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第一次见到陈求珍
我和徐希愉在对峙着。准确地说,我在认真地看着她的脸。
我知道徐希愉对我抱有成见,但是我跟她的争论大都囿于工作之内。可以
说她绝不是那种睚眦必报、争权夺利的小人。我不想把我和徐希愉之间的矛盾激化。
我突然想起,蓝雪遇害的那个晚上,徐希愉穿着漂亮的裙子出现在现场。我发现原
来她还是很漂亮的。我觉得她不应该是那种很难沟通的人。
我对张宾说:“你回避一下,还有大卫。”
张宾领着乔小星走开了,走进我的卧室去。
我近似讨好地说:“小徐,咱们吃宵夜去,我请客,怎么样?”
我和徐希愉在九年前开始共事,除了单位里的聚餐,我们几乎没有因为别
的原因而走到一起吃过一顿饭。我甚至没有向她发出过邀请。所以,现在我请她吃
宵夜,双方都感到挺别扭的。
徐希愉盯着我:“你这话,就像烟盒上那行字‘吸烟有害健康’一样,是
天大的废话!一顿宵夜,无法抵消你理应受到的惩罚!”
“我是真心实意请你吃宵夜的。小徐,要不要用测谎仪来验证一下我说的
是不是真话?”我注意到不应该提到测谎仪,可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徐希愉说:“要是对乔君烈使用测谎仪,他就无机可乘了!”
我说:“一言难尽。总之,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是真心想请你吃宵
夜,愿意赏脸吗?”
徐希愉喟叹着:“我的许大队长,你这顿宵夜,我心领啦。你认识我,少
说也有八九年了吧?这么长时间怎么都没请我吃饭,今晚突然心血来潮……我不想
推测你的心理,这顿宵夜,我实在吃不下去。”
我说:“过去想请你吃饭,可是没机会。今晚补上吧。去吧,张宾也去,
大卫也去,大家热热闹闹的,怎么样?”
徐希愉说:“好吧,我们也应该好好谈一下。就我们两个人去吧,大卫留
在这儿。”
我心里暗暗叫苦。乔小星留在我家里,麻烦可就大了。我没哄过孩子,即
使我有抚养、教育孩子的经验,我也没有时间呀!徐希愉撒手走了,这孩子叫谁来
管?我曾经专门研究过徐希愉。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除此之外别无它求,
从没听说过有关她对哪个领导溜须拍马的传闻,平时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正是因
为她别无它求,她无所畏惧,敢作敢为。说她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毫不过分。我
不得不相信,徐希愉要把乔小星扔在我家里是不可动摇的事实了。但是我有不明白
的地方,就是蓝雪是徐希愉生前最要好的老同学,是什么原因促使她狠心地撂手不
管不顾蓝雪的儿子呢?
我和徐希愉从我家出来后,她提出不吃宵夜,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
我们便动用了公务车,来到一个高消费的咖啡厅。我是一个细心的人,早已把邵幼
萍拒收的五百七十三元五角零分装进钱包里,把钱包带来了。我还特意悄悄地吩咐
张宾无论如何也要把邵幼萍立即追回来,因为有可能要用上钟点女工了。
徐希愉说喝了咖啡肯定睡不着,我就为她要了橙汁。我被乔君烈搞得焦头
烂额,也有失眠之虞,不过为了不在徐希愉这个女强人面前有失坚强,我还是要了
咖啡,还声明不加糖和奶。
我注意到徐希愉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就关心地问她近日的情况。她说主要
是受到失眠的困扰,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影响了工作。
徐希愉简单地讲述了乔小星来到她住处的情况。她的声音低微且沙哑,说
话断断续续的,以致我有时完全听不清。看来她不太愿意细说。后来,我特意就有
关问题跟乔小星交谈,经过综合推理和分析,终于弄清楚这几天徐希愉和乔小星是
怎样度过的了。
蓝母无法面对蓝雪的死亡。她很爱蓝雪,愿意替蓝雪去死。因而她椎心泣
血、痛不欲生的心态是可以理解的。蓝母坚持认为乔君烈就是凶手,恨不得亲生干
掉乔君烈。因为乔小星的相貌酷似乔君烈,蓝母见到乔小星就如同见到乔君烈,顿
时火冒三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在这种情况下,让蓝母抚养乔小星简直是天
方夜谭。蓝父也曾劝说过蓝母,因为乔小星毕竟是他们的外孙呀,但是蓝母咬牙切
齿地说:“等到姓乔的判了死刑再说!”
