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守灵夜在客厅举行。搬出大桌子和椅子,在地毡上摆放座垫,每个人各自找位
置坐下。
并列的三具棺木,由左至右入殓着花子、橘秋夫和松平纱絽女,但,松平纱絽
女的棺木之所以和其它两具稍有间隔,乃是由于她是基督徒。
在木鱼的节奏伴奏下,脸色苍白、乳臭未干的年轻僧侣用极单调的声音诵经。
身为异教徒,纱絽女大概不会喜欢这种经文吧?但,若将她单独留在楼上房间,未
免又太可怜了些。
僧侣旁边坐着万平老人,他好像很局促,时而以夹在腰间的微脏手帕假装擦汗
的拭泪。
橘和纱絽女的棺木前分别坐着他们从东京赶到的年迈双亲,低头哀悼自己的儿
子和女儿之死。途中买来的鲜花插在大花瓶内,花香与香烟混合,在宽敞的西式客
厅袅袅扩散。
诵经不知何时才结束。平日形同水火的行武荣一和尼黎莉丝此刻乖乖并肩坐着,
同样低垂着头。肥胖的黎莉丝坐着似乎很痛苦,裙摆下的脚侧横,感觉上有如教养
极差的女孩。行武则时而想起似的双眼圆睁凝视白色棺木,然后只手拂高前发,再
度低头。
浮管他是九州岛男儿,乍看却略带神经质,因此白皙的颈项和蓝色领口更引人
注目。
牧数人坐在黎莉丝另一侧,配合着木鱼单调的节奏、无意识的用脖子打拍子,
而且好像烟瘾发作,用手掌把玩着烟包,但终究没有抽烟。
住在附近的农夫们也有不少人参加守灵夜,昨夜来证实牧和黎莉丝的不在现场
证明的那位青年农夫也来了,很感慨似的听诵经。脸色黑褐、身材壮硕的他们和年
轻学生们共坐一室,感觉上就如油和水般的不调和。
由木刑事和剑持探长在后面静静观察这一切。
安孙子宏坐在和黎莉丝他们相对的墙边。刚刮过的胡子部位带着浓青翳影,如
少年般红润的脸颊透着紧张,上半身仍往后仰,一副赌气的孩童模样。
安孙子正后方是戴黑色宽边眼镜、剪短发的女性。
由木刑事心想:她一定就是日高铁子了!
只从背后看不出相貌如何,不过从她那随兴的穿著也能看出是念绘画的学生。
僧侣的诵经仍单调持续。香烟在铁子四周形成漩涡后,被露台的纱窗吸收,飘
至黑暗的庭院。
露台落地窗前摆着一张椅子,坐着一位男人。虽是闷热的天气,此人仍系着蝴
蝶结领带。由于只有他一人坐在椅子上,成为很醒目的存在,看样子此人绝对就是
那位令剑持探长很厌恶的男人!
「那位让人厌恶的男人叫什么姓名?」由木刑事拉拉探长袖管,问。
「二条义房。你不觉得就像被削除爵位的子爵之姓名吗?」
「好像和日高铁子熟识?」
「不错,不仅是日高,和其它学生们似皆熟识。」探长回答后,一只手伸入长
裤口袋内摸索,不久掏出一团纸屑,吐了一口唾液,贴在额上。
这是等得不耐烦时,设法让事情尽速结束的一种小咒术。
但是橘的双亲在过度悲伤儿子之死的情况下,大概付了相当多费用,因此,和
尚的诵经持续长达三小时,直到十一时过后才终于结束。
等送和尚离去后,遗属们再度回客厅继续守灵。但,年轻学生们却已疲惫不堪,
退至餐厅准备吃宵夜,顺便稍事休息。
学生们陆续走过剑持探长身旁,突然,尼黎莉丝停住脚步,叫:「探长先生,
你们不一起来吗?」
「做什么?」
「守灵夜可不能太阴沉沉了,所以我们准备了酒和三明治。」
「是吗?那么我们也不客气了。」
剑持探长和由木刑事皆无法忍受再这样继续正襟危坐下去,更何况酒多少有一
点吸引力,因此立刻站起。但,探长的腿却完全麻痹了而毫无感觉,一个踉跄之后
当场摔倒。
「呀!」
「啧、啧……」他难堪的蹙眉。对于肥胖者而言,长时间正襟危坐超乎想象的
痛苦,尤其是身体很自然产生反应。
「由木,你先走吧!我等这双腿恢复正常再……啊,啧、啧。」
等由木刑事和黎莉丝离开后,探长开始隔着长裤用手按摩双腿。
遗属们在棺木前低声交谈。妇女们以手帕按住眼角,偶尔擤鼻涕,又再彼此额
头相碰,低声交谈,其中还夹杂着万平老人的声音。
由于并非单纯的病死或意外身亡,而是遭人杀害,他们当然不仅悲叹,也对凶
手强烈憎恨,更何况,一想到凶手还一脸若无其事的夹杂在守灵夜席上,愤怒一定
加倍,只好不住以手帕擦拭悲愤上涌之泪。
边眺望这一切边按摩大腿的探长等麻痹好不容易消除后,站起身来,动了两、
三下腿之后,才摇摇晃晃来到走廊。
进入餐厅时,见到安孙子和由木刑事分开坐着,皆神情悠闲的抽烟。
尼黎莉丝和日高铁子似乎很忙,送三明治和茶杯进餐厅,又送红茶至客厅。由
于除万平老人等家属之外,还有十多位农夫,相当费工夫,不过约莫十分钟后,两
人终于回餐厅,铁子端着盛放三明治的盘子至剑持探长面前。
「花子遭遇不幸,所以一切都必须由我们来做了。」黎莉丝对探长说着,伸手
拿下架子上的洋酒组。
她昨夜虽很恐惧,但可能因为又增加一位同性伙伴而受到鼓舞,也或许是因守
灵夜聚集了很多人而有了勇气,更可能昨夜只是单纯的歇斯底里发作?反正,此刻
已逐渐恢复正常。
相对的,日高铁子可能因未直接面对杀人事件的恐怖,看起来动作很稳定,对
在这之前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予人隔岸观火的感觉。
黎莉丝掀开洋酒组的盖子,取出洋酒瓶,却不知何故,忽然浮现奇妙的表情,
另外又拿出一瓶。
这时,她见到牧进入,立刻尖声说:「真奇怪哩!」
「什么事?」
「酒减少了呢!是你喝的?」
「哪一瓶?让我看看。」他随便检查一、两瓶酒后,脸上浮现疑惑的神情。「
奇怪罗!是谁喝的?本来应该还有更多的。」
「最后一次喝是什么时候?」
「我们抵达这儿的晚上,就是橘他们宣布订婚时。」
自那一夜大家一同举杯庆祝以来,因为连续发生杀人事件,应该没有喝酒机会。
但,酒却在不知不觉间减少,可见绝对有谁偷喝。辣口的琴酒和法国红白葡萄酒,
甜口的吉拉索、曼达林、义大利红白葡萄酒都一滴不剩,而剩下约莫半瓶的也只有
一瓶。
「啊,那是薄荷酒Peppermint. 」
若是绿色的洋酒,一定是薄荷酒了!
