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是很好的人呢。”双鱼座说。
“原来,你还是知道我和他结婚的。”天蝎座低低地说。
双鱼座愣了一下。自己似乎不该挑起这个话题。
“呵,原来你都知道啊。”天蝎座的语气高起来。
“我……和他是好朋友啊。”
“好朋友……结婚的时候,他可是连喜柬都不知道往哪里寄呢,这么多年来,
也没见你和他联系吧。”
他,那时,他给自己写了几封信,也通过电话,可是后来,他移民美国,自己
几次搬迁,终于断了联系。
双鱼座紧紧闭起眼睛:“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啊。”
天蝎座忽然轻笑起来:“是啊,那是过去的事了。你呢,结婚了吗?”
“现在么,和你一样。”
天蝎座默然半响,举杯遥敬:“为了过去。”
双鱼座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节奏变得轻快起来,当酒瓶里只剩下小半液体时,双鱼座觉得自己的脸已经有
些烧了。
“你还是像以前那样不会喝酒。”
“倒是你,看起来酒量比我好得多。”
“生意场上,就算是女人,也总是要喝些酒的。”
双鱼座的心里了然。她的事业心,在那时就已经比随遇而安的自己强得多,更
何况,尽管不能和他比,但家里原本也经商,嫁给他之后,怎么也不会甘做一个素
手调羹的妇人。想到这里,双鱼座又闪过一个念头,离婚时的财产分割,该让她拥
有天文数字般的资产。这也是为什么,那天她会出现在冷餐会上了吧。
“这次回国,是要投资吗?”
“是啊,我不想让钱烂在银行里。你的公司,好像很有前途哦。”
双鱼座笑而不语。公司的事情是阿晖在作主,他不想把工作和私交搅在一起。
双鱼座很高兴天蝎座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恐怕元气公司只是她诸多选择的一个,
以他对她的了解,如果她真的选定了元气,想要参与到竞争中来,那他可不会像现
在这么轻轻易易就被放过。
“很好吃的菜。”双鱼座叫埋单的时候,天蝎座说。她从小包中取出手机,拨
了个号码,双鱼座的手机就响起来。
“你住在哪里。”把天蝎座的手机号存好后,双鱼座问。天蝎座家里的房子,
早在他移民的时候就该卖掉了。
“暂时住四季酒店,正在找合适的房子租,其实我想买一套,现在投资中国的
房产正是时候。”
“我送你回去吧。”
看了双鱼座一眼,天蝎座轻轻点头。
和天蝎座的再会让双鱼座的心情好了很多。但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的心依旧
飘来荡去,工作的时候,无法像从前一般全神贯注。
了却了和天蝎座从前的恩怨,魂魄却好似还没有归位。他总是想起天蝎座,从
前的,和现在的,交错在脑中,渐渐重合在一起。
不久之前,工作几乎是双鱼座的一切,现在到了收获成果的时刻,原本无暇顾
及的丰富生活,飞快浮出水面,现出缤纷的诱惑。抵抗还是接受,双鱼座没想好,
但毫无疑问,这并不妨碍他在工作的间歇打电话问候刚回国的天蝎座。
“就是有些无聊啊。”天蝎座在电话里说,嗓音低沉,语气间的些许娇媚,让
双鱼座心里微微一热。
“以前的朋友,现在能找到的没几个,个个都有自己的事,我一个人逛街逛到
腿也酸死了,都没人陪。”
双鱼座踌躇着,他不知自己该怎么接天蝎座的话。
“有部电影宣传得很猛呢,《后天》,看过吗?”
“没……你想看的话,我去买票。”
挂了电话以后,双鱼座的头被重重地拍了一下。全公司敢这么干的只有阿晖。
“喂,很久没看见你笑得这么淫荡了。”这个30岁男子的嘴里很少会有好的形
容词。
“去去。”双鱼座收敛了笑容,但嘴角依然微微向上翘着。
那次电影之后,双鱼座再也没有握过天蝎座的手,但两个人的距离,却拉近了
许多。每天,双鱼座都会给天蝎座电话,有时,是天蝎座主动打过来。
他们又一起看过一场电影,逛过两次街,吃了几顿饭,泡了几次吧,然后,由
双鱼座把天蝎座送回四季酒店。
十天过去,双鱼座脸上细细的伤痕,早已经看不见。
但是,一切仅此而已。不约而同地,他们各自避开八年前的回忆,所以,他们
都不知道,要怎么捅破如今这层纸。
曲奇香奶、夏威夷果仁、提拉米苏。小纸盒子里的三球冰琪琳,已经被天蝎座
消灭了一半。天蝎座很在意自己的体重,但是她今天的心情很好。双鱼座吸了一口
柳橙汁,看着对面的天蝎座陶醉在美味中,几缕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让双鱼座有
伸手帮她拂开的冲动。
天蝎座把眼前的头发拢到耳后,抬眼望着双鱼座:“我想看昆曲。”
“哦?”