即使徐希愉和蓝雪曾经情深似海,她必须责无旁贷地照顾老同学遗留在世
上的孩子,但是她毕竟是一个单身、未婚的女子,更是一个有特殊性格和感受的女
性,无法承担起监护和抚养乔小星的责任。
当年徐希愉到刑侦支队报到,被安排住集体宿舍,和一个女同事共处一间
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子。她一直没有结婚,所以无法享受福利分房的待遇。不过后
来支队领导还是关心和照顾她的,安排她独住一个较大的房子。然而徐希愉却考虑
到住在单位里,熟悉她的人常常会议论她为什么还未成家,心里很不舒服。因此,
她在化工一厂宿舍区租了一套房子,三十多平方米,配套设施齐全,日常独来独往,
周围没有人认识她。工作之余呆在如此的环境里,她觉得这才是她所谋求的自由和
愉快的生活。
乔小星在徐希愉住处的第一个晚上是这样度过的。
乔小星是电视迷、游戏迷。现在没游戏可玩,他就打开电视看儿童节目。
可是儿童节目并不精彩。他在电视柜里翻腾着影碟,想找到他喜欢看的动画片。
徐希愉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看到乔小星乱翻她的东西,
显得很不高兴,低喝一声:“不许乱翻别人的东西!把电视关上!以后要自觉,没
经我批准,不准看电视!”
乔小星吓了一跳,呆若木鸡地蹲着。
徐希愉把菜放在小餐桌上,瞪着乔小星,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上。
“SORRY ,徐阿姨。”乔小星动手整理影碟。
徐希愉说:“不要你管了,去洗手吧,要吃饭了。”
乔小星噘着嘴,走向卫生间。
徐希愉走过去,皱着眉头蹲下去,仔细整理电视柜里的东西。
乔小星用纸巾擦着手,从卫生间走出来。
徐希愉看了乔小星一眼:“小孩子要节约,擦手,没必要用那么多纸巾,
一块足够了!”
乔小星点点头,但是他真的有点儿无所适从。
徐希愉所做的饭菜数量足够却不太可口,乔小星还是硬咽下去了。
乔小星做完作业后,徐希愉让他洗澡。乔小星拿着毛巾、衣服和牙刷走向
卫生间。在卫生间门口,乔小星回头对徐希愉说:“你这儿没有浴缸,怎么洗澡啊?”
“小少爷,你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啊!”徐希愉指着卫生间墙上的喷
头:“用它淋浴!淋浴你会吗?”
徐希愉把毛巾被放在沙发上,让乔小星睡在沙发上。
乔小星害怕地说:“徐阿姨,我要和你一块儿睡!”
徐希愉说:“你在家里头不是一个人睡的吗?这么大的孩子了,要自己睡!”
乔小星心有余悸:“我怕凶手冷不丁冒出来,他拿着手枪,或者拿着尖刀!”
徐希愉说:“胡说!阿姨是警察,谁敢拿着手枪、尖刀闯进我这儿?”
但是乔小星还是感到害怕。
徐希愉说:“阿姨习惯了一个人睡,你和我一块儿睡,我会睡不着的!大
卫,你是大孩子了,要勇敢点儿!坚强点儿!你看这样好吗,我在沙发旁边放一根
棍子,万一有坏人进来了,你就爬起来大喊,用棍子打他!我听到了,立马跑出来
支援你,一齐把坏人抓起来!”
经过徐希愉反复做工作,乔小星终于答应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徐希愉说她累了一天,得好好休息。如果休息不好,会直接影响她明天的
工作。她三令五申,如果他半夜起来撒尿,先把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打开,看清路再
走,千万别碰上东西了。要是碰上了东西,就会发出很响的声音把她弄醒了。她神
经衰弱很难入睡,即使入睡了也睡得不深,夜深人静时只要一点点的声音都会把她
弄醒,醒过来她就很难再入睡了!
