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时间刚过十一点。看起来，屋子里的情形和最近的每个晚上一样，天蝎座在上
网，双鱼座对着笔记本敲打着键盘。
只是看起来一样而已。双鱼座敲击键盘的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他的手跳舞一
般地快速闪动着，仿佛刚刚解脱了枷锁的囚徒。事实上，困绕了他多日的心结就在
刚才被完美地打开了。
而兴奋的双鱼座，当然不会留意到，天蝎座此时目光并不曾聚焦在面前的显示
器上，她正在走神。
握着鼠标的手胡乱地点着，开了一个又一个窗口，天蝎座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和旧情人发生了亲密关系之后立刻接到了老公的电话，天蝎座感到一些事情正在远
离自己的掌握。
没有办法对自己隐瞒身体的感觉，刚才的快乐，是过去八年和伊从未有过的，
那种熟悉的、水乳交融的相契，自始至终，只有在他的身上，才找得到。
一瞬间，巨大的惶恐从天蝎座的心里升起。她竟然开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
的喜欢过伊，还是……只是把他当作双鱼座的替代品。
以复仇者的姿态来到双鱼座的身边，自己的全副武装却在刹那间崩溃。
敲击键盘的声音忽然停下。双鱼座转过头，天蝎座正站在身后。
天蝎座看着他，脸上有着一种他一时难以分辨的神色，见他转过头来，却把目
光移到了液晶显示器上。
双鱼座有些无措，他想把正在写的文章收起来，微微犹豫，终于还是没有这么
做。
“你……在写我，和你？”
虽然只草草看了几百个字，但那分明是重逢后的那第一顿晚餐。
喜悦、回忆、小心翼翼的试探，双鱼座的内心深处。
天蝎座的心里一动，这么说来，前些天他在写的，是这之前的事。这算是自传
体的日记式小说吧，他已经把八年前的一切都写进去了吗？
“我……能看吗？”
“原本想在你生日之前写完，到时候送给你的。所以我刚才说，到了你过生日
的时候，会知道一切，不过，要是你真的那么想现在看的话……我去找张软盘拷给
你也行。”
“干嘛那么麻烦，我直接从你优盘上看就行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天蝎座的
心里重重地跳了一跳。然后，她就听见双鱼座说：
“那个优盘……还有一些其它的东西，我还是拷软盘给你吧。”
“那就算了，我还不稀罕呢。”天蝎座说着坐回电脑前，又点开了一个IE窗口。
这时候，她的心正在急速地、急速地跳动着。
均匀的呼吸声从枕边传来，双鱼座已经睡着了。
倾听着他的呼吸，已经很久。
要去拿那个优盘吗？
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再失去自己的事业。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真的要去拿那个优盘吗？
唾手可得的机会已经到来的时候，天蝎座才发现自己心底深处的迷惘。
是因爱生恨吗？天蝎座的心里浮起一个言情小说里常见的词语。难道说自己依
然还爱着双鱼座？所以不能狠下心来，对自己的爱人下手？
可是，当年他怎么就狠得下心？
黑暗中，天蝎座脸上的表情不断地变化着，而她的枕边人却一无所知。
望着熟睡中双鱼座脸上隐约的笑容，天蝎座下了一个不算是决定的决定。
还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一切，等到两个星期后再说吧。
就让自己在这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好好、好好地堕落一番吧。
反正只有两个星期。
“你在看哪里？”
双鱼座有些尴尬地把目光收回来，只是朝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眼，天蝎座实在是
太敏感了。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许你的贼眼珠子看其它女人，你是觉得我不好看吗，
还是已经看厌了？”
两个坐在双鱼座斜对面的美丽女子照这边看了一眼，低低地笑着，双鱼座觉得
脸上发着烧。
“啊，披萨来了，我们开动吧。”恰好端来了主食的侍者把双鱼座从困境中解
救出来。
把两块披萨送进嘴里，双鱼座忽然冒出一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不可以，那
就是说其它时间可以了？”
“你敢！”天蝎座的白眼在意料中到来。
天蝎座最近越来越爱吃醋了，和她一起逛街或吃饭，双鱼座时常因为多看了某
人一眼而在手臂上多出几个乌青。但心底里，他却很享受这样的感觉，这说明天蝎
座真的在乎他。所以，有时他甚至会作贱到主动讨打的地步，手臂剧痛的同时，心
里却涌动着一种名为“幸福”的感觉。
又多了一个圈。
记事薄前的那页年历，从八月二十三日起，每天都用红笔画了一个圈，这已经
是第八个圈了。
等到第十四个圈画上的那天，就是归期。
天蝎座放下笔，愣愣地看着八个鲜红的圆。还有六天。
双鱼座上班去了，家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要再看见他，得等到暮色降临。
