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位穿着汗衫的矮个老者打开门,我想他应该有些年纪了,但神情间却有不下
年青人的活力,一双眼睛更是放出光般的盯着我,让我不太自在。
好象有点面熟,姓胡,是谁呢?
“那多吧,等你很久了,我是胡雪城,请进请进。”
我和胡雪城握了一下手,这才反应过来,站在我面前的居然是中国量子物理界
的泰斗极人物。
这位中科院的资深院士,不仅在中国科学界有极高的声誉,也是中国量子物理
界仅有的几位世界极科学家之一。而且,近几年他在学术领域十分活跃,发表的几
篇涉及时间、空间形成新观点的论文,广受关注。
这样一位重量级科学家,居然也是X 机构的成员?
转念一想,这也很正常,X 机构直面诸多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问题,其研究员
所需要的知识,当然必须是当今世界最顶尖的。就拿梁应物来说,身上几个吓人的
学位头衔也不是混出来的,说不定过几年也会写出一篇震惊世界的论文出来呢。而
且,待在X 机构这种地方,真可谓“见多识广”,受到的启发必然很大。
同时,我也留意到胡雪城的左手戴了一只白手套,十分显眼。可能是受了什么
伤吧。
诺大的三层别墅看起来好像只有胡雪城一个人。许多房间的门都关着,并没有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胡雪城直接把我们引到了三楼,那是一间格局类似会客室的房
间,中间有一张长方型的大写字桌。窗帘是拉上的,开着灯。胡雪城在我们进来后
随手把房门关上,坐在写字桌的一边,并示意我们在旁边坐下。
“很意外吧,我也是X 机构的一员。”胡雪城笑问。
“还好。”
“我倒忘了,你见过的,不一定比我少呢。”
虽然胡雪城说的有些隐晦,不过我还是知道他指什么,象我这种一天到晚被卷
进这样那样的事事非非,比方说这一次要人命的神秘力量,和这些比起来,他的另
一种身份并不算一件多令人震惊的事。
“这儿是我在上海的住所,有些研究,这里也有些规模不大的设备可以使用。
刚才你看到一些房间的门都关着,是因为那些实验室要进去的话手续比较麻烦,室
内的环境需要保持一定的稳定。”胡雪城大概看到我刚才的几眼,所以解释了一下。
而梁应物现在则坐在一边一言不发,看起来把所有的事都交给了胡雪城。
实验室的话,那这房子的结构一定经过了相当程度的改造才行,不用说一定是
X 机构的手笔了。
“听应物说,这两年你碰到了件相当困绕的事,特别在最近?”胡雪城终于说
到了正题。这基本上属于明知故问,他和梁应物昨天晚上一定为了我的事没睡觉,
那么长的时间里梁应物还不把什么都和他说了。
“是的,我想梁应物都和您说过了吧。”我简单的回答,同时暗示他可以直截
了当一些。
这个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胡雪城戴着白手套的左手中指,正在有节
奏地敲击着桌面,回想起来,刚才进门我注意到这只戴手套的手时,中指好像也是
有节奏地扣着大腿。
胡雪城看到我的眼睛望向他的左手,微微笑了一下,却并没有作什么掩饰,也
没有停止敲击桌面的动作,更没有解释。
反到是从进门到刚才一直没有说活的梁应物开口问我:“那多,你还记不记得,
前年的夏天,我们一起去神农架?”
