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未想到会被这样严厉对待的学生们，刚挨了这记闷棍之后，还没法做出有效
的反应，但暑假过后，大多数的不及格学生，向系里进行了申诉。
“如果说我们抄袭的话，那也是不得已的事。老师这样的教法，我们也知道很
先进，可是她想怎么讲就怎么讲，平时听听已经很吃力了，没有书，笔记记不下来，
又没有复习，不靠网络上的资料，怎么可能写得出论文。这样子就给我们不及格，
其实原因出在她本身，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她想象中的精英份子。”
处女座上课的轻松自如，听课的学生济济一堂，让她的许多同事心里不太舒服。
学生一共就这么点，这里的人多了，自然有地方人少。人气值低的老师，是不怎么
有面子的，而由处女座引起的中文系其它教授人气普遍持续下降，一段时间以来，
在背后，用一个夸张点的词语，可谓“积怨已深”。
当然，没有人会当面向这位美女发难，学校里和文化圈里，大家表面上都是和
和气气的。和气归和气，学生一向处女座发难，其它人可是乐得作壁上观呢。
把批好的分数变回去，当然不可能，不到万不得已，学校是不会这样自打耳光
的，但对这批学生的回应，则是新学期一开始，系里宣布暂停处女座对新教学方式
的探索。
“被打回原形了吧。”几位同事在向处女座抱以同情遗憾的目光时，心里这样
想着。
“我不能接受，请你告诉我理由。”处女座站在系主任的面前，语气中带着质
询的意思，并且声音不太低。
五十三岁的黄主任这时候也有些微微的尴尬：“你知道，有学生提出来了，你
的方式让他们学不到东西，这样下去，这个学期他们一样会不及格的。你这样授课，
对学生的要求太高了，效果却不见得很好啊。”
尽管黄主任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温和，处女座却毫不领情，她觉得自己真的有些
愤怒了。
“因为学生不及格就要教授改变授课方式，这算是什么逻辑，更何况那些学生
会不及格是因为抄袭，如果真是自己写出来的话，再如何都会有及格的成绩。难道
说，学生的作弊行为反倒可以拿来要胁教授了吗？”
“这样子就算是作弊吗，虽然这样说也没错，但……”主任心里这样想着，嘴
上当然不能说出来，可面对着生气中的美女，又不好用领导的身份压制，说道理好
象也很麻烦，只好一个皮球踢到了别人的身上。
“这是校领导的意思，我也没有办法啊。”主任一脸的无奈，好似完全站在处
女座这一边。
“我会向学校反映。”处女座扔下这句话后离开了主任办公室。
摩羯座看见了处女座。
没有迟疑，只一眼，摩羯座立刻确定，就是她。六个月之前，在他身边擦过一
丝微香的女子；六个月前，让他几乎无地自容的女子。
一瞬间，在摩羯座那平日习惯了一步一步思考的脑子里，罕见地同时闪出几个
念头。
“真是巧啊。”
“还是这么美丽呢，嗯，身材也不错。”
“可是，当终于有一天我起床时，脑子里不再想着那件事时，我以为已经把她
忘记了，为什么再见面，立刻就认了出来呢？以往我忘记什么事情，可没有那么敏
锐的反应呢。”
“心跳得有点快，我已经是一个资深保险代理人了，这样的反应，一点都不象
我该有的职业素养呢。”
“要向她打个招呼吗，但她多半已经忘记我了。是吗？或许说不定，她还有那
么一点点印象吧。”
摩羯座收回投向处女座的目光，虽然心里闪过一大堆的念头，嘴里还是向他的
客户——一位坐在处女座斜对面办公桌的四十多岁女教授讲解她新买的保单。
摩羯座终于完成了对客户的讲解，然后告辞。他觉得这一段讲解无比漫长，他
期待着快快结束，又希望可以讲得再长一些。“嗨，我可是个老手了。”摩羯座对
自己说。
摩羯座收拾好包，向门口走去。如果有熟悉摩羯座的人在，会发现这个男人的
步幅和步速比平时慢了许多。
摩羯座经过处女座的桌子，他看了处女座一眼，遗憾的是，处女座没有看他。
她根本没有在意这个男人，只是想着自己的事情。
摩羯座曾经想，如果和处女座的眼神对上，接下去就是微笑，然后装着忽然想
起来的样子，对她说……
可惜，处女座没有看他。真是可惜。
摩羯座的步伐在处女座的办公桌前微微顿了一下，却没能完全停下来。他走到
了门前。虽说是秋天，可气温依然很高，办公室里开着空调，门是关着的。摩羯座
伸手握上了门把。在这一刻，他觉得非常懊丧。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摩羯座咒骂着自己，然后回转身。
“不好。”处女座说。
对面前这个打招呼的男人，处女座觉得有些面熟。
摩羯座再次递了张名片过去：“半年以前，我们见过两次，在您家。刚才我给
您同事送张保单过来，真巧。”
“哦，是啊，真巧。”处女座想了起来，这个男人看起来好象没有半年前那么
土了。
接下来，接下来该说什么呢，摩羯座心里飞快地想着以往对初次见面客户所说
的话，但现在说那些，好像都不太合适似的。
“呃，有什么事吗？”处女座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摩羯座笑了。没词的时候他就先笑，而且笑得很真诚。“忙吗？”这句话问出
来让他自己都觉得很愚蠢。
“还好，大学老师不会太忙的。”事实上，刚才没找到管事的校领导，心情不
好的处女座准备在办公室里坐一下，就回家去。
“有空的话，待会儿我请你喝咖啡，好吗？”说完这句话，摩羯座把手伸到背
