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费城的小腿被一只横伸出来的老朽的手拍了一下。
此刻他正走在离家不远的一座人行天桥上,下了天桥的大街拐角上,有一家每
天晚饭时间就会排起长龙的小吃店,他打算用那儿的虾肉锅贴来解决晚饭问题。
天桥上有许多摆摊的小贩,席地而坐。从弹眼落睛的羚羊头骨到细巧的号称藏
银的饰品,形成了个微型的小商品市场,好些刚放课的女生撅着屁股围在那儿,叽
叽喳喳很热闹。
费城当然挨着人少的地方走,小腿被人拍一下的感觉是很怪异的,他连忙停下
来,低下头看看怎么回事。
那只干瘦的手早已经缩了回去,它的主人正坐在一张小木凳上。从他和费城之
间的距离可以想象得到,这个老头刚才一定俯下身子,斜着探出手才能拍到费城的
腿。那显然是个古怪而可笑的姿势,可是现在,清瘦的老头变得一脸正经,用手捋
着山羊胡,向费城微微点头。他的这个姿态肯定是练过的,很有高人的架势。
老头坐着的小板凳前,铺着挺大一方太极图,旁边还写着各种卦词。
费城皱了皱眉,如果是从前,他一定拔腿就走,现在却居然有点犹豫了。这九
成九是个江湖骗子吧……
“老板,算一下吧,不准不要钱。”老头一开口就把刚才营造的一点点形象全
都给毁了。
费城自嘲地摇摇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你最近不顺吧。”
“嗯?”
算命先生见费城有了反应,立刻详加解说起来:“你脸上有黑气呀,最近碰到
大麻烦啦,一定要我来帮你开解才行。看看你的印堂,你们现在小年轻都不懂这些
呀,我是看你危险才拉住你的。来,看看你的手相,别担心,你觉得说得不好,不
要你钱。”
老头拉着他的手,义是揉搓又是琢磨,搞得费城弄不明白他是摸骨呢还是看手
相。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无意之间已经把左手伸了出去。
明知道眼前的人很不可靠,却还是给他看了手相,说明潜意识里,自己就像个
快要溺水的人,碰到一根稻草都会牢牢抓住。和韩裳接触了几次,费城也能用潜意
识来分析一下自己的心理了。
忽然之间,费城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厌恶,对这个老头,更对自己。什么时候,
自己竟这么脆弱了?
老头一边看他的手相,一边说:“阴气重啊,阴气重,你灾星上身了。身上要
挂点红的东西,家里门口挂个平安符,找点避邪的东西,挂个铃铛什么的。不过你
的情况严重,这些也保不住平安,得用我的秘法才行,你再让我好好看看。”
费城低头看地上老头写的广告语:通晓前生后世,让你趋吉避凶,铁口神算,
祖上单传易经八卦秘法……
这十足是江湖骗子的口吻,所谓再好好看看,用上他的秘法,肯定就是要付钱
了。费城立刻把手抽了回来,居然会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我不算了。”费城扔下这句,转身就走。
“哎,哎。”老头在后面叫他。
来买锅贴的人已经排成长队,好在还没到最高峰。费城花了十五分钟买了三两
锅贴,坐在简陋的店里蘸着醋慢慢吃着。这时他又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自己确实碰到了神秘事件,哪怕那个老头九成九是骗子,也该多问几个问题,试试
他的本事再说。万一他真懂点什么呢?
费城很快吃完了十二只锅贴,用纸巾简单抹了抹嘴,起身往家走。
如果刚才那个老头还在的话……
老头果然还在。看见费城又回来了,并且走近他的摊位步伐放慢时,脸上露出
笑容,站起来对费城说:“你真是有大问题啊,你自己也知道吧。”
费城挤出一丝笑容,正在想该问他些什么时,忽然看见老头的脸色变了。他的
小眼睛瞪了起来,目光中闪着惊慌,嘴微微张开,胡须颤动。
费城被吓了一跳,老头的这副样子不像在演戏,难道他真的看出了什么不祥之
兆?
“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老头瞪着眼珠没有回答,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紧张。
费城忽然觉得不对,老头好像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很远的地方。
还没等费城回头看,老头“哎哟”一声,弯下腰一卷地上的家什,转身就跑了。
对面那些小摊贩的东西比较多,比老头慢了几拍。
“来了来了。”费城听见张皇的压低声线的喊声,转眼问所有的摆摊者都作鸟
兽散了。
然后,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出现在天桥的一端。
原来是城管来了。看着一下子空荡荡的四周,费城叹了口气。下了天桥,费城
经过一家正在处理便宜商品的小店,一律都是五元。其中有很多是过了季的东西,
比如风铃,夏天早已经过去了。
费城买了一串风铃,他想起了算命老头的话:挂个铃铛。
回到家里,费城踩着椅子,在天花板上敲了颗钉子,把这串由许多根金属管子
组成的风铃挂上。就在玄关的前方。
他坐到电脑前,开始继续修改润色《泰尔》剧本。风铃的“叮哨”声时常传人
他的耳中,第一声响起的时候,他还吓了一跳,然后才省起,在客厅里,有一扇小
窗开着。
毛团好奇地跑到风铃下方,看着这个不停发出动听声响的小玩意儿。
风铃声中,《泰尔》的中文剧本,终于完成了。写一遍再改一遍,费城觉得这
出剧已经像熟透了的果子,可以伸手去摘了。
该把剧组的人都聚起来了。定好开排的时间,联系租场地,钉一下道具服装和
灯光的落实工作……费城的大脑里飞快地闪过接下来要做的事,一切就绪,这辆车
就要开动起来了。
可是,在心底里,总有个刺耳的杂音。那是对危险的直觉,一种本能的畏惧总
是在他大脑稍稍空闲的时候跳出来,警告他:停下来,把一切都停下来。
等到一切都有圆满答案,诅咒阴云完全驱散再开始《泰尔》的排演吗?理智告
诉他,这是不可能的。
费城又一次上网,看看自己发的那些帖子。他知道自己太急不可耐,这才离发
帖没过多久。
果然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图案,有些人在回帖里作了许多猜测,但明显不靠谱。
急燥、慌张、恐惧、怀疑,这些负面情绪又一点点浮了出来。费城强迫自己暂
时不去多想。
该给周训打个电话了,这出剧的道具可不能马虎。找来手机的时候,费城才发
现,他有一条未读短信。刚才出去吃锅贴的时候没带着手机,一定是那时收到的。
是韩裳发来的。
“你发给我的信看到了,我认得,那是梅丹佐。我把大概的情况写在回信里,
你可据此在网上查更详细的资料。”
费城像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跳起来跑回电脑前。
他怎么都没想到,韩裳居然认得!
就和费城曾经猜测过的一样,梅丹佐果然是一位天使。
Metatron源于字根meta(次于)及thrones (王座),即代表“最靠近王座者”
之意。梅丹佐在犹太教神秘教派中一致认定其为“天国的宰相”,他同时有众多面
貌和名称,如“神之颜之君主”、“火之天使”、“契约天使”、“天使之王”、
“小耶和华”、“不出世的伟人”、“天之书记”、“人类的扶养者”、“暗的支
配者”等等。
和其他据犹太教记载诞生于一百五十亿年前的天使不同,梅丹佐非常年轻。他
诞生于八千五百年前,生前是圣人以诺,死后被大天使米伽勒接引上天。而这位以
诺,就是著名的挪亚方舟主人的曾祖,也是传说中吸血鬼始祖该隐的长子。
梅丹佐是所有天使中最接近神的存在,他的形象是背生三十六翼,有三万六千
只眼。浮雕上,梅丹佐背后那层层叠叠如虚影般的翅膀,和仿佛无处不在的眼睛,
正是犹太教传说中梅丹佐真实的形象。
浮雕上刻画的人物不是胡乱虚构出来的,而是现实宗教里的形象。费城玩味着
其中的意蕴,和这件艺术品的特殊形式联系起来,他觉得很可能浮雕牌有着纯艺术
之外的意义。
这件东西不太可能出自中国人之手,会不会是和手稿一起带入中国的呢?梅丹
佐是希伯来神话传说中的天使,而茨威格又是犹太人,这其间有关系吗?它原本就
是茨威格的藏品吗?