「但是,是谁呢?真讨厌的人,想喝就光明正大的讲出来嘛!为什么要偷偷摸
摸,我最讨厌这样的人了。」黎莉丝大声说着,两边脸颊高高鼓起。
只不过,任何人想必都不会在意被她所厌恶吧!反而是这种任性的口气会招人
厌恶,她自己却恍如未觉。
她把一瓶薄荷酒留在桌上,很粗鲁的把其它空瓶皆放回架上。
安孙子马上明白自己是被贬损的对象。他一贯就是对任何事都反应激烈之人,
对这种事当然非常敏感,马上脸孔胀红,问……「尼黎莉丝,你是指我了?」
「嘿,你这人可真没有礼貌,我几时说过是你偷喝?」
「你没说,但……」
「那你就住冠!只会抓住别人讲话的语气找茬,根本不是绅士行为。」
被对方冷冷反击,安孙子霎时沉默无语。
外型有六十五公斤重的黎莉丝双手插腰站立、鼻孔掀开的样子,就已足够压倒
对方了,感觉上,默默坐回椅子上、只有四十七公斤重矮小的安孙子,简直就像是
被女教师训斥的小学生。
安孙子之所以噤声,绝对是考虑到不想被剑持或由木这些外人见到自己人内哄,
才极力抑制感情的冲动。
这时,行武和二条从二楼下来,于是这场小冲突才告平息。
「各位请用吧!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胖女人说着,率先拿起三明治。
另一边,以别扭手势摇着调酒器的牧开始帮所有人在杯中倒入绿色的泡沫。最
后,他走到行武身旁,问正和二条义房热心讨论事情的行武:「你也要喝吗?」
他是怕若忽略了这位正在戒酒的男人,对方很可能又会像前些天晚上那样发脾
气。
「嗯。」
行武看也不看,大声在谈着有关音乐之话题。以前在西画系时,教授就曾赞美
他有丰富的色彩感觉,因此他和同是西画系毕业的二条义房能谈得来,而且似乎也
颇投缘。
「虽然你这样说,但是,长笛和长柄木号的演奏之所以有名,并非在于其乐曲
结尾的华丽装饰音,尽管也有人这么认为,但那都属于本末倒置,结尾的华丽装饰
音如何皆无关紧要,重点是其极尽华丽的主旋律。」
由木刑事终于发觉:这的确是不讨人喜欢的男人!
既然用日本话交谈,应该没有那种必要,但是二条在讲到法文时,却故意让声
音在鼻腔内侧共鸣,一脸刻意表示自己留学法国的姿态。他瘦长的脸上是令人会联
想到天平时代佛像的柿子核状眼眸,在近视镜片后,浮肿的眼睛像睡眠惺忪,怎么
看也不似适合巴黎生活的长相!
牧想替他倒薄荷泡沫时,他故作姿态的挥挥手。「我喝啤酒,没有啤酒吗?」
「这……我也不知道冰箱里面有没有,如果想喝啤酒,何不自己到厨房看看?」
和平时不同,牧冷冷的回答。
尼黎莉丝当然注意到他话中含意,等二条义房站起身,走向厨房后,她低声问
:「牧,怎么回事?」
「没什么!但,二条先生似乎很讨厌我,所以我对他也没办法产生好感。」
「哦,为什么?」
「以前在学校里,喜欢乡村歌谣的伙伴曾聚在一起听乔治·布拉萨斯的「黑猩
猩」,那家伙进来了,马上发表对乡村歌谣的长篇大论,说什么洛西尼·波瓦耶已
经垮了,伊普·蒙坦代表一切,拉杰·梅尔虽死于巴塞隆纳,死时却已胖得不复昔
日模样等等。听过「黑猩猩」后,更频频称赞布拉萨斯填写的歌词优雅,不断炫耀
自己是留学巴黎的专家。但是,「黑猩猩」这首乡村歌谣嘛……」
牧停住话,瞥了通往厨房的门一眼。
「歌词根本谈不上什么优雅,更是巴黎国家广播电台禁播的歌曲。」
在拉萨斯许多被评为具哲学品味的乡村歌谣几乎皆只局限于自己填写的歌词,
和其它歌手,譬如波瓦耶的「爱的呢喃」、杰克里尼·法兰克的「葡萄牙洗衣女孩」、
或是伊维德·吉罗的「小鞋匠」之类以旋律为主,任何人皆能接受者不同,除非会
说法文,否则无法理解其情趣,这也是布拉萨斯之名日本人几乎皆不知的原因之一!