乔小星懂事地点点头。
徐希愉走进卧室关上门后,客厅里只有乔小星一个人了。他环视客厅里所
有的物件,蓦地产生了恐惧的心理。他走到卧室门前,要举手敲门,但是他突然想
起徐希愉说过的话,只好作罢。他正要蹑手蹑脚地走开,徐希愉却在卧室里朝他大
喝一声。乔小星急忙跑回去躺在沙发上。后来,他拿起放在沙发旁边的棍子,到厨
房和卫生间检查一遍,没有发现藏着什么人。最后,他用几把椅子和几只茶杯把客
厅的门堵住。
乔小星关掉落地灯,躺在沙发上,把被子蒙在头上,抱着棍子睡觉。黑暗
中,乔小星身上的被子在颤抖着。一会儿之后,乔小星掀开被子,露出一双惊骇的
眼睛。他伸手把落地灯打开。他不敢在黑暗中睡觉。过了很久,乔小星勉强地入睡
了。从他的翻身动作和睡觉姿势来看,他始终不得安眠。
子夜时分,乔小星梦见浑身是血的蓝雪,蓝雪把血手伸向他大呼救命,而
凶手正在蓝雪旁边,手上还握着带血的尖刀!乔小星惊醒过来,从沙发上跳下来,
惊恐万状地大喊大叫。他举着棍子,跑到徐希愉的卧室猛地敲门。
徐希愉刚刚睡着,突然被惊醒了。她从卧室冲出来,看到乔小星在不停地
发抖,看到被椅子和茶杯堵住的门,什么都明白了。她把客厅里的灯全打开,搂着
乔小星,不断地安慰着他。
乔小星还是害怕血腥的一幕重演,甚至害怕作恶梦。尽管他是坚强、淘气
和刚开始懂事的孩子,但是他那幼小的心灵还是被伤害得太深了,巨大的阴影无法
抹掉。这可能是心理障碍或者后遗症吧?徐希愉考虑着找个时间,领乔小星到医院
去作精神检查。
这一夜徐希愉用尽各种办法,却再也睡不着了。她懊恼地看着天花板。
从此以后,每天一大早徐希愉就要起来,这比平时提前两个小时。她到街
上把早餐买回来,唤醒乔小星,让他自己穿衣服、刷牙洗脸、吃早餐,紧接着乘公
共汽车横穿市区,把他送到第十三小学大学前。中午的时候,徐希愉一下班就赶到
小学,把乔小星接出来吃饭。要是中午她工作忙难以分身,就打电话给她和蓝雪生
前共同的老同学,请老同学过来帮一把。晚上徐希愉再跑一趟,把乔小星从小学接
回家里。她做好晚饭,强迫乔小星吃饱喝足,然后就辅导他做作业……
乔小星骤然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在狰狞之夜仿佛一下子长大懂事了。他
原本是一个好动、养尊处优、家里一切围绕着他转的小少爷,进了徐希愉的住处,
一切都不同了。他未免有一种寄人篱下的危机感,明白到要是徐希愉不高兴了就随
时可能把他轰走,所以他非常听话,每做一件事都谨小慎微,甚至学会了委曲求全、
察言观色、谄媚奉承这些与他年龄不符的谋生本领。徐希愉注意到乔小星所有的外
表和内在的变化,也试图把事情做到十全十美。但是她心力交瘁,根本无法胜任一
个母亲或者保姆的角色。
徐希愉尚未婚嫁、素爱独居,然而乔小星的到来,打破了她固有的生活节
奏和人生理念,使她常常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这给她的工作造成很大的影响。
徐希愉处在难以忍受的心理底线上,精疲力竭地度过了四天。她知道未来
的日子更加可怕。她快要崩溃了。
这就是徐希愉要把乔小星送走的原因。
我推测还有一个较为重要的原因,那是因为乔小星漏露了徐希愉的身份秘
密。
东郊公路上发生一宗引起极大争议的交通事故,交警支队请徐希愉去解剖
尸体。这是前天晚上的事儿了。下班的时候,已将近晚上七时了。徐希愉这才想起
了乔小星,心里暗暗叫苦,火速乘坐出租车赶到第十三小学。校门前已空无一人。
看门的老爷爷走过来,问清来者是谁,就递给徐希愉一张便条。原来是乔小星自己
乘公共汽车回去了。
徐希愉匆匆回到化工一厂宿舍区。她在较远的地方,看到在她的住处楼下
楼梯间前有一个小孩子呆呆地站着。那应该就是乔小星了。她终于放心了,放缓了
脚步歇歇气。
胖阿姨提着垃圾桶走出楼梯间,看到了乔小星。
胖阿姨就住在徐希愉住处的对门。平时胖阿姨见到徐希愉,老想跟她搭讪。
她只是淡淡一笑就走开了。
胖阿姨关心地问:“你不是徐老师家那孩子吗?徐老师呢?”