想到这里,费城突然明白了韩裳为什么会认得,她身上不就流淌着犹太人的血
脉吗?对犹太传说中的人物形象,当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就在费城被梅丹佐困扰的时候,知道更多的韩裳,心中的疑刚也更大更复杂。
这时她已经早早地躺在了床上,睁着眼睛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和费城想的当然不一样,韩裳从来没有研究过犹太教,她连圣经都没好好看过,
既不信仰犹太教,也不是基督或天主的信徒。犹太血脉除了在她的外形上留下痕迹
之外,几乎对她的生活没有一点影响。
所以,她本不该知道梅丹佐的。
可是,就在她看到费城传过来的图片的刹那间,Metatron这个词,更确切地说
是这个音节就从脑海里,从皿脉中跳了出来。没头没脑,无因无果,就这么在内心
的混沌中响起,并且从嘴里传出。
每个人都会有突如其来的古怪念头,这种不知从哪儿闪出来的想法是潜意识乱
流里偶尔冒起的小浪花,和正常思维比起来显得荒诞不经。有闪念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这个突然出现的Metatron带给韩裳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异样感,让她觉得非
同寻常。于是她照着音节把这个词拼出来,试了好几种拼写,才在GOOGLE里找到了
Metatroll ——梅丹佐。
当韩裳把梅丹佐和照片上的形象一一对应起来时,先是强烈的震惊,而后是一
阵慌张。分明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怎么会从内心的某个地方冒出来呢?
如果发生这种情况的,是向她进行心理咨询的病人,韩裳会告诉她:第一种可
能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曾经见过相关的资料,也许只是惊鸿一瞥,没有进入记忆。
但却留在了潜意识里;第二种可能是你有一段很不愉快的记忆,被大脑自动屏蔽了,
当作没发生过,这种状况也不算非常罕见。
但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韩裳却很难再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就算从前知道梅丹佐,看过他的形象,在乍一瞧见费城的照片时,正常的反应
是熟悉感。因为照片上的图案是还原出来的,并不精确,很多地方是模糊的。况且
梅丹佐是宗教传说中的天使,没有具体而确切的样子,不同的艺术家塑造出来的梅
丹佐,都会有所差别。这样一看见就脱口而出,除非见过在手稿上留下这些痕迹的
原物,并且对它非常熟悉。这可能吗?或许,是在某些被遗忘的梦中?
数数最近碰到的难以解释的事情,数量已经累积到,让韩裳对纯粹的心理学解
释越来越缺乏信心。不管理智上愿不愿意相信,韩裳阻止不了这样的想法:在一切
的背后存在着一个原因,一个神秘轴心。
而梅丹佐所代表的意义,让韩裳产生了远比费城更丰富的联想。梅丹佐是最接
近上帝的天使,他负责倾听凡人的:涛告,再传达给神,他是一座桥梁,一头是凡
人,一头是上帝。要是她之前所作的那个大胆到荒唐的设想成立,那么梅丹佐的形
象正好可以被其收纳。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茨威格传承了弗洛伊德的思想,而弗洛伊德的思想又无限
逼近了人内心深处的真相。如果人的内心、人的精神真的不是科学所能解释,而属
于神秘领域,那么弗洛伊德不正是梅丹佐的化身吗!
夏绮文把车停到车库里的时候,松了口气。
走出车库,夜风吹在额头上,让她微微有点眩晕。
本不该开车去的,结果喝了酒,一路开回来的时候胆战心惊,好在没出事。不
过,玩得很开心,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放松过了,连假面舞会时也没有,不知不
觉就喝过了量。
夏绮文轻轻叹了口气,要是有个男人在身边该有多好,这种时候就会把自己平
安送回来,再扶着自己上楼。
她花了一点时间,摸出磁卡刷开大门。
电梯门关上,向上升去。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哒哒哒”的声音。
这是夏绮文的高跟鞋不停地踩在电梯地板上发出的声响,她双脚小幅度地来回
跺着地,仿佛很冷。
这是老毛病了,她的肾功能不太好,总是尿频尿急,这已经让她在许多场合尴
尬过许多次了。今天喝了酒,尿意上来更难忍。好在这是私密场所,没人看见她现
在的难堪模样。
越要到家的时候,小腹的酸胀感越是让她咬紧牙。电梯从上升到停止一瞬间的
失重感,让她窘迫得下腹、臀部和两腿的肌肉一下子收紧,闭上眼睛,从鼻腔里哼
出一声口义息。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电梯门已经打开了。夏绮文走出电梯,两步之后变成了小
跑,钥匙已经拿在手里,她飞快地打开门,胡乱踩了双拖鞋,拎包甩在客厅的沙发
上,冲进了厕所。
她似乎听见包里有什么东西“嘀”的响了一声,不是手机。显然她已经顾不上
去弄清楚究竟,随着急促的水流打在陶瓷上,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微微张开嘴长
长出了口气,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阿古把这些声音都听在耳里。
他本来正在吃夜宵。一碗滚烫的方便面,放了许多辣料,吃得他“咝咝”抽着
气,脸上的伤疤泛起红光,额头渗出细汗。
监听设备里一传来夏绮文开门的声音,他就停下了筷子。然后是重重关门的声
音,急促的脚步声。因为夏绮文没来得及关厕所门,所以,他装在客厅里的灵敏度
颇高的窃听器,还收到了一点从厕所里传出的轻微声响。
如果装在夏绮文家里的微型摄像头,能像窃听器一样,即时地把图像传过来该
有多棒。阿古的眉角跳了跳,无声地笑起来。他决定明天一有机会,就潜进去,把
拍到的东西搞过来。
抽水的声音传来,阿古端起方便面,重新吃起来。
只是,还有一个小问题,他一边“咝咝”把面吸进嘴里,一边想。
那个在夏绮文的客厅里,隔一会儿就“嘀”的响一声的,是什么?明显是从夏
绮文回到家才有的,是手机短信吗?不像啊……
夏绮文从厕所走出来,又听见了自己包里传出的声音。
鸣叫声以固定的频率,隔五六秒钟就响一次。
到底是什么东西,夏绮文想。她往斜躺在沙发上的包走去,忽然记起什么,脸
色立刻变得古怪起来。
鸣叫声是从一个打火机大小的匣子里发出的,上面有个小红灯闪动着。夏绮文
用手捂着嘴,满脸的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
夏绮文急匆匆地跑进书房,找出这个小东西的包装盒,细细地阅读说明书。
当她再次返回客厅的时候,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
她拿起还在叫着的小匣子,在客厅转了一圈j 靠近装饰橱的时候,上面小红灯
闪烁的频率明显加快了。她慢慢移动着匣子——实际上,这是一个防止被偷窥的电
子探测器,最近几年,网络上的偷窥视频越来越多,有段时间演艺界的女明星们人
人自危,生怕在更衣室换衣服或在厕所方便的时候被针孔摄像头拍到。这个探测器
能在一定距离内侦测到摄像头发出的电子讯号,其实原理她也不很清楚,只听说台
湾的许多艺人都用,就托人买来。这小玩意儿一直扔在包里,从来没有过动静,没
想到第一次发挥作用,竟然是在自己家里。
夏绮文搬了张椅子,脱了鞋踩上去,很快,她就从那张嘴里发现了摄像头。
阿古觉得夏绮文今晚有些异常。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照理她应该忙着卸妆,
洗澡,做皮肤保养,准备睡觉。可是从窃听器里,他听见的却是她在各个房间里不
停的脚步声,还有搬动桌椅的声音,以及其他一些他判断不出来源的声音。
她在干什么事情呢?阿古摸着下巴,想不出答案。
还有,“嘀嘀”声尾随着夏绮文的脚步,她到哪里,就响到哪里,这到底是什
么?
夏绮文还从来没有让他这么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看来,只有等他拿到监视录像,
才能知道答案了。想到这里,阿古庆幸自己先前装了那些监控摄像头。
当夏绮文掀起抽水马桶的盖子,弯下腰,终于发现了用强力胶粘在陶瓷后沿底
部的最后一个针孔摄像头时,羞辱和惊恐交织在一起,让她忍不住大声骂了句脏话。
幸好不久之后,她就在书房的那本《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里找到了蓝牙视频
信号接收器。这意味着没有什么让她难堪的东西流出去,现在她只要报警就可以了。
想到报警之后的麻烦,夏绮文就觉得头脑发胀,这肯定会是接下来一整个月娱
乐记者最津津乐道的话题。但这事一定是要报警的,太可怕了,居然有人偷偷潜进
家里,装了这样的东西,他到底想干什么?