“白先勇的《牡丹亭》。”
双鱼座笑了,这个提议对他很有吸引力,白先勇亲排的《牡丹亭》,确实很让
人心动呢。
天蝎座也笑了:“就知道你会感兴趣,不过,就是得到苏州去看。”
“能请出假。我借辆车,去苏州。”
白先勇站在舞台上,身后是全体演员,如雷的掌声中,他们微微欠身,谢幕。
剧院里的人已散去,夜已深。
耳边还有余音缭绕,游园惊梦梦已醒,双鱼座和天蝎座却似仍未从刚才那场幻
梦中醒来。双鱼座望着天蝎座的脸,夜色下,那脸上隐约还有泪痕。
轻轻地挽着天蝎座的手,两人沿着河岸走。水声静静地传过来,苏州城里小河
纵横交错,等到夜再深一些的时候,整个城市都会沉浸在若有若无的流水声中。
谁都不想直接开车回去,走在这里,看着对面沿河民居中亮起的灯光,在河面
上投下晃动的倒影,间或一两声犬吠,《牡丹亭》余韵幽幽,让两人在心里暗自回
味。原本一直没有亲呢动作的两个人,就像情人般靠在一起,谁都没觉得不自然。
不知走了多久,双鱼座感到臂腕里,天蝎座的手臂紧了紧。该回去了,双鱼座
停下脚步,却看见天蝎座犹豫的神情。
双鱼座忽然想起,柳梦梅三年之后,掘出杜丽娘,曾经天人相隔,终究同乘扁
舟而去,自己八年之后再见到天蝎座,彼此竟都是廖然一人,却皆已算是曾经沧海
了吧。想到这里,双鱼座的心微微一热。
天蝎座吁了口气,她低下头,避开了双鱼座望向自己的目光,反手圈在双鱼座
腰间,略靠着他的肩膀,轻轻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从苏州回来的那天晚上,双鱼座直接把车开回了自己家。
一张双人床,一条薄毯,一个枕头。天蝎座的到来让双鱼座全无准备。
紧靠着,彼此能闻到对方身体上沐浴露的芳香。沿着天蝎座光洁的背,双鱼座
的手缓缓滑动。
“今天……别。太晚了,明天一早你还要去公司,就这样,好吗?”
双鱼座的手停了下来,他能感觉到,天蝎座的身体有一点点不自然。八年的时
间,除了自己之外,那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身躯,也已经变得陌生。
“好的。”
天蝎座的手轻轻搭在双鱼座的腰间,调整了个舒适的睡姿,身体微微蜷着。
一个枕头,一条薄被,相拥着的两个人。
双鱼座睁着眼睛,看着天蝎座的脸,黑暗里,那熟悉的轮廓。长长发丝搭在脸
上,有一点点痒。他闭起了眼睛,眼眶慢慢湿润起来。
天蝎座的呼吸传到耳中,细细绵绵,微热地拂在脸上。自己的呼吸,她也能感
觉到吧。
就这样,直到天亮。
天蝎座醒来的时候,双鱼座已经不在了。那张薄被,小心地盖在自己身上。看
看床头的闹钟:8 :50.