「真的,是什么样的歌词?」边抽着长烟斗,边时而啜着薄荷酒的日高铁子似
产生兴趣,上身前挪,问。
「我对法文并不精,所以只看过日文翻译的部分,但,第一句是「笼里有黑猩
猩,年轻少女们神情恍惚的凝视这只类人猿的某一部位」。」
漠无来由的,日高铁子满面通红,倪首不语了。
「本来这样也就罢了,可是我却很气那家伙趾高气昂的态度,就要他说明这首
歌词到底什么地方优雅。」
「嘿!」
「他立刻发脾气,此后就对我有了成见。」
「其实给他一点难堪也好,我也最厌恶这种自大的人。」尼黎莉丝女性特有的
第六感很敏锐,似已察觉在座包括由木刑事和剑持探长都对二条义房并无好感,因
此大胆的说。
「是啊!没必要把国内通称的莫扎特故意用法文发音读成莫沙吧!像英国人,
也不会把贝多芬或萧邦刻意念成比梭文或乔宾,而苏俄人同样不会把比才写成毕西
特,但,他却故意要念为莫沙。」
「就是嘛!还把啤酒念成啤尔,未免太媚法了。」
两人各自大肆批评,但是二条义房本人却毫无所知,神情显得有些不满的回来
了。「没有啤尔!」说完,他抓起一个三明治。
尼黎莉丝和牧对望一眼,似在说:又来啦!
「哦,是吗?那可真糟!」一直双手托腮、凝视眼前酒杯的行武伸手,端起酒
杯,啜了一口薄荷绿酒,立刻放回桌上。「啊,这不是薄荷酒吗?没有别的酒吗?
我讨厌薄荷味。」
「很遗憾,没有别的酒了,不知道谁喝的,每一瓶都空了。」
「被喝光?是谁?」和二条义房专注讨论的行武并不知道有人偷喝酒之事。
「如果知道是谁,早就狠狠揍几拳了。」
「哼,真是过分的家伙!」行武说着,盯视天花板的吊灯。
二条不知在想些什么,静静凝视正面墙壁。
已经申请逮补令了,不过毕竟这儿是交通不便的地方,应该明天才可能送达,
因此剑持他们远远地监视着涉嫌者。
消夜时间约莫持续一小时,之后,众人再度回客厅继续参加守灵夜。
农夫们可能很重情义吧?也可能怕被批评不重情义,没有一个人提早离去,都
是正襟危座的悼念花子之死。
年轻学生们回座时的喧闹很快就安静下来,被打断的守灵夜继续进行。两位刑
事坐在原来的位置,开始暗地里监视猎物。
和僧侣诵经时不同,守灵的人们三三五五低声交谈。但,过了凌晨后,交谈声
音也减少了,有人开始和睡魔对抗,还有人已经在打盹。对于在田里工作的农夫们
而言,累了一整天之后,这也是正常的反应。
可能刚才喝的红茶太少了,没办法怯除睡意,行武已开始打盹,上半身不住摇
晃,直到差点失去平衡倒下时才猛然惊醒,情不自禁回望四周。
他那恍惚的睡脸实在太滑稽,由木刑事不禁失笑。
但,笑别人还好,随着夜更深,二时、三时过后,剑持探长和由木刑事也受不
了睡魔侵袭,眼皮终于开始沉重了,明知道这样不行,硬是撑开着抗拒,却还是忍
不住睡着……
「先生,喂,先生……」
感觉上似有人在叫自己,同时肩膀被用力摇撼,由木刑事惊醒了。
眼前是脸孔被晒黑、满是皱纹、蓄留白胡须的老农夫。
「有……什么事吗?」
「请过来一下。」
对方那种不寻常表情让由木刑事完全清醒了,立刻站起身来。
老农夫当先走向走廊,经过楼梯下,推开洗手间门。
由木刑事朝内看,情不自禁惊呼出声,怔立当场了。
关于丁香庄洗手间的位置,前面也曾提过,门的正面有一张高脚椅,此刻,高
脚椅正下方贴着白色瓷砖的地板上有一位身穿浴衣的男人脸孔朝下、趴卧不动。
年轻学生里,只有一人是穿浴衣,所以由木刑事马上明白倒卧者是谁。浴衣衣
摆露出两条毛茸茸的腿,一只皮拖鞋掉在北侧窗下,似是倒下时被踢飞。
「先生,那是咒术吗?」老农夫的声音带着亢奋。他指的是在浴衣背上的一张
扑克牌。
由木刑事终于回过神来,大步踏进洗手间,迅速环顾四周。窗户的纱窗没有异
常!紧接着,他伸手拿起死者背上的扑克牌,确认是黑桃5 之后,放入自己衬衫胸
口袋。
被害者蓄留长发而看不见,轻轻伸手一按,发现后颈部有严重裂伤。为求慎重
起见,用打火机代替镜子移近其鼻尖,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刑事心中毫无哀悼死者的心情,只是对于在自己眼前如此遂行凶行的凶手充满
怒火,已无思考其它事情的馀裕。他们留在丁香庄表面上乃是为了监视涉嫌者,亦
即是警戒能防患事件继续发生于未耿一,不过不管是由木刑事或剑持探长,都已不
相信会再发生事件,而认定在花子死亡后,一切已告结束。
所以,第五位牺牲者的出现令由木刑事震惊不已,同时也让他和剑持探长陷入
窘境,可以想见将受到学生们的轻蔑和嘲笑!