夏绮文回想着最近是否得罪过什么人,那些狗仔虽然可恶,但还不至于做出这
样的犯罪行为吧。
还有,在报警之前,先清点一下有没有少掉贵重物品,虽然她隐约觉得,侵入
者并不是为钱财来的。
贵重的珠宝首饰和名表都没动过,有些甚至放在相当显眼的位置。夏绮文皱起
了眉,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她走到写字台前,准备拿起电话拨打110 报警。这个时候,她瞥见了放在写字
台一侧的手提电脑包。
她是个做事情很求完美的人,这种习惯在许多生活的细节里都有体现。比如她
用完手提电脑,放回包里的时候,一定会把电源线、鼠标等等固定放在最合适它们
的地方,而不是胡乱塞进去。同时,电脑包的拉链也会注意拉严实。
可现在,电脑包的拉链没有完全密合,留了一小段没有拉起来。就只是一小段
而已,对别人来说这很正常,可夏绮文却觉得,似乎有人动过手提电脑。
她拉开电脑包,看了看里面各个配件的摆放,好像挺正常。是自己多心了吗?
或许只是偶然一次没有拉紧而已。
夏绮文把手提电脑从包里取出,打开并按下了启动键。
开机画面闪过,进入WINDOWSXP 操作界面,她看了一眼右下角的电池残留电量,
心立刻沉了下去。
还有86%的电,可前一次,她是充满了电再关机的。
那个可怖的侵入者,没有拿走她任何财物,但是却打开过她的手提电脑!
他还干过些什么?
虽然在厕所的马桶里发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可其他每个房间也都发现了,如
果仅仅为了偷窥,不需要这样。
不是为了偷窥,那是为了什么?
一个词从脑海里跳了出来:监视。
自己正在被监视!
夏绮文手足冰凉,她记起了那天晚上,门外走道上突然亮起的灯光,她还欺骗
自己那只是过度敏感的感应灯的小故障。愣了一会儿,她开始查看自己的一些物品。
拉开一个抽屉,那儿有一小包东西。
夏绮文清点了三遍。
“天哪。”她喃喃地说。
“天哪。”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遍。
那包东西,少了一根。
夏绮文的呼吸急促起来,本该早已经不起作用的酒精好像又开始让她眩晕。扶
着桌子镇定了片刻,她倒了点温水,从卧室的药瓶里取了两颗药吞下去。
“该还的总是要还。”她低语着,然后找出一根USB 数据线,把蓝牙视频信号
接收器连上了电脑。
微型硬盘上存下来的视频文件可以用暴风影音直接播放,她快进着这些无声的
影像,终于看到,客厅里草人嘴里的那个摄像头,在最开始的时候,录到的那个人。
他正面朝着自己,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着,嘴角长长的疤痕蜈蚣一样扭动着。
这张脸,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夏绮文当然记得,就在昨天,她从费城家里出来的时候,曾经见过这样一张脸。
夏绮文还记得,他坐在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
她曾经以为,这只是个长相可怖的路人。
太阳很好,并且没有风,暖洋洋的。这大概是今年正式入冬前,所剩无几的适
合出游的好天气了。
韩裳走在上海东北角一片老城区的街道上,早晨上班的高峰已经过了,这儿依
旧车水马龙,行人不断。阳光在地上撒出一片片的树影,弄堂口有老人站着坐着扯
家常,一股让人浑身闲适松散下来的气息扑面而来。
可是这些韩裳全都感觉不到,在她的眼中,黑云压城。前方空气里的每个分子
都拚命挤在一起,让她每迈出一步,都要花许多力气。她咬着牙,按捺着狂乱的心
跳,不回头。
这是她的一个心结,直到今天她下定决心来到这里,才知道自己的心理障碍竟
然已经严重到这样的程度。
前方,汇山公园里常青树的郁郁树冠已经可以望见。哦,现在这里叫作霍山公
园了,这里曾经是上海犹太人的墓地,韩裳知道,她的外曾祖父威尔顿就葬在公园
里的某个角落,但她从来没有去扫过墓。
霍山公园就像一个标志,它提醒着韩裳,六十年前上海的犹太人聚居区,就快
到了。
韩裳的母亲极少提起这位外曾祖父,有更多的原因,不是他死得早。
韩裳的犹太血统,完全是通过母系这一脉传承下来的。外祖母十六岁生下了她
的母亲,一九四六年,外曾祖母独自一人生下了外祖母。而外曾祖父到底长什么样
子,连韩裳的外祖母都没有亲眼见过。
实际上,这是一个不名誉的故事,一个让后代羞于提及的出身。
一九四五年的秋天,二次大战的胜利和日本人的投降让整个上海都在狂欢,四
马路上,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犹太人拉了个流莺过了一夜,他出手阔绰,让这个本已
有意改变生活状态的流莺下决心就此从良。
可是两个月后,女人发现自己怀孕了,十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女孩。明显的外
貌特征解决了困扰她很久的难题,她知道这女孩的父亲是谁了。她跑到犹太人聚居
区,根据记忆中的模样一家家问,很快就得知,女儿的父亲是摩西会堂的拉比——
劳德·威尔顿。但这是从前的事了,这位拉比的精神从一二年前开始出问题,幻听
并伴随阵阵难忍的头痛。很快他无法再担任拉比,而且大量饮酒来对付头痛,不久
前喝得烂醉翻进黄浦江,捞上来时早已经没气了。
一个有精神问题的男人和一个妓女诞下的后代,当然不会乐意提起这样的祖先。
韩裳的心结并不仅仅是如此而已。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在和自己的梦境对抗。
对这些梦的排斥,慢慢延伸到了她的外曾祖父,和有关他的一切。在她拚命地要用
心理学理论来证明这些梦境并非神秘现象的同时,更下意识地拒绝来到和外曾祖父
有关的场所。这种拒绝变成了恐惧,并且越来越严重。
走在这里,韩裳才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心理防线有多么脆弱。每走一步,都能
听见心中堤坝崩裂的声音。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在精神科上叫作惊恐发作,就
像有人恐高,有人恐速度,有人恐幽闭一样,治疗的方法不外乎两种:一是药物,
二就是让病人做她最怕的事,超出惊恐的极限。但是,第二个方法有危险性,并不
是所有人都能在超出极限后恢复正常,有人会精神崩溃。
韩裳沿着霍山路向前走,已经走过了霍山公园,很快就要到舟山路了。漫无边
际的恐惧潮水从堤坝里渗出来,似乎随时都会“轰”地咆哮奔腾起来,将她淹没。
可是,恐惧之外,有一丝别样的情绪在心底里滋长起来,有点熟悉,有点怀念,有
点恍惚。
走到舟山路和霍山路的丁字路口,韩裳拐到了舟山路上,眼前的这条小路一边
开满了卖服装的小店,另一边则是长排连在一起的有尖顶的老房子。
韩裳的目光被那些老房子吸引了。这些由青红砖建成的高大建筑,有着太多犹
太人的痕迹。每一处楼道入口,都是由红砖砌就的漂亮拱门,拱门的穹顶上还有个
小尖角,就像阿拉伯的宫殿。窗户也都有半圆型的顶,两边有柱子拱卫着,柱子的
上端还有漂亮的花纹,像虎爪,却还要复杂优美些。总之,在这些建筑的每一个角
落,都能找到让人赞叹的细节。
韩裳的视线向上移,头慢慢仰起,终于看见,在一个个尖顶上,那些虽经岁月
流逝,却仍非常醒目的白色十字架。在看到十字架的瞬间,内心的堤坝崩塌了,洪
流宣泻,冲刷着她全身每一寸肌肤,连最细微的神经末梢都通了电似的颤栗不止。
可是,把她淹没的并不是恐惧。刚才还厚厚实实蒙在心头的恐惧不见了,而那
一星点儿的熟悉、怀念却放大了一百倍、一万倍。突然爆发的情感将她击倒,许多
影像的片断流光一样在她眼前掠过,她什么都抓不住,就像夜晚的流星,能看清楚
的只有尾迹,一条又一条。
一九三七年至一九四一年,大批从欧洲各国逃出的犹太难民从西伯利亚辗转逃
到日本神户,因为日本政府拒绝他们,其中不少难民来到上海。上海先后接纳了三
万多名来自欧洲的犹太难民。一九四三年二月,日本当局命令所有一九三七年后抵
沪的犹太难民迁入“无国籍难民隔离区”。这个隔离区包含有十五个街区,其中心
位置,就是以这条舟山路为中轴,从霍山路到唐山路的区域。
而摩西会堂,就在和舟山路十字相交,位于霍山路和唐山路之间的长阳路上,
从这里走过去,只是三分钟的光景。实际上,这些外墙上有十字架的尖顶建筑围起
了一个居住区,那里面很有上海风格的弄堂,和摩西会堂仅仅只有一墙之隔。