“怎么会不记得,难道这还和幻术有关?”我被梁应物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
从时间上说起来,在去神农架前不久,我正好收到了第一本“那多手记”。之后就
去了神农架,进入险些出不来凶险万分的人洞,也认识了到今天越来越让我看不清
的路云。
“和幻术没什么关系,只是,那一次在去神农架的途中,我曾经和你提过……”
话说到这里,梁应物的脸上忽然需出惊骇之色,胡雪城的脸色也变了。
又来了。
那神秘力量,第三次降临。这一次,不再是只有我一个人被它笼罩,在场的三
个人,统统在一瞬间陷入难以自控的旋涡。
尽管我已经有了两次的经验,但这次的势头要比前两次更狂猛得多,前两次我
还能小幅度地活动,而现在,除了我的大脑,我几乎连转动眼珠都办不到,更不要
说伸手到裤袋里去按响闹钟了。
一切再次褪去颜色,一眨眼,我眼前的两人和这间屋子,就如一张老照片般,
和我离得那么远,那么远。
我将要被带去哪里?另一个世界?还是,归于永恒的寂静。
这一次,怕是逃不过了吧。
无形的凶厉气息将我包围着,那力量似乎有着极度的愤怒,它已经失手两次了,
这一次,它已经下定决心,不让我逃过第三次。
蓦然间,巨大的轰鸣声把这个房间淹没,声浪直刺进我的耳膜,让我几乎晕眩。
那神秘力量却不象前两次一触即退,而是苦苦支撑着,似乎一定要把我们拖入深渊
才肯罢休。
我真正知道什么叫做度日如年,根本不需度日,现在第一秒钟对我来说,都是
几乎长到永恒的等待。
等待这忽然出现的巨大声浪与神秘力量之间的搏弈,究竟谁胜谁负。
一声嘶吼。即使满耳已经是轰鸣,这声让整个空间都震颤的声音还是传到了我
耳中,或者,它是直接传到我脑中的。这声音似乎和这世上所有的声波都不同,没
什么能掩盖掉。然而,这嘶吼中,却充满了绝望,我能感觉到,发出吼声的那一方,
是多么的不甘。它终于败退了,败退了。
房间的中央,隐约出现了一团不断变幻着形状的物体。说物体并不准确,而是
在我面前的空间,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中,出现了一个洞。一个有生命的洞,一个
有生命,却好似在最后挣扎着的洞。而这个洞,似乎努力地抵抗着四周隆隆的声浪,
大概过了三四项基本原则秒钟的样子,一下子消失不见。
我们三个人全都瘫坐在椅子上,大汗淋漓。轰响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
但耳朵里仍有一阵阵的余耳不绝。
良久,胡雪城嘶哑着说:“原来,这就是年啊,终于见识了。”
年?我顿时想到,那次神农架之行的途中,曾经和梁应物聊起年,梁应物说,
他曾经接触过一宗与一种名叫年的生物有关的事件,而这种中国古老传说中的年兽,
竟然和时间有所关联,但梁应物没有透露更深入的内容。难道说,这神秘力量,就
来自于年兽?
“如果不是您早有准备,我们今天早就被吞噬了。”梁应物说。
胡雪城苦笑了几声,脱下白手套扔在了一边。
我看着白手套,联想到胡雪城之前的动作,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胡雪城预料到了今天可能有危险,所以在手套里预装了某种电波发射装置,而
刚才胡雪城有节奏地敲击,其实是发现平安的讯号,一旦停止敲击超过预定时间,
房间里隐藏的音箱就会发出那种巨大的声响。而被神秘力量控制时,自然没办法再
用手指继续发现平安信号,于是铃声大作,救了我们三条命。
这样周密的安排,说明胡雪城对于那年兽,有着相当的了解。
这时候我们几个人大约都有些口干舌燥。胡雪城起身,给我们一人倒了杯凉水,
他自己一口气喝了半杯,这才开口。
“昨天梁应物把手机里的录音放给我听,我对照了声音的频率,又听了你前两
次的遭遇,基本确定你是碰到了年兽,担心今天找你来和你讨论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会再次引出年兽,这才布置了一番,幸好,幸好。”
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闹钟,放在桌上,嘿然一笑:“我本来还准备了个
防身法宝,没想到真碰上了动都动不了。倒是梁应物你,还有胡老,是怎么知道这
个年兽的弱点,还有,年兽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在几年之前,就碰到过有关年兽的案子,那一次,应物也参与了。不过,
那个案子的详细情况和你无关,我也不方便说。那一次,虽然未能一窥年兽的全貌,
但也终于让我们知道,这世上竟然真有年这样的生物,而那之后,我展开对年的研
究,一些事实加上一些推断,总算对年有了大概的了解。你也见多识广,在你的印
象中,年是什么?”胡雪城居然反问了我一句。
我在脑中整理了一下资料,回答:“以前倒是看过相关的民间故事,传说以前
有一种野兽叫年,这种野兽会偷吃地里的庄稼,所以农民在年来的时候,要敲锣打
鼓,把年吓走,才能保住上一年的收成。而过年过年,传说就是这么来的。后来,
从敲锣打鼓,演变成了燃放爆竹。”说到这里,我心里一怔。敲锣打鼓和放爆竹,
难道这就是对付年兽的方法?