由木刑事苦着脸,回头,尽量不让站在门口的老农夫察觉自己内心的震惊,冷
静的说:「抱歉,你能去找剑持探长过来吗?没错,就是坐在我旁边,戴眼镜、有
点胖的……」
剑持探长很快过来了,一见到门内的情景,马上满脸泛现红晕,恨恨的说道:
「居然干出这种事!」接着,伸手碰触行武的尸体后,咬牙切齿地问:「你发现的
吗?」
「是的……」老农夫可能被剑持的神态吓住了,回答,说明自己是想上厕所,
但是推开门,却发现行武倒卧在内,才吓一大跳,马上通知由木刑事。「我本来以
为是癫痫发作,但,没想到却死了。」
剑持探长凛然凝视尸体的位置,良久,回头望着由木刑事。「行武是站在高脚
椅前被人从背后殴击致死吧?」
「大概是吧!利用他正好上完厕所的瞬间。」
「出血并不多,但,头盖骨似裂开,凶器是什么呢?」
凶器就丢弃在附近的内玄关,是平常放在浴室烧热水炉旁的铁火钳。凶手应该
是钳尖朝上、如挥刀下击般的殴击吧!这点,从尚湿濡的伤口状态也能推测。
「但是,时机也未免掌握得太好了吧?因为男人上洗手间的时候乃是最无防备
之时!我马上和局里连络,你去监视那家伙。还有,老先生。」剑持探长叫唤走廊
上的老农夫。「在我打完电话前,你能帮忙在这儿监视吗?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洗手
间。」
剑持一副不管对方是否困惑的强迫态度。
由木刑事若无其事的返回客厅。除了棺木前的家属以外,其它人皆睡着了,似
未发现住何异样。
剑持探长和局里连络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是混合着愤怒、困窘和狼狈的奇妙
声调,而由于他压低声音,感觉上对方好像听不清楚……
打完电话,约莫五分钟后,一位女性站起,穿行人缝间走过来。是日高铁子!
「啊,要去哪里?」由木刑事慌忙问。
「洗手间。」
「这就麻烦了,希望你稍微忍耐一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尸体要到天亮
才能够移动,总不可能要求全部人都不上厕所。「你是日高小姐吧!目前那间厕所
暂时不能够使用,不过,还有管理员专用的厕所。」
「嗯,好像是在万平老人的起居室旁边。」
「那么,希望你去那边。」
「嘿,为什么?」铁子脸上浮现讶异的表情,把眼镜扶正。
「理由你以后就知道,但,请到另一间厕所。」
「可是……」她踌躇的站立不动,用力摇头。「真讨厌呢!」
「怎么说?」
「因为在守灵夜的半夜里要去那样远的洗手间,我会害怕。」
尽管平时动作如男人,但她毕竟是女人。
「你能陪我一块去吗?」
「开、开玩笑!」由木刑事结巴的说着,以手帕拭鼻。「对了,你何不找尼黎
莉丝同去?」
「也对!好,就这么办。但是,发生什么事呢?」
「不,没什么,只是有些麻烦……」
铁子似乎也死心不再追问,再次穿行人缝间,走至尼黎莉丝身旁,摇醒她,似
邀她一同上洗手间。尼黎莉丝可能不想上厕所吧?最初是摇头,不久像被说服,站
起身来。
不知是谁牙齿咬得喀喀作响的说梦呓,但,很快停止,周遭恢复静寂。
要隐瞒出现第五位牺牲者之事并不容易。由于是夏夜,起来上厕所的人并不太
多,但听由木刑事要求使用管理员专用的洗手间,每个人都显得不太高兴,回原来
位置后,会和旁边的人贴肩窃声交谈。
因此,由木刑事虽极力隐瞒,人们也能由他深刻的表情揣测到发生了不寻常的
事。
随着时问的过去和黎明的接近,他们之间的窃声交谈逐渐扩及四周,声音也愈
来愈大了。没多久,连彻夜不眠的遗属们也被波及,遗属们、农夫们和学生们纷纷
交头接耳,皆在谈论此种异样气氛。
从藤椅下来,和安孙子、日高铁子正在谈论的二条义房忽然频频望着手表,并
回头看着门口,大概终于发觉行武不在。
离他们稍远的牧和黎莉丝看来也开始不安了,因为黎莉丝旁边的行武所坐的座
垫,从刚才就一直空着!
