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本来是没有这个序的。
一切了结之后,我用半自传的方式写下这些文字,把遭遇的事情理清脉络。我
愿意花这么大的力气写下十几万字,也有另一层不太愿意提及的意图:当某天我因
为某种原因突然消失,好有别人知道,在我身上曾发生过的这许多事情。
真的会突然消失吗?谁知道呢,事情总有万一。如果愿意,你们读到这儿的时
候,可以打电话到上海晨星报社,看看还有没有一个叫那多的记者活着。
既然是根据回忆写就,我便总是按照事情的发展按部就班地叙述。这往往并没
有问题,但写完这篇手记之后,我重读一遍,发现如果是不了解我于二零零五年经
历的太岁事件的阅读者,会有摸不着头脑的感觉。所以我加了这一小段,作为背景
补充。
当年的事情,是这样的。
起于一场急性传染病,发病的小区被严密隔离,禁止进出。这种罕见的病叫范
氏症,表现为患者体内内脏器官急速膨胀,直到挤爆患者身体,死亡率百分之百。
这种病本来只有蟾蜍才会得,病毒变异后危及人类,一直研究此病的海勒国际派出
医疗小组,帮助上海市政府控制疫情。
当时我是唯一被允许进入小区的记者,与医疗小组也有很多接触。之后发生了
一系列事情,我爱上了医疗小组的成员何夕,也发现范氏症的本质是内脏被激活,
试图离开宿主,获得属于自己的真正生命。极少数内脏在破体而出之后,可以成功
保持顽强的生命力,变成俗称的“太岁”。
通常太岁的生命力虽然让人咋舌,但并不会有智力,但是,当一个由人的大脑
突变成的太岁出现时,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脑太岁希望所有的人类都染上范氏症
病毒死去,这样它就会有更多的同类,不再孤单。散播病毒的最后关头,脑太岁依
附控制的傀儡被击毙,但脑太岁并没有死,留书“等待亡者归来”六个字后,逃之
夭夭。
在那之后的这许多年,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脑太岁的消息。
直到……
我在深夜醒来,身上是腻腻的汗。
黑暗里睁眼看了会儿,手撑着半坐起来,觉得全身酸软,没有一点力气。
通常我的睡眠都很好,沾了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如果没人打扰,甚至可以
直睡到中午。小时候看动画片,主人公希曼有豹的速度熊的力量,我想我拥有的能
力是猪的睡眠。
可偶然也有像现在这样的时候。
不一定是做了什么恶梦,只是突然地醒来,然后短时间里无法入眠。
我知道,这是一路走来,留下的痕迹。在身体里,在魂灵深处。那些经历的诡
奇事件,这世界的零星真面目,一桩桩一件件叠起来。我曾以为天大的事过了就过
了,惊涛骇浪全化为事后谈资,但不是,它们的影响一直都在。
这就是知道真相的代价吧。
我打开床灯,下床,走到书橱前。床灯发着亮黄色的光,但毕竟只是台灯,照
到书橱的时候,已经黯淡了,阴影处处。
书橱里没有书,放着的是这些年来的收藏。我不愿把这些藏品放在客厅里,因
为它们有点特殊。
比如放在最上层的一把青铜酒壶和两个青铜杯。这酒器造型高古,汉时式样。
实际上,还真是东汉末的东西,曾是曹操的酒具。或许曹孟德吟唱着“对酒当歌,
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时候,就把着此盏。这是“幽灵旗”事件后,
我从充满了自杀暗示符号的曹操墓里生还,顺手取的纪念品。当时从墓里出来的另
两人,一个取了《孟德心书》,一个取了一卷竹简,一柄千年未锈的长剑,一盏黄
玉酒壶。
青铜酒具旁,放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管子。看起来这管子一点都不出奇,其实
它并不是人工制品。这是我从青海德令哈市白公山脚捡回来的,一株金属植物的小
段枝节。当时它的母体曾令所有知情者震恐,担心其对金属分子的富集力增加下去,
会危及整个人类的生存。一场核爆过后,母体钻入地心,在她把地心金属都吸收完
之前,也许再也不会出来了。
整个书橱里唯一能和书稍沾边的,是几本黑色硬面抄。里面是另一个那多写的
“那多手记”。当初通过各种古怪渠道拿到硬面抄的时候,我以为是某个同名同姓