双鱼座忽然惊觉，仅仅住了一个月的时间，自己竟已经把这套不到一百平米的
小小居室当成了家，至少在现在，曼哈顿那幢八百平米的豪华别墅在她的心里，就
如同地理位置上的遥远一样，相隔了千山万水。
最近几天，天蝎座完全没有了逛街的兴趣，足不出户的她，甚至连上网也心不
在焉。她呆在家里，等待着双鱼座回来。一个人的时候，她的心情变得很奇怪，希
望能够快一些看到双鱼座，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她宁愿在这屋里慢
慢等待，也不愿面对那最后的一刻。
至今，她依然无法作出选择。她看着那一排陶人，觉得自己正越陷越深。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拿起了电话。
“你在哪里啊？”
“在办公室啊。”
“干嘛呢？”
双鱼座捧着听筒苦笑：“拜托，我刚到公司，才泡了一杯茶屁股还没坐热呢。”
“哦。”天蝎座停了半晌，又问：“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清楚晚上有没有饭局，没有的话，和平时一样五点半吧。”
“不许，就五点半回来。饭局推掉吧，反正公司又不是你一个人。”
双鱼座再一次苦笑：“尽量吧，你也知道，最近公司忙得很，有些饭局我不去
不太合适。”
“我不管，饭局重要我重要？”
“好，好……”
双鱼座挂了电话，长长喘了口气。不过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这些天，他在
公司每天会接到天蝎座至少三个电话，天蝎座仿佛要掌握他每一刻的行踪。夸张的
是昨晚的饭局，两小时里接了天蝎座四通电话，最后在阿晖的大声嘲笑中提早离席
回家。
和八年前一样，双鱼座又一次感受到了，被天蝎座牢牢绑住的——
幸福！
还有五天。
双鱼座早晨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腰依然很酸。
昨天晚上，两个人疯狂地作爱，前一天，再前一天，天天都是这样。这几天上
班，双鱼座明显有点精力不济。
天蝎座可以睡到中午，可他却还是要去上班的。丽芙希望收购元气已经不再是
什么秘密，这让元气寻找合作者一下子困难了很多。所有人都明白，S 方程式的转
化产品一面市，立刻会受到丽芙的强烈狙击，就算产品的效果再好，初期市场打不
开的话，风险还是会很大。阿晖依然在努力，双鱼座知道，如果S 方程式没有这么
惊人的效果，那元气很快就会被压垮，不过现在，阿晖和他都坚信，他们还是有机
会。
出门前，双鱼座轻吻了一下天蝎座的额。天蝎座姿态极其雍懒地睡着，就象一
只猫。
拎着公文包，小心地把门关上，双鱼座却叹了口气。天蝎座没有说，但他还是
能够觉察。她有心事，很重的心事。
双鱼座甚至知道，她在努力地掩饰，包括那突然燃烧起来，猛烈地要将自己吞
没的欲望和激情。
所以他没有问。
还有四天。
还有四天，不，其实已经不到九十个小时。
双鱼座默默地数着，纤长的手指掰了一遍又一遍。
机票已经买好，现在就躺在她的皮夹里。周日上午十点的飞机。
机票是今天她自己去买的，没有让PITT代劳，而是自己跑到了售票处，站了很
久。
她要亲手去了结，不想让任何不相干的人掺杂进来。
她站了很久，终于还是把票买了。这张薄薄的纸片拿到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
身上的枷锁在无声中碎裂。
她已经下了决定。
终是要回到伊身边去的。现在的一切，本就不应该发生。如果，不是自己一心
想要一场华丽的复仇的话……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隐藏在深处的对双鱼座
的思念。
S 方程式就算了吧，自己就这样离去，他也不会好受，权当作是对当年的补偿
吧，只不过这样的补偿，自己却要陪他一同品尝其中的苦涩。
可是在走之前，总要再做些什么，当作这次邂逅的回忆吧。如果能把这称作邂
逅的话。
走了以后，他还会不会再一个接一个地做陶人？
门锁发出轻轻的转动声，双鱼座回来了。天蝎座慌忙把写给他的信收起来，这
才发现，自己还一个字都没有写。
还有三天。
“后天，后天是周末了。”天蝎座抚着双鱼座赤裸的背，轻轻地说，呼吸吹起
双鱼座耳边的细发，让他一阵痒。
“嗯。”双鱼座转过身子，让天蝎座靠着他的胸膛。
“我想去天一广场，我想一整天都在那里，你陪我，好不好？”天蝎座听着双
鱼座的心跳，低低地说。
“好的。”
“一定要去，不管你公司有什么事，一定要去。”
双鱼座敏锐地感觉到天蝎座的认真，非常、非常的认真，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以为两个人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他不曾想到这一切就将结束。但他还是认真的回
答：“好的。”这样回答的时候，他已经决定，哪怕公司有再重要的会议，他都会
向阿晖请假。
“就去以前我们常去的游戏房、陶吧，还有所有以前我们常去的地方。我想做
一个陶人，你教我，好不好？”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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