「黎莉丝,你是什么时候上洗手间?」
「这……应该是凌晨二时左右吧?我记不清楚……」
「从那以后,行武就没回来吗?」
「我马上又睡着了,不知道哩!」
由木刑事听到牧和尼黎莉丝的对话。
牧站起,抚平长裤的皱痕,穿行人群之间走近由木刑事,问:「发生什么事吗?」
「你指什么?」由木刑事装迷糊。
「别瞒我了,没有见到行武,不是吗?」
「行武?这……也许上洗手间吧!」
牧很担心的蹙眉,诘问:「我希望你别嘲弄了,我是很认真的。」
由木刑事正想回答时,二条义房也过来了,同样是深刻的表情,毫无顾虑的说
:「行武出事了,对吧?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知道凶手接下来的目标是行武,心
想等天亮后再提醒他,同时揭开凶手的面具,却没想到凶手会这样迅速采取行动。
由木刑事,行武被杀了,对吧?」
「……」
「我知道,知道得很清楚。凶手至目前为止已经杀死四个人,当然不可能会出
纰漏,但……行武有救吗?或者……」
由木刑事默默摇头。
「是吗?果然……」二条沙哑的喃喃低语,不住眨眼后,更执拗的问:「知道
是谁行凶吗?」
「早就知道了。」由于感觉出对方话中有怀疑警方能力之含意,由木刑事反击
似的用力回答。
「那么,为何不逮捕?」
「很遗憾,在此之前并无证据,但,现在已能掌握到证据,所以遂行逮捕只是
迟早的问题。」
「迟早的问题吗?我倒希望警方动作能够干脆些,这样,行武也不至于遇害了。」
对方的话毫无顾忌的刺伤由木刑事的痛处。但,疏于监视凶手导致第五桩凶行
发生主要是他的疏忽,根本没办法反驳,只能默默听着。
说完想说之言,二条义房转身回自己座位。
似正等待般,这次是牧走近由木刑事,问:「在哪里被杀害?洗手间吗?」
「不错。」
「怎样的情况?」
「被火钳敲破头,应该是当场死亡吧!」
「同样有扑克牌?」
「嗯,尸体上放着黑桃5.」
牧凝视虚空,几乎是自言自语的说:「真搞不懂,到底是谁呢?实在无法相信
有杀人恶魔在我们之中……」
之后,牧连说声谢谢都没有,有气无力的回座。
似此,由木刑事隐瞒的行武之死讯马上传入守灵夜席上的全部人耳中,而,出
现第五位牺牲者乃是除凶手之外、足以让所有人震惊的消息。
四时过后,警车赶到了。这时的夏夜天际已呈鱼肚色,隐约可见到庭石。隔着
纱窗飘入的晨雾,让天花板耀眼的日光灯光也转为朦胧。
由木刑事留在原处不动,剑持探长走向玄关迎接。
在法医和抬着担架的三位警察背后跟着检察官。他见到剑持探长时轻轻颔首,
不用说,意味着已经带来逮捕令了。
一行人如同吹掠过走廊的暴风雨般默默走着,不声不响的在探长带领下进入洗
手间。但是,不管他们脚步何等轻巧,仍旧瞒不过守灵夜席上的人们耳朵!知道行
武的死讯使他们的感觉因惊愕和恐惧而变成神经质,别说睡不着,更像野生动物般
敏感。
农夫们之间对凶手并不觉恐惧,却因检察官的来到而产生一种类似敬畏的恐慌
状态,他们如牡蛎般紧闭着嘴,只有眼珠不安的转动,而且时时偷瞄着牧和安孙子,
似乎一方面好奇着想知道杀害五位男女的凶手到底是谁,另一方面又透着若干憎恶。
陷入被窥看的尴尬立场,心情当然不可能愉快,因此除了安孙子和牧、尼黎莉
丝,连原本和事件无关的日高铁子和二条义房也充分意识着农夫们的视线,脸上浮
现不安的表情。
倔强的黎莉丝摸索口袋,掏出口香糖,抛入口中,开始出声咀嚼。牧虽故意视
若无睹,但安孙子却满脸胀红,频频扭动身体。二条则傲然盯视天花板,日高铁子
低头,充分表现出符合自己个性的反应。
农夫们逐渐大胆,也不再有顾忌,眼眸里露出不怀好意的神情。
本来黑暗的庭院里,花坛的美人蕉红花在旭日下转为燃烧般的鲜红时,剑持探
长带领陌生男人们进来。农夫、遗属和学生们都本能的了解这些陌生男人们前来的
目的,无人开口。
尼黎莉丝也停止嚼口香糖。
客厅内的气氛似能刺痛皮肤般紧张!
三位警官相互颔首后,望向众人,恰似进入丛林狩猎般进入农夫们之问。他们
的目标似在左墙边。安孙子、日高铁子和二条义房回头,默默迎视猎人。很明显,
昨天刚抵达的日高铁子和二条义房与事件无关,所以他们并无狼狈的理由。
安孙子立即憬悟对方打算攻击谁,稚气的脸孔上脸颊肌肉痉挛,丑陋扭曲,乍
看像在笑,但也仅是一瞬,马上转为哭丧。
三位警官在安孙子面前停住。
农夫们嘴巴张开,注视着这一切。
「你是安孙子宏吧?」剑持探长开口。
「我若不是安孙子,谁才是?」安孙子鼓起馀力,勉强讽刺的说。
「不必讲那种话!现在警方将你依杀害须田佐吉和其它四位被杀者之嫌疑逮捕,
这是逮捕令,你可以针对自己不利的……」
须田就是那位烧炭男人。但是,安孙子连一半内容也没听见。逮捕令上虽尚未
记载行武姓名,却并列其它四位牺牲者姓名。他虽瞥了一眼,并不想读,不,是没
办法,大脑已偏离他的意志,视力和理解力也完全麻痹,可是,想象力反而大幅增
加,微脏的客厅墙壁化为刑场,上面有未曾见过的绞刑台。
探长表示顾虑到安孙子身为学生的尊严而不替他戴上手铐,不过希望他别有异
常举动,之后抓住他手臂。由木刑事则抓住他另一只手臂。
安孙子完全失去自由,没有任何抵抗的开始往前走。农夫们退向左右两边,让
开一条路安孙子来到走廊的瞬问,似乎恢复清醒,大叫:「错了,我不是凶手,我
没有杀人!错了,大错特错了,快放开我。」
但是警官完全不理会。安孙子的声音逐渐低了。
牧他们四人站在门口互相对望,一时说不出话来。即使这样,不久,尼黎莉丝
仍颤抖的说:「安孙子是凶手吗……真不敢相信……」
无论如何,杀人凶手在眼前被逮捕,对任何人皆是一大冲击!农夫们目瞪口呆,
无人出声。
四位同学站在铁门前目送被带走的安孙子。如果想到他是杀害多位同学、又连
老好人花子都杀死的凶手,确实会感到憎恶,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毕竟也是自己的
同学,终究无法视若无睹吧!更何况,行武的尸体也同时被运走。
安孙子被剑持探长和由木刑事挟在中问,坐在大型吉普车后座,刚刚泛红的脸
颊此刻已完全苍白,凝视自己鞋尖,头也不抬。
行武的尸体躺在后面的小龚车上,他也和橘与纱絽女同样被送往解剖。
四天前的傍晚高兴抵达丁香庄的七位男女之中,有三人躺在解剖台上被手术刀
割开身体,另外一人则被依杀人罪嫌逮捕,这种事谁能预料得到?