“哎,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韩裳闻声抬起头,一个老人正微微俯下身望着她。
“哦,没什么,我没事,谢谢您啦。”韩裳连忙从地上站起来。
她见老人仍满脸担心地看着她的脸,这才觉得面孔上湿漉漉的。她不好意思地
笑笑,取出纸巾擦干脸上的泪痕,又向老人道谢,迈步往前走去。
满溢的情感宣泻干净了,现在韩裳浑身轻松自如。她知道,这一次的惊恐发作
已经过去,从自己现在的状态看,甚至可能完全康复了。她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变得
无比亲切,这建筑这街道,和她的血脉连在了一起。
就这么慢慢走过去,在街角左转,仿佛只是几个呼吸间,摩西会堂就到了。
这儿是长阳路62号,大门左边的铜牌上写着“摩西会堂旧址——俄罗斯犹太人
建于1927年(犹历5688年)”,右边的铜牌上则写着“犹太难民在上海纪念馆”。
摩西会堂是幢三层建筑,以青砖为主,每层的分隔和沿窗有一条条的红砖带,
简洁美观。白色的拱门有巴罗克的风格,在拱门的上方,有个硕大的六芒星。
韩裳花五十元买了张参观券,走人摩西会堂。
礼拜堂里有许多西方人在参观,韩裳猜测他们可能是犹太人。她不想混在一起,
从旁边的另一扇窄门往楼上走去。
韩裳记得一些事情,虽然她不知道这些记忆是怎么来的,不过现在它们就像常
识,在她的脑子里扎了根。或许它们本就在那儿,只是才显露出来罢了。
二楼有几间屋子,韩裳知道,这些屋子是后来隔出来的。在当年,二楼只是一
个宽敞的回廊。礼拜日,威尔顿拉比站在一楼的礼拜堂,面朝耶路撒冷所在的西面
诵经,男人们坐在礼拜堂里,而女人们就站在二楼的回廊上。
如今,隔出来的屋子成了陈列馆,四面的墙上挂满了照片。
这些全都是黑白的老照片,照片上的那些人,就是当年住在这片隔离区内,在
这座摩西会堂里做过礼拜的犹太人们。
韩裳看着这些照片,她觉得每一张照片都是这么熟悉,仿佛照片里的那些人,
她全都认识一样。
每看一张照片,韩裳心里的惊讶就多一分。越来越多异乎寻常的记忆,让她一
时间茫然失措,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头上。
她走到另一面墙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家庭合影,居中的小女孩秀美可爱,她
叫什么名字来着?韩裳正要去看下方的照片解说,却突然闭上了眼睛。
薄薄的眼皮隔绝了光源,她静下心,让回忆慢慢浮上来。
她叫……格尔达,是的,小格尔达,她一点都不怕生,很容易就和附近的中国
孩子玩在一起。还有她的父亲,有一手不错的按摩手法,那些有余钱的人常常请他
做上一个小时的按摩。
韩裳睁开眼睛,照片上的小格尔达欢快地笑着,和回忆中的身影慢慢重合。她
的视线向下移去,心里默念着照片下方的解说。
……小格尔达一家,1939年由于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迫害,经维也纳辗转来沪。
住在公平路唐山路交界处的一幢二层老式民房,格尔达的父亲为有钱人做按摩师攒
了点钱,五年后在自家楼下开了一家鞋店,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一家人离开上
海,定居澳大利亚悉尼。
格尔达家开鞋店的事,并不存在于韩裳的神秘记忆里。算起来,那是一九四四
年的事,威尔顿的精神,在这时已经出了问题。
事实已经证明,她的梦境,和她的外曾祖父有着神秘的联系。其中固然有扭曲
和虚假的成分,比如梦见纳粹毒气室和日本军人大屠杀,一位摩西会堂的拉比不可
能经历过这些事情。然而更多的,则是在六十多年前曾经发生过的事,曾经存在过
的人。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难道说基因的传承会带着人的记忆,在某一个
后代身上突然觉醒吗?以现今的基因科学来说,这是荒唐的假想,但事实是它真的
发生了。
或者说,这是一个神秘现象?
导师说对了。她现在已经越来越不知道,那篇关于神秘主义的论文,该怎么写。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生命和三代之前的祖先在一些地方重叠了。她还不知道,
这对今后的自己,会意味着什么。
不知呆呆站了多久,那些原本在一楼礼拜堂参观的外国人陆续都到了二楼。韩
裳从照片陈列室里出来,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看,发现三楼也已经有许多游客,
决定回到一楼。
从六芒星下走进礼拜堂,长长的座椅静卧着,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
她四下环顾,这些座椅都是新添的,墙和廊柱也被粉刷过。一些老照片挂在墙
上,分别是老上海时的几座犹太会堂和犹太人沙逊在上海造的各式房子的留影。她
抬起头,天顶上有漂亮的吊灯,上海的许多老建筑里,都留下了类似的吊灯,可韩
裳知道,这灯也不是原来的了。
只有房子的格局没有变,还有……这脚下的地砖。
犹太教反对偶像崇拜,所以在摩西会堂里是见不到任何偶像的,整个礼拜堂里
只摆着圣柜。圣柜里曾经供放记录犹太教经典《摩西五经》的羊皮卷,当然,现在
圣柜只留了个空壳,羊皮卷肯定不在了。
圣柜放在礼拜堂前方特意隔出的一个小间里,初次看见的人可能会对这样大房
间里套一个小房间的布局感到有趣。
韩裳向圣柜的方向看了很久,她很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没有门的浅浅隔问,然后
慢慢地走上去。在许多次的梦境里,化身为外曾祖父的她就是站在这里讲经的。
关于这里的梦并不仅仅只是这样,曾经有一次,她梦到过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情。
一九四三年,日本人宣布在上海的虹口区建立犹太人隔离区,所有在一九三七
年之后进入上海的犹太难民,都必须集中到隔离区内,不得随意外出。这种近似于
集中营的设置,引起了犹太难民的普遍恐慌,特别是当时,耸人听闻的梅辛格密杀
令刚刚被曝光,谁都不知道日本人会干出些什么事来。
摩西会堂就在日本人划定的隔离区内,即便是犹太教的神职人员,一位拉比,
也会对未来感到忧心忡忡。在一天晚上,威尔顿把一些值钱的东西偷偷藏在了一个
隐蔽的地方,留待日后觉得安全了再行取出。这个藏东西的地点,就在眼前的礼拜
堂内,确切地说,就在圣柜前,他经常站立的地方。
韩裳不知道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她的记忆来自二十多年来所做的数百个梦境,
在某个梦里,化身为威尔顿的她亲手把装着贵重物品的木箱藏了进去。
这个梦是真实的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木箱还在吗?
韩裳的心跳加快了,她看了看四周,暂时还没有第二个人进入礼拜堂。
她走到浅得只有一米多深的圣柜室前,低下头。顶上有几盏小射灯照着圣柜,
但仍然比礼拜堂的其他地方暗得多,韩裳弯下腰,仔细地往地上看。
是的,箱子藏在地下,威尔顿在地上挖了个洞,放人木箱后,重新盖上和其他
地面一样材质的盖子。这儿就剩下地砖还是从前的,所以如果梦是真实的,箱子很
可能还在。
然而,在刚挖好这个秘洞的时候,还可能从盖子上的地砖新旧程度,看出和其
他地方的不同,可现在过去六十多年,时间早已经把一切痕迹都洗去了。一块六十
多年前的地砖和一块七十多年前的地砖。有谁能分辨出来?
韩裳努力回忆梦中放置箱子的具体位置,看了看四周,蹲下身子,用左手拇指
的指甲沿着面前几块地砖的接缝划动。
突然,指甲划下去感觉和先前的硬邦邦有所不同,稍稍向下陷了几毫米。韩裳
兴奋起来,沿着这块地砖的周围用指甲划了一圈,划痕相当明显,多年积下的灰土
被指甲剔了出来,翻开在划痕两边。韩裳捏紧拳头,忍着痛用力敲了敲这块地砖,
又敲了旁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找到了!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那块地砖,笑容又慢慢不见了。找是找到了,可怎么才能
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把盖子打开呢?
