出,
黄良这样的执行者感觉不出,偏偏阳传良就因为这场“表演”,真的跳崖自杀,遂
了杨展的心意。
我再问到阳传良当时和“精神病人”及“医护”的互动,在这样的一场“参观”
中,他都说了些什么问了些什么,以期摸清他的心理变化。黄良说阳传良当时听得
多问得少,看表情,一开始他还没把病人说的话当真,后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有
时点头,有时发愣,有时摇头。在黄良的印象里,阳传良总共就问了两个问题。
阳传良可能会问什么问题,事先杨展都做过预案,而实际上他问出的问题,的
确在预案中早有准备。
第一个问题,是问一名“精神病人”的。这名“病人”当时正在对阳传良滔滔
不绝地说,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多么多么的虚幻。
“可是你看,你能感觉到热能感觉到冷,咬一下舌头还会痛,这么真实的世界,
你怎么会觉得是梦呢?”
我听说阳传良问出这样的问题,就觉得他当时已经有点走火入魔了。因为他这
个问题是问一个精神病人的,说明他把自己和病人放在了一个可以相互对话的平台
上了。而通常,人们是不愿意搭理神精病的。
然后,这个“疯子”就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盯着阳传良,不说话。
旁边的托——黄良开口了:“其实,我们晚上做梦的时候,不管醒来后觉得梦
境有多荒诞,但是做着梦的时候,还是觉得很真实,觉得都是道理。所以,他是觉
得你的境界,还没到理解他的程度呢。呵呵。”
“你如果真心相信,这是一个梦,那么这个世界在你的眼里,就会破绽百出。”
在阳传良被带去和下一个“病人”聊天的时候,刚才的这个“病人”突然开口这样
说,然后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黄良找的人,演技的确都不错。
在那之后,阳传良就只听不说,一直到参观结束的时候,他问黄良这个院长,
说看起来,你们这些医生,也有点相信这个世界是个梦?你相信这些精神病人说的
话?
按照预案,黄良碰到这类的问题,当然要点头肯定。
既然是个梦,你为什么不想醒过来?阳传良又问。
黄良笑而不答,一脸神秘。
有时候,不说话是最好的回答,因为提问者,会在心里自行演绎出他们想要的
答案。
黄良拿给我的本子,是本人造革封面的棕色记录本,封皮上印着XXX 大学XXX
学院,是他所在大学印发的赠品。
翻开,里面几乎是全满的,只留了不到百分之二十的空白页面。此外,还有一
张DVD ,里面有一段不到半小时的影片,就是放给阳传良看的那一部。
拿到本子和DVD 我就走了,和黄良说,如果有什么问题,还会来找他。黄良满
口答应,只要我不告诉警察给他惹麻烦,怎么都行。
这一夜,直到凌晨三点我还没有睡。杨展的“剧本”,我已经来回看了五遍。
这个剧本写得非常详细,详细到各个精神病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形象,都一一说明,
好像这些精神病人真的存在一样。好吧,他们的确真的存在。
但我却还是一无所获。片子也是一样,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不光如此,我对
照着剧本和片子,躲在床上闭着眼睛,努力想像自己在一个紫色的房间里,听着一
些疯子说着剧本上的话,看着片子里的内容。老实说,在这样把自己代入进去想像
之前,我心底里还是有那么点犹豫的。做了这么些年记者,见识过的东西多了,知
道这个世界上,的的确确存在着一些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事情。会不会我这么一设身
处地,也去自杀了呢。
犹豫归犹豫,我还是这么做了。结果呢,我认为自己的想像力够强的了,一遍
遍的试一遍遍的重复,连一点儿自杀的感觉都找不到。我想要是我被这样“恶作剧”,
只会感到好笑,我会觉得连精神病院的医生也一起疯了,居然会和病人一起觉得自
己生活在梦里。
可怎么我觉得好笑的事,阳传良就自杀了呢。
最后一次,我努力虚拟自己在精神病院中,先听一个病人白唬几句,然后看片