者写的短篇小说,实际上,这是另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我”在消逝之前,用以向
“年”复仇的武器。听起来有点古怪是吧,“年”,这是一种生活在时间维度中的
生物,独立于我们的生物学进化谱系之外的怪兽。
差不多每一次的冒险,我都会取一件纪念品放在这个书橱里。每每回顾时,不
禁感叹在经历了这些之后,竟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但也不总是如此,多年前那次
人洞之行,就没有来得及带回任何东西。路云某次看见我这个书橱,便问需不需要
她回一次人洞,取件纪念品放进来,被我立刻拒绝。那洞里只有累累人骨,我不想
在卧室里摆这种东西。
书橱第二排上有一个大玻璃罐子,我盯着它多看了几眼。玻璃罐里的无色液体
是福尔马林,泡着的褐色物就是民间俗称的太岁。传说中太岁是不死的,割掉一块
会长回来,有日割一肉,永食不尽的说法。而今的生物学家对它研究不多,有的认
为这是种罕见的菌类生命。
但我知道太岁究竟是什么东西。
2005年上海的某个小区曾被完全封闭了几个月,因为一种无药可救的范氏症在
小区内蔓延。感染者的内脏代谢会在短时间内上升到极可怕的程度,疯狂汲取营养
变巨,最后挤爆胸腹腔。这种病的本质,是内脏突变成独立生物,开始新一轮成长
并试图突破人类躯壳的束缚。就像寄生蝇的幼虫在松毛虫的卵里成长,等到幼虫长
成破卵而出,宿主当然就死了。
基因学界曾有过讨论,人是否仅仅作为基因的载体而存在?而患了范氏症的人,
是确确实实成了内脏的载体,或者说,太岁的载体。当然,在那些变巨把宿主撑爆
的内脏中,仅有极少数成为了太岁,多数在人死后不久也失去了活性。
泡在密封罐里的太岁,就来自四年前的那个小区。它曾是人肺叶的一部份,被
何夕切了一小块给我,浸在福尔马林里密封着,冻结了体细胞的再生。但太岁的生
命力实在太强,我怀疑现在如果打碎玻璃罐让它和外界接触,没准依然可以慢慢长
大。
书橱的所有陈列品里,太岁是特殊的。在我看见其它的收藏品时,或感慨或唏
嘘,有对那段历险的缅怀,有对这世界真面目的叹息。但这太岁,却是横在我心头
的刺。
引发2005年那场危机的原凶,就是一个太岁。和其它普通太岁的差异之处在于,
它竟然是由人类大脑突变而成的,拥有高度的智力。更为可怕的,是这个太岁可以
吸附在人身上,连通神经突触,从而控制寄生体的一言一行。
当时这个太岁试图在上海散播范氏症病毒,不惜令千万人死去,以产生更多的
同类。幸好最后关头,被两枪击毙。然而所有人都忽略了,其实被击毙的只是太岁
的宿主,子弹并未击中吸附在宿主肚子上的太岁本身。
最终的结果,是市局法医解剖室内,宿主尸体上被解剖刀刻下了“等待亡者归
来”六个字,而原本吸附在尸体腹部的太岁连同法医,消失无踪。
这些年来,再没有“亡者”的消息,但我心里总是觉得,也许下一刻,它就会
带着无穷的恐怖归来。
我盯着阴影里的玻璃罐,其中的太岁切片若隐若现。
我心头的阴霾越来越重,却有一大半,和或许会在未来某日归来的“亡者”无
关。
是因为昨天何夕的不适。
自打何夕从瑞士归来,摇身一变成为法医,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就几乎
没生过病。有回晚饭时我见她左手上有道淡淡的疤,先前从未见过,随口问起,竟
是当天下午在解剖室里不小心割伤的。而三个小时后我送她回家时,那疤已完全褪
掉了。
可是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舒服一次。便如昨晚,晚餐吃到一半,她就突地
停筷,两颊潮红,额头上渗出细汗。然后,就要我送她回去。
她从不去医院。她明白这是为什么,我隐约也知道,所以更忧虑。当年她感染
范氏病毒后独自离开,一年后她奇迹般生还归来,具体发生了些什么,这是她的秘
密。我很注意不侵入她的领地,直到某一天她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我躺回床上。
她什么时候才会告诉我呢,我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
或许,我一直以来的做法,有些问题?