从刚才敲打的回声看,区别不太明显,说明盖子有一定的厚度,这又没个拉的
把手……
韩裳去厕所洗了手,然后走出了摩西会堂。
趁夏绮文离开时,把监听监视器材全部回收。
三分钟后,阿古轻轻地打开了夏绮文家的房门,像主人一样神态自如。套上鞋
套,他从玄关绕出来,脚掌像猫一样,轻起轻落,走向放着草茎人头的装饰柜。
他踮起脚,把人头拿下来,右手中指伸进草人嘴里一勾。
什么都没勾到。
“嗯?”阿古略有些错愕,把人头拎起来,朝它张大的嘴里看去。
原来是在另一侧,刚才勾错了方位。他把针孔摄像头取出来,塞进口袋,又取
出了客厅里的窃听器,向下一间屋子走去。
几间屋子转下来,只剩下书房和厕所里的东西还没收拾。
阿古推开厕所的门,他的心情在这一刻变得忐忑不安,居然会这样连他自己都
觉得奇怪,性冲动让人变得不正常了。
装在抽水马桶里的摄像头,位置是最容易发现的一个,但这也只是相对而言,
如果不是把腰弯到很低,冲着那儿看的话,是不可能发现的。而且要是夏绮文发现
了这个摄像头,怎么可能刚才还这么正常地出去参加她预定的社交活动?阿古为自
己刚才竟然有些紧张感到好笑。
阿古弯下腰,一眼就看见了摄像头,它好端端地在那儿。他笑起来,伸手把它
扯下,至于残留的胶水痕迹,就不去管它了。就算被发现,夏绮文也不会想到,这
里曾经粘过这样一个玩意儿。阿古并不打算把录像传到网上去,这会给自己带来不
必要的危险,这样的东西,自己看着意淫一把就够了。
书房里的摄像头和窃听器也都取了出来,最后阿古抽出那本《简明不列颠大百
科全书》,把里面夹着的接收器拿出。
他几乎想要立刻就把接收器连上眼前的电脑,看看拍下来的东西,不过还是克
制住了。不急在这一刻,干这一行,缺乏自制力和耐心往往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客厅里,阿古站在油画前,对画中的女人微笑。
“再见。”他说。
说完,他走到玄关,弯腰取下鞋套。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了外面有声音。
他的听力本来就很好,这些天竖着耳朵听窃听器传回的各种声响,更加的敏感。
那是走道里电梯打开前“叮”的一声响,接着是脚步声,高跟鞋的脚步声,朝着这
个方向来了。
阿古的身体一下子僵直了。
夏绮文居住的小区,是上海最顶尖的高档住宅区之一,基本上都享有一梯一户
的待遇,现在走出电梯的,只有夏绮文。
可夏绮文怎么会这么快回来?她该整个上午都有事的。
阿古还在震惊中,脚步声已经在门前停下,然后传来摸索钥匙的声音。该死的,
果然完全都失控了,那张牌算得还真是准。
阿古已经无心再考虑夏绮文为什么会突然回来的问题,他要面对的是现在怎么
办?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袋里左冲右突,他的手碰了一下左胸口,那儿有个硬硬的
东西,是放在夹克内袋的一把弹簧刀。
不,这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或者,趁开门的瞬间挥拳把她击倒,然后逃走?
这也好不到哪儿去,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击晕她,他连这个保安严密的小区都未必
能跑出去。而且警察可以找到满屋子的指纹,这不怪他大意,他根本想不到会面对
这样的情况。
可在这几秒钟之间,还能让他想出什么完美解决方案?
阿古一步步向后退去,他想在哪里先躲一下,如果夏绮文一回来就上厕所,他
有机会在她觉察前悄悄逃出去。
钥匙已经找出来了,现在夏绮文正把钥匙塞进防盗门里。里外有两道门,他还
有一点时间,得快点。
阿古一边尽量快地后退,一边注意不要发出声音。可是左脚总是会在地板上弄
出点声响,他低头一看,该死的,刚才他已经把左脚的鞋套脱下来了,现在每一步
都会在地板上踩出个淡淡的鞋印来。
钥匙开门的声音忽然停止了。
并没有防盗门拉开的声音,钥匙声反倒停下了。
阿古顾不得想为什么,他弯下腰,拿着左脚的鞋套飞快地擦着地上的鞋印。擦
到第二个鞋印的时候,门外的人忽然“啊”地低低叫了一声。
阿古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那不是夏绮文的声音。
然后,他就听到脚步声快速远去。
阿古愣了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吁了口气。
居然会碰到这种事,那个女人一定是住在楼上或楼下的,按错了楼层,直到钥
匙开不了门才发现。
背上凉嗖嗖的,内衣全都湿了,这下可把他吓得不轻。
缓过劲来,他赶紧把地上的鞋印擦干净,夏绮文的确不会这么快回来,但现在,
他觉得多在这儿呆一分钟,就多一分的危险。
他连开门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第一时间观察了走道里的情况。当然,一个
人都没有。把夏绮文的房门和防盗门关上,他又扫了一眼最外面的防盗门,很坚固,
看上去是建造商原配的,和他住的那套差不多。怪不得刚才跑错楼层的女人没在第
一眼就认出不对。
等回到了自己的地方,阿古的心才彻底落地。他禁不住想,刚才如果真是夏绮
文出门忘带了什么东西,又回来取,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得让自己放松一下,阿古找出USB 数据线,把蓝牙视频信号接收器连上了电脑。
两秒钟后,电脑提示找到了新硬件,然后在驱动器序列里多了一个“H 盘”,
这就是接收器上的微型硬盘。
打开这个新增加的H 盘,阿古呆住了。
这上面居然只有一个视频文件。而且这个视频文件很小,根本录不了几分钟的
内容。
见鬼,肯定是没调试好,故障了。可是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阿古用鼠标双击仅存的这个视频,要是故障的话,这个文件多半也是打不开的。
让他大吃一惊的是,画面出现了。出现在画面上的,不是夏绮文家五个房间中
任何一间的情景,更不是厕所,而是一张纸条。
一张正对着镜头,几乎占满了整个画面的纸条。这让阿古可以把纸条上写的内
容看得一清二楚。
午后的舟山路比早晨安静,老人们习惯在这个时候午睡,来往的行人和自行车
也都慢悠悠地来去。
韩裳戴着一顶棒球帽,帽舌下是一副茶色墨镜,长发梳成了辫子,穿着夹克和
牛仔裤,背着个大大的帆布背包。她的装束和上午完全不同,像个来上海旅游的背
包游客。
她要去干的事情可不算正大光明。在从前,韩裳根本不能想象,自己有一天会
像好莱坞大片里的间谍一样,偷偷从一问博物馆里窃出藏宝——现在摩西会堂的性
质基本就是个主题博物馆了。她对自己说,这本来就是属于外曾祖父的东西,作为
他的直系后代,取回来理所当然。
其实韩裳对于箱子里到底藏着多少财物并不太在意,而是去做这件事本身对她
有着太大的诱惑。每个人都有冒险情结,在一生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时刻,血液突
然沸腾起来,做出些事前不可想象,事后觉得癫狂却回味无穷的事来。
在今天,多年的梦境成真。取出藏宝也是她梦境成真的一部分,这对韩裳来说,
更有着特殊的意义。韩裳不想让摩西会堂的工作人员一眼就认出,这个女孩曾经在
上午已经参观过一回。只要引起了别人的注意,恐怕这就真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了。
在售票处付了五十块钱,韩裳让自己尽量像个初次到来的游客,克制着内心的
焦急与期待,走出不紧不慢的步调,四下张望着进了礼拜堂。
这次她的运气不如上午好,礼拜堂里正有一批游客。
韩裳站在他们的身边,作参观状,不久之后,这批游客离开去了楼上参观,可
没等她走到圣柜间,又进来一批。在所有的参观者中,只有韩裳是中国人,这让担
任讲解的工作人员来回打量了她好几眼。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总是呆在礼拜堂里不挪窝会越来越碍眼。或许是多心,韩
裳觉得,刚才陪着十多位游客上楼参观的头发花白的老年讲解员,在离开礼拜堂的
时候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
此刻,礼拜堂里仍有两位散客,看样子都有犹太血统。或许是当年逃难到上海
的犹太人的后代,来寻访父辈祖辈当年留下的痕迹。
韩裳发觉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被墙上的照片所吸引。趁现在没有摩西会
堂的工作人员在,她决定试试。
韩裳再次走到圣柜间前,那个被她确认过的地砖呈正方形,每边约两尺长,基
本隐蔽在圣柜间里面。但问题是,以圣柜间这么浅的进深,又是开放式的无门格局,
她根本没办法躲进去取宝。只要她弯腰对地砖动任何手脚,就会有半个身子暴露在
外面。即便礼拜堂里没有人,因为大门始终敞开着,所以从外面的院子里,甚至只