子,之后精神病院院长说了些什么,再后来……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打了个电话给舒星妤,告诉她我去过了武夷山市,当年有那样一个
精神病院,有那么多的不明原因自杀者。她明显是被吓到了,在电话那头半天说不
出话来。然后我又告诉她,在阳传良死前,杨展曾经设了那样一个局。她的愤怒把
她从恐惧中解脱出来,开始诅咒杨展并抽泣起来。
“杨展也已经死了,而且我觉得,这里面还有很重要的东西没搞清楚。传良兄
可不是想不开的人,怎么会参观了一次精神病院,就去自杀呢。”
“但你刚才说的,十八年前,有那么多人都死了,还不都是去参观了一次。这
里面肯定有……有……”舒星妤并不是个迷信的女人,平时一贯不相信这些,所以
话到临头,竟不知该怎么表述这种诡异的事件。
“就算武夷山市精神病院有什么妖异的地方,但传良兄去的可是个冒牌的,是
杨展找人扮的,怎么也能让传良兄起了自杀的念头,哎,我觉得杨展的自杀和整件
事情是连在一起的。传良兄自杀,是遂了杨展的心愿,他绝没有任何理由去自杀。
当然,那么多的死者谁都没理由自杀。现在唯一能抓到的节点,就是杨展收到的那
封信,如果没有那封信,估计现在杨展可能还活得好好的,正想想尽办法重新追求
你呢。关键就在那封信,如果能知道他死前收到的那封信是什么内容,谁寄来的,
不但能解开杨展自杀之谜,我有种预感,连传良兄的死,包括十八年前那么多人的
自杀,都将真相大白。”
“要么……我和杨展虽然离婚了,但和他的二老,有时还通通电话,关系还保
持着。要不我给他父母去个电话,问问他们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这封信。”
调查就此卡壳。
杨展的父母并没有见过这封信。或许是杨展随手毁去,或许是在舒星妤致电之
前,就当成废纸清理掉了。
不甘心的我甚至通过公安系统的朋友,通过暂住证记录,找到了在福州打工的
娟子老公赵继祖。为此我欠下了老大一个人情,单在福州,就七个赵继祖,人家帮
我一个个筛选了一遍。赵继祖说他不认识杨展,更不用说写信给他。我不觉得他在
说谎。
两个多星期之后,春日正暖的一天,我已经不再对解开一系列自杀之谜抱多大
的期望,却接到了姜明泉的一个电话。
“有人在打听十多年前那档子事情,我想着你既然在追查,没准是条有用的线
索。”
姜明泉十八年前,曾经和当地卫生局合作,一起查精神病院自杀案。当时卫生
局和他配合的是机关的一个科长,后来调到南平市精神卫生中心,在副院长的任上
退休。姜明泉就算是和他认识了,之后时有联系,也不怎么紧密。就在他打电话给
我的前一天,又和这人碰见,说到了当年的事情。
我接了这个电话,算是明白,我为什么怎么想,都猜不出那个写信给杨展的人
的身份了。我以为当年亲历参观事件的人,都已经死得干干净净,杨展是最后一个。
既然没有了活着的人,那么这封信就变得极其诡异了。
其实,我是进入了一个误区。
有人还活着,而且不止一个。
那就是病人!
武夷山市精神病院的病人,后来全数转到了南平市精神卫生中心。在这些病人
中间,就有当年参观病区的病人,也就是那些真心认为自己生活在一场梦里的精神
病患者。因为他们都是脑子不正常的病人,所以我在潜意识里把他们排除出去,压
根就没想到这些人身上。
事实上,精神病是可以被治好的。
向退休的副院长打听当年事情的,就是这样一个被治好的病人。他名叫陈发根,
正是参观病区的病人之一,打听的事情,就是那些参观者的下落。他从副院长那儿
得知,当年有一个名叫杨展的参观者,是唯一没有自杀,幸存下来的人。
这事情已经有一阵了,他找副院长了解当年的情况,是在去年十一月份。杨展
收到信,是在今年三月份。这四个月的时间差很好解释,副院长只知道当年有一个
叫杨展的人没有死,他并不知道这个叫杨展的人如今是什么身份,更不会知道杨展
的联络方式。而陈发根用了四个月时间,确认了杨展的身份,这才给他写了封信。
没错了,这封信,一定就是陈发根写的。
我毫不犹豫地扔下手里的采访,在部主任充满怨念的眼神中请了假,再次上了
开向南平的夜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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