有的时候,灵光一闪,换了个思路,才会意识到从前走了死胡同钻了牛角尖。
我向来尊重别人的秘密,越是亲密的人,越是注意不要越界。所以每次何夕要
求独处,独自熬过或者用某种方式渡过那段不适期时,我都默默把她送到家门口,
然后离开。
但任何女人,再独立再硬气的女人,都会在某个时刻,希望能有可依靠的男人
在身边的吧。其实男人也是这样,只是我们不说而已。
而秘密,当属于一个人的秘密被另一个人分享时,彼此的关系,难道不会变得
更密不可分吗?
只要你能够承担伴随着秘密而来的责任。
我能承担吗?这是个不需要思考就能有答案的问题。
我几乎立刻要打何夕的电话,然后反应过来,这还是半夜里。
我居然愚蠢至此,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我的心情顺畅起来,不知不觉中入眠。
醒来的时候,手机一边响一边震,在床头柜上缓慢移动。接听前我看了眼时间,
十点二十。
是部主任宗而。
“那多啊,钓鱼案的事情,你说我们是不是跟进一下?”他用商量的口气问我。
近几年,上海最最著名的社会事件,除了倒楼案外,就得数这次的钓鱼案了。
城管部门放倒勾假装乘客吊黑车,在我这个跑老了社会新闻的记者来看,算是司空
见惯毫不令人吃惊的手段了。如果不是这一次被勾上的司机觉得太冤断指明志,传
到网上举国哗然,恐怕又要像从前那样不了了之。
政府是个庞然大物,要推动任何一个角落的改革,都需要强大的力量。就如多
年前孙志刚之死促使收容制度改革一样。事实上,现在民众呼吁的停止“钓鱼”还
压根称不上什么改革,莫说那些好心让路人搭便车的无辜司机被强行拔车钥匙罚款,
就算真是无证运营的黑车司机,依法都是不能用放倒勾的方式取证的。不过这个世
界上,应该怎样和现实怎样,常常都有很大的差距。
这些天来,因为钓鱼案,全国大大小小媒体的社会口记者,全汇集到了上海。
不过相对来说,本地媒体都比较“克制”,上海的新闻审查是著了名的“周到”,
管不了别地的媒体来采访,本地的媒体还是管得住的。其实不单上海,就算是以尖
锐闻名的《南方周末》,在报道本地的负面新闻时都不免束手束脚。
所以听见宗而这么说,我有些吃惊。
宗而当然知道我在想什么,电话那头苦笑道:“这么大的新闻,多少媒体都在
报道,市里再怎么捂也是白搭,这两天口气已经松动了。你看吧,过不了几天上海
那几张大报也得开始跟进深度报道了,我们小报,要动得比他们快一点。还有啊,
你是社会版的主笔,也不能总不写时评,就写个钓鱼案的评论吧,尺度……你是老
记者,知道的啰。”
有一阵平媒都兴首席记者首席编辑,现在又多了个主笔衔,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属于给个名誉更可劲地用你,奖金是一分不多的。我总是懒得写什么评论,挂了主
笔帽子几个月,一篇都没写过,看来这次逃不过去了。这头一开,以后又要多堆活。
我起来开了电脑,打算查查整个事件现在各方报道的进度。趁系统启动的时候,
我给何夕去了个电话。她听上去已经好了,正工作中,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了。我
能想像她一边夹着手机讲电话,一边拿解剖刀剖尸体的情形。恢复就好,至于那个