是卖票的人从售票处的小窗口里探出头来,都能把她的怪异举动收入眼底。
现在两位游客正背对着韩裳。她抬起头四处看了看,谢天谢地,没有看见监控
系统。
韩裳卸下大背包,往圣柜间门前一竖,把问题地砖挡在了后面。然后她从背包
里取出数码相机,打开电源,镜头“嵫”地伸了出来。
这是她准备的掩护之一:装作一位对礼拜堂特别是圣柜间产生了浓厚兴趣的摄
影客。这为她在圣柜间前的逗留,以及面对圣柜间搞些小动作找到了理由。但这个
理由无法支撑太长的时间,因为圣柜间太小了,就算是拍照,也不可能对着这个空
间或许不到三平方米的地方拍上十分钟吧。
韩裳抓紧时间,蹲在旅行包旁边——这个位置正好把门口的视线也挡住了。她
一手举着照相机装模作样地晃来晃去,一手取了张湿巾纸出来,在地砖上擦了几下,
扔到一边,又从包里捞出了几个小吸盘。
这些买自超市的吸盘,正规的用途是吸在光滑的表面,如家里的瓷砖上,每个
吸盘的吸力包装盒上有注明,是七点五公斤。这已经是她仓促间能找到的吸力最大
的一款了。
这里地砖的表面有细微的起伏,这对吸盘的吸力有负面影响。用湿巾先擦一下,
一是让表面更干净,二是让表面湿润。二者都能暂时增加吸力。
韩裳在地砖的中央位置,呈品字型安上了三个吸盘。她把相机交到左手,右手
抓住吸盘背面的三个挂钩,吸了口气,舌尖顶着上颚,慢慢用力向上提。她的脸还
若无其事地看着其他方向,镜头这儿照照那边对对,仿佛在研究从什么角度拍摄会
比较好。其实要是有熟悉的人,会发现她的表情是僵硬的。
韩裳右臂的力气越用越大,手指被细细的钢挂钩勒得生疼,地砖还是没有松动
的迹象。等她差不多用上了八九分的力气,一个吸盘先松了,然后是第二个,最后
一个也没能再坚持多久。“波波波”三声轻响,宣告了她第一次努力的失败。
这当然不是说,她已经用上了将近五十斤的力气。除去表面不平的因素,更重
要的原因是她同时拎三个吸盘的挂钩,至少有两个吸盘受到的拉力不是垂直向上的,
很容易松开。
这种情况韩裳想到过,她并不气馁,取出湿巾纸擦了地砖左右两侧的边缘部分,
一边一个又安了两个吸盘上去。
韩裳把数码相机挂到胸前,两手各抓住一个吸盘,用力向上提。虽然现在比刚
才还少了一个吸盘,但注意好角度和平衡,产生的实际拉力却要更大。
韩裳手里一边使劲,眼睛一边留神别人的反应,同时祈祷着没人会在这当口从
门外进来。她现在是蹲着背对门口,双手伸进被大背包挡住的区域,模样很古怪。
一切顺利的话,她只需要三十秒。
地砖本身的重量肯定不会这么重,可是那么多年没有动过,附着的尘灰已经把
地砖和周围粘结在一起,她得付出数倍的力气,才可能把地砖打开。
韩裳感觉到,地砖已经有些松动了,她心里一喜,手里更加了把力气,同时又
在担心,这两个吸盘能不能吃往劲。
就在这个时候,礼拜堂里的两名游客看完了最后一面墙上的照片,转过身来。
两个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韩裳,这太自然了,韩裳现在的样子,实在很难让
人不注意到她。
韩裳撞上他们投来的诧异目光,心里慌乱起来,右手忽然一轻,一个吸盘松了。
她顾不得为再次失败沮丧,向那两个人若无其事地笑笑,拿起胸前相机朝圣柜间比
划起来。
韩裳知道自己的掩饰有多拙劣,好在他们礼貌地并未表现出过分的关注,很快
就走出礼拜堂继续上楼参观去了。
等到礼拜堂里只剩下韩裳一个人,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急促地跳动。她把还
吸在地砖上的那个吸盘扒下来,扔进背包里。看来这种方式行不通,刚才地砖有一
点松动,韩裳凭着手里的感觉知道,就算没被打扰,这两个吸盘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用来通马桶的长柄橡皮泵应该可以把地砖吸起来,可把那样一个大家伙用在这
里是不现实的。韩裳的确还有个备用方案,但那需要一点点时间。
为了赢得这些时间,她需要一个新的伪装。
韩裳把旅行背包的口拉到最大,然后从里面取出一件又一件的东西:一把小圆
凳,一个折叠画架,一块画板,几枝铅笔,两瓶饮料,零食和书。
她把画架打开,架上画板,坐在小圆凳上,面对着礼拜堂里的那一排排空空长
椅,仿佛就要在这个地方开始写生。
至于其他那一大堆东西,都被她杂乱地放在了身后——那块地砖以及它的周围。
实际上,现在看起来,整个圣柜间好像就变成了她堆杂物的小仓库。
她做这些的时候从从容容,连心跳都恢复了平缓,只是在做完之后,才四下打
量了一眼,从背包里取出一只橡胶手套戴在左手,又拿了支小玩意儿出来。
这是一支“超强力胶”——包装上就是这么注明的,还有一些夸赞效果的词语,
及对孩童使用本品的警告。
刚才她把东西放在身后的地砖附近,看似随意,其实空出了地砖中央,现在,
韩裳把淡黄色的强力胶挤在地砖中间,用左手把强力胶抹成圆形的一团。然后,她
拿起几件零食中的一件,一大罐精装的花生,把强力胶抹在罐子的底部。这罐子是
用坚固的硬塑料做的,用来做地砖的“把手”很合适。
干完这些,她把花生罐底朝天放在一边,脱下手套,转回身开始用铅笔画起了
素描。
强力胶需要暴露在空气中六到八分钟来获得最大的粘性,在这段时间里,韩裳
重新拾起扔了好几年的绘画基本功,认认真真地画起眼前的礼拜堂。
铅笔在画板上掠出“沙沙”的声响,阴影和线条开始在纸上重新构建出礼拜堂
的模样。几分钟后,一批新的外国游客进入礼拜堂参观,他们注意到了这位漂亮的
素描者,有些人走到她的身侧看她的画,微笑然后走开。
韩裳搁下笔,转身拿起花生罐,拧开盖子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然后把罐子放了
回去。这一次不是倒置的,就放在地砖的中央。韩裳用力向下压了压,让罐子和地
砖结合得更紧密,喝了口饮料,继续画画。
她估算着,等这批游客离开礼拜堂的时候,强力胶就该让花生罐成为合格的
“把手”了。
圣柜间是礼拜堂的重要组成部分。韩裳坐在这里画画,就等于把圣柜间挡住了,
对参观者来说,这多少是个妨碍。幸运的是并没有人和韩裳计较这些,顶多从她的
侧面看看圣柜间里面的情形。而韩裳和大背包身后的地上,占满了半个圣柜间的饮
料、铅笔盒、书、花生罐等等东西,让几位游客莞尔一笑,没人怀疑其中的玄机。
又过了一些时候,这些游客开始陆续走出礼拜堂,其中有一个看样子只有四五
岁的小女孩,金发碧眼,脸粉嘟嘟可爱极了。她早就开始注意画画的韩裳,跟着父
母往礼拜堂外走,走了一半又跑去韩裳身后,要看她的画。
女孩小巧的身子毫不费力地就钻到了韩裳的身后,她只顾着抬头,却没想到韩
裳在地上放了那许多东西,哗啦啦踢倒了一片。
韩裳听见声音,连忙回头。女孩倒是没有摔倒。却低头直愣愣地看着地上。
韩裳跟着她往地上一看,顿时紧张起来。
乌龙茶瓶子倒了,书踢飞了,铅笔盒倒翻着散在一旁,可是在地砖的正中央,
花生罐稳当当坐着,没动分毫。
小女孩儿盯着看的,正是花生罐。
还没等韩裳反应过来,女孩忽然弯下腰,用手推了推花生罐。
罐子纹丝不动。
韩裳吓了一大跳,情急之下连忙把她的手拉开。
“安娜!”女孩的父亲喊。
小女孩抬头看了韩裳一眼,转回身飞快地跑回她父亲身边,急促地说着些什么。
韩裳咬着嘴唇,看着不远处的正在说着话的父女,心里期望着他们快快离开。
可她看见那位父亲直起腰,向她走过来。
“那个……”韩裳张着嘴,不知该怎么解释。
“对不起。”他用英语对韩裳说,“我的女孩太顽皮了,给你惹了这样的麻烦。”
他说着弯下腰,扶起倒在地上的乌龙茶,就在花生罐不远的地方。
“哦没关系没关系。”韩裳手忙脚乱地抢在他前面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你
的女儿很可爱。”
“呵呵,是的。”他向韩裳笑了笑,瞥了一眼花生罐,转身离开。
回到女儿的身边,他拍拍女孩的脑袋,领着她走出礼拜堂。
真是惊险,韩裳松了口气,把其他东西都清理出这块地砖,只留下花生罐。然
后,她保持着正对画板,背对圣柜间的姿势,向后伸出两只手,握住“把手”,用
力向上拔。
一次、两次、三次,地砖松动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脸也涨得通红,终于猛
地一下,手里一轻,地砖被她拔了起来。
“呵……”她舒展开眉毛,吐了口气,慢慢把花生罐以及连在上面的地砖放到
一边,侧过身向后看。
已经移到一边的地砖比三根并拢的手指还厚一截,原先盖着的地方现在露出一
个小上两圈的洞,里面放着个棕色的小木箱,大小能放进一本三十二开的书,和梦
里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韩裳伸手搭着木箱的两边要拿出来,用力一提,木箱刚挪了窝又从她的双手间
掉了下去。怎么这样沉?她再加了把力气,终于把木箱拿出来,放入背包,怕有三
四十斤啊。再准备把盖子回归原处的时候出了问题,她发现盖子居然没法契合地放
回去,总是有一侧翘在外面。她猜测大概是方向弄错了,正要再调整一下,却猛然
听到一个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声“啊哈”!