“就是如此。”胡雪城重重扣击了一下桌子:“我本以为,所谓的年兽,和山
海经中的大多数生物一样,是古老中国的神话传说,但是万万想不到,年居然真的
存在。”
“而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年的生存方式,实在是,实在是……”胡雪城一时间
竟好似想不出形容词来表述,无疑年是一种极为离奇的生物。
“生存方式?是怎样的?”想起刚才的那个空洞,和年所展现出的力量,我不
由好奇心大增。
“根据我的推测,年是生活在、在……”胡雪城语气犹疑,显然他要说的话,
让他自己都感到难以至信。他看了一眼梁应物,梁应物点了点头,接过话来说:
“年,不同于已知所有包括人,甚至外星人在内的生物,如果说人的生存环境,
是以空间为基本面,以时间为主轴的话,那么年的生存环境,则是以时间为基本面,
以空间为主轴。甚至可以这样说,虽然至今为止没有发现年有逆转时间的能力,但
它几乎就是一种生活在时间中的生物!”
“生活在……时间中的生物?”饶是我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再广,此刻也不由
张口结舌,愣在那里。
梁应物不等我想明白,又扔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生活在时间中,所以一
般我们无法看见它,对它来说,形体是没有空间概念的。而年有一种可怕的本能,
生活在空间中的生物,他们的食物也在空间中。而生活在时间中的年,他的食物,
则来源于时间。”
“食物?来源于时间?他以时间为食物吗?”
胡雪城摇了摇头:“这样说不对,准确来说,年的食物是……割裂的某一段时
间。”
我一脸茫然:“割裂的某一段时间,那是什么?”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时间就是时间,时间在广度上似乎是不可分割的,比如
说,就以现在的时间来说,在我们所处的这一点,和在地球那端美国白空,又或和
火星上的某处,是统一的,不分彼此。时间就象一整个庞然大物,笼罩着全宇宙,
自顾自缓缓前进。”
我开始明白胡雪城的意思,他刚才所说的不可分割,不是“今年”“去年”这
种纵向的时间分割,而是把时间看作类似空间,来进行平面化的分割。
“那您的意思说,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至少对于年来说,不是这样。年可以把时间分割开来,一口吞掉。”
我皱着眉头,努力想象那是个什么样子。
“比方说,这个屋子里从两小时前到现在。把这两小时看作是一盘菜的话,年
可以一口吞掉。”梁应物说。
“把这个屋子吞掉,屋子里的一切,包括我们?”
“不要从空间上来理解,而要从时间流上来理解。”
我的脑子胀起来:“不管什么空间时间,被它吃掉的话,那么原来这间屋子里
的一切会怎么样?没有了吗?”
“你把大饼咬一口,大饼会缺一个角,尽管其实那一个角没有消失,而到了你
的肚子里,最后被你排泄出来,但那个大饼终究是缺了一块。但时间不能缺一块。
年兽吃掉一块时间,会自动再补上去。”
“自动补上去,那和没吃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大饼和粪便有没有区别?”
我愣愣望着梁应物:“你是说,年吃掉一块时间,再立刻排出相同的时间,就
象完拼图游戏?”