秘密,还是找一个比现在更合适的场合沟通吧。
等到上网查了一遍关于钓鱼案的重要新闻,我不由得苦笑。昨天早晨,上百名
被钓鱼执法的车主聚集在浦东城管执法队大门口,要求退回罚款,许多媒体都作了
大幅报道。这就是最新的后续新闻了,从新闻本身看,已经算是深度报道,要是没
有新的大事件,这新闻的生命就到头了。现在再想起来去跟进报道,汤都怕喝不着,
只剩下脚料了。
但有什么办法,就是这个新闻环境,螺丝壳里做道场吧。这个追罚款的新闻本
地媒体还都没有报道,我出门往浦东去,打算瞧瞧还能挖出什么边角料来。
已经起了秋风,比往年这时节多了几分寒意。我在路上周转花了一个多小时,
午饭是路边买的热狗,一口口吞落肚里,心里却空落落的越来越虚,很不踏实。
书橱里玻璃罐内的太岁总在眼前晃来晃去。对何夕身体的担忧,让我连带着回
想起了范氏病毒危机的那些日日夜夜,想起了“等待亡者归来”。是我神经过敏吧,
这些年再没有“亡者”的消息,也许早在地球的哪个角落里腐烂了。
但念头一起,再压下去就不那么容易。拐过这个街角就能看见城管执法队的大
门了,眼前是家肯德基,我有点后悔先吃了热狗,但还是推门进去要了杯咖啡。浅
啜一口,我摸出手机,拨给郭栋。
2005年的时候,上海市公安局多了个部门,叫特事处。我后来知道,这是个相
对独立的机构,直属公安部特事局。所谓特事,就是很特别的事,特别到常人无法
理解,或者不方便让常人理解的事。这个世界有太多游离于现有科学体系之外的东
西,一旦他们干扰甚至损害了民众的正常生活,特事局就会介入。某种程度上,特
事局和更低调的X 机构相似,只是一个方向在维护社会秩序,一个方向在科学探索。
我怀疑特事局本就是从不知何时成立的X 机构里剥离出来的。
不论是X 机构还是特事局,都是站在当下科学体系的最前端,面对未知的世界。
往往这种时候,大胆的想像会比固有的科学认识更有用。所以这些年来,我和这两
个部门都打过多次交道。上海的特事处成立没多久就碰到太岁事件,经受了全城病
毒危机考验,这件事上我帮了他们大忙,合作很成功。郭栋那时是特事处副处长,
听说最近扶正了。
“郭处啊。”我重音放在第二个字上,半开玩笑地和他打招呼。
哦呵呵呵,他笑。
“你现在连笑都有官味了嘛。”我又开了个玩笑,然后到此为止,开始说正事。
“你还记得吧,四年前的那个太岁?”
我转过街角,看见执法队的门口三三两两散着些人,也许就是讨说法的司机。
“嗯?”郭栋没反应过来。
“留言‘等待亡者归来’的那个。”
电话那头还在沉吟。
“我说,2005年,莘景苑,范氏病毒,海勒国际,病毒骑士!”我连说了一串
关键词,其所代表的惊心动魄处,任何经历过的人都绝不会忘记:“我说你怎么了,
记性这么糟糕。”
“最近记性是不大好,老了啊。”
我走进大门,才看见院子里围了更多的人,总有三五十号。没有保安拦住我问,
他们正忙着想要把抗议者赶到门外,但拉不能拉拽不敢拽,生怕做错了什么又被曝
光出来,僵持在那里。
“2005年12月7 日,你在金茂君悦的中日外交晚宴上击毙赵自强,随后解剖尸
体的法医被附在赵自强身上的太岁控制,留下‘等待亡者归来’的字后失踪。虽然
我没再打听过后续怎么样,但你们肯定追查过这名法医的去向。现在我想知道,你
们追查的结果是什么,这个号称亡者的太岁是死是活在哪里!”