韩裳吓得魂飞魄散,转头一看,正是那位摩西会堂的讲解员。
他大约六十多岁,这时板着脸,微微低下头盯着韩裳。以他的角度,毫无疑问,
正能看见那块一头稍稍翘起的地砖。
完了完了,韩裳慢慢地站起来。竟然没有听见他走过来的声音,终于取到外曾
祖父留宝的那一刻,她太激动而丧失了警觉。
“你……”讲解员拉长了声音问,“怎么想起来在这里画画的?”
“啊?”
“怎么会在这里画画呢?”他又往地上看去。
“唉呀,还在地上放了这么多东西,这后面是圣柜呀。”他说。
“啊……我……”韩裳没想到他竟然没提地砖的异状,然后发现,这位讲解员
的老花眼镜还挂在胸前。真是上帝保佑,他没看清楚地上的情况!
韩裳还在庆幸,就看见讲解员把老花眼镜戴了起来,刚缓过来的一颗心又沉了
下去。
“画得倒是不错。”讲解员评价着韩裳未完成的素描。
“你赶紧画吧,画完把东西都收拾干净,你在这儿,多少会影响到别人参观的
啊。”
“好的好的。”韩裳忙不迭地点头。
真是差点要得心脏病,韩裳看着讲解员走出礼拜堂,脸色从几分钟前的涨红变
成了青白色。太危险了。
她调整了盖子的方向,很快就放回了原位,但善后的工作还有许多。
首先她要把花生罐弄下来。拿出一根细钢锯,贴着罐底和地砖的接缝慢慢来回
拉,不能拉得太快,那样会发出过大的噪音。锯开一小半,再用力一掰,顺利取下
罐子。
然后要把地砖上干了的强力胶水印去除,否则很容易被发现,立刻就能怀疑到
她头上。这次的工具是砂皮,只需要一只手,伸到背后一点点磨,十分钟后,所有
痕迹清理完毕,再没出什么岔子。
走出摩西会堂的时候,她背上的大背包已经没法把拉链完全拉上,画架的一端
露在外面。外曾祖父的遗物会有怎样的惊喜呢,韩裳期盼着,弯腰钻进一辆出租车。
站在镂空雕花的铁门外,按响门铃,费城还在琢磨着,周训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情把自己叫来。
今天上午,费城接到周训的电话,他也正想打过去,问问道具的方案完成了没
有,准备得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周训说要不你就过来当面聊,而且,我还有事找
你。之后又强调了一句,是一件对他自己无所谓,但对费城很重要的事情。
在这样的当口,对费城很重要的事情只会有两种,一种是和《泰尔》有关,一
种是和茨威格手稿有关。
周训头发乱糟糟地来开门,眼角还有眼屎,好像才睡醒一样。费城知道,这家
伙干活的时候从来不注意仪表,邋遢惯了。
进了门在客厅里坐定,周训扔给费城一叠东西,全都是他画的《泰尔》道具设
想图。一边让费城看着,一边说着他的设计思路和一些细节。
“很不错。”费城看着这叠设计草图,相当满意。
“就是不知道做出来以后的效果怎么样。”
“我已经做了一部分,来来,我带你去看。”周训似乎忘记特意把费城叫来是
为了什么事,已经完全沉浸在对《泰尔》的热情工作中了。
周训把费城领到三楼的一间屋子,这是他专门的道具室,许多道具就是在这里
做出来的。费城从前参观过,现在一看,比那时看到的更乱了,四处铺满了各种东
西,多数是他叫不出名字的玩意,还有很多是单纯的材料或半成品。
这里是周训的半个卧室,他进了这间屋子,就像鱼到了水里,特别自如,连他
此刻的邋遢外形,都显得和这间屋子极为相称。
周训灵巧地绕开地上的各种障碍物,指给小心跟在他后面的费城看一些东西。
“这是盾牌,我刚上了漆,准备过几小时再做些修饰。这是亚历山大的权杖,
这是阿里斯但罗斯的占星盘,这是个银酒樽,就是柯丽让阿里斯但罗斯喝下药的那
个,这可是真银的,我爹的藏品。”
“你的速度还真快呀,刚拿到剧本才多久,就整了这么多东西出来。”
周训嘿嘿得意地笑着。
“回头你把要准备的道具清单列一份给我,我看看有没有漏掉要补充的。”
“好嘞,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那……训哥儿,你找我来到底是什么事?”费城忍不住问。
周训耸耸肩,“让你来验收一下我的成果哕,看看我有多么努力在工作呀。”
“啊……”费城有些失望。
“走吧,给你看看其他东西。”周训领着费城走出道具室,却并未下楼,而是
推开了三楼另一扇房门。
“带你参观一下我爹的藏品陈列室,他和我爷爷一样,喜欢搞收藏,半懂不懂
的,收了许多东西,我看六成都是假的。”
这间屋子比周训的专属道具室要干净整齐得多,当然,这是另一个参照系等级
太低的缘故。因为藏品实在太多,挤满了所有的陈列橱柜,从青铜器、玉器、瓷器、
木制品到金银制品,从祭祀用的鼎、杯、盏、茶壶到佛像,每一件藏品背后都有一
段故事,这一屋子的藏品,细细品味几天几夜都看不完。
不过费城此时可没有细品的心情,他走马观花地看着,不知道周训是什么意思。
“昨天夜里在我网上瞎逛,想着去上戏那个BBS 瞧瞧,正巧就看见你发的帖子。”
“真是巧了,你看看这个。”周训说着,从他面前的橱里取了一件东西交给费
城。
人手冰凉,沉甸甸的,一块长方型的黄铜牌子。
“梅丹佐!”费城脱口而出。
金色火焰翻卷,三十六支翅膀叠影重重,无数只眼睛逼视,威严中带着诡异。
和从茨威格手稿中拓下的图案相比,这件原品带给人的震撼要超出一百倍,扑面而
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费城确信,做出这件作品的人,有着无与伦比的艺术
天分。
“梅丹佐?什么梅丹佐,你知道这雕刻的是什么?”周训问。
“是的,韩裳告诉我,这是犹太教中的大天使梅丹佐。呃,你这件东西是从哪
儿来的?”