闹钟旁有一张纸条,天蝎座坐起来,取过纸条,上面写着:桌上有新的牙刷和
毛巾,早饭已经买来,希望你的口味还没变。要是冷了,你自己在微波炉里转一下。
锅贴还是温的,咬开一口的肉汁。许多年没吃到了,这是天蝎座最喜欢的早点
之一,原来他还记得。她不由想起,那时的每个清晨,一个少女斜靠在宿舍的窗边,
等着骑单车的少年,当车铃声清脆响起,少女就急急跑下楼,从少年的手中接过他
在校外买来的美味早餐。
天蝎座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画面驱出脑海。
昨晚到双鱼座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所以,现在天蝎座才刚有机会打量这
套一室一厅的小小居室。屋子里收拾得很整洁,没有一点男人窝的脏乱。双鱼座在
大学时就很爱干净,也擅长家事,这个好习惯无疑保持到如今。
屋子的陈设并不豪华,但给人的感觉相当舒服,厅大约有近三十平米,其中有
一块被隔成了工作区,除了长长的木质写字台和上面的电脑外,旁边还有两个大书
橱。
写字台上的一长溜陶人吸引了天蝎座的目光,她拿起其中的一个,放在手上细
细端详,不知怎么,这没有面目的陶人却给她熟悉的感觉。放下陶人,她把目光转
到旁边的书橱上。
文化圈外的人,有这么多藏书的人很少,只不过天蝎座刚认识双鱼座那会儿,
他就是个文学青年,时常把自己写的小说散文投稿到各大报章杂志,所以天蝎座对
这两个书橱并不意外。可是,一个放在书橱里的小相架,却让天蝎座的心狠狠震颤
了一下。
一个微笑着的年轻女子。穿得十分朴实,甚至可以说有些土气,背景是一个很
普通的院子。她并不十分漂亮,可是那份陶醉在幸福中的笑容,无形中给她增加了
许多魅力。
那份笑容,大概源自于给她拍照的那个人吧。
天蝎座紧紧握着相架,照片上陌生女子的身份,已在她心里呼之欲出了。
就是那个让双鱼座离开自己的女人了。天蝎座曾经无数次在想象中塑造她的模
样,却从来未曾想到,这个没见过面就将自己完全击败的女子,竟然是如此的平凡
无奇。
为什么?天蝎座的指尖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她的胸中就像有一团火在烧。
尽管,这个女子现在已经和双鱼座离婚,但还是无法让天蝎座释怀。
过度的专注让天蝎座忽然发现了一个常人无法觉察的细节,这个插入式相架,
原本并不是放这张照片的,在这张照片的后面,还有另一张。
天蝎座小心地把背面那张被隐藏起来的相片抽出来,然后愣在那里,眼泪慢慢
地、慢慢地在嘴角边滑过。
双鱼座,你的心里,究竟装着谁?
“在美国住惯了大房子吧,我这里太局促了。”拖着大箱子,把天蝎座的全副
家当从四季酒店拖回家里,双鱼座用湿毛巾擦了把脸,对身边的天蝎座说。
天蝎座在双鱼座的脸颊上吻了一口,作为回应。
“全身都是汗,还是冲一下,你先去吧。”
天蝎座应了一声,不一会儿,浴室里就响起了水声。
浴室是半透明的移门,因为一个人住而没有严格防护措施的后果,就是隔着门
也能看见一个模糊却足够引起正常男人无限暇想的身影。
双鱼座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无意中从斜对面书橱上滑过的视线,却让他
的心猛然一跳。那张照片,她看到了吗?
他走到书橱前,取出相架,放进书橱的抽屉里。想了想,又把相架拿出来,放
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浴室门“吱”地移开,天蝎座穿着一身天蓝色的丝绸睡衣,湿漉漉的长发搭在
肩上,道不尽的风情万种。
“真漂亮。”
“第一天知道吗?”天蝎座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让他有些心虚:“桌上那些
陶人,是你买的吗,很有意思的工艺品。”
“是我做的,我每个星期都做一个。”双鱼座松了口气。
“就是那个以前我们常去的陶吧?你现在的手艺已经这么好了啊。”天蝎座的
眼睛一亮。
看着点头的双鱼座,天蝎座心里掠过怀念的感觉。
一到公司双鱼座就接待了两批访客,S 方程式的巨大市场潜力,已经让吸引了
很多闻腥而动的鱼。
其实公司生物实验室的一般研究员就能胜任关于方程式的讲解工作,但是,对
于方程式的作用,该讲到怎样的程度,又或者对于怎样的“鱼”该下怎样的“饵”,
只有双鱼座才能把握好分寸。
等到稍微空闲下来,已经十点半了。双鱼座从皮包里取出昨天匆忙放进的相架,
想了想,放在了办公桌的一角。脚步声传来,不用抬头就知道是阿晖。双鱼座赶紧
把相架放倒,随手扔了个文件袋盖在上面。阿晖这家伙爱管闲事嘴又贱,被他见了
问东问西要烦半天。
“丽芙中国总部刚给我来电话,看来他们也想掺一脚。”阿晖拉开双鱼座办公
桌对面的转椅坐了上去。
双鱼座的心震动了一下。丽芙是专营护肤品的跨国公司,两年前大规模进入中
国,来势汹汹,目前占有的市场份额已经接近八个百分点。看来,这是S 方程式引
来的最大一条鱼啊。只是,阿晖的语气里却有一丝忧虑。
“如果我们的产品最后上市,毫无疑问将是丽芙最大的竞争对手,所以,丽芙
是志在必得。”
“那有什么不好,和丽芙合作,我们以后的路会好走许多。”
“如果是丽芙的话,那就不是合作,丽芙太强势了,他习惯的是收购,就算暂
时合作,我们也绝对的弱势。宁为鸡首,勿为牛后。”这一刻,双鱼座看见对面摩
羯座男子的眼中,燃起掩不住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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