其实在过往的几年中,我有好几次忍不住想向郭栋打听。但我总觉得,如果何
夕知道我打听脑太岁的下落,也许会有些想法,毕竟在她的体内就曾孕育了一个太
岁。关于太岁的话题,向来是我们之间的禁区。好吧,也许她并不在意,只是我自
己在画地为牢。
“现在你总想起来了吧?”我问。
“如果我说我还是想不起来呢?我压根就不记得有这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盲音,我愣了。郭栋居然把电话挂了。
见鬼!这是怎么回事。一瞬间,我甚至有了身在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学者正视平行世界的假说,而在平行世界假说中,也细分出
许多种。有人认为有无穷无尽的平行世界,每个人在每一刻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分离
出新世界,比如一个是在肯德基点了咖啡的世界,一个是在肯德基点了可乐的世界,
当然也有没有进肯德基的世界。选择是无穷的,意味着任何一刻都会分离出无穷的
新世界。说是平行世界,也可看作是无限庞大的树状结构。
这样的假说其实极其主观,意味着每个人都可以真正意义上改变世界。当然,
可能松鼠的一举一动也会产生新的分枝世界,谁知道呢。
科学的最前沿对常人而言,往往与妄想无异,但关于平行世界……记忆中,我
确实去过另一个世界,在七年前。那是和都江堰铁牛有关的另一段历险,那是一个
和这个世间有九成相似的地方,也有一个我,一个已经结婚的我。
这个世界常常离奇到像在看科幻小说,但不论如何,我明白刚才的这一闪念只
是错觉。可是我也不相信郭栋真的会把这么大一件事情忘记,否则他就该入院治疗
健忘症,而不是升任特事处正处长了。
见鬼!他为什么要否认?
“嘿!”
“小心!”
我扭头往发声处看,却发现他们正看着我,确切是在看我头顶上。
我没来得及再做出任何反应,左手的咖啡纸杯就被重重砸了一下,连着手背也
磕到,疼得我呲牙咧嘴。
咖啡当然撒了,腿上湿了一大滩,幸好已经不是很烫。我咝咝吸气,看清楚那
是小半块红砖。要不是被咖啡杯挡了一下,恐怕我的左手就得伤筋动骨,现在虽然
痛,应该没什么大事。
但天上怎么会下砖头。我抬头往上看,三楼的窗口,正有人伸头出来。
“谁,怎么回事?保安呢?”那人怒气冲冲地喊叫,直接把我的火气憋回肚里。
怎么好像他才是受害者?
几个保安的态度立刻强硬了许多,然后我才明白,原来是有人往楼上扔了块碎
砖头,准头不好被窗框弹回来,误伤了我。
没人来管我伤没伤,我这狼狈的样子只能证明我不是那个扔砖头的。保安神情
严肃,让扔砖头的自己站出来,否则就要叫警察来。其实没东西砸坏我也没伤残,
警察来了也不能干什么,纯粹吓唬人。
回应保安的是沉默,没人站出来承认。聚在这儿的每个人都是张臭脸,看起来
谁都有可能扔石头。而且站在这里意味着和政府部门叫板,力量强弱对比明显。弱
势群体容易抱团,哪怕和扔砖者不认识,也会保护他不被抓出来。
对抗的气息浓厚起来,保安火气上来,双方推推搡搡,局面有点混乱。
“干什么干什么,动手是不是,你们现在敢动手,明天早上就见报。你们试试
看,你们试试看。”
最近和媒体交道打得多了,报纸上撑腰的文章不断出来,这些抗议者胆气一天
比一天足。话放出来,保安手上立刻缓下来,朝四周张望,好像要看看有没有记者
在。
记者又不会在脸上刻字,但还是有些狐疑的目光在我脸上盘旋。因为和那些抗
议者比,我的神态过于平静。我耸耸肩,向他们笑笑。于是他们的动作立刻更轻柔
了。反正只是块砖头,被砸到的也只是我。这样的时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果保安们的观察力更强一点,想找出谁扔了砖头并不困难。刚才我被砸到的
那一刻,在人群里的某处形成了一个目光焦点(我的狼狈像当然是另一个),我只
来得及瞥到一眼。不过在保安问话的时候,又有几个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儿偏。
所以考察人们做什么,要比说什么更有价值。
事情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事实上当有了这么多线索之后,我还是确定不
了打翻我咖啡的罪魁祸首。因为那个人的形象,实在和想象中怒气冲冲的抗议者太
不一样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扔砖头?我挠了挠脑袋,走过去。不是为了找她算帐,而是…
…要真是她扔的砖头,也许会有一个足够让我写篇深度报道的故事。
这是个穿了身碎花公主裙的女孩,黑色裤袜白色的圆头皮鞋,圆脸圆眼睛小翘
鼻子,细看有点小雀斑。称不上有多漂亮,但顶着个BOBO头,看起来很可爱。以我
这双毒眼,她该有二十三四岁,不过这样的打扮,一百个有九十九个以为她是十几
岁的九零后。
这样一个女生怎么会站在这里?她会是黑车司机,打死我都不相信。
女孩咬着下嘴唇,神情有些不安,视线和我相交的时候,她错开了眼神。发觉
我走过去,她更是侧了侧身,十足一个做错了事不敢面对的小孩子模样。
我见她双手捏着拳头,紧贴在裙边,心里还在想她会不会再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并没有,反而看我走到近前,大概是知道总逃不过去,她又把身子转回来和我道歉。
“对不起。”她微低着头说:“不知道会砸到你,真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奇特,一字一句,清楚得有些铿锵,和她的外形打扮完全两种感觉。
“哦,你把砖头扔出去,总会砸到些花花草草的。”我开了个玩笑,希望能拉
近距离。
我目光打了个转,却发现在女孩的脚边,有面硬纸板做的牌子,有字的那面朝
下,不知写了些什么。
我弯腰去捡,女孩先一步拾起来,高举过头。我退开一步,看清楚了纸板上的
字。
“还我宝宝!”