“是我爹的藏品呗,具体来历我可不知道。不过你在我这里慢慢喝茶,他四五
点就该回来了,你自己问他。”
韩裳把大背包放在客厅的地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最后,把木箱捧到
桌子上。
这箱子相当重。刚才放在背包里,背包带压得双肩死沉死沉的。
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一位犹太教的拉比,她的外曾祖父劳德·威尔顿,会在这个小木箱里,留给她
些什么呢?关于外曾祖父的所有回忆,那些梦境的点点滴滴,在这一刻全都汇聚到
了这个木箱上。
木箱没有上锁,只是用个铜搭扣搭着,一拨就开。
韩裳的双手轻轻扶在箱盖的两边,有一瞬间她仿佛觉得,又回到了那个梦境里,
化身为威尔顿把这个箱子放进圣柜间前的密洞。六十多年的时间在这个不新也不旧
的木箱前停顿了,她有莫名的预感,当打开这个木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喷涌而
出,在她和外曾祖父之间,形成一条精神纽带。
箱子打开了,毫不费力,无声无息。
韩裳吸了口冷气。
虽然她已经料想到,箱子里肯定有些财物,但真的看到那一排黄澄澄的光芒,
还是吓了一跳。
怪不得箱子重,最上面的那一面,整整齐齐排满了金条,也就是在当年被称为
“大黄鱼”的东西。
韩裳拿了一条在手里掂了掂,大约一斤。
这样的金条居然铺了两层,韩裳数了数,一共三十二条,也就是三十二斤,怪
不得这么重。
金条的下面是一个个首饰盒,里面有翡翠戒指,钻戒,镶祖母绿的胸针……这
些首饰的式样现在已经不流行了,但做工精到,更重要的是,上面的宝石质地都很
好。
威尔顿在一九三五年就到了上海,并不是后来那些被纳粹迫害到一无所有的犹
太难民,所以韩裳猜测他多少有些财富。可这个箱子里的东西价值之丰厚还是让她
吃了一惊,一个神职人员就有这么多钱,这和犹太人的经商天分有关吗?
眼前,光是黄金就值一二百万人民币。在首饰盒下面,更有两张存折。一张是
美国花旗银行的,三万两千美元;一张是美国大通银行的,四万五千美元。这实实
在在是一笔巨款,韩裳记得,一九四四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时,三十五美金可兑
换一盎司黄金,而现在一盎司黄金差不多值六百美元。这么一算,这两笔存折上的
美元放在今天就是一百多万,而且还没算上那么多年的利息。
钱人人都喜欢,韩裳也不例外,不过她很快就收拾好惊讶喜悦的心情,把注意
力集中到存折下面的东西上。
在这个箱子里,最上面一层的金条价值不如下面的首饰,而首饰的价值又被再
下面的两张存折比了下去。可压箱底的东西,却是一本看上去十分普通的簿子。
韩裳把簿子从木箱里拿出来,却不防一个东西从簿子里滑出,“哨”地掉在桌
上。
这是一块长方型光溜溜的青黑色金属,像是青铜,在左下角似乎刻着什么。更
奇怪的是,她觉得这件东西,非常熟悉。
韩裳把这块金属拿起来,一入手她就感觉到了,另一面上有明显的凹凸不平。
她先看了这一面左下角的刻字——“C.C ”,然后,把它翻了过来。
“啊!”韩裳张大了嘴,她怎样都不会想到,会在她外曾祖父的木箱里,看到
这一件东西。
梅丹佐浮雕!
和费城传给她看的照片一模一样,而且,那种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感觉,更
加强烈地袭来,让她一时之间呆住了。
她的外曾祖父为什么会有这件东西?
这块浮雕牌是在茨威格手稿里留下痕迹的那一块吗?恐怕不是,但肯定有所关
联。那么劳德·威尔顿和同是犹太人的茨威格,会有什么关系吗?他们差不多是同
龄人呢。
韩裳觉得,自从碰上费城,开始接触到茨威格手稿的诅咒事件之后,她的生活
就被影响了。费城就像一个触媒,在她身上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而今,韩裳骇然
发现,在自己身上发生的神秘事件,竟然和费城碰到的难以解释的诅咒事件,隐约
有着某些联系。
青铜的质地泛着幽光,让梅丹佐看起来森然可怖,那些或开或合的眼睛里,有
着让人心悸的神秘。韩裳又翻过来,看着背后的“C.C ”,这应该是创作者名字的
缩写吧。
韩裳把青铜浮雕放在一边,拿起了薄薄的本子。这件浮雕原本是夹在本子里的,
或许,威尔顿会在这本本子里,揭开她的疑惑。
翻开第一页,韩裳愣了。
这一页上写满了字,但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是希伯来文。
“这是一个商标。”周泽人把玩着手里的梅丹佐浮雕说。
“商标?”这个答案不但让费城吃惊,连周训都对他父亲的话很意外。
“是的,说穿了它就是一个商标,所以说犹太人会做生意呢,居然能想出这么
一招。”向别人细述藏品的来历,是让周泽人最感惬意的事情,他吹散杯中毛峰升
起的白雾,饮了一小口润润喉,娓娓道来。
“一九三七年之后,因为纳粹迫害,大量犹太难民涌人上海,可是在那之前,
上海已经有一些犹太人在经商。这商标,就是其中一个犹太人创建的。这个犹太人
叫肖特曼,是德国人。一九三四年一月三十日,当时已经执政一年的希特勒颁布了
《帝国重建法》,虽然离对犹太人的迫害还有段时间,但肖特曼敏锐地觉察到了危
险的降临,和他父母兄长一起,举家搬到了上海,这片被称为‘冒险家乐园’的土
地。
“肖特曼的哥哥是名收藏家,有许多的收藏品。不幸的是,他在来上海的路上
患了病,几乎刚到上海就死了,他的所有收藏品,就归肖特曼所有。肖特曼对这些
大概没太大的兴趣,他在上海开了个泰丰拍卖行,从哥哥的收藏品里挑了一部分,
作为拍卖行新开张的拍品,吸引大上海各路有钱人,第一时间就打响了名气。泰丰
拍卖行的一炮走红,不单因为拍品不凡,还因为肖特曼搞的一个噱头。就是这个了。”
周泽人说到这里,举起梅丹佐浮雕晃了晃。
“每一件拍卖出去的东西,泰丰拍卖行都会附赠一件梅丹佐铜牌,这就相当于
泰丰拍卖行拍出物品的品质保证。你们看。”周泽人把浮雕牌翻过来,将左下角刻
着的两个小字母指给费城和周训看。
“TF,就是泰丰的缩写。这件东西本身就很漂亮,是肖特曼把他哥哥的一件藏
品当模子做出来的,拍一送一,谁都乐意。这个噱头很成功,再加上肖特曼定了条
规矩,凭这块铜牌,拍下商品的人可以在两年内把拍品原价退回,泰丰只收点手续
费。实际上,在泰丰拍下商品的人大多是有身份的,怎么会去退。凭这个不用付出
多少代价的承诺,和附赠的精美铜牌,泰丰一炮而红,泰丰和梅丹佐铜牌都成了响
当当的牌子。不过,肖特曼嗜赌,最后把家产都输光了,这个拍卖行只风光了四五
年就转给别家,慢慢没落。在这几年里,有数百上千件商品拍卖出去,也就有同等
数量的铜牌流出,说起来并不算珍贵。我看这东西很漂亮,就收了一个。其实最想
收藏的还是这块铜牌的原型,也就是肖特曼哥哥的藏品,那才是真正的艺术珍品,
只是不知现在流落到哪儿去了。”
原来,在茨威格手稿里夹着的,只是一个商标。这就说明,手稿曾经是泰丰拍
卖行的一件拍品。如果手稿是肖特曼哥哥的藏品之一,那么,手稿是怎么从欧洲传
到亚洲的谜团就解开了。
费城没想到,就在他刚以为追查手稿是怎么到叔叔手里的已经断了线索的时候,
又获得了另一条线索。或者说,这是线索的另一头,他可以回过头来从六七十年前
的泰丰拍卖行,查找这份手稿之后流落辗转的经历,也可以向前追溯,肖特曼哥哥
是怎么从茨威格那儿得到了这份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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