剩下的两男两女脸上各自浮现复杂神情,默默伫立。
不久,两辆车一前一后出发,出了大马路,转弯。这时,四个人开始回丁香庄。
攀爬在石积柱上的牵牛花有五、六朵如被鲜血染红般绽放,只因事件才刚发生,感
觉上印象极端强烈。
每个人皆睡眠不足,最希望的是回自己的床上休息,而非吃早餐。
「怎么办?要吃早餐吗?」黎莉丝以疲惫乏力的声音,问。
「我想睡觉,不过还得帮万平老人和遗属们准备早餐吧?」
「是的,那么就弄点吐司面包和火腿蛋之类的……」
牧和黎莉丝决定早餐的菜单。
「我也帮忙。」铁子的声音也干干涩涩的。
「啊,是吗?那么麻烦你啦!不急,还有将近一个钟头才八时。」
四人从内玄关进入时,守灵后的农夫们脸上泛现睡眠不足的油脂正要从正门玄
关离去。当然,学生们也同样一脸惺忪睡眼。彼此打声招呼后道别。
牧他们各自回楼上的房间,带着牙刷和盥洗用具冲进浴室。刷过牙,用冷水洗
过脸后,感觉上清爽许多,整个人彷佛又活过来。
黎莉丝和铁子在厨房开始工作时,牧坐在餐厅椅子上,打开收音机,调低音量,
翻开报纸。
首先看社会版。果然丁香庄的杀人事件以醒目标题刊登在头版。牧很感兴趣的
开始仔细阅读,想知道昨天白天和检察官一行人前来的新闻记者对事件有什么看法。
坐在对面的二条义房拿起叠放在架上的报纸,也是异样热心的开始阅读,其眼
眸里有着恍如被某种东西附身般的认真,恰似站在赛马场勾台上、专注凝视自己下
注的马匹追逐时的赛马狂一般。
「今天的报纸在这里。」牧指着仍叠好置于桌上的另一份早报。
但,不知何故,二条却看也不看。
「我要找的是二十一日的晚报。」二条冷冷说着,迳自翻看旧报纸,不久,找
到自己想要的晚报,翻闻社会版,如柿子核的小眼睛圆睁,盯着报导内容。没过多
久,大概找到想要的部分,短促呻吟一声,挟在腋下冲出餐厅。
端着放有吐司面包的盘子进入的尼黎莉丝差点和他迎面撞上,勉强后退,盘子
上的吐司面包几乎掉地,慌忙端稳,抬起脸时,二条的身影已不见,只听见跑上楼
梯的脚步声。
「那人怎么啦?」黎莉丝边将盘子放在桌上,边喘急的问。「差一点就撞上我
了呢!你们吵架了?」
「没有。那家伙不知为什么一看到旧报纸就很激动的冲出餐厅。「「真是奇妙
的人!」
「也许哪里有毛病吧!」牧完全猜不透二条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八月二
十一日的晚报他也看了,并不记得有刊登什么特别内容。
「抱歉,你能收拾一下报纸吗?橘和纱絽女的双亲也要一块吃早餐。」
「是吗?那我也来帮忙。」
「你能帮忙当然最好了!火腿蛋应该已经好了,麻烦你去端过来。」
一向任性的尼黎莉丝,面对牧时却如小羊般温驯。
「应该关掉收音机,那些人在场时,不可以播放歌舞乐曲。」牧伸手关掉收音
机,站起身。
日高铁子和尼黎莉丝做的早餐相当不错,却激不起遗属们的食欲。他们只是吃
了一点面包后就回客厅。万平老人独自在自己房间用餐,却因吃不惯面包而无法下
咽,盘子上的吐司面包和火腿蛋几乎原封未动。
和遗属们同席时,学生们也很少开口。橘的双亲和纱絽女的双亲似乎都想和自
己儿女曾亲密交往的同学们谈各种事,却好像还没有那种气力,只是扼要说些「凶
手能逮捕,死者才可以含笑九泉」之类的话。
他们的心情也敏感反映于学生们身上,几乎无人开口,因此等遗属们回客厅后,
学生们马上像获得解放般开朗多话,特别是牧和二条也突然恢复旺盛的食欲,连吃
了两片烤面包。
「农家女好像肤色都很黑哩!我最讨厌黑皮肤的女人了,感觉上有若迷失在南
方原始丛林里的恐怖。」
「我却觉得那和尚有些可怕呢!一想象三更半夜在寺庙大殿里和那位和尚单独
面对,我就忍不住发抖。」
他们会开朗的聊天,换句话说代表精神上的安全感。丁香庄这些天来完全被乌
云笼罩,今天一大早必须送出一具尸体和一名杀人嫌犯,而且不久又得送三具棺木
至火葬场。到了下午,行武被送去解剖的尸体应该能够送回,还得去接回橘他们的
骨灰。然后,今夜是行武的守灵夜,明天则要送花子上山头,亦即,整个行事皆几
乎阴郁得令人透不过气,若不设法开开玩笑,简直会令人窒息。
当然也不能责怪他们没礼貌的发出笑声!