我皱起眉头。还我宝宝?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人聚在这里是为了抗议钓鱼执法,怎么会有个女人跑来要孩子?咳,瞧她
打扮,还真看不出她已经是孩子妈了。
她举起牌子后,就不再搭理我,奋力向着三楼开着的那扇窗口晃动纸牌。窗边
的人看了一眼,就缩回了脑袋。
到底怎么回事,哦等等,也许是我搞错了?
“那个,打听一下,你们聚在这儿是为了什么?”我问旁边一个穿着牛仔衬衫
的平头男人。
他立刻瞪大了眼睛,不可思异地看着我:“你不知道?你不是记者?钓鱼呀,
我们都被钓了罚过钱的,执法队的人太黑了,我们得把钱要回来!”
“那……”我指了指把“还我宝宝”来回摇动的女孩(好吧,我实在不知该如
何称呼她,她的确不像个母亲):“她这是?”
平头耸了耸肩:“这个我也不清楚,好像她男人也是干我们这行的。”
说到这里,他又耸了耸肩。他的确是个开黑车的,也就是无证运营。他并不避
讳这点,之所以来这里抗议,是因为执法队的执法程序不合法。就像这些天里许多
媒体评论的,用假装乘客的方式钓鱼,是违法手段,照理他从前交的那些罚款,都
得退回来。原本这世上不照理的事情很多,可现在执法队输了第一宗钓鱼官司,被
淹在网友和媒体的唾沫里没了还手之力,让他看见了退回罚款的希望。站在这儿的
人,差不多都是和平头一样想法的黑车司机。
所以他的意思是这女孩的老公也是个开黑车的。
女孩在这里站了好些天,早上来傍晚走,中午吃自己带来的饭盒子,一点都不
合群。有人问她话,也爱理不理。昨天有记者问怎么回事,具体情况平头没听见,
但那记者和她说了没一会儿话,就跑开采访别人去了。
“好像是说,她男人被抓了。里面的人就没理过她,可是……没听说执法队会
抓人呀。可能是她搞错了,这傻丫头老倔的。唉,搞不太清楚,搞不太清楚。”平
头耸耸肩,示意他所知道的就这么点。他已经耸了三次肩,看上去很喜欢这个动作。
男人被抓了?我又看了眼“还我宝宝”的牌子。她的男人就是“宝宝”?
可就像平头说的,城管是无权抓人的啊。
这事情透着蹊跷,记者喜欢的就是蹊跷。
我道了声谢,转回头再去找女孩说话。
打了两声招呼,女孩却不理我,只顾摇着牌子,看都不往我这儿看一眼。
我摸了摸后脑勺,看来这女孩儿可不太好打交道呀。从怀里摸了张名片出来,
递到了女孩面前。她这才转头看我。
瞧瞧我,又瞧瞧我手上的名片:《晨星报》首席记者那多。
看清名片上的字,她一把接过名片,神情和刚才大不一样。
你是记者?她问。
因为说得急促,语调又怪,我并没听得太清楚,但想必就是问这个,便点头。
“哦……啊。”她发出了两声揉杂了讶异和喜悦的感叹,薄薄的脸皮立刻涨红
起来。这年头碰上个记者能激动成这样的太少见,看上去满腹冤屈只等向我倾诉。
然后她飞快地说了几句,因为心情,她原本怪异的语调被放大了,让我完全听
不明白,只好请她慢慢讲。
“哦,对不起。”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好让我听请楚。
我认真地拿出采访簿,打算把关键部份记下来。几个保安远远看着,没有一点
儿妨碍采访的意思,让我颇为奇怪。眼角余光扫到,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不屑和轻
慢。是对我吗,还是对这女孩?