梁应物点头:“可是,重新拼上动的那一块时间,和原先的那一块,一定会有
微妙的不同。”
“不同?你是说,如果以这个屋子为空间单位,年吞掉了过去两小时,再吐出
来,哦,再拉出来的话,我们可能都不在了?”
梁应物摇头:“那样就是空间的差别了,不会有这样明显的区别。而是……”
梁应物拿起眼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再拉出来的时候,刚才的我,就未必会喝
这口水。”
“那,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吗?”
梁应物看了一眼胡雪城,慢慢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胡雪城说:“其实时间的分割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会说就是这么一幢房
子,这样机械地来切割。我也没有完全搞清,但是,这样的情况有可能发生,以这
幢房子为中心,方贺一百公里空间内的所有东西,上溯一百年,以人为例,这一百
年间,当然会离开这一百公里,会在其它的地方活动,或者,在六十二年前,我还
没有出生,但是我的父母,他们也不在这一百公里范围内,但是这所有的一切,年
都可以吞食,他可以选择性的,只吞我的父母而不吞我的叔叔,牵涉到底有多广,
取决于它的能力,以及他的胃口。你刚才的问题,如果年吞了我的父母,再拉出一
块来,那么可以肯定地说,我就不再是我。”
“你是说,你的父母都不一定最后成为夫妻,自然就生不出你。”
胡雪城想了想,还是摇头:“如果有那样的年,一定早就死了。年最大的弱点,
不是怕巨大的响声,巨大的响声只能让他受惊吓,把他逼退,而不能对他产生实质
性的伤害。可是,如果被年吞下去的那块时间,如果和拉出来的那块时间,有明显
的区别,而这种区别,明显到让这块时间内或时间外的智慧生命发现的话,就会引
起年,这种存在于时间中,连生命组成也可能是时间的生物,其体内时间的絮乱,
这样的絮乱足以致命。所以,年必须要设法,让自己排出的那块时间,和原先那那
块时间,差别不大。由于年本身存在于时间中,所以是没有寿命这个说法的,存活
时间越久的年,其修补排出的那块时间的技巧就越高超,因为技巧拙劣的,早已经
被时间的反噬消灭了。而一头年的能力再高,也不可能准确到,你知道,精子和卵
子的结合,是多少亿分之一的偶然啊。”
“这样说来,古中国竟已经有人发现了这种生物的存在,他们要敲锣打鼓把年
惊走,是因为如果年把连他们在内的时间吞了,他们以往的辛勤劳作就全无意义,
因为年拉出来的那块时间里,他们可能在以前的时间里什么也没干,或者,更加倍
的劳动。总之,一切就都不在人的控制之中。甚至,人不再是以前的人。天,再厉
害的凶禽猛兽也没法和年相比。”想到三次几乎被年当成食物吃掉,我的汗又冒了
出来。
梁应物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不用担心,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只年,已经死
了。”
“死了,不是说,巨大的声响无法对他产生危害吗?”我嘴里这么说着,忽然
想到,要一只年死去的必要条件。联想到那三本“那多手记”,瞬间全身涌起一阵
冷颤,根根汗毛都仿佛竖了起来。
“你是说,那三本那多手记,的确是那多写的?”