“还没下班呢!徐老师?”乔小星有点儿糊涂了。
胖阿姨说:“徐老师是教毕业班的吧?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回来?”
乔小星说:“徐老师我不认识,徐法医我倒认识一个。”
胖阿姨非常好奇地问:“徐法医?你住的那房子里头的阿姨是法医?公安
局的法医?”
乔小星说:“我还骗你吗!”
胖阿姨百思不解:“可是,你徐阿姨怎么会是法医呢?我没见她穿过警服
呢!对了,你徐阿姨亲口跟我说过,她是教师,大概是教毕业班的。对了,她是英
语教师,还给我家胖胖辅导过英语呢!”
乔小星突然想起徐希愉反复地跟他说过,不要漏露她的警察身份。要是有
人问起来,就说不知道。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敢再说什么。
对于乔小星欲言又止,胖阿姨却更加感兴趣了。
胖阿姨说:“跟阿姨说说,你徐阿姨怎么是法医了?”
乔小星神秘地说:“我不说了。徐阿姨不让说。”
胖阿姨说:“阿姨替你保密!阿姨保证不告诉别人!骗你是小狗!”
乔小星说:“我不信!”
胖阿姨伸出右手的食指:“来,勾手指,说了吃狗屎!”
乔小星忍不住跟胖阿姨勾手指,念着咒语:“勾手指,如果你说了吃狗屎!”
乔小星还是不敢说出来。但是胖阿姨继续发誓和怂恿他,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让胖阿姨弯下腰,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了一些话。
胖阿姨惊讶地瞪着眼睛,还是不相信乔小星所说的话。
胖阿姨说:“你徐阿姨亲口跟我说过她是教师。她怎么会撒谎呢?”
乔小星生气了:“我干嘛骗你!徐阿姨真格儿是法医!骗你是小狗!”
胖阿姨半疑半信地看着乔小星。
徐希愉早就走近乔小星和胖阿姨。她听到了乔小星所说的话,想制止他却
来不及了。她非常尴尬和生气。她站了一会儿,进退两难,最终还是走过来。
乔小星看到徐希愉,大吃一惊。
徐希愉生气地说:“大卫,你怎么自己跑回来了?你不知道路上有多危险
吗?”
乔小星自豪地说:“徐阿姨,没危险,真的!我知道你很忙、很累。以后,
你就不用接我了,我自己回来!”
徐希愉说:“不行!要是你丢了,我可没法交代!”
胖阿姨说:“徐老师,大卫人小鬼大,挺聪明的,坏人拿他没办法,你就
放心吧!徐老师,你教毕业班吧?都忙成什么样子了,现在才回来?”
徐希愉知道胖阿姨这个人快人快语且好管闲事儿,在明知故问,一时无法
作答。
胖阿姨说:“可是,大卫这孩子说,你不是老师,是警察,法医!”
徐希愉的脸色顿时变了。
乔小星急得跳起来,指着胖阿姨骂起来:“你混蛋!你不是发誓不说出来
的吗!”
胖阿姨呆呆地看着徐希愉。
徐希愉平静下来,一把拉住乔小星,责备他:“大卫,不能这样没礼貌!
赶紧向阿姨赔礼道歉!”
乔小星还是很生气:“她不守诺言,她错了,我不向她赔礼道歉!”
徐希愉坚决地说:“大卫,你必须道歉,这才是好孩子!”
乔小星被迫作出道歉:“SORRY !”
胖阿姨说:“大卫,对不起,阿姨没有信守诺言,也错了,请你原谅啊!
徐老师,你和大卫都饿了吧?我家里头还有饭有菜,你和大卫就先吃上,垫垫肚子,
好吗?”
“谢谢,不用了。”徐希愉对乔小星说,“我要跟这位阿姨说几句话,你
先上楼去,在门口等我。”
乔小星不安地走进楼梯间。
徐希愉改变了主意:“大卫,你回来。你也来听听。”
乔小星走回来。
胖阿姨歉然地说:“对不起,我这人,口没遮拦,没心没肺,给你添麻烦
了!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警察。如果你是警察,你真是一个好警察!”