我的采访簿却是白拿了。
听了十几分钟,我一个字都没往本子上记。同时也明白了保安为什么这样悠闲,
而前些天那位同样采访过女孩的记者,为什么很快就没了兴趣改找它人。
女孩的名字叫张岩。所谓“宝宝”,果然就是她的先生,名叫刘小兵,有辆金
杯小面包车,干着无证运营的营生,也曾被城管执法队放倒钩罚过钱。
前几天,刘小兵开着车出去做生意,却没有回来。张岩等了一夜又一天,不知
该怎么办。情急之下她向邻居挨家挨户地打听,门口杂货店的老太太就说,听说最
近黑车打得严,准是让城管抓了去,从前就被罚过,屡犯是要蹲大狱的。
所以张岩就跑到了这里,和其它要城管还钱的黑车司机们混在一块儿,想要城
管部门把“宝宝”放回来。刚来的时候,见了纸牌上的字,楼里还有人问她怎么回
事。后来就再也不理她了,张岩激愤之下,就有了刚才的扔砖之举。
“唉。”我长长叹了口气,说:“这事儿你该找警察呀。”
“但是冯奶奶说,准是让城管逮了,城管可坏了。”张岩说。
我只好又叹口气,这女孩儿真是没一点生活常识,听风就是雨,看这模样还特
别倔。我瞧她才像个“宝宝”。
于是我只好给她解释,城管部门是没有拘留公民的权力的,这么多天和刘小兵
失去联系,这叫“失踪”,得立即报警。
“真的?”她狐疑地看我。
“真的。”
“那会不会就是警察抓了宝宝?”
“你先生又不偷又不抢,只是无证运营一般警察是不会拘留的。就算他因为什
么让警察抓了,也不可能不通知家人呀。你啊,还是快到警局去报失踪案吧。”
“通知家人……那会不会……”张岩欲言又止,然后问:“我该去哪里的警局
报案呢?”
“你打110 呀。”
“我不能打110 的。”
“110 怎么能不会打?你要不打电话,就去你住那儿的派出所,你去问那冯奶
奶,她准知道。”我有点被她烦着了,口气不耐烦起来,旋即反省,这女孩儿虽然
这也不懂那也不懂,但人家老公失踪了,自己这语气不妥。
“这样吧,你先去警局报案,万一再有什么困难,你打我名片上的电话,要是
能帮上我就帮。”我补了一句。
“我也没法儿打你的电话。”张岩朝我笑笑。
我还没捉摸出她笑里的意味,就听她说:“我听不见。”
“啊?”
“我听不见!”
我愣了几秒钟,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彻底愣住了。
她是聋子?
她听不见声音的?