胡雪城和梁应物对视了一眼,脸上浮起赞赏之色:“没想到我和应物讨论了几
个小时的结论,你一下子就推断出来了。”
是了,那三本手记,是一个名叫那多的记者写的,而那个记者,已经被年吞掉
了,而现在的我,只是被年拉出来的,被年拉出来的……
看到我的脸色变得难看,梁应物也露出了奇异的神色:“其实,被拉出来的,
大概不只是你。”
我猛地抬头看他。
“我,胡老师,我想,还有许多人。”
胡雪城微微点了点头。
“年这种生物,自从被发现存在之后,对机构高度重视,因为这样的生命形式,
远远超出了之前我们对生物的想象,而我也花了很多的心力,希望可以了解更多有
关年兽的情况,进而,让人类在对时间、空间和我们生存世界上更进一步,年这种
情况,只要能够有稍微详细一些的了解,我相信在相关领域就可以取得突破性的进
展,这不是诺贝尔物理学奖的问题,而会是人类物理学有始以来最伟大的发现。”
我深有感触的点了点头,面对这样在时间中自如游曳,一吸一吐间能改变世界
的生物,欧姆巴就显得太普通了。
“可是,与年走的越近,研究越深入,我就越心惊。一些证据让我们有理由相
信,在远古时代,曾有许多年存在,那时与年共存的,是诸多现在神化中的生物,
山海经中记载的大部分生物,都曾经在这个地球上生活。但是,现在,这些生物已
经完全找不到一丝痕迹,甚至在绝大多数人类的记忆和记载中,已经消灭无踪。这
很可能是年的杰作。我甚至怀疑,年有一种让世界趋于负熵的本能。”
“负熵?”这是个似有耳闻的名词。
“宇宙中的能量每时每刻都在不可逆转地耗散;任何孤立系统都会伴随着能量
的耗散而趋于无序。这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简单的说,这个世界正在浑沌化,无
序化,这被称之为增熵。增熵是绝对的,但对某些局部来说,则有负熵、即越来越
规律化的趋势出现。比如生物的进化,是由低级到高级,人类的进化,也是从无序
到有序。但这种有序、负熵无法改变整个宇宙的增熵,因为如果要达成负熵,在这
过程中,会产生的增熵要数倍于负熵。但是,我发现年所吞噬的时间流,其中往往
包涵了大量的增熵,年仿佛要让这个世界不断规律化,一切不和谐的因素,都吞食
掉,而替换上的,是一段又一段再正常不过的地球生物发展史,及人类发展史。”
“你的意思是,年把那些山海经中记载的怪兽,他们存在的历史,都给吞食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象胡雪城这样严肃的科学家,居然作出了这种、这种反倒象是叶
瞳会作出的推测。
“是的,而且不仅山海经中记载的怪兽,你知道,各民族都曾有着各自的传说,
我想,年不会只盯着古老中国的异象。当然,这样一个伟大的工程,不可能由一头
年来完成。而且,这样巨大的改变,很难不让人发现,随着人类的文明越来越进步,
人的智能越来越高,年被发现的机会也越来越大,所以,大量年受时间乱流的反噬
而死亡,至今这个世界上,恐怕不会还有多少活动了。”
“而且,这种负熵化的本能吞食,不禁让我们开始怀疑热力学第二定律。这个
宇宙,究竟会是一直增熵直到最终的热寂,还是,在我们看不到的另一面,有一些
力量,可以做到绝对的负熵,从而使这个宇宙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梁应物补充
说。
胡雪城对这个说法并没有反对,说明这位中国最顶尖的物理学家,和梁应物一
样,对热力学第二定律有了挑战之心。
“如果我们的这种假定存在,年有着优先吞食特异事物本能,而X 机构又是经
常接触特异事件的组织,现在X 机构又在着手调查年,这……不由让我们产生了一
些担心。”
“担心……是担心自己会被吞食吗?”我问。
梁应物点点头:“是的,就象刚才那样。”
我打了一个冷颤。
“因为这样的顾虑,所以,机构的高层最近决定,放弃对年的追查,停止一切
相关研究活动。要知道,能从远古生存到今天的年,他的吞食能力,或许一口就能
把整个机构都卷进去还绰绰有余。”
我点头表示同意。经过了几次惊魂,我对年的可怕之处深有体会,能不碰,还
是不碰的好。
“可是,现在看来,我们的考虑,太简单了。或许,这已经是第二次的考虑了。”
“第二次考虑?”我不明白胡雪城的意思。
“第一次考虑,就是……”
还没等胡雪城说完,我已经想到,脱口而出说:“是被年吞食之前的考虑,现
在年排出一段新的历史,我们这些生存在新历史,新时间流里的人,又作出了一次
考虑。”
胡雪城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们……或者说,我们终究还是没有避过。”
我微微闭起眼睛,想象着,在那一个被年吞食的时间流中,X 机构,胡雪城,
还有梁应物,还有一个名叫那多,经常遭遇奇异事件的记者,在面对年兽的威胁时,
是多么的惶恐和无助,最终,他们被年兽吞食,那一段和他们相关的时间、历史,
就这样不见了。新出现的历史中,有同样名叫那多、梁应物、胡雪城的人,却已和
他们再无半分关系。
“但是,当他们最终发现,年对的威胁再躲不过时,却想出了一个复仇的方法。”
梁应物一字一句地说。这样说的时候,他的脸色黯然,是想起了那一个梁应物吗?