后狠狠扭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太冒昧了。
“不好。”处女座说。“待会我有事，而且我不喜欢咖啡。”
摩羯座在F 大的校园里走。他从东走到西，再转回来。现在他还不想离开F 大，
这么糟糕的心情，总不能带去见下一位客户。
摩羯座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他想自己的厚脸皮当时一定
红得象一块斗牛布。那个女人，说话也太直接了吧。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留。
摩羯座觉得有一只手在心里捏着，捏着。这就是受伤的感觉吗？太好笑了，我
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难道说，我喜欢那个女人？只见过这么两三面，就……开始
单恋了？
这样深入的剖析自己的想法，让摩羯座非常、非常的不自在。
无聊的单恋，会有这样的念头，说明自己还是太幼稚了。摩羯座批判着自己的
感觉，希望借此摆脱阴影。
摩羯座走过一个个富有朝气的学子，走过旁边花坛里的一棵棵树，一株株草，
走得脚也酸了。终于，他拦住一对相携而行的男女。
“同学，请问，校门往哪走？”
处女座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看了一叠报纸。她扫了一眼墙上的精工挂
钟，两点半。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在F 大漂亮的林间小路上，处女座想起了那个窘迫的保险代理人。刚才自己
好象挺过份的，自己心情不好，让他撞到枪口上了，满冤的。现在想想，有点过意
不去。要是再见到，和他打个招呼。不过估计是不会再见了，哪有这么巧。
走在学校里不时有人和处女座打招呼，出了校门就是公车站，处女座没有等多
久，一辆无人售票车就缓缓驶来。
处女座想着心事，忘了在上车之前把公交预售票找出来拿在手里。上了车，站
在车门口的投票箱前，才想起来，手忙脚乱地翻开包，却发现那个小本本没有在它
通常该在的时候。这时候才隐隐约约想起来，好象刚才顺手放在办公桌上了。
处女座占着位置，后面的人只好侧着身子挤上来。处女座赶紧找零钱包，这时
候她觉得自己的包实在是太乱了，又是书又是皮包又是化妆品，就是找不到那个超
袖珍的小零钱包在哪里。
“我帮你付吧。”刚刚挤过处女座身边的一个男人把两张预售票扔进箱子。处
女座吁了口气，转过头去，看见摩羯座。
在摩羯座心情转好，往校门口走的时候，看见了处女座的背影。这时候他心里
涌起难以言说的感觉。摩羯座不打算让处女座看见自己，否则会很尴尬，所以就远
远地跟在她后面，走出校门。
麻烦的是，摩羯座发现在出了校门之后，彼此的目的地还是一样的，都是公车
站。他看到处女座上了车，那一辆车本来并不是他要坐的那一路，可是路线差不多，
坐这一辆的话，稍稍绕一点路，也没什么大碍。更重要的是，摩羯座这个时而迷信
时而不迷信的家伙，这时候正在心里悄悄琢磨：一而再再而三，这般巧法，是什么
意思呢？
所以摩羯座也跟着处女座上了公车，这时候，他好象已经忘了刚才，还有上一
次，他曾在这个美丽的女人面前吃了多大的苦头。
看见处女座找零钱的时候，摩羯座一瞬间在心里作出了决定。这一定是所谓的
缘分吧，如果是这样，就让我面对自己心里那个乱七八糟的感情，好好努力一次。
“那个，刚才谢谢你了。今天我心情不太好，前面说出那样的话，真是对不起。”
处女座拉着窗边的扶手，对站在旁边的摩羯座说。
“没关系的，干我们这行的，脸皮薄是活不下来的。”摩羯座若无其事地说着，
其实心情一片大好。
处女座听摩羯座这样说，心里却不是滋味。她觉得自己的确说了过份的话，人
家还帮了自己一个忙，就这样说一句，太没有诚意了。
“怎么这么巧，你不是……”处女座想到他走出办公室时的模样，不太好意思
问下去。
“附近还有一个要送保单的客户，出来就碰到你了。”摩羯座撒了个小小的谎，
否则在F 大里转来转去，现在又正好碰到处女座，很容易就被误认为有不良企图。
“其实，我也想过保一份险，要不改天你给我介绍一下？”
“真的？”摩羯座笑了。
“真的。”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电话，或者，还是我等你的电话吗？”
处女座笑了，又拉开她那GUCCI 的单肩小包，开始找名片夹。
这一天，摩羯座和处女座在不同的站下了车。处女座先下车，其实摩羯座应该
早一站下的，可是他觉得再多坐几站也没有关系。
摩羯座在公车上发着呆，旁边位子上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他也没有坐下，只是
看着窗外。公车停下，又开动，停下，又开动。在处女座下车后的第三站，摩羯座
终于想起来要下车了。
阳光照在身上，摩羯座慢慢地走着，旁边人来人往。他抬头看看天，亮得刺眼，
但是蓝色的天和白色的云依然让他觉得很可爱。生活真是让人愉快，摩羯座心里罕
见地有了这样的感受。
然后，摩羯座就发现，原来心情好和心情差一样，都是没有办法好好工作的。
恋爱了。想到这里，摩羯座觉得自己厚厚的脸皮有一点点的发热。
摩羯座用手摸了摸脸，一点点而已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