黎莉丝把玩着自己的头发,不久,忽然叹息。「啊,真希望能够赶快回家呢!
安孙子已经被逮捕,已不需要担心会被杀,可是这种阴森森的地方令人受不了。」
「至少这两、三天之内不可能吧?必须处理行武的丧事,警方也会对我们讯问
以求掌握证据的。」
「那样的话,岂非要拖到第二学期开学?」
「不可能吧!在那之前应该能回去。」
「行武的家人会马上赶来吗?」
「不,他住乡间,最快大概也得到明天下午吧!由木刑事已经打电报通知了。」
「这么说,得到那时才能火化了?」
「还是得等他的亲人赶来吧!不过,在这种夏天里,总是麻烦。」
「必须尽量能多买一些干冰才行。」
大伙儿虽是刻意开朗交谈,不过稍一疏忽,话题很容易又转到晦暗,只好急忙
再转换话题。
二条义房板着脸搅拌红茶。刚才拿着旧报纸时展现的奇妙动作似早已忘掉,也
不知是否讨厌和牧他们交谈,一直默不作声。
日高铁子边擦拭被红茶热气熏成雾状的男用眼镜玻璃镜片,边淡淡说出:「现
在安孙子怎么了呢?」
十时前,铁门外传来了汽车喇叭声,不久,玄关也响起了吆喝声。学生们知道
灵柩车已到。
葬仪社的年轻人表示只有两辆车。不得已,一辆放置花子的棺木,另一辆则将
橘和纱絽女的棺木并列。
「她和秋夫感情那样好,放在一起他们应该会更高兴的。」纱絽女的母亲说着,
穿黑服的肩膀又颤抖,再次恸哭出声。
「喂,右边是男性,左边是女性,火化时可不能搞错。」年轻人大声对司机叫
着,之后,绕至车前,上车。
礼车也只有一辆,于是,前往火葬场的只有橘和纱絽女的父亲,以及万平老人
和代表同学的牧数人。
在夏日上午强烈的阳光照射下,一行人踏出悲哀的寂寞之旅。
丁香庄骤然恢复静谧!
所有人在餐厅茫然呆坐时,虽是睡眠不足却仍满脸精悍之色的由木刑事偕同两
位巡佐出现了。
「我们在车站靠这边一公里处和灵柩车错车了。不管是橘先生、松平小姐、花
子太太,大家皆曾一同亲切交谈过,所以我由衷祈求他们的冥福。」由木刑事站在
餐厅门口,边望着二条他们边说。可能因为卸下肩头重担吧?精神很好。「呀,牧
先生呢?」
「他代表我们前往火葬场哩!」叼着长烟斗的铁子回答,又问:「安孙子如何
了?」
「不会那样快就自白的,可能得过一、两天才会死心吧!毕竟这次的事件有掺
入砒霜之可可茶杯的证物存在。我想,快一点的话大概后天就能移送检察庭吧!不
过,如果可能,我们希望能查获剩下的黑桃花色扑克牌,让他毫无反驳馀地,所以
现在前来搜索。」
由木刑事说完,偕同走廊的警察上楼了。进入安孙子的房内,马上翻找行李箱,
检查盥洗用具和换洗衣物,掀开床垫,打开棉被,又搜索衣橱,敲打地板、拆开天
花板,连午饭也未吃的搜索,但,始终找不到扑克牌。
「可恶,已经处理掉了吗?当然他也知道一旦被找到就完了,不太可能放在房
间里。」
三人正在拭汗时,二条悠闲的来了,站在门口望向室内。
「餐厅里已准备好午餐了,你们要吃吗?再说,牧他们也快回来了。」二条一
面说,一面走进,在床缘坐下,掏出和平牌香烟,请三人各拿一枝后,自己也叼了
一枝,忽然改变语气,说:「由木先生,我有事向你请教。」
不仅是因为听过剑持探长那样批评,由木刑事自己也不喜欢对方那种故作姿态
的模样,但是,都已经拿了对方的香烟,也不可能不理睬,只好淡淡地回答:「如
果我知道的话,一定回答。」
「我想知道的是,最初是谁发现尼黎莉丝的风衣被偷?时间是?」
突然被问及这种出其不意的问题,由木怔住了,望着对方,久久才从口袋里掏
出记事本。「好像是二十一日早上被偷。那天,吃过早餐,安孙子和尼黎莉丝为了
蒜皮小事开始争执,在场的人拚命想劝止,因此似是当时被伺机偷走,不过因并未
当场发现,所以时问无法确定。」
「风衣放在什么地方呢?」
「洗手间前面墙壁凹处有个台面,就放在台上。是因为风衣弄脏打算洗净而放
置的,却忘了。不过,十时左右万平老人拿抹布去打扫,风衣已经不见,可知是早
餐后被偷走。」
「发现这件事的人是谁?什么时候?」
「是尼黎莉丝小姐。下午她外出拍照回来时,忽然想起,到洗手间前的小桌一
看,已经不见,所以慌忙问万平老人,万平老人回答说打扫时就没看到。尼黎莉丝
很不甘心,到吃晚饭时还唠叨不停。」
二条满意似的颔首,故作潇洒状的弹落烟灰。「还有一件事,就是橘因松平告
白以前的不贞而极端苦恼,关于这点,具体的内情如何?」
「这就不知道了,牧先生也未提及具体内容。」
「原来如此。但是,刑事先生,如果不彻底查明松平如何不贞的内情,便无法
解决事件的!」二条又恢复原来的傲慢语气,脸上浮现些许怜悯的笑意,望着由木
刑事。
「没有这回事!安孙子这一、两天内一定会自白。」
「这可难讲了,我认为是很大的疑问。对了,我想请教一点,那个电话号码的
真正意义是什么呢?花子察觉的秘密又是什么?」
由木刑事眉毛上挑,气愤的瞪睨系蝴蝶结领带的二条义房。「还不知道。但是,