“大姐,我不怪你。我真是警察。”徐希愉从手袋里掏出工作证,递给胖
阿姨,“我是法医,一级警司。”
胖阿姨接过工作证,好奇地看着。
徐希愉把工作证要回来,放进手袋里。
徐希愉说:“大姐,你性格开朗,心地善良,愿意帮助别人,我是很喜欢
你的。”
胖阿姨客气地说:“谢谢你,徐警官。平时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
尽管批评!”
徐希愉说:“大姐,我不是存心骗你。警察里头,确实有些人有特权思想,
觉得自己高出平头百姓一个头儿,有事没事都吆喝几声。老百姓是很反感的。我想
以普通百姓的身份,跟左邻右舍和睦共处。就是这个原因,我说我是教师。大姐,
请你替我保密,以后还是叫我徐老师,好吗?”
胖阿姨对徐希愉的话表示认同,郑重地点点头。
几个月之后,我和徐希愉的关系大为好转,也许可以说我们之间有了恋爱
性质的关系了。在这个平台上,我和徐希愉好好谈过。她说,她不想让除同事之外
的人知道她的警察身份,更不想别人知道她是法医。干法医这份工作,脏点儿累点
儿没什么,她毫无怨言,也愿意倾尽全力把工作做好。但是,她渴望自己在社会里
拥有一个平等和安静的空间,不希望别人用非同寻常的眼光看待她,更不希望别人
用不同寻常的方式跟她交往。比如说,别人看到法医,就自然会想像到他整天解剖
死人,不愿意和他同坐一桌子吃饭,甚至不愿意走近他以免沾上霉气。徐希愉渴望
像教师、医生和工程师这些人一样平平凡凡、无拘无束地做人。她在工余时间,尽
力忘掉自己是法医,忘掉一切不愉快的事情。她的住处非常整洁,没有一件与警察
和法医有关的东西,甚至没有一本相关的杂志或书。一旦不认识她的人问起她的职
业,就自我介绍她是教师。如果对方有兴趣多问几句,她就说自己是英语教师,有
空儿也愿意热心地辅导别人的孩子学一会儿英语。当然,这是不收报酬的。辅导孩
子学英语也是偶尔为之,因为她在工余时间里喜欢一个人呆着。
徐希愉在化工一厂宿舍区住了三年之久了,对这个居住环境还是比较满意
的。但是,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她根本不相信那个热心而饶舌的胖阿姨能替她保
守秘密,可以想像不久之后她将成为别人议论的对象。即使别人发自真心地褒扬她、
尊敬她,但是在她看来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儿了。她需要的是自由和安静。她决定
立即搬家,当天晚上吃饭前就打电话联系合适的住处,吃饭后就开始收拾家当儿了。
乔小知道自己闯祸了,不敢吭声,整个晚上都埋头做作业。
徐希愉曾经给蓝母打过电话,跟她说了一大堆道理,恳求蓝母把乔小星接
走。但是蓝母百般推诿搪塞,最后干脆蛮不讲理地说:“这就是许健造成的,你应
该把乔小星扔给许健!”
事实上,蓝母和蓝父整天疲于奔命,不是忙于告状,就是到处寻找乔君烈,
哪里有时间照顾乔小星?
徐希愉认定我要对这件事负责任,必须承担照顾乔小星的义务。同时她也
觉得我家里是乔小星最佳的栖身之地。
于是,徐希愉一定要把乔小星交给我。
徐希愉给我说一个寓言故事:风很大天气很冷,一个阿拉伯人呆在一个小
帐篷里取暖。他的骆驼在露天之下受不了,就把头伸进小帐篷里,它说它只把头伸
进来。阿拉伯人想反对却来不及了。后来,骆驼又把前身放进帐篷里。最后,骆驼
把整个小帐篷占领了,把阿拉伯人踢出去。
徐希愉软硬兼施地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骆驼是一个得寸进尺的家伙。
既然它已经把头伸进来了,阿拉伯人就无法阻止它把整个身子挤进来了。这会儿,
大卫在你家了,你想把他轰走,告诉你,晚啦!”
徐希愉用寓言故事来比喻我和乔小星的关系是不准确的。乔小星不是骆驼,
更不可能把我从我家里踢出去。但是,我没有心情和她玩文字游戏。我知道徐希愉
把乔小星推进我家里后,绝不会大发慈悲把他领走的。我在家里常常吃面条和咸菜,
视洗碗筷和衣服为难事,不拖地板不擦窗子,我怎么能照顾好乔小星呢?徐希愉难
以做到的事儿,换上我就做到了吗?我心里叫苦连天,急得满头大汗。我真想跟徐
希愉翻脸,大吵一场。
徐希愉说:“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得请一个保姆。请保姆的费用,我
可以负责。”
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徐希愉打断我的话:“对,正因为不是钱的问题,我才把大卫交给你!这
样吧,你家里头那女人,是你情人也好,是你女朋友也好,我就饶了你了,不往外
说了。我祝你幸福!不过……”她像在讹诈我。
我说:“你往外说,我告你诽谤!”