“复仇的方法,你是说,那三本那多手记?”
“是的,X 机构以整个机构的实力,和年玩了一场博奕。由于那时年一定也威
胁到了你那多,而你又是一个有着如此好奇心的人,所以,基于能生存到今天的年,
必然懂得如何使排出的时间流与吞食的时间流尽可能相似这个推测,他们有了一个
计划。我想,我大致可以猜到是怎么干的。”
“年不能吞掉整个人类社会,所以,为了使其它人不发觉,替换上去的那段时
间流里,一定也有我那多,梁应物和胡雪城老师,几个人的身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X 机构或许会有一些改变,比如规模可能缩小,处理的不可思异事件可能减少,但
机构不可能消失,否则影响太广。”我随着梁应物的思路一边想一边说。
“没错。人不会消失,但遇见的事情会不同,特别是,如果年会本能地消灭特
异事件,那么那多在那时遇见的,第二个那多就未必会遇见。只要想办法让第二个
那多发现异状,从而再次发现年,就会引起时间流絮乱,从而杀死这只年兽。”
那个仿如隔世的世界,那前世的那多、梁应物、胡雪城所想出的计划,在我脑
中渐渐清晰起来。
“而要把信息传递给重生后的那多是不容易的,这甚至是个不可能的任务。但
是,你那位记者朋友,赵跃的调查为我们揭开了这个谜团。这是个相当精彩的方法。
通过多人传递,一个个陌生人之间,逐一的把信息传下去,只要这根链条足够长,
长到牵扯出年兽无法吞食的庞大社会群,就自然脱出了年兽吞食的范围。而一段时
间以后,当这几本手记再次传回那多手中,此那多,已非彼那多了。赵跃的调查在
姚舒和石磊之间断了线,也就是说,那就是年兽的吞食范围,而给萌芽杂志的投稿,
也一定是同样的方法,为的是双保险。”
“可是,既然三本手记是同时发出的,为何我收到的时间会不同?”我提出了
疑问。
“我想,那可能是当手记从老的时间流传到新的时间流时,那交错的一瞬间,
在时间上发生了跳变,所以在时间上产生了先后,甚至,三本手记你只收到了两本,
另一本不知所踪了。”
“可是,为什么不索性写一封信,告诉我是怎么会事,反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
呢?”我问。
“要是有一封莫明其妙的信件直接告诉你世界上有年,还会吞食时间又排出时
间,你会相信吗?”梁应物反问。
我想了想,摇头。要是收到这封信,就算是再有好奇心,也会当成垃圾扔掉。
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样想来,我已经可以理解,为什么年兽的第一次出现是在萌芽杂志社。那是
我解开真相的关键一步,这头年兽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想把我直接吞食,永绝后患。
而刚才,则已经是最后的反扑,临死前的最终努力,所以才有那样不甘心的吼声。
一头不知存活了多少悠长的岁月,自如穿行于时间洪流中的生灵,就这样被几
个人类消灭了。
那天的晚上,本来该是我和王亮见面,解来欧姆巴之谜。但却被梁应物要求,
由X 机构接手。我没有什么好坚持的,和王亮通了电话,由梁应物去接他。
任何案宗进了X 机构,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原本是对外人一律保密的。不过由
于我也算是参与者之一,和梁应物的关系又甚好,后来还是从他的口中得知,X 机
构为欧姆巴设了一个局,把固态欧姆巴放在水槽里,放水后欧姆巴果然自动激活,
变成液态通过下水道直向东海而去。只是那根下水道是机构特设的管道,在大约一
公里远的地方设了一道阀门,把那些欧姆巴完全活捉。
没有机会完全成长的欧姆巴,耍起阴谋诡计,到底不是人类的对手。说到底,
X 机构再怎么也不能让这样一个巨大的潜在威胁有发展壮大的机会。而东海上的那
一大块苯乙烯污染,就慢慢消化吧。
只是我心里还存着一丝疑虑,X 机构这样让欧姆巴自己激活,再抓回来,一定
是要再进行某种研究,这样的研究,对于另一种生物来说,必然是毫无善意的。万
一有哪一天,只要让这不知有多少亿的欧姆巴其中之一趁机逃出实验室,当他成长
为海洋霸主的时候,其对人类的满腔愤怒要怎样渲泻?