不对呀。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那你怎么能和我说话?”我问。
张岩指了指我的嘴唇。
是唇语。
怪不得,她只有在看着我的时候,才能知道我说什么。怪不得,她说话的语调
这么奇怪。绝大多数的失聪者是哑的,不是声带有问题,而是因为听不见别人说话,
自然就很难学会说话。像张岩这样能说话的,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学会。
呵,我竟然在和一个听不见的人说话,当记者这么多年,头一会碰见呢。
“宝宝教我说话的。我一定要把宝宝找回来。”穿着公主裙的女孩儿说,带着
让我懔然的坚持。
我想我有种幸运或是不幸,平常人一辈子也碰不到一次的古怪事情,却屡屡出
现在我的生活中。就像这次,我原以为就算留了联系方式,也只是礼节性的,过后
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换名片么只是做做样子,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虚有其表,但这
个表也很重要,它构成了社会。结果呢——这么快又碰面了——并且是以如此离奇
的方式。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颇有点装腔作势。何夕性格略有些冷僻……好吧许多人认
为是性情古怪,在她身边我总是不自觉地做些活跃气氛的事情。如果在其它场合,
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不过与何夕单独相处,只要惹得她微笑,我也会很开
心。人总是备着多副面具,我现在是戴着面具还是没戴着呢?我也不知道。
此时我们刚吃完饭。从进贤路拐出来,在周围的小店间游荡。何夕对逛街并不
如其它女人般热衷,只是慢慢走过,随意洒落目光。有时候她对旁边石库门的幽深
巷子更有兴趣,随着她的步子,我们走进一条上海里弄。弄口的匾模糊得看不清名
字,我瞥见砖墙上有块铜牌子,想必这片街区是市保护建筑,风雨里吹打百年了。
弄里窄得只能停些自行车,灯火比街上黯淡,正合适我的故事。我在向何夕说
那段和“六耳”有关的经历,迄今华山医院还保留着他的病历——不明原因引起的
突然返祖,药石罔效。故事从他逃出医院和我见面才开始,背后的原因当然不是返
祖这么简单。
我把开场白讲完,就要和着弄堂里的烟火气息,把后面的光怪陆离一一道来,
却忽然卡壳。瞬间我有点疑惑,自己经历的奇怪事情太多,也不知向何夕添油加醋
地说了多少个故事,现在这个故事,我到底有没有讲过呢?
我瞧了眼何夕,她往旁边窗户里看着,像是并没认真听我白唬。窗那边正有个
洗着碗碟的中年妇人在打量着我们。旋即她转过脸来,问:“那么你觉得遇见我是
种不幸啰?”
“怎么会,你觉得自己很古怪吗?”
“不是吗?”
“呃……你是不是听我讲过六耳的事了?”我岔开话题,心里暗自觉得,自己
是不是太实诚了,这种时候该握紧小手深情凝视坚决否认才对吧。
“听过两遍。”
“哦,啊,那个……”我搓着手,有点尴尬。
何夕这时却笑了,把冷冰冰的手放进我掌心,往弄口走回去。
“我是有点古怪,所以谢谢你。”她说。
“谁叫我喜欢你呢。”我肉麻地说。
“所以你是觉得我古怪,对吧。”何夕抽出手说。
我张口结舌,然后她又笑了。
“你最近碰到过郭栋吗?”我肯定是个感情白痴,居然在这种时候提这个话题。
可我总得在去找郭栋前跟她通个气,哎……顺便……就现在说一句啰。
何夕是法医,尽管那宗法医失踪事件在她当法医前一年发生,但同一个系统,
她一定知道。更何况关于太岁,还会有谁比她更熟悉,更关注呢?
“我和他不熟。”
“我想这两天找他一次,他升了正处你知道吧,你说这人一升官忘性就大啊,
那么大个事情居然电话里和我说忘记了,我可不相信,我打赌他就算忘了自己姓什
么都不可能忘记,这可是成立特事处以来,他的第一功啊……”
我绕来绕去说了一大堆,何夕打断问:“你想说什么?”
路口行人红灯跳成绿灯。我驻足不前,看着她。
“我想知道脑太岁的下落。我不想哪一天亡者真的归来,我却毫无准备。”
“愣着干嘛,绿灯!”何夕像听见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径自向对面走去。
我紧赶两步跟上去,一路无话,直到下个路口。
“吃粟子吗?”我停下来在新长发糖炒粟子的专营摊子上买了十块钱粟子,给
何夕递过去。
粟香扑鼻。何夕拈着枚热腾腾的粟子,只是看着出神。那粟壳上有道裂缝,露
出里面金黄色的肉。不知这裂是事先用刀割开的,还是在炒时果肉膨胀自然开裂。
她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想到了那些从人体内迸裂而出的太岁?
“江文生的调查报告很古怪啊。”
江文生就是那个被脑太岁控制的失踪法医,我却没听清楚何夕的这声低语,追
问她说了什么。
“你说得对,郭栋是不可能把这件事情忘记的。如果你打听出什么,会告诉我
的吧。”何夕剥开粟子,把果肉送进嘴里。
“当然。”
其实我更想知道,你体内那个太岁,究竟怎么样了。
我没问出这句话,只是从纸袋里又摸出颗粟子,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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