徐希愉说:“我诽谤你干嘛?不过,大卫这孩子真的是属于你的啦!算了
吧,别推了,你推不掉的!”
“小徐,你听我说……”我还想作最后的挣扎。
徐希愉看到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安慰着我:“我的许大队长,大卫这孩子
喜欢警察,有悟性。他会让你喜欢上他的!”
“你不是也可以请保姆照顾大卫吗?费用我来付!”我知道说什么也无法
让固执己见的徐希愉改变主意,但是我还是说了。
“算了吧!大卫这孩子,你痛痛快快接过去不就完了吗?这没得商量。今
晚这账单,我来付。”徐希愉爽快地说,拍一下她的手袋。
我考虑了一下,拿出一个折衷方案。我对徐希愉说:“我那儿有地方,要
不,你和大卫一块儿住我那儿。大卫要是给了你,你这法医就当不成了。可是,要
是给了我,我这大队长也干不成了。大家互相体谅,共同承担吧!”
徐希愉一口回绝:“这不行!你还是考虑请个保姆吧,费用我来出,保证
说到做到!”
不管怎样,我也觉得徐希愉太过分了,她绝对没有权力这样做。不过,乔
君烈潜逃了,让我无话可说。我把乔小星轰出门去也是不适宜的,不能把这件事闹
大了。就此看来,我已经在心理上接受了乔小星进入我家里这个事实。我就不想再
说什么。
正要掏出钱包付账的时候,我发现徐希愉正紧紧地盯着一个迎面走过来的
男人。这个和徐希愉年纪相仿的男人油头粉面,西装革履。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妙龄
女郎。她是光彩照人的,特别是身上散发着一股法国香水的味儿,就更加引人注目
了。从这个女郎的打扮和神色来判断,她应该是一个三陪小姐。只是我不能判断徐
希愉和这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后来我知道这个男人叫陈求珍。
陈求珍有点儿尴尬地向徐希愉打招呼,寒喧了几句。他还认真地看了我一
眼。陈求珍停留不到一分钟,就领着那个三陪小姐,跑到一个徐希愉看不到的角落
去了。
我付了账,服务员还没有把余款送回来,徐希愉就迫不及待地催着我走了。
我用公务车送徐希愉回家。
我问:“要不要找几个人给你搬家?”
徐希愉说:“不用麻烦了。请搬家公司,才一百多块钱。请你的人,得搭
上好几百块钱请你们吃饭、抽烟、喝水,划不来。你还是专心照顾好大卫吧!”
“算你狠,把大卫扔给了我!”我说,“对了,刚才那位先生,挺脸熟的,
好像在哪儿见过?”
徐希愉叹了一口气。
整个晚上我让徐希愉弄得非常不愉快,决定报复一下她,就恶毒地说:
“那是你以前的男朋友?”说完这句话,我极力忍住了笑。
“胡说!我那有这种花花公主男朋友!”徐希愉想了一下又说,“那是我
的老同学!”
我说:“老同学?中学的还是大学的?”
徐希愉说:“中学的。”
我立即说:“如果是你的中学同学,那也就是蓝雪的老同学了,对吧!”
徐希愉说:“这不是废话吗?”
我说:“是废话又怎么样?逗你穷开心!当年你有没有暗恋过他?”
徐希愉生气地说:“胡说!当年他暗恋过蓝雪。那时,他是真心的,死心
塌地爱过蓝雪。现在不同了,他大概有钱了,到处寻花问柳!男人就是这德性!”
我说:“这种男人不值得你爱!”
徐希愉叹着气。
服务员把找头送回来了,徐希愉心不在焉地接过来,要放进她的手袋里。
我知道她在闷闷不乐地想着什么,就没有吱声。后来她恍然记起是我付账的,就把
钱扔在我面前。
徐希愉伤心地说:“好啦,不许再说了!你还有心情逗我穷开心,我就放
心了,这证明你还没有恨我恨到骨子里头去!”
我说:“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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