这整个故事,我也完完整整告诉了叶瞳,算是履行了承诺,而且,她自己在遭
遇坏种子事件的那次,也和X 机构打过交道,尽管当时是让她不太满意的那种。所
以,和她说到X 机构,也没有保密的顾虑。叶瞳在听到关于年的部分,眼珠越瞪越
大,总爱插嘴提问的她,在过程中微张着嘴一言不发。
其实,后来,和叶瞳、梁应物一起反思整个事件,对年的特性进行更深入思考
的时候,还是会有各种疑思和想法冒出来。在我们的理解中,年是怎样完美把时间
流从整个世界的时间中分隔出去,又替回一块新时间流而不被别人发现,实在是非
常困难。因为在现今这个人与人之间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社会,牵一发动全身,一个
人的变化,会如水波般荡漾到所有人,根本不可能有完美切割的办法。除非,每一
个切面,都只有微小的变化,微小到两边都无法觉察的地步,这样一来,边缘的微
小变化,演变到中央,就可能会产生相当的不同,而这样的不同,要发觉就相当困
难了。但即便这样,年需要有多大的智能,多慎密的思考,才能让每一丝时间切面
都近似完美?这样的能力,当今世界运算能力再高的超级电脑,都远远不及。又或
者,年所采用的方法,已经完全超越了我们的想象,毕竟这生活在时间中的生物,
对时间本质的把握,超越现今人类的认识太多太多。
而被年替换出来的那块时间,究竟是怎样创造出来,也让我们反复讨论许多次。
如果说年有这样开天辟地一般的造物能力,实在是让我们无法想象。联想到铁牛重
临中异世界的经历,我提出了一个让梁应物和叶瞳都相当认同的设想,那就是年并
没有所谓创造时间的能力,他只不过从无数个平行世界中,挑选出段尽可能相近的
时间流,拼接到我们的世界。也就是说,被年吞食进去的人和物,并不会死亡或消
失,而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中,继续生活。
那三篇不是我写的那多手记,现在已经被我熟读无数遍,牢牢刻在了我的脑海
中,就好似我真的经历过这些似的。有时候我会对比写那三篇手记的那多,和我这
个那多,有什么区别。总结下来,除了前一个那多比我早生一两年,字写得比我差
外,性格上几乎完全一致,一样的充满好奇,一样的具有冒险精神。如果不是这样,
恐怕我也不会有兴趣追查这些那多手记的奥秘,那神秘的年兽也不会曝光并终受反
噬而死。
这世界上还有没有年兽?虽然我们消灭了一头,会不会有其它的年再次注意到
我和X 机构,从而又一次把我们吞食,让我们跌入未知的深渊?谁都无法预料。但
肯定的是,我不会为了这样的潜在可能,而放弃让我越来越有兴趣,已经欲罢不能
的,对这个世界真相的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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