一定会让安孙子自白的,我们有自信。」
「这并非自信,而是自视过高,更是错觉。但,我却已经明白了,就像拍摄X
光照片一般,已看透事件的大半骨架,只不过剩下的部分必须回东京调查。问题是,
我也有自信能够解开谜团,是真正的自信,不是自视过高,也并非错觉。」
是那种非常刺耳、令人厌恶的语调,但,却不是故意将莫扎特念成莫沙的那种
浅薄感,由木刑事心中虽然产生反感,却没办法漠视这男人所说之言。
「不管警方何等逼迫安孙子,很抱歉,还是无法解明整桩事件之谜,但是我却
可以,哈、哈、哈!」二条义房凝视由木刑事双眉紧锁的脸孔,愉快的露齿大笑。
那种高傲、不逊让由木刑事冲动的想狠狠揍扁对方鼻梁。他心想,没错,果然
是不讨人喜欢的家伙,太没有礼貌了,剑持探长的批评还算是温和。
但,由木刑事没有生气,不,是没办法生气。面对对方那充满自信的态度,恰
似历经风化作用的岩石一般,愤怒的感情也崩塌了。最简单的一点是,黎莉丝的风
衣在上午失窃的事实,二条究竟如何推理呢?很遗憾,由木刑事完全猜不透。
还有,电话号码之谜。由木刑事自己前往如同酷热地狱的东京出差,团团转了
一天,仍旧解不开的秘密,这位傲慢的男人一步也未离开丁香庄,而且远比由木更
慢才接触事件,却更早明白真相。似此,尽管心中有所不甘,却不得不惊叹。
两位警察的心思也和由木刑事一样,他们边抽着已烧短的和平牌香烟,脸上边
浮现愤怒、感慨、猜疑交杂的复杂表情,凝视二条。
二条义房更加得意了,镜片后面的小眼睛含着侮蔑和怜悯,低头望向三位悲惨
的男人。
「二条先生……」由木刑事在稍作踌躇之后,叫着。不用说,他表现的犹豫乃
是来自身为警官的自负。「为求参考起见,我想请教,请问你对事件有何种解释?
「「现在不行。再说,还需要一个条件。」
「什么样的条件?」
「希望你们带被逮捕的安孙子前来这儿。包括他在内,所有关系者全部在场时,
我再解明包括事件架构、背景的百分之九十真相。」
「你说百分之九十,是否还有解不开的问题?」
「不错,坦白说,第二桩事件的红心3 和梅花J 的消失,我也不明白有何意义。
凶手应该完全没有偷这东西的必要,但是两张牌硬是不见了,我不懂,怎么也搞不
懂。只不过,其它部分已完全明白,尚不明白的,回东京调查也有自信能够解明。
我两、三天之内会再回来,如果想听我说明,希望把安孙子带来。」
二条的声音充满自信,让人忍不住会以为这男人是否脑筋有毛病!
「这可难说了,若只是单纯的窃盗犯还可以,但安孙子是杀人嫌犯……j 「可
是,还未移送检方吧?」
「警察机关里,各种手续很麻烦,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容易。」
一方面是对二条自信洋溢的态度产生反感,一方面则觉得如果照对方所言去做,
对方将更趾高气昂,所以由木刑事无法赞成。何况,对方或许还存有在检警当局面
前让安孙子主动认罪的虚荣心理,因此就算心里想听其说明,也无丢尽检警当局面
子的必要。
「那么我拒绝提示答案。但,我要事先说明,你们犯了一项严重错误,日后会
后悔莫及。」二条也明显表现反感。
这样子,双方才稍拉近的距离又再度远隔了。
「由木先生,请仔细听我的话,如果你希望知道这一连串事件的真相,一定得
完全揭明我接下来要提出的疑点。首先是,凶手每次杀人为何要留下扑克牌?」
「我们当然也注意到这项疑点。」
「注意到没用,必须找出答案。」二条扳下第二根手指头,接着说:「第二,
行武为何听说到「蓝色夕阳」就生气?」
刑事默默颔首。
「第三,橘为何必须被用刀刺入延髓部位?换句话说,明明有让他溺毙、勒杀
的方法,为何要采取刺杀呢?这也是极端重要的问题。」
由木刑事不得不颔首。
「不,疑点还很多,而且,最新的谜团是,行武为何必须被杀?必须慎重考虑
安孙子是否有杀死行武的动机才行。事件的最根本秘密就在此,这也是我会说凶手
的目标是行武的原因。」
「安孙子为何必须杀死行武?」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反正,你们也和我一样看见同样的东西,所以应该也
可能揭明谜团,何不自已去分析?当然,你们无法解明的,嘻、嘻、嘻!」二条耸
耸肩。「吃过饭我就要回东京了。」
「去东京的哪里?」
「这个嘛,首先是请教爵士乐或舞蹈乐曲的专家。」
「找爵士乐师有什么用?」由木刑事情不自禁反问。
「求证「草原再会」这首阿根廷探戈在美国是否真的被称为「蓝色夕阳」。」
二条的语气令人无法知道是故意嘲